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鬼蜮
鬼蜮明央并非第一次踏足, 这里与充斥着暴戾焦灼气氛的魔域不大一样, 此地更为森冷凄清,幽幽哭泣声不绝于耳。
明央从鬼界现身,行走与遍地白骨的路上, 寻着自己所留的一丝微不可察的魔息往前走。常理而言高阶鬼族应能体察自己方才留下魔息的异动。
但一则是意乱情迷的温存之下, 二则是分魂终究比不得原身那般敏锐。她行走在路上, 听得埋骨之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异动。
明央继续走着, 头都不转,只是泠然出声道:“本君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在本君动手之前消失在眼前。”
慢慢接近的白骨顿住了接近的动作,感知到深紫色袍角被释放出来一丝魔息, 颤抖了几下, 瞬时消失。
“一点骨气都没有。”明央冷冷嗤道。
檀冥狱, 明央抬头看眼前的结界之所, 难怪越接近此处越发的阴寒起来, 鬼族几乎不见了踪迹,原本是这个地方。
镇压了大家伙, 自然小鬼不敢妄动。
仙术镇压之所,明央走到了边际处,结界明晃晃的拔地而起, 浅青色的符文若隐若现, 用得应是仙界的古文字, 她看不明白, 但能够看到镇压结界的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缝。
那个人就是从那处释放分魂而出,裂缝越发的加大,那么释放出来的分魂也会随之越来越强大。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她接近结境的裂缝处,一阵强大的威压将她震慑而开。仙族镇压封印之术众多,最为强大无匹的,无疑是以命魂镇压。
明央并非孤陋寡闻之辈,自然知道里头镇压的是谁?轻笑一声,站在结界之前开口道:“本君出现在鬼蜮之时,你就已经察觉了,你是何人此时已经昭然若揭,何苦依旧藏头露尾的呢?”
话语落下,结界处依旧岿然不动,都到这个份上还装死,明央蹙起眉头,有几分不耐烦,一拂袍袖转身要走。
“你若不现身,本君也不勉强,往后你也不必去千寒洞了。”
明央正要走的时候,有一只手牵住了她的袍角,她转身看见是熟悉的身影,红衣少年沉默不语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本君现下该如何称呼你呢?鬼王殿下?”她拂开了少年牵着她的衣角,嘴角带着些冷笑。
“是不是本君看着分外愚钝,所以鬼王殿下选着来耍?”
“我并非不想告诉你,只是困于此处。”少年的嗓音清澈明净,沉黑如夜的星眸注视着明央。“我原想出去之后亲口告诉你。但你此时已经知道了。”
“鬼王殿下,到了如今这地步,若你不是有心愚弄,当以原身相见。”明央冷冷注视面前人毫无商量余地。
红衣少年默默垂头,半晌终究是点了头。
“瀛厌,我的名字。”
话音落下,明央面前的结境之中慢慢显现出一个人形,比之往昔常见着的红衣少年要高大一些,玄色的华美衣袍,红色的内裳,长身玉立,长发自然垂落身后,不见天日的苍白森冷的面,唇色却是鲜血点染一般诡异的艳丽,在这个人身上森然与秾艳俨然一体。
明央微微露出些惊艳的神色,其实瀛厌之前的化身也算不得完全的欺骗,少年的样貌还是能够这张艳丽的脸上找到一些痕迹,只不过更加稚嫩带着些鲜活气,没有这么冷。
诡异的是,明央此前根本没有见过这位时代久远鬼界霸主,早在她出事之前,这位主儿就被镇压在这处,这应是第一次见面才是,心底竟然莫名生出熟悉感。
“还算你老实。”明央见着鬼王瀛厌原身之后,心头憾然过后有些复杂,张张嘴只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既然你这么厉害,何苦分出神魂去本君处挨打呢?”
“想见你。”
依旧是这个回答,鬼王血染一般的薄唇牵出几分笑意,沉晦如深渊一般的眼眸专注的看着明央,这样冷清的人,眸光却是灼热的,烫得明央无法直视他。
他之前说的是真话,若有朝一日,他破除此处封印,血月西沉,海水逆流,生灵涂炭,百鬼夜行确实不在话下。
明央不许瀛厌再强行分魂而出来见自己,只是略有空隙,会隔三差五的去鬼蜮封印前见他。分魂而出,终究凶险,到底不如留着气力早日从封印里头出来。
“姑姑,你要的仙史。”
明渊将几卷竹册放在明央面前的案几上,明央解开摊在面前,目光定定的落在关于千年前封印檀冥狱的那一段。
“现在您该告诉我那个人到底是谁了吧?”明渊抱手立在跟前,目光定定的看着她,显然此时再不把事情说清楚这小子不会就这么罢休的。
明央斟酌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鬼王瀛厌。”
“谁?”明渊神情明显怔了一下,这个名字显然太过于出乎意料之外,他更倾向于是自己听错了。
“你明明听到了就不要装傻了,就是镇在檀冥狱的那位。”
明渊不是个大惊小怪的性子,但此时仍然花了些时间才缓过神,神色恢复如常,才开口对明央道:“您还是别闹了,赶紧离这位主远一些吧,他不是那些提防一些就没事的宵小。”
“若是旁的寻常之辈,即使怀有不轨之心,末了发现了您要杀要剐都不在话下,但若是这位的话,他若要做什么,即便是您也未必能够镇得住。”
明央自然也想过这点,她还曾认真的问过瀛厌一回,若是当年全盛时期的他与自己对敌,哪一方胜算大。瀛厌没多想便回答道,她毫无胜算,即使心有不甘,她也知瀛厌说的是真话。
“我再想想吧。”明央放下手中竹册。
还未等她到来,瀛厌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结界之中,虽困于结界但感知她的到来却是完全不在话下。
“你来了。”他轻声开口。
“不许出来。”明央看出他意图,马上开口制止。“老实待在里头,整日分魂出来,真的不怕死。”
“本君问你,你老实回答。”明央盯着他道。
“你问。”瀛厌的笑意蔓延眼角眉梢,清冷的面庞上莫名笼了层温和,他若是能接触面前人,此时一定要好好亲一下这人佯装怒意凶悍而蹙起的眉头。
“若是凭借自身之力,你要花费多少时间才能出来?”
瀛厌似乎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微微一怔,然后答道:“我打开这道缝隙花费千年的光阴。”
明央听了直皱眉头,然后审视着结境之中的瀛厌道:“你与之前将你封印那位仙君有何深仇大恨,莫不是杀人全家,使得人家不顾身家性命,神魂俱损的将你封印在这处?”
听明央这么问,瀛厌微微垂下眼眸,眼睫投下一片阴影,使得神情变得含糊起来,明央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答之时,却听得瀛厌又低低的开口。
“是她心爱之人。”
明央微微一怔,把上下两句连在一块儿才得到了一个相对完整一些的答案,原是这位与自己一般臭名昭著的鬼王,动了人家仙子的心爱之人,人家才不管不顾的封印。
“那你挺活该的。若是本君,别说封印千年,就是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也是有的。”明央实话实话,却见瀛厌更是沉默。
“是吗,你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这封印破开小缝隙都花费了这么长的时间,你要是脱身出来岂不是花费上万年,本君的侄儿曾孙都能遍地跑了。”
“莫不是魔君急着嫁人?”瀛厌眸光冷下来,盯着面前这么随口说了一句的明央。“魔君大可试试,我并不介意手中多几桩杀孽。”
“说到哪里去了。”明央瞪眼,若是从前那个小少年,她不过且听着,半信半疑,但如今面前这手下无情的鬼王这么说了,多半不会无聊跟她开个玩笑。
“要不是本君大方慈悲帮你一把如何?”明央这些日子筹划了许久,心中也有些把握,此时试探的问一句。
“你不许碰此处的结境。”瀛厌冷然一句拒人千里。
“不用就不用,你用得着这般疾言厉色吗?”这么一句话明央脾气也上来了,赶得她多热心上赶着去帮人一般,看也不多瀛厌这边一眼便径直拂袖而去。
明央深紫色的衣袍一旋便消失在面前,自然不会看见身后结境之中的瀛厌嘴角泛起的那抹苦笑。
“千年前你费尽心思不惜算计,困我于此处,此时你又想解我囹圄困境,这又是何苦呢?神魂所封,旁人碰得,你却不可。”
嘭一记轰然重响,明央面前坚固如金石的玄石桌案应声而断,她惊愕道:“你说什么?”
“姑姑,你居然不知道?”明渊显然也不知道自家这位姑姑听闻了这件事情怎么这么大的反应。
“檀冥狱那处的神魂封印之所以那般持久难以破损,是因为结界本身会吸取受困者身上精力作为补充,封印时间越久,被封印者耗损越俱,迟早有一天耗死其中。”
“您这一段时间都不在那处费心,也不见那人再来,想来也放弃了,你也不必忧心那位有朝一日找上门寻衅,估计再耗损个千把年光阴,他便会自行耗损其中。”
“不行!看好家我出去一趟。”
明央立马起身往殿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