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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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是在天枢台上惊见桓卿殉身,莲舟未曾想过局面有朝一日会变得这般为难, 她冷着眉眼审视着孤身前来的鬼界之主。

    世间再复杂左不过就是恩义血仇两端, 大抵脱不出有恩报恩, 有仇报仇, 可此时她却难以做出决断, 即使那个人已经将性命悬在她手上, 要取不过再轻易不过的事情了。

    瀛厌默然回望, 静静的看她,黢黑的眼神深沉, 鬼蜮之地,荒凉非常,有难的地界,只有白骨荒草和混在一块腐化生出点点幽暗莹绿鬼火萦绕周遭。

    “你其实不必急着来,可待伤再好些。”他沉默半晌, 看着她额头上还留有的一些伤口, 有些惨淡的面色,终于开口。

    “我是来奉天君之命取你性命的。”她嗓音冷沉,并不理会他的关怀之语, 直接道明自己的来意, 说罢伸手祭出舜华。

    四周幽暗死寂, 亮出的舜华剑,剑意森寒, 如一泓秋水。

    瀛厌相貌极为艳丽, 此时嘴角漫起几分略带些嘲讽的笑意, 面对杀意腾腾,直冲要害的剑气却不闪不避,任由着森然的剑意落下。

    第一剑自肩头而下,划破玄色的外袍溅落血花,然后是手臂,胸腹,肩颈处,即使逼近了要害处,他犹是岿然不动。

    黑缎似的长发的被斩落几缕兀自飘零,苍白如纸的面一触既破,细长的口子有艳红的血留下,他溢出血来的嘴角依旧噙着抹笑意,一双漆黑如寒夜的眼眸只是定定的看着面前人。

    不管是从前伸手施与温和善意,还是如今劈面而来的恨意刀剑,她善意来得深厚,恨也来得深刻,他能做的不过是一概全收。

    好比你预备了与仇敌死决缠斗一番,生死无尤,但到头来对方如木桩子一般立在原地,由得你刀砍剑劈,全无反抗,到底是让你十分的泄气无奈。

    莲舟手中的剑意由疾风骤雨的凌厉攻势,慢慢凝滞不顺,顷刻之间转而颓然,剑垂在她的身侧。

    瀛厌这人确实比之一般深仇大恨的仇人有过之而无不及,莲舟红了眼眶看着面前淡然微笑的男人,他对她生死已付,却是造成桓卿殉身天枢台的罪魁祸首。

    “你就这么笃定我不敢杀你?”莲舟定定的看面前,目眦尽裂,眼圈是一脉充血的泛红,这么一句问话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从嘴里挤出来的。

    瀛厌只是淡淡的看她,淡然清冷的目光却仿佛能够穿透她一般,看过之后更是淡然。“那日在天界时候,你最恨的时候犹然未能决心下手,如今你大抵已然知晓了十分,依着你的性子更是无法。”

    他的目光落在莲舟右耳上的血生花上,幽暗的鬼界只有周遭的点点荧光堪为照明,可他的眼眸是最为幽深的一处。

    “你若真心取本君性命,直接将血生花毁去便可,何必来这里。”

    莲舟轻咬下唇,她来时已经做好抉择了。她与瀛厌各凭本事,谁胜谁负都与人无尤,可此时这人却不肯出手。

    “我此来一应天君之命为桓卿殒身之事向鬼界讨要说法,二是不愿与仇人如此牵绊。”

    瀛厌看她。“你打算做什么?”

    “取不了鬼王性命,重伤至此也够了,囚禁千年也算得是对天君陛下有所交代了。从来世间不仅仅鬼王殿下您懂得算计。”

    她原本的奔袭而来数剑根本不是为着意气发泄怒火,约他往此处来也不是毫无准备,原本这些小伎俩是奈何不了鬼界之主的。

    只因他如今重伤在身,且要命之物捏在她的手上,在此设阵将其镇压在檀冥狱中,当真是没有把握。

    “你...”瀛厌此时才发觉自己周身难以动弹,四周都在地陷,不消片刻自身便会随之陷于地底。

    他向来性情冷淡,平日里头难得有个大的情绪起伏,此时却是深恨不已,急躁之际,又是一口血从嘴角溢出触目惊心,苍白如纸的面色如此艳色。

    “即使本君被封地底,有朝一日出来也能轻易寻着你。”

    莲舟折腾许久此时也没有多少力气,就地坐下,舜华剑就立在旁边依着,她曲起肘子撑着脸颊,有些疲倦,摸摸右耳显然已经跟耳骨长在一处的血生花,抬眸又有些怜悯的看了面前瀛厌一眼。

    “那若是我死了呢。”莲舟淡淡道:“你做事情不计后果,全由着自身心性,睚眦必报,对我有几分上心,便是不断强求,欺瞒,逼迫。”

    “你不就是想看看我怎么选吗?”

    莲舟眼带疲惫,眼中眸光澄明如同一泓秋水,映照着面前慢慢陷入低低,眼中激愤挣扎的鬼王,他生得昳丽无双,静静立着时候时候冷月照影,此时眸光激烈,眉目沉凝深刻,唇角染血抿紧一线,火光通天,决绝傲然。

    他要的东西向来纯粹,这一次天界动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意味确实有几分。但更多的不过是,临时兴起的孩子心性,他想知道那个被她日日挂在嘴边的桓卿,到底有几分重量。

    “你不计后果,却不知道我也是个不惜命的。”莲舟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埃,背过身去不再看慢慢沉入渊底的瀛厌。

    “原本我和你一般是不信命的,此时遇着他的事,我却是不得不相信了。劝你若有朝一日能重新出来,还是得信命,世上总有些东西是强求不得的。”

    瀛厌完全沉入檀冥狱深渊闭目塞听之前,此时之余下最后一线机会,她已经背过身了,背影有几分了无生意的落寞萧然,素白的衣裙逶迤在地,比之从前清减颓然了几分。

    “本君不信!”他噙着口中咸腥的血,话语之间腥味伴着些许咸涩的味道蔓延及口中喉头,他沉下嗓音冷冷道:“世上没有什么是强求不得的,只看能强求到什么地步罢了。”

    那背影缓缓前行的步伐顿了顿,却没有说话,最后定格刻入他眼中的便是这般有几分凄然无奈的背影。

    她总爱留给他背影,从前收拾尸骨埋葬妥当,牵挂着留下一盏灯照亮夜色,昏黄灯照,陌陌长林浅青色衣裙轻薄如蝉翼被夜风轻轻撩拨而起,缓缓划过圈儿才落下。

    她说强求不得,他不信,便等着吧,终有一日,他会重见天日。

    “鬼王瀛厌的首级呢?”

    天君坐在殿上的高座抬头看经历三日光景颓然返还的莲舟,她目光镇定,全无前几日哀求时候的慌张。

    “鬼王已经镇压于檀冥狱底下。”她定定答道。

    “哦?”天界之主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发出个疑问的音节,但神情之中看不出多少的意味。“与原本说好的不大相同。”

    莲舟迎上座上人的目光,淡淡道:“原本陛下此事针对的就不是鬼王,而是小仙,小仙才是劫星,鬼界只要之后不惹麻烦便是了。”

    “知道了,也是这么一回事,陵光那般嘴疏的人,原本也没想能瞒你多少时候,他迟早会把这些事情说与你听的。”

    既然此时已经说到整体上头,颙廉微微坐正,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来,问道:“既然知道了这事情,你既为劫星,你与桓卿,只能存有一人,你作何决断?”

    “世上再无劫星,只愿道尊大人往后顺遂。”

    记忆的终末是在一架巨大犹如水车一般的轮转台旁,轮转分作六道六面,刻有不同形物的图纹,山精野怪,魑魅魍魉,山林走兽尽在其上,她当时闭目投身,却不知投身魔界之中。

    明央第二世过得还算顺遂,到底起点高,敢欺负上头没有多少,实在没长眼睛大多也被打了回去,到后开占地为王,名头打出去了,大多人见着千寒洞府门口的铁碑,也望风而逃了。

    她醒转过来时候,头痛欲裂,只觉得胸腹之中呛了好些水,被人扶起来,一口水便被拍着吐了出来了。

    明央挣扎着掀开眼皮,只见着周围围着一圈儿人,毫不留情用足了手劲一巴掌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太雍。

    “太雍掌门,醒了醒了。”

    旁边有人瞧见了明央掀了一线的眼皮便惊呼起来,还没来得及等明央朝着太雍投以抱怨的眼神,急促的咳嗽先一步涌上了她的喉头,之前在水里头羌进去的东西,此时都一气儿被咳嗽带了出来。

    “没事吧?”

    扶在她身后的人关切的轻声问道,口鼻呛出来的水被他手中的手帕揩去,一股儿清淡的佛手香沁入心脾,她无需回头便可知道身后人是谁。

    “你小子真是。”太雍轻轻摇头道:“不过就是掉海里头,喝了几口咸水罢了,看你着急成了这副模样。”

    明央瞪眼看面前轻飘飘不当一回事的太雍。

    “现在无碍了,你便先去换身衣裳吧。”太雍道。

    “我陪着一道去吧。”

    且不说脑袋里混沌一片的前世今生,刚才淹了这么久的水也是不好受的,明央的手此时冰凉一片,可握着她搀扶着她的那双手却是温暖的。

    “走吧。”清隽文秀的少年眉目舒展,星眸明亮,面对她时嘴角总是噙着抹温煦的笑意,她眼中微微泛着酸楚,只觉恍若隔世。

    曾经有个人也如这般眉间温柔无垢,眼底星河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