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荷裳
“我说了让你别碰这结境。”
“你闭嘴!本君不听你的, 你这人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实话,还说要从里头出来,怎么不说这结境会耗损呀,还没等你出来就耗死在里头了。”
明央拂袖一道术法封住了,结境内里传出的声息, 让里头的人老实安静的待着。她抹去嘴角溢出的一道血线,这封印克她还是怎么回事, 一般而言从外界冲破封印, 不该有这么大的反噬之力。
半途而废, 畏难放弃却并非她的行事作风, 明央眯眼定睛看着那处封印破损的缝隙,再试一试, 她就不信还拿这个破了处口子的封印没有办法。
缝隙逐渐加大, 明央暗自心中忖度再几下便差不多了, 只觉得神魂反噬之力极大, 一时之间脑内一片混沌,像是触及了什么人记忆,一片浅青色的衣角始终在眼前挥之不去。
强自压下脑内的钝痛,明央咬咬牙坚持着提气,凝聚魔息于手中的惊天弓之上, 聚力一点只为击破已经满是裂痕的结境。
一箭射出,反噬之力侵蚀全身, 明央只觉脱力无法视物。缝隙已经尽她所能破坏到最大了, 她此时心中飘着个念头, 瀛厌费费力气花些时间应该能打开,这人不至于这么差劲吧。
“是何人如何狂妄破坏封印?”
一道冷沉的声音喝到,结境前出现一道白袍身影,睁着一双浅蓝色的眼眸,显然面前的场景让他有些讶然,没想到到了此处还能够遇着故人。
境界外部出现了极大的缝隙,内里鬼气暴涨,陵光不过路过,见着此处有异动下来看上一眼,不看不知道,这一看才知道此处发生这么一件事情。
“鬼王歇歇吧,不要白费力气了。”陵光拂袖将结境稍微加固一些,却难以镇住此时暴涨的鬼气,他开口语气慵懒。
“你倒是个十分有心机的,怎么蛊惑这丫头帮你的,她也是真的傻不知道这处就是前世自己封印,冒着反噬,帮你帮到这个地步。”
“她若有事,本君不会放过你。”瀛厌凝冰一般的声音传出。
陵光君此时却也不看结境中面色森冷的鬼王,蹲下身子查看倒在地上的明央,灌输些仙力,仙魔殊途,能缓过一口气来了便好,再输入过多恐防出问题,只见她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暂时没事,您也别忙着动怒。听我劝诫一言,若不是您,这丫头弄成这样也多半是为着您。强求了两世,就是为了这结果,有些事情就是强求不得,何苦如此?”
“你怎知强求不来?”
“那你便随意吧,反噬伤魂,神识混沌,术法受锢,这便是你想要强求的东西,你若是还想她活得安稳些,鬼王您便老实一些吧。”
陵光君化身虎形,一叼就将面前的明央驮在在自己后背上,这事闹成如今这般,没看还算了,此时遇见了还插了一半的手,再说袖手旁观退出去怕是已经晚了,只好管到底了。
他不由暗自叹了口气,他本是最懒的人,偏生无端卷到这事里头不想管也得管。“桓卿,你家这丫头不省心呀。”
此时神魂受损,原本记忆没了不说,一时半会也恢复不到原来的实力去,送回魔界去?这丫头这一世就是惹是生非的性子,还十分嚣张不知收敛,要是仇家找上门岂不麻烦。
唉,尚未化为人形,还是一只巨大白虎的陵光君暗暗张大了嘴巴叹了口气,白色的老虎胡须也忧愁的抖了三抖,谁家的祸害还是谁家自己管管好吧。
顿时有了主意的陵光君心情舒畅的化了人形,眉目舒展开来,十分自得的一笑,背着身上昏迷过去的明央,停在一户富贵人家门前,将身上的明央小心的靠在了门前的树旁。
“这样貌不行呀,太过打眼招人注意了,既然身处人间还是普通一些为好。”说着他挥了挥袍袖,原本艳丽逼人的相貌普通了许多,看着不过是名相貌清秀的少女。
“桓卿,你自家的麻烦丫头自己管管吧。之前颙廉那厮已经施加过屏障,这处也算得安全,寻常人探查不过来。”
陵光为自己十分巧妙的安排自得的笑了几声,见着府内有声音传过来便立马隐身到暗处。
只见府内有几名小厮打灯过来迎接主人回来,不远处几声马蹄轻响,几人骑在马上,居中是一名眉眼清隽的少年。
“少爷回来了。”府内已经的人将手中灯笼再往外探了探,此时方才有人发觉门前树下躺着一名少女,便有人惊叫起来。
“何事如此喧哗?”少年从马上下来。
“少爷,这个小姑娘不知怎的晕倒在咱们府门口。”打灯迎接的一名府中小厮答道。“也不知她是怎么了。”
打灯往前照亮那树下少女的面貌,眉目清秀宛然,却因为病痛而面色显得有些苍白发青,紧紧将嘴唇抿成一线,眉头蹙紧,额头上有汗珠渗出,让人看了又痛又怜。
“先带进去吧。”少年看着面前人,从前府中也常有救助贫弱,多处于恻隐怜悯之心,却不知为何,他看着这素不相识的少女被病痛折磨脆弱的模样,心头竟然被揪着一般疼痛。
“去找个医馆的谢大夫,深夜打扰多费些银钱让他过府上来。”
“是,少爷。”虽然不解为何自家少爷为着这素不相识的小姑娘这般上心,那被吩咐的小厮还是听命办事。
身后人本来想帮着背人进去,却被自家少爷一挡,只见着他直接抱起那不知来历的少女往府中去。
“什么都不记得,还是一般的上心呀。”看着被重新关得严严实实的府门,从树后重新现身的陵光手中折扇一展,虚摇了几下,有些唏嘘的嗟叹着。
他方才离开鬼蜮之前便给天界去信了,此时估计颙廉愁得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他带着几分看笑话的心思回天界去。
刚从南天门的法阵中现身,马上便有仙使应了过来,颙廉身份的翰墨带着几分笑意朝着陵光恭敬的一礼道:“陵光君,您总算回来,小仙受天君之命,已经在此处恭候多时了。”
“你等我干嘛?”陵光只觉得心中警铃大作。
“天君有请。”翰墨此时才说明自己的来意。
“颙廉,我说你这是不应该愁眉苦脸的想对策,再不然召集你那文武群臣大殿商议也行,你这时候叫我来你书房做什么?”
陵光看这位天界之主倒也没觉得他有多忧愁,只是眸光冷凝的盯着自己,他只觉得有些发憷,这人才小气,得罪他一件小事,能把你记个千八百年的,他只能心中暗暗想想自己最近有没有什么地方得罪这位主了。
“说得这般置身事外,你难道不是朕的文武群臣?”
“我都多久没有上大殿上头,是文臣还是武将我都不记得了。”陵光虚虚摇了几下扇子,回想了一下自己最后一次上大殿,却实在是想不起来。
“这你也好意思说出来。”仙界之主回以十分嘲讽的白眼。
“不是,我说颙廉你拖着我也没用。”陵光此时确实有些看不明白自己这位故交了。“你一点儿都不急,打算干什么?”
“不干什么,也不用管,出来便出来,让他俩闹吧,她既然喜欢别人,不再喜欢桓卿了,我还拦什么。”
“你怎么知道?”
“命星红线变更了,天界还是有比你有用些的仙官的。”
陵光听了这话稍微一顿,自己似乎做了件十分无谓的事情,把她送到桓卿身边岂不是多此一举了。
仙界之主微微抬眸看了眼面前的陵光,冷彻而深刻,陵光身上莫名被冻得一颤抖,此时颙廉方才缓缓开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方才做了什么事情,没有用的,他们之间因为劫数而生出孽缘,此时劫数已历,没有别的了。”
“不对,那你叫我干嘛?”陵光更是不忿。
“做错事情还这么凶,九重天上也就你一个了。站在那儿,朕奏章批复到什么时候,你便什么时候才许回去,不许再插手这事。”
周府中捡回来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就在客房里头养着,都多少日子还没有一点醒过来的迹象,府里头的小少爷倒是不放弃,依旧请着城里头最出名的大夫,寻医问药也不惜花费。
“如何?”小少爷问道。
“周少爷,这姑娘看着身上也没有伤处,也不知为何就是昏着不行,老夫心底揣摩这还有种情形,这可能是源自心症。”
谢大夫替人看病多年,疑难杂症看过不少,自是知道世界怪病奇病岂是自己能够尽数见过的,如今只能根据经验给些建议了。
“老夫从前看诊,也曾经过有一案例,有位夫人郁结于心昏迷,药石无灵,倒是她丈夫细心照亮,常陪着床前说话,花费几年时间好起来的。病症昏迷之人,对身旁人的话语也并非全然不知的。”
“这姑娘身上无大碍,您不妨找她家里人多与她说说贴心话,开解一下,说不定她听着外头的声音兴许还能好。”
周煦之微微皱眉,这岂不是更加为难,这姑娘虽说不知为何看着十分熟悉,但他到底不知她来历,更别说去寻她的家里人了。
“先送大夫出去吧。”他对身后人吩咐道。
少女依旧微微蹙着眉头,周煦之伸手拉平她身上被褥,忍不住用指尖抚平她皱起的眉头。
“虽说还不知姑娘名姓,但看着你我不知为何觉得十分眼熟,仿佛见着一般,只盼姑娘早日康复。”
房间内轩窗半开,盛夏暑内,蝉鸣声声,房内飘入些许幽香,此处前头有处小莲池,正是开得最如火如荼的时候。
周府扬州富庶商家,建造园子不惜工本,周家小公子爱荷,遍寻名种,园中盛夏时候风光最好。
“早些好了,我带你去外头走走吧。”周煦之看着半开轩窗,外头透出几道明媚的阳光。“你初来时候衣裙上头有青色的荷花绣,向来也是喜欢的。”
周煦之从禹城说完一笔生意,当着烈日骑马回来,将马交予家中的小厮,口渴难当,身上也蒙了一层薄汗,正想着喝口茶换身衣裳的时候,却见着一名婢女面带着喜色急匆匆过来。
“怎么了?”周煦之不解看着那名婢女,
“您之前带回来的那姑娘醒了。”
周煦之也是一惊,顾不得口渴和身上的汗,兴冲冲的马上往荷塘那边的客房去,推开房门只见,床上坐起来的少女眼神有些迷茫看着自己。
“你醒了。”
少女看着周煦之,审视了一下,依旧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听了周煦之的问话,那少女当真十分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却始终没有找出相应的答案,有些苦恼的皱起了眉头,最终只能放弃,依旧迷茫的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吗?”周煦之只觉得心头无端的被揪了一下,莫名心疼,当下却顾不得许多礼数,只是疼惜的摸着少女的发顶。
“没关系,你慢慢会记起来的。”
周煦之又问了那少女许多话语,她全部以点头摇头的方式作出回答。开头还没有当一回事,到后头怎么也回过味来了,原来自己带回来这个姑娘不会说话。
他微微皱起眉头。
少女并不知道他在忧愁什么,只是睁着一双眼睛懵懂的看着她,她长相算不得如何出色,扬州姑娘大多得天独厚的清丽脱俗,她的相貌顶多算上有几分水秀。
这秀丽灵气大多来自这一双眼睛,澄澈明净,周煦之不知道自己为何看着这一双眼睛就觉得熟悉,就觉得自己应该保护着姑娘。
“怎么办,少爷她什么也不记得,又不会说话。”一直负责照顾的婢女有几分忧愁探照顾了这么久的人总算醒过来却不会说话,还多半是个傻子。
“让她在府里留着吧。”周煦之答道。
“那她....”府中高等侍女问着安排事宜。
“你叫什么好呢?”周煦之没有看颇有些为难如何安排的侍女,面对着有些懵懂的少女,试图在她身上获得更多的讯息。
“荷裳吧。这样好不好?”
少女看着他,呆了一会儿才缓缓的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不必为难她如何安排,让她到我院子中。”周煦之微笑,才转头去看身后颇有些为难的侍女,她是在头痛安排的事情,此时却被自家少爷一锤定音。
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叫什么,脑子里头空空的,之前一直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说了很多,荷花,这个她知道,梦里她住的地方也有很多荷花,都种在白玉砌成的池子里头,还有个喜欢穿白色衣袍很是温柔的人。
还在睡的时候,她没办法张嘴说话,但不久之后她发现其实自己醒过来了也没有办法张嘴说话。
一醒过来,房间里边围了很多不认识的人,有些人带着惊喜,有些人带着好奇,一堆问题砸到她面前,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初时有些为难自己到底该回答哪一个问题先,而后马上意识到了一个更加严重的问,她张开嘴巴根本发不出来半点声音,她其实一个问题都回答不出来。
“少爷过来了。”
不知外头谁往这边说了一声,原本挤在这屋子里头的人一大半都离开了,剩余的此时恭恭敬敬的让出了一条道路来,一个人走了进来看着比起他人都温柔许多,为什么这些人都要害怕避开人。
她疑惑的看着过来的人,听着周围的人垂着脑袋恭敬唤他少爷,他走到跟前了,这个人好看又温柔。
“你醒了?”他说。
这个人的问题比其他人的好回答,也比其他人都耐心很多,他也不怎么着急,每次只问她一个问题,只需要她点头或者摇头就行了。
她真的不记得不记得自己名字,当面前这个人问到这个问题她真的有些慌张,但那个人没说什么只是想了一下,给她取了一个名字。
荷裳。
这名字没有什么不好的,挺好听的。就是她张嘴说不了话,以后有人再问她名字的时候,她还是没办法张嘴回答的。
啊对了,那个温柔又好看的人还摸了摸她的头顶,蛮舒服的,还有他告诉自己,他的名字,煦之,也很好听。
这个女孩子叫做初晴,记得那时候是跟在煦之身边,常常十分恭敬的叫他少爷,煦之吩咐她几句。
荷裳被带到了另一个房间换了一身衣裙,全新的,浅青色的。她低头摸了摸裙摆,上面有青色的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