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转生
她身为女子的事情本意没打算这么快往外头说,只是刚才从海里捞起来之后, 至少这一艘船上的人是瞒不住了。
旁人也看不出什么惊异之色, 看来是那位看着不大靠谱的剑宗掌门也难得有十分靠谱的时候, 应是他知会过了太微家那边的掌门, 因而那边也默契的不动声色。
中间隔着蛟绫纱屏风, 明央在这头换衣服, 太微檀坐在外边。两边都沉默着不说话, 只是一道素色屏风,两边身形剪影暴露无遗。
“水底方才实在有些吓人...”
是太微檀先开口的。
“先是明央你入水中, 还能见着你与那兽缠斗的身影,大抵心中还有底,只是后头潜入水中之后,再也没了声息,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才是实在吓人...”
明央此时不大回忆得起多少, 只因为雷兽身上携带她所封闭的前世回忆,此番机缘巧合之下才触动了前世记忆。
她低头将中衣系带绑紧,披上外裳, 将湿透了的长发捋干。
“先后许多师兄去寻, 却不见踪影, 我第一次深恨自己从前未曾听世叔劝好好修炼,此时危急即使想下去, 人人都不许...”
太微檀的声音因为懊恼而低低的沉下去了, 明央此时缓缓从屏风后边转出, 小少爷眉目清隽,眸光澄澈,藏不住太深的情绪,不管好的坏的心情,总是清楚而明白。
“其实不怪你,你这样也很好。”
她忽而想起前世的那个人,他面上时常如和煦春风般笑着,却不见得有多快活,更多深沉的情绪尽数不说,沉凝与深沉的眼底,沉于浩瀚星河之下。
明央在他对面坐下。其实身为莲舟的时候,她恼过那个人什么事情都不愿意与她说,至死都让她傻乎乎的活着。
如今看着天真无霾的小少爷,她方知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时候方才是最为快活的时候,若是有人能够护着你当一辈子的傻子,是十分难得的福气。
小少爷此时却固执的摇摇头道:“明央,我们往后遇着的事情还会更多。你确实很厉害,大多事情你都能应付过去,但若我本事大一些的话,替你分担一些也好,有一日遇着应付不过去的,能替你多拖延一些时间也好。”
“好,听你这么说,那我今后更不能疏懒修炼了。”毕竟这辈子她没想着还要别人挡在她面前,明央只能笑着把后边的半句藏在了自己心底。
小少爷不明所以的看着明央,而后又是几句话题岔开了,不知为何说到了即将抵达的东海龙宫上头,这四海最为富庶的龙王,珍宝无数,交游天下,嫁女声势浩大,大抵能好好开一次眼界。
待到小少爷离开后,明央面上神情转瞬严肃起来,将舜华放在桌案之上,眉目冷凝注视许久,才开口道:“璇玑,是要我拿结契符文请你出来,还是现下你自己乖乖出来?”
舜华冷如一泓秋水,剑身本稳稳地躺在垫着锦布的桌案上,此时听见了明央的话,徒然一震,然后旁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璇玑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神色冷沉的明央,有些怯怯的,似乎还不敢完全确认,试探一般抛出一句听着有些傻气的话语来。
“你现在是谁?”
明央眉头一挑,冷目定定的看她:“能画出当初的结契符文,你觉得我应当是谁?”
璇玑浑身颤抖起来,圆圆的眼睛一瞬便红了,滚烫的泪珠一串串的掉落而出,她伸出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使得呜咽之声不至于奔涌而出。
多少年了,还不见着长大,受委屈的孩子一般,明央坐在凳子上,这小丫头便乳燕投怀一般撞进她身前,趴在她膝头。
“莲舟,莲舟....呜呜呜...你终于回来了...”
璇玑要哭,明央也不劝阻,由着她这点儿小性子,之前还在她面前装模作样,装得好像真的一样,此时多少长久虬结心头的情绪一下子奔涌而出。
眼泪哭得差不过了,璇玑从明央膝头有些茫然的抬起头来,大眼睛哭得有些红肿,明央提了茶壶倒了杯冷茶,递于她面前。
“润润嗓子,再接着哭?”
璇玑倒是接过了茶杯一仰头就将一杯冷茶水尽数喝尽了,却对明央的话摇了摇头,咬着嘴唇十分坚强的自己拿袖子把残留的一点儿泪痕拿袖子擦了去。
小丫头方才实在哭得狠了,此时还有些停不下来的啜泣,却硬气的梗起了脖子,对着明央责备道:“莲舟你就是个讨厌鬼,谁要为你这样的臭家伙掉眼泪。”
“当初一声不响的就把我扔在那个破地方,自己跑了,还这么一跑就是千年,回头见着了还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的记忆被封住了。”明央简言解释道。
“是谁做的?”璇玑有些咬牙切齿问道:“是哪个家伙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把你的记忆封住了。”
小丫头这般气愤得要撸袖子干架的模样,大有明央下一瞬把名字说出来,她就马上去找那个人算账的意思。
“是我自己。”明央回道。
这一下轮到璇玑懵了,之前蓄起来撸袖子的干劲一下子就歇了,惊讶得张了半天的嘴巴,好不容易合上回神了,只能蒙蒙的问明央一句道:“莲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央不语,其中缘由她说了此时的璇玑也未必能理解。她是想忘记那个人,她曾经以为人的情感很简单,左右不过爱恨两端。
其实,世间还有如那人那般,让你爱不得,恨不得的人。
“璇玑,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你知道多少便老老实实的跟我说。你若是再瞒我,我这会真的要把你扔到一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了。”
璇玑身子一缩,看那苦巴巴的模样似乎把自己孤寂缩在角落头无人应答的情景想了一遍,抿了抿嘴巴,终是乖乖的朝着莲舟点了头。
“我问你,太微檀与桓卿之间有关联吗?”明央问璇玑道。
璇玑点了点头。
“是同一个人么?”明央又问。
“怎么说呢,是也不是。”璇玑沉思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自己原本的说辞不大对劲,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才又换一个更为妥贴的说法。
“有时候是,有时候不完全是。”
迎着明央皱着眉头云里雾里的神情,璇玑只能尽可能从自己知道的事情说起来,以帮助明央理解其中的关节。
“第一次再次见着道尊大人现身,是那一次在山下镇子外头的池子边,那时候你不是吃了那小狐妖的暗算,在池子里头昏死过去。”
“我当时真的生怕你就在那池子里头浸死过去,可那时候因为你之前在剑上留着的禁制,我没办法脱身出去,就是你这么死在我面前我也半点法子没有。”
“可道尊大人就在那太微少爷身上现身,躯壳还是那小少爷的模样,可是那沉郁深厚的仙力却是道尊大人的。是大人祛除了你身上狐妖施加的媚毒,也是大人把我放了出来。”
“后来还有几次道尊大人出手帮过你,可是平时他却什么都不记得,还是那傻乎乎的小少爷的模样。”
璇玑说着说着,似乎把自己也给说糊涂了,揪着自己垂下来一缕的小辫子有些纠结的说道:“就是这样,所以现在莲舟你来问我,我也说不好,到底那太微小少爷是不是跟道尊大人是一个人。”
明央转了转手中的茶杯,璇玑还在十分稀里糊涂的纠结着,可她现下已经明了整件事情了,也大抵能够猜出其中的缘由了。
转生之术。
当年天君终究是想着办法拉了自己这挚友一把,这两人的感情摆在那儿,其实不管她当年作出何种抉择,颙廉留存了一缕桓卿残留的神魂,到底还是会想办法去挽救桓卿。
只不过自己这么个大喇喇的命中劫星摆在那儿,颙廉想办法将桓卿就起来,又被克出了什么大的灾劫岂不是一番辛苦又做了白工,自己当年急得昏了头送上门的时候,天君自然顺手坑一把,就这么除了个隐患多顺理成章。
说到底,天君这个人做朋友倒说得上十分够意思了。但对于明央这么被他视作眼中钉针对的人,此时她只能苦笑。
天君留得一缕残魂,到底当时为了维护天枢台镇天柱时候,殉身时候仙力残余不多,残魂只能自行修补,为顺利转世只能托在了太微家的后辈当中,一世一世投身仙门轮回修仙蕴养。
也唯有这位天界之主做得出这种事情,明央想到忍不住嘲讽的笑了出来,保存残魂非法力深厚者难以为之,残损之魂投入轮回盘中负载犹重,十殿阎罗能睁只眼闭只眼必有高位者威压。
再说世世代代投身于太微家修仙命门,这么好的命道,自然是司命仙君有意为之,精心撰写的,这个是谁授命再清楚不过了。
船舱内格窗半开,天高云阔,明央仰头微微朝着天际看不见九重天望去,这位主对于自己的挚友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