穆远山其实早就忘记了, 想了半晌才穆老太太说的哪件事。

    略一思量，便觉得此事答应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当下搞好父女关系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回答道：“儿子记得。”

    “既然记得，那就把薇丫头屋里下人的身契都给了她吧。”

    “儿子照办就是了。”穆远山答应的倒也痛快, 随后看向宁氏说道：“听见了吗？明个就把卖身契送去芸薇屋里。”

    “不行！这不合规矩！”宁氏立即跳起来反对。

    为了蕙姐儿她今天算是忍得够多的了, 但也不能欺人太甚，于是宁氏喊道：“宅子里的卖身契都是由当家主母所掌管的, 从来没有让未出阁的姑娘自己打理。你们一个个老说我偏心, 现在母亲您的心都偏到哪儿去了？可比儿媳偏的厉害！”

    穆老太太闻言，不由得气怒, 她虽然是心疼芸薇, 可从未偏颇过她。

    若非因为今日闹出这么一桩丑事来，她也不会帮着芸薇来要那些下人的身契。

    芸薇听了倒也不生气，见穆老太太气得近，安抚了穆老太太几句, 旋即淡然的看着宁氏说道：“若平时芸薇自然是不会提出这么任性的要求，可如今宫里赐的东西，好端端的放屋里都会被偷走，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幸好谷烟找的那小丫鬟对我还算忠心，将此事告诉我了, 我才能有所准备, 否则今日可不是宁梓仁的罪过, 而是我们穆家被发配, 被流放了。”

    “若不想再发生同样的事情，就必须借这个机会好好管束一下。但我手上若没有他们的卖身契，他们一个个自持入府多年，欺我年幼，哪里能服我？我是要进宫的人了，若是不再严加管束下人，在进宫之前再闹出什么事，我顶多是进不了宫。”

    又转头对穆远山说道：“可是父亲的前程若因此受到影响可如何是好？更何况伴君如伴虎，皇上要是怪罪下来，整个穆家都落不得好。父亲，这可不是女儿一个人的事，您说是不是？”

    见穆远山额头青筋又突突跳了两下，芸薇便知道自己拿捏住了他的要害。

    果然，穆远山看都不看宁氏，硬绷绷的让宁氏将那些下人身契找出来，明早必须送去芸薇屋里。

    宁氏还来不及说个不字，就被穆远山恶狠狠的眼光瞪了回去。

    她咬牙攥着拳头劝诫自己，为了蕙姐儿，今日所受的一切委屈欺辱，都忍了，但是日后，必叫芸薇这个小贱人全部双倍的给还回来。

    这么想着，她也不再多说只是让妈妈去自己房里把卖身契找出来给芸薇送去。

    该罚的罚了，该要的要回来了。

    穆老太太总还算满意，加上这几日惊险不断，便觉着身子有些乏，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众人总算松了口气，即使乐的看宁氏吃瘪，但是那种气氛下呆久了谁也不舒服。

    一见穆老太太示意退下，都如临大赦，赶紧起身，准备依次离开。

    些许是坐久了，又或许是气氛紧张，才刚站起来的巧菱突然就觉得一阵晕眩，胃里阵阵抽搐，酸水都返了上来，再也忍不住，扶着丫鬟小莲的手，捂着帕子就干呕起来，霎时间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

    宁氏是过来人，当下脸色微变。

    穆老太太自然也是明白人，待巧菱稍稍缓过之后，立刻开口问道：“这几月信事可准？”

    被穆老太太这么一问，巧菱想了一下，然后脸上飞出两朵羞红，有些不好意思。

    身边的丫鬟小莲忙不迭地回答道：“姨娘她的月信已有一个月未曾来了。”

    此话一出，最高兴的莫过于穆远山了，没想到自己到了这个年纪，居然还能再添一个孩子。

    穆老太太也高兴，家里好歹也算有了这么一件喜事，是连忙派人去找大夫回来给巧菱把脉。

    她若是能为穆家再添一男丁，那便是喜上加喜。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一小厮领着一位胡子花白的大夫进了客厅来。

    穆老太太立即请了大夫给巧菱诊脉。

    大夫捋着胡子一手搭在巧菱已经盖着帕子的手腕上，神情不可捉摸，好半晌也不说话。

    穆老太太比较平静，穆家子嗣还算兴旺，算是比较满足的。

    不过话说回来，若能再多个孩子，那是更好。

    比较焦急的反倒是宁氏，但她努力克制着尽量让自己不要表现出来。

    只是无意识的绞着手里的帕子，好像和那方绣着团花牡丹的帕子有仇，非要把花瓣绞碎了才罢休。

    然而她偏偏脸上一派祥和，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只是等着大夫开口说话。

    芸薇不由得偷偷观察着宁氏的一举一动，若不是看到她手中的那块帕子，她还真当宁氏是个贤惠大方之人。

    她心中觉得好笑，宁氏想装着大方不在意，可手里的帕子去硬生生将她自己出卖了。

    良久，大夫终于放下搭脉的手，向穆老太太和穆远山行礼贺喜，“恭喜老太太、恭喜穆大人，恭喜太太，菱姨娘这是是有喜了。”

    “太好了，太好了！”穆远山听到大夫的这句话，仿佛像是拨开了他心头的那片乌云。

    穆远山更是没想到自己这个年纪了还能再添一个孩子，原本对巧菱没多放心上，只是图个新鲜罢了。

    没想到却又给他添了个孩子，笑得异常开心，“赏，赏，大家都有赏。”

    穆老太太也是十分高兴，毕竟今日的这顿宫宴就像一块大石头一样，压着她有些胸闷郁结。

    如今听到大夫这么说，心情也是豁然开朗。

    唯有宁氏神色不定难以琢磨，这是她最不想听的结果。

    巧菱是她抬举的没错，但是这并不表示她就愿意多个庶出的孩子和自己的亲生儿子分家产。

    她微微垂着头，有些怨恨的瞪了巧菱一眼，但是她眼底那抹愤恨一纵即逝，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脸。

    要不是芸薇一直观察着宁氏，根本无法察觉到宁氏的那一抹眼神，她心中不得感叹宁氏一个换脸高手。

    大夫嘱咐穆远山道：“穆大人，巧菱虽然有喜，但是脉象还不稳，有些轻浮，头几个月还是要注意好好静心调养，前三个月养好了，后面就稳当了。所以前三个月尤为关键，一定要好将养。”

    穆远山连连感谢，还命人给了大夫一笔丰厚的礼金。

    穆老太太面带微笑的对着巧菱说道：“大夫的话你可记得了？如今你是有身子的人了，不好再想以前那样随意，况且大夫还说你胎脉不稳，你自己更是要当心养着，其他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好好照顾自己肚里的孩子，有什么需要的找琴姨娘和燕姨娘他们说去。只要不逾制，穆家自会紧着孕妇来的。”

    宁氏走到了巧菱身边，拉着她的手，浅浅地笑着对她说道：“我就说你是个有福的，这才几个月就怀上了。适才大夫说的话你可都要好好记着，可千万别大意。”

    巧菱颇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应承道：“是，奴婢知道，老太太、太太请放心。”

    见她听话，穆老太太也十分满意，点了点头，又道：“好了，我老婆子折腾了一日，也乏了，先回去了休息了。”

    芸薇立刻上前扶着穆老太太离开。

    穆远山送走穆老太太后，这才坐到巧菱跟前，难得贴心的问长问短。

    只是碍着宁氏还在一旁，不敢太造次，感动于老爷的温柔，又有些畏缩的瞥着宁氏，非常的不自在。

    穆远山则当她初次怀孕，身体不适又有些害羞，并也没有多逗留，细心嘱咐房里的丫鬟好好照顾姨娘后。

    他正要离开，却发现宁氏还留在原地不动，便有些不耐烦的说道：“你还在这里干嘛？菱儿自有人照顾，你还不去为蕙姐儿整理衣物？”

    一提起蕙姐儿，宁氏又差点落泪，暗暗地含恨咬了咬牙，匆匆的走了。

    见宁氏也离开了，小莲连忙上前恭喜巧菱，“奴婢就说姨娘是有身孕了，姨娘还不信。”

    巧菱不由得脸上露出几分喜色，说道：“是了是了，回头赏你。”

    说着，还不由得瞥了一眼尚未离开的琴姨娘，眼神中颇为得意，当初宁氏抬举她就是为了斗败琴姨娘。

    之前是因为无法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了身孕，如今大夫都说自己是喜脉了，那她就是真的是有孩子了。

    如今她有了这个孩子，也就能把老爷的心拢过来，琴姨娘一个承宠多年却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如何和她比？

    到时候太太指不定怎么夸自己呢！

    琴姨娘看到了她那个眼神仿佛是在像自己示威似的，却并不予理会，只是默默转身离开。

    她的眼眸中渐渐蓄起了泪水，她曾经也有过身孕，也有过孩子，而且她还能那么真实感受他的在自己肚子里的每一次动作。

    可是……可是……却硬生生被宁氏那个女人夺走了！

    她心里又有恨，又有怨，但是更多的是痛，一种能弥漫她全身的痛，因为这辈子她都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