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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晚怕脱不开身了。”吴提督苦笑着摇摇头。
吴大嫂把家宅的钥匙给了蓝河:“老吴的那些酒还有不少。你若是有空,把桃林也看顾一下吧。”
蓝河哽咽地点点头。
叶修与蓝河送他们到出海口。船队已经整装待发。叶修与夫妇说着话,蓝河的目光却投向了其中一艘船——船帘后边隐隐约约露出一些窥看的眼,是福寿班的人。他们羞于告别,却又舍不得蓝河。蓝河咬了咬唇,别过头,冲着船的方向抱了抱拳,转身走开了。
管家老伯等人也跟着出海了。叶修念在他年纪大,让他跟着吴提督去养老了。可蓝河奇怪的是,叶修回府之后,把其他下人也遣散了,就剩下几个临时的帮厨和浆洗的贫民。
接着——叶修居然安排手下的兵将把自家墙砖梁瓦给拆了送到破庙去用,断断续续地折腾下来,将军府就快只剩下一圈厢房了。而破庙也被修整一新,蓝河还给题了个牌匾“尘灯庙”。
“希望这些孩子们都能成为红尘里的一盏灯吧。”蓝河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着庙门一拜,然后看到在本该供奉佛像的地方赫然却是两个歪歪扭扭的狐狸大仙的泥塑!
“我们自己捏的神仙,好看吧?”孩子们还跑来邀功。
蓝河面色复杂地应道:“嗯,佛祖自在心中。”
转眼到了元宵节。叶修打发邱非去给孩子们送花灯,自己则与蓝河悠悠然走上了熙熙攘攘的街道。叶修一眼瞥见一盏兔子花灯,是个白白的兔子咬着半身大的元宵,浑圆可爱,憨态可掬。
“三十个铜板。”摊主好脾气地说。
“这么便宜?怎么看着好像哪里不对呢?”蓝河嘀咕道。
“小哥好眼力!”摊主笑着把花灯钩下来,举到近前让他们看,“这是中秋做多了没卖完的,本是兔子吃月饼,这不为了应景,把月饼涂成了元宵嘛。”
叶修挠挠后脑勺,转脸看向蓝河:“我重新挑一个给你吧。”
“不了,就这个吧。”蓝河摇摇头,爱不释手地接过了兔子花灯,“正好算是中秋也一起过了。”
两人又沿街买了些小吃,边走边说笑。行至湖畔,见到桥上岸边全是挤着放河灯的人,叶修便笑着提议去坐船。
宽阔的湖面远远地能望见沿岸连成一线的烛火,几座挂满了纸灯的长桥宛如飞虹,映得水面波光溢彩。叶修租了一条可以容纳七八人的游船,拉着蓝河跳了上去。
“其实小一点的就够了。”蓝河小心地摸索着,把船桨搬出来,收好锚绳。
叶修把船头船尾的灯点亮,烛光慷慨地把湖面圈入了一层光晕里:“大一点好,咱俩可以都躺下来看星星。”说着,他就接过船桨,拨动水面,划开了细碎的灯火倒影。
蓝河便把小炉子搬出来,开始煮茶,一边同叶修聊着二人从前的有趣见闻。
船渐渐飘荡到了湖心。叶修把船桨靠在一边,任由船儿在水上轻曳。两人各自捧着一杯热茶,裹紧厚棉被,对视一眼,都不由得笑开了——
“你看着就像一只捧着萝卜的兔子。”
“你看着就像一只捧着桑果的松鼠——等等,你该是狐狸大仙才对!”
两人正说说笑笑,突然听到附近传来了急切的船桨击水声,接着是一声故作冷静的询问:“敢问阿修哥哥是否在船上?”
蓝河脸上的笑意一滞。怎么就这么巧碰上了惠陵公主?
叶修面带歉意地冲蓝河点了点头,站起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拱了拱手:“殿下,新岁万安。”
蓝河也拧身去瞧。他不敢随便站起来,以免船翻,便只能扒着船舷瞥两眼。
只见对面那条装饰华美、灯火通明的精致画舫上,竟是透着浓浓的冷清萧索之意,似乎只有惠陵与她的侍卫北雁两人。惠陵穿着嫩黄的长袄,披着一件针法繁复的百蝶穿纱罩衣,手里捧着一个玲珑古朴的汤婆子。北雁即使是这年节时分,也是一身黑到底,沉默地站在惠陵身后,好似一团窒息的影子。
“阿修哥哥万安。”惠陵的声音轻缓了许多,“蓝小哥万安。”
蓝河吓得差点就跌进了船舱里——公主为什么会好声好气地跟他打招呼?不是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么?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慌乱地行了个礼,惹得船身晃了晃,他又跌进了叶修怀里,脸上顿时窘得通红。
惠陵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目光平静地说:“阿修哥哥,我要和你谈谈。我可以到你的船上去吗?”
叶修刚要婉拒,可看到她的眼眸里毫无波澜的时候,还是点了点头。
北雁立即抱起惠陵,脚尖在画舫边缘一点,轻飘飘地落到了船尾。他望着惠陵一步一步端庄无比地朝船头走去,自己却伫立原地,如同未能被月光消弭的背光处。
蓝河同叶修点点头,识趣地往船尾走,走到北雁旁边看风景——虽然他那个方向,视野里只有茫茫的暗墨色湖面。他多次忍不住朝船头抛去余光,瞧见叶修继续烧起火炉,继续煮起热茶,继续含笑地洗耳恭听。
当初说是做戏,可后来的这些,到底是还不是呢?演得太投入了,自己实在是不知真假了。
许是蓝河瞧得太入神,北雁竟忍不住开口解释了一句:“殿下是在解释外边那些关于她的传言。”
“传言?就是……”蓝河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北雁。
北雁低下头,神情模糊不清:“礼部尚书家的小姐被她推进了湖里,是因为尚书家小姐的侍女迷路偶遇了叶将军,被叶将军遣人送回了,尚书家小姐却找茬把那个侍女嫁给了一个五十八岁的赌徒当通房;丞相家的小姐被她甩了三马鞭,是因为丞相家小姐为了秋猎时拿到头名的彩头——那把鹰嘴牛角弓送给叶将军,强买了一批贫民子女在家中后院当活靶子练手,七日内就有十二人毙命;前一任京兆尹家小姐被她扔进了青楼,是因为京兆尹家小姐强行把西北几个州颇有几分颜色的民女全都抓进了青楼,只为……”
一桩桩一件件令人触目惊心的旧案,听得蓝河心里直打鼓:“殿下不是今上的幼妹吗?不能直接让大理寺审判吗?”
北雁没有抬头:“你以为,什么样才是真正的恩宠?”
蓝河怔住了。
“天家无亲情。殿下,也不过是颗棋子罢了。”北雁说罢,不再言语。
蓝河又看向船头。惠陵正襟危坐,神情肃穆,口中不紧不慢地解释着,却仿佛在说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就像站在观音大士身畔的龙女,人间喜悲皆与她无关。而叶修只是目光温柔地看着火炉中跃动的火焰,一边不断地拨弄着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微响。
又待了一会儿,惠陵公主才说完。她自始至终双手紧紧地捧着那个汤婆子,不肯接叶修斟的茶。见她起身时有些摇摇晃晃,北雁急忙上前扶住她。
叶修把船拨向画舫的方向,方便他们回去。惠陵抓紧了北雁的衣袖,却又回过头,嗓音沙哑地问:“阿修哥哥,我刚才说的,你可都听见了?”
叶修眼神温柔,蓝河却看出了几丝不忍:“我其实……早就知道了。北雁把每一桩事儿的缘由都写信寄来给邱非了,邱非也都件件说与我听了。”他顿了顿,却抱了抱拳,“殿下心忧天下、体恤万民,实乃社稷之大幸。”
惠陵的脸陡然失去了血色。她望着叶修,泪水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奔涌而出。北雁轻轻抬起右手替她擦泪,泪渍在黑色的衣袖上晦暗不明。
惠陵死死咬着牙关,屏息了片刻才长吐一口气,目光平静地也向叶修回以一个抱拳之礼:“叶将军谬赞了。”
接着,她转脸示意北雁离开,二人就再次从来路飞掠了回去。
蓝河走过去,想安慰叶修一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直接把叶修扑倒在船舱里了。溅起的水花把两人裤脚鞋子都打湿了。
“刚才是什么——”蓝河手忙脚乱地翻身爬起来,在原地摸索着,“咦,她怎么把汤婆子给落下了?”
“那个,名义上是我送的。”叶修摊了摊手,“她哥给她的,骗她说是我送的。”
“她哥原来这么喜欢说媒啊?”蓝河撇撇嘴,“那这怎么办?”
叶修眼神闪了闪。他掂起汤婆子端详了几眼,突然弯腰将汤婆子放入了水中,就好像只是放走一朵莲花一般。蓝河只瞥到几个气泡冒上来,就见汤婆子消失在湖底的水草泥沙中了。
“带不走的,当然就不带了。”叶修递给他一杯热茶,语气怅然。他看着蓝河喝完半杯水,才犹疑地说,“西北那边又闹起来了。”
“你是说——”
“我今晚就出发。”
第12章 第 12 章
蓝河沉默了片刻,笑得有点勉强:“那可得快点回去收拾行李了。你前几天出门穿的袄子还得填点棉花进去。仓库里拾出来的几件内甲我还可以帮你改改尺寸。还有几罐酱菜你可以带着吃,是用桃花酿做的。你喝不了酒,我就给做成酱菜了。你那几杆烟枪里面都积灰太严重了,我给你清理了一下,还搁在阁楼上晾着。邱非说你老想不起来吃饭,我做了些压实耐放的硬麦饼,你实在来不及吃,就带一块就两口酱菜。你的马鞍上边有磨破的地方我也给你补好了,要不然硌到马容易颠着你……”
蓝河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睫却扑闪着向下,目光落在氤氲热气的茶杯里。湖面上此刻正是夜半风冷的时分,蓝河只觉得好像哪里都是冷的,从头冷到脚,从里冷到外,只有手里的茶杯是真实的热源。可那方寸之间缭绕的热气却好像铺天盖地的白雾,将他与叶修隔开千里。
明明这冷风里,热气转瞬即散,可蓝河依然觉得眼前白雾茫茫,模糊难辨。
“……哦对,天机银铠的护心镜你别忘了安回去——”蓝河话没说完,手里的茶杯就被叶修劈手夺走丢进湖里,随即就被叶修珍重又谨慎地拥抱住了。叶修没有怎么用力,仅仅是环住了蓝河的腰,双手在蓝河的背后箍成了一个环,松松垮垮地圈得蓝河无法逃离。他把下巴搭在蓝河的肩上,明明这么近,却并没有触碰到彼此的脸颊,而只能感受到对方的发丝触到皮肤上的微妙痒意。
“大恩不言谢。”
说完这句,叶修松开了他,脸上的笑容恍然间变得客套且疏离。他转身脚尖一挑,把船桨勾到手里,走到船头开始向岸边划去。
“将军府的宅基地就结算给你抵工钱了。”
“我和西南那边打点过。你不想离开这片土地也行,可以先带孩子们去西南那边躲一躲。”
“要是九门提督那些人找你麻烦,你说我几句坏话就赶快找机会跑路,他们也不见得就非得为难你。”
“在外行走,你多掩饰着些。世道如此,不是谁都那么好心。”
“你吃食做得不错,能自己动手就尽量别吃外边的东西。”
叶修摇几下桨才吐出一句话。蓝河沉默地盘腿坐在船尾,双手合拢,好似依然把那个小小的茶杯握在手中一般。
到了岸边,叶修当先跳上去,接着伸手把蓝河也拉上了岸,待他站稳就拘谨地放开了手。
蓝河还愣怔着,叶修就往他手里塞了几张地契,不由分说地把他的手指合拢:“太计较可就不能算是两不相欠了。”
“将军!时辰到了!”邱非的声音传来。
蓝河这才发现,随行的军士们早已整队完毕,邱非正牵着一匹没坐人的战马跑过来,把缰绳递给了叶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