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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修十分无辜地瞥了他一眼,一手勒着腰带,另一只手在蓝河的掌心挠了挠:“别着急啊,陛下一定会体谅咱们的。”蓝河琢磨出来手心里划拉了一个“庙”字,欣喜地安分了下来。

    邱非觉得简直没眼看了。殿中的其他大臣也是面色古怪,憋笑甚苦。

    只是在大殿的一个柱子后面,惠陵公主一只玉手摁在柱身的浮雕上,青葱白嫩的指尖被她摁得愈发苍白。北雁蹲在房梁上,不敢出声打扰。惠陵身后跟着的那个侍女依然趾高气昂地用鼻孔看人:“殿下,他这种混不吝的家伙,就别惦记了吧!”

    惠陵沉默半晌,直到看见叶修拉着蓝河从大殿的门口消失,才轻轻嗯了一声。侍女却反而心下微惊——以往她这么评判叶将军的时候,都会被公主斥责,可这一次破天荒的,公主没有反驳。想必是死心了吧,这可得跟陛下报告一声。

    “你先回去,我想自己去湖边走走。”惠陵轻声道,手落下,拢在袖中。明明是半月前才量裁过的新衣,腰身袖摆却又空荡了许多。

    侍女正想着开溜,忙不迭地答应了。

    惠陵悄悄从阴影里退出了大殿。刚步下台阶,北雁就如盘旋已久的候鸟,伴着一阵风轻盈地落到了她身后半步,动作娴熟地替她披上一件厚实柔软的兔毛坎肩。

    少女的容颜早已比当年更甚许多,只是她的笑靥越来越少。北雁看着心疼,却并不敢说出那个秘密。他想,那也许是她最后的寄托了吧。

    “你说,他是真喜欢,还是只为了找一个借口……”少女望着结冰的湖面,拾起一块石头丢了出去,石头却滴溜溜地在冰面上打转,滑到对岸的草丛里消失不见了,“我觉得,我这么多年,就好像这块石头,丢下去,连个响儿都听不到……”

    北雁没有出声,只是变戏法般取出了一个汤婆子递给她暖手。

    “呵……”她低声笑了,喃喃自语,“莺儿燕子俱黄土……”

    而宫门外,上了马车的叶修这才把全身的重量倚到了蓝河身上,一边随手抓起一块帕子呕出了几口深色的血。

    蓝河大惊:“你怎么了?”

    “无妨,无妨,他们在你的酒壶里下了毒想栽赃。不过既然是上头那位拿来做戏的,也不会有多大害处。”叶修接过他递来的茶盅漱了漱口,又笑道,“不过搅了我的春宵,倒算是一桩大罪了。”

    蓝河白了他一眼,把他的手抓到自己的袖中焐热:“我们现在回哪儿?”

    “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

    “可等会儿都得宵禁了。”

    “没事,走你的老路。”

    蓝河一窘——他要带着大将军去钻狗洞?

    到了城门附近,二人下了马车。付完银子的蓝河歪了歪头:“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没有吧?我今天出门就是蹭饭的,啥也没带。”叶修摆摆手,走到隐蔽处以一定的顺序按下了几块砖,一个精巧的机关门就打开了,“怎么样?我这个‘狗洞’高级吧?”

    蓝河立即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凑上去琢磨:“嗯,牛走都没问题。”

    宫里,邱非默默地站在御座前那个空位的旁边,思绪在吃与不吃中来回摇摆。

    到了破庙,见孩子们和吴提督夫妇吃得正欢,蓝河这才知道,叶修早就让管家把食材和炊具处理好送过来了。见二人来,孩子们纷纷扑上来问好,又腾出两个位子给他们。蓝河觉得身子和心肺都暖和得要命。

    趁蓝河给孩子们夹菜的时候,吴提督小声问他:“蓝小哥不愿意同我们一起出海?”

    “他……他说要留下来。”叶修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吴提督给他的碗里又捞了一勺热汤,云淡风轻地说:“要是你嫂子不让我留下来,我就是被打断腿也要留下来——人活在世,不就是‘悲离欢合’么。有的人觉得,分离才是最不能原谅的事。”

    叶修怔住了,咬着筷子发呆。

    “让一让!烫啊!”蓝河用麻布裹着一个小瓦罐端过来,郑重其事地放在了叶修面前:“晚上别吃那么辣,喝点养胃的。”

    叶修打开瓦罐一瞧,是各种野山菌焖的汤,里面的肉块好像是剔骨挑刺后的山鸡与河鱼,姜片、山药、大枣都被片成了五角状的薄片。柔和醇厚的鲜香味儿勾得叶修肚子里唱空城计——明明晚上蹭了好多糕点来着!

    “哟,这么香?是什——”吴提督话还没说完,叶修就捧起瓦罐蹿开三丈远,然后上了树,窝成一团挤在树窝里边,心满意足地嗅着香味。

    吴提督夫妇和孩子们全都目瞪口呆,蓝河又好气又好笑,他还没开口,四清就扯了扯他的衣袖:“将军好像忘了拿勺子……”

    果然,叶修宁愿小口小口慢悠悠地喝,也不愿意下来拿个勺子。直到夜深了,年节的更点敲过之后,叶修才下了树。孩子们都去睡了,吴提督夫妇也告辞了,只有蓝河抱膝靠在树下,见他下来,立即兜头把他拖进毯子下面。

    两人挤在温暖的毯子里边,蓝河低声说:“你喝个汤还喝两年啊。”

    “这可是新年第一餐,‘吃好喝好,来年都好’。”叶修的语气中带着一点怀念,“这是我娘亲说的。新年的第一餐,定是要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顿好饭,来年才能有好气运。”

    “我不是在这儿嘛。以后你想吃我就给你做。”蓝河故作幽怨地说,“我自己才尝了个味儿,你就跑了。你还怕谁抢你的?”

    “可这是你给我做的。”叶修不动声色地宣誓主权。

    “又不是多金贵的东西——”

    “可你还能给我做多久?”叶修打断了他的话。

    蓝河瞧着他的口型,“下半辈子吗”,却被突如其来的烟火爆竹声给惊到了。

    这烟火很单调,是火炮改良成的,只能一发一发地往空中喷射橙红色的火星。可那耀眼、灿烂、高飞的星点,即便出身于火炮、诞生于尘土,不能与日月争辉,也不能与百花斗色,却依然倔强地挣扎着向夜幕上发起攻势。

    每一颗尘土都能燃烧成星辰。

    蓝河有些心潮澎湃,激动之下,竟无意中抓住了叶修的手:“这世间有一日明火,我便为你煮一日粥饭。”

    “若万民皆能饱餐,万户皆有炊烟,你莫非要许我生生世世?”叶修轻轻与他合拢了指缝。

    “又有何不可?”蓝河望着天空答道。

    两人依偎着在树下靠了几个时辰,叶修又带着他回府了。蓝河回到自己的房间舒舒服服地补了一觉,睡到晌午起来,却找不见叶修。

    “将军啊?他在自己房间吧?”邱非打了个呵欠,“你顺便把食盒带过去吧。”

    蓝河应声。待他走到叶修住处,却见他在廊下磨刀霍霍。

    “你在做什么?”蓝河看了看他的黑眼圈,瞪了他一眼,“先吃饭!不好好歇息怎么成?”

    叶修却仰脸笑了笑,把手里的物件递给他,一边拍拍衣襟上的灰屑:“给你的年礼——昨儿不是把你那酒壶给毁了嘛,我拿自己的烟枪给你磨了一个。”

    蓝河放下食盒,细细端详着手里的东西,竟是一支笛子。

    笛身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似玉又似玛瑙,色近白乳又混杂着水流一般的天蓝色琉璃,入手温润细腻,有不少细碎的精美纹饰,还坠着红缨——看起来好像是天机银铠上边的?

    “喜欢吗?”叶修眼巴巴地瞧着他。

    蓝河抿唇笑了:“吾心甚悦。”

    第11章 第 11 章

    叶修放下心来,伸了个懒腰拿起食盒,把碗碟摆在栏杆上,招呼蓝河一起吃。

    “等我下午补个觉,晚上带你出去逛逛。”

    “逛夜市?”

    “保密。”叶修神神秘秘地说。

    夜幕徐徐落下,冬风也更凛冽了几分。用过晚膳后,叶修与蓝河共乘一匹快马,裹上厚厚的大袄子,顺利地出了城。驰行一个多时辰才到了一群山峦之下。叶修缰绳一拽,快马就轻松地越过了高高的围墙,蓝河吓得紧紧揪住马鬃,生怕被摔下去。

    “这是哪儿?”蓝河打量着周围白雪覆盖的旷野和山峰,马儿已经兴致盎然地低头在草地里扒拉着雪块了。

    “围场。不过今天不是带你来打猎的。”叶修解释了一句,又扬鞭让马儿慢悠悠地朝前走。二人渐渐行至一条陡峭的山路上,下了马,转为步行。这一番折腾,等到攀至山顶时,俩人身上都热乎起来了。

    山顶是一座没有阶梯的七层高塔。叶修却不慌不忙地找到了一个机关放下一条铁索。他把蓝河紧紧勒住,扯着铁索飞快地登到了塔顶。

    山顶的冷风吹得蓝河睁不开眼,还差点连帽子都掀掉。他感觉到踩上了平地,这才睁开眼,却见目之所及是遥远又切近的万家灯火,星罗棋布,连绵成片,仿佛萤火之光汇成海洋,与墨色天穹遥相辉映。

    似乎站在这里,就能把不切实际的英雄豪情给消磨湮灭,也能把妄自菲薄的济世之心给聚沙成塔。

    叶修没有出声,只是稳稳地箍着他的腰让他站稳,顺便压了压他被风掀起的帽檐。

    “古有《千里江山图》,这大概是《万里红尘图》吧。”蓝河出神地凝望着远方,眸中似乎也燃起了星火。

    “世人所求之本,不过一瓢一箪、一衣一榻,高堂俱在、妻儿相伴。”叶修的叹息声隐没在呜咽的风里,“漂泊的人,也只是希望万家灯火里有自己的一盏。”

    两人看了日出,又下山返回了。这几日,他们到处闲逛,去围观老大爷们下棋,去帮农户打井,去酒楼后厨偷师,去迎亲队伍里吹唢呐,去……

    邱非一个人在府里劈柴玩儿,吃饭的时候也一脸的忧伤。

    管家老伯:“你为什么一脸‘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的表情?”

    邱非:“不是——他们出去玩儿骑我的马,偏偏把它搞得染了风寒,我都没法出门玩了。”

    管家老伯:“……我看你明明是冻得躲懒。”

    正月初八,吴提督夫妇前来告辞。

    “不等过了元宵再走?”蓝河不舍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