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血月
70
“你的名字就是这么写的。”
温柔清澈的嗓音低低的落在耳畔, 因为那人此时就在她身后还贴得特别近, 仿佛有种声音直接落于心尖的错觉, 此时忽然被人唤到,她不由默然一惊。
“荷裳, 你在听吗?”
刚才那会儿是当真走神了, 只见她老实的垂下脑袋, 轻轻的摇摇头。她的右手被身后人握着,是一双修长匀称的手, 比她的大一些,也温柔厚实一些,正正好握着引导着她握着笔的右手, 原本雪白一片的宣纸上边落下两个清隽的字。
他松开了她的手, 将她手中专门挑选的笔触较为柔软的羊毫在砚台上停放妥当,双手扶着她的肩头,将她转了个儿面对自己。
她此时被困于周煦之与书桌之前,退无可退,正正对上他一双温煦如三月春光的眼眸。方才就一直能够嗅到他身上一股清淡的香味,此时更加浓几分,含混些许书房当中松墨清香,对上面前人俊逸温和的面庞,她只觉得梗在喉头间的熟悉之感,真真实实的存在, 却难以言说。
此时她没办法回答, 只是往他跟前更加凑近一些, 将脑袋凑在周煦之的胸前,比较埋在他的衣襟前,去嗅闻他衣间那使得她安心的气息。
“怎么了?”他看着突然凑近的人问道,她与旁的女子似乎都不一样,身上没有丝毫世俗礼法的痕迹,经常有不和礼法令人十分意外的举动,莫名突然的亲昵并不是第一次。
他却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感觉,只觉亲近怀念。
“你呀你。”他轻柔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呢喃,手轻柔的摸了摸她的发顶,而后伸手揽着她的腰,下颌抵着她的发顶。
“兴许是我上辈子欠你的。”
其实府中人都有跟她说,初晴说得最多,说她受了少爷的救命之恩,现下身为周府里头的丫头要多懂得些进退尊卑之礼,少爷不过存着仁厚之心,对她好些,千万不要因此就有非分之想。
她不大明白,也没办法反驳,每每只呆呆的听完了,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好心“教导”她的人,那人大多只拿她没办法,只叹一声对牛弹琴,偏生是个听不懂人话的。
煦之对她好,她也喜欢在他身边,干旁人什么事,她心想。
“乖乖在房里等我,晚间再带你去看灯。”
这是今天煦之留给她的嘱咐,旁人的话她兴许会装傻躲懒,维度他的话,她倒是一直老老实实的听。
她今天浅青色的秋衣,素白的裙,煦之给她准备的衣裙也是青色莲纹的居多。她抱着院子里头养的姜黄色大猫坐在廊下晒太阳,庭院中初晴指了几个底下的小丫鬟洒扫。
方才大丫鬟初晴在的时候,几个人倒还老老实实的低头扫地,此时初晴到别处去忙了,几人见着没人便开始聊上了。
其实说没人却也不是那么恰当的,她大抵没有被人放在眼里,觉得即使被听了去,她也是个没有嘴告状的。
“今儿少爷在前厅接待的是哪家的贵客?”
“是秦夫人,还带了家里的姑娘来呢。两位夫人在外头说话,还支了咱们家少年去陪着亲姑娘到后院看秋菊呢。”
这家的夫人,煦之的母亲,她怕倒说不上多怕,却也不愿意待在跟前。每回儿她跟在煦之身旁,那位夫人总拿眼睛冷冷的看她,仿佛她是什么入不了眼的东西。
因而若是煦之不带她出去时候,她多是乐意待在院子里,不在其他地方走动的,碰见了又得被教训一堆她不大听得懂的事情了。
“那两位夫人的意思是?”
“这还用说嘛,有意撮合成两家的好事,周秦两家都是商贾之家平日做生意便多有帮衬的,这结个亲家不是正好的事情吗?”
说着闲话的两个小丫头没注意,中间有人穿插而过,两人的挨着一块儿的肩头被狠狠的一撞,猝不及防的分开来,惊异的捂着肩头的时候却发不被两人放在眼里的小哑巴。
“哎你怎么回事?”
“你回来,少爷不是让你今儿好好待在咱院里吗?”
她抱着怀里头的猫就这么出了院门,头也不带回的,显然没有将身后两人的话语当做一回事。
周煦之其实无疑这一次的撮合,领着这位秦家姑娘不咸不淡的走在自家的院子当中,前不久新得许多名种花卉,经过花工侍弄摆放在园子中,也有几分意趣。
但显然两位夫人特地来这么一出志不在此。
“周公子,周家院中的花植着实让人开了眼界,自幼年时起我也常与母亲出外赏花,今日一见还是我孤陋寡闻了,竟还有这么多叫不出名字来的,还请公子赐教。”
亲姑娘在余姚也算是艳名在外了,此时刻意微微抬眸微笑讨教模样,立在花丛中更添几分俏丽,端的是人比花娇。
周煦之顺着她的视线看到的是一株墨绿叶子,纯白无瑕的菊,尽着地主之谊介绍道:“秦姑娘指着的这株名唤一捧雪,是...”
话还没有说完墨绿的叶子被一双雪白的爪子拨开,出现一双绿油油的眼瞳,换做平日这院子里头养熟了的猫倒不至于如此,秦姑娘是第一回来周园中,猫眯着神色不善的张望着。
周姑娘也被吓得呀一声叫了出来,这一出没有还好直接一惊一乍那猫儿也炸毛了,尖利的喵了一声,往前一扑,在她杏色的裙摆上头留了几个黑乎乎的爪子印。
秦姑娘此时惊魂未定的捂着胸口,身后跟着的贴身丫鬟本有意离着一点儿距离,此时赶到她旁边一左一右的搀扶着。
“秦姑娘,无碍吗?”周煦之问了句。
本还想使唤丫鬟驱赶那不知好歹的猫儿,此时周煦之这么问一句倒也不好这么做了,只能低了头应了句没事。
周煦之便客气的唤了后边周家的侍女去回禀周夫人一句,让园中周家的侍女带着这秦姑娘换身衣衫歇歇。
“还不出来?”
他早就看见了树后边露出的那点儿素白裙摆了,此时树后人咬了咬嘴唇现身,她一双眼睛倒是坦然,十分有道理一般,从从容容的走到她面前来。
她眼中的意思倒是明白,就是不喜欢他跟秦姑娘待在一块儿,大抵她心里觉得这样女人不大配,他身旁若一定要站着谁,必然是要最好的人。
周煦之读懂她这十分直白的心思后,丝毫没有恼怒,反而性情不错的勾起唇角,拉起她的手道:“她是母亲的客人。”
他还在拉着往前走,她有些疑惑。
“之前不是答应了要带你出去了。”周煦之轻笑道:”若是一会儿母亲过来了,你今日便别想出这门了,先走吧我们。”
听周煦之这么说,她微微歪头一想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倒是他如此这么什么不说就出门去把周夫人那一起子人晾着真的无碍吗?
她还这么想着,周煦之已经转身吩咐身后的小丫鬟去与初晴说,若是一会儿周夫人到他院中找人便说他有事出门,顺道把荷裳一块儿带了出去。
她醒来是在周家里头,出来的次数寥寥可数,今夜处处看着都是新鲜的。河中水灯相映成辉,河边人满为患,周煦之让她站在人少的地上的角落等自己。
站得有一会儿,她抬头,隔着水岸一堤绿柳,一轮明月正悬挂着天际,微微眯眼想要看得更仔细一些,不知为何,今夜的月儿看着边缘染着些淡淡的血色。
“荷裳。”
正在她有些愣怔出神的时候,周煦之已经手捧着两只莲花灯回来了,方才不过觉着新鲜多往水边看了几眼,没想他回头真的找了过来。
“过去吧。”
周煦之将两只灯叠放在一块儿,空出一只手牵她循着石阶下去水岸边上,放灯的人不少,她缓缓蹲下身来,周煦之已经点好灯放在她手上了。
她捧着灯正想放到水里头,却被周煦之挡住了,只见他伸手替自己将衣袖向上挽起了一些。霎时间她有些愣怔,似乎从前也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在她把手伸到水里之前替她挽起过袖子。
灯放到水中,她伸手拨动水将那莲花灯送得更远一些,她的那一盏灯很快与水中其他的灯汇合到一处去,顺着水流缓缓而去,远远看去星星点点的,再远些模糊成一条光河。
桓卿,你快看。
她看到这场景有些兴奋,想与身后人分享,便本能张了张嘴,扭头看着周煦之温和的脸庞却有些莫名的错愕,桓卿是谁,她为何会想到这么说。
周煦之看着她的神色只稍微疑惑了一会儿,见她自身也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便笑着说起另一茬来了。“你方才放水灯时候可有祈愿?”
放水灯可以祈愿是周煦之告诉她,原本心里倒有很多想要祈求神明的事情,直到水灯放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头到剩下一件了。
“你可是为我祈愿了?”周煦之问。
她老实的点点头,她心底只剩一个最为世俗的愿望,她想今后他岁岁平安,无灾无难,剩下的其他什么以后日日在一起,或是日日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反倒一时想不起了。
周遭因为烟花的燃放嘈杂起来,周煦之牵起微笑,一双沉黑的星眸映着河中一片璀璨和夜空迷离烟火。
“我也是。”周煦之如是说,愿你无忧无碍,得天庇佑。
此时她只怔怔看周煦之突然被映得明亮绚烂的眼眸,却无暇顾及其他,若能稍微抽出神来看看身后,她会看见身后的月比之前头看见的更红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