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飞驳忆起先前的情报，顿觉诡异非常。

    门中与他同一立场的师弟明明提到过, 呈闲派的天之骄子云乘, 一月前已随掌门进山, 并未出来过，又怎会在此？

    他们定是私设传送法阵, 且花费了巨大代价, 逃过联军的感知！

    这一切, 竟都是为了让这个传说中修得志高大道的天才入魔么？

    呵, 呈闲派可真是下了血本。

    飞驳直视云乘，义愤填膺。

    他虽主张攻打呈闲派, 且功于心计，不惜以身为引制造假象，也不过是因为他不容有丝毫威胁到人界的事情发生。

    就飞驳自己来说，他并没有冤枉呈闲派，落霞宗提出的疑虑和符宝派的指责有理有据。

    他从来不信, 那拥有整个修士界最为完整传承的宗派, 会甘于五绝之末的席位。

    呈闲派有太多立场，颠覆人界。

    如今, 他更亲眼看见云乘入魔, 哪里还会顾念生死小节——总归是死定了，但他也是有气节的人, 死之前, 他也要狠狠啐叛徒一脸！

    “你本为人界修士, 前途无量, 居然为投靠魔族，不惜入魔！”飞驳话语出口，自觉铿锵有力，颤抖地指着云乘的鼻子骂：“当魔族的走狗，天下共弃！”

    以弃光为首的魔族长老们齐齐转头，愤怒地瞪视着飞驳。

    他们的主上，天元唯一的神君，哪里容得别人侮辱？

    “神君，”弃光拉长了声音，恭敬行礼，“如何处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修士？”

    早已被弃光说服，决心拜入神君座下的其余长老们也不甘人后，纷纷上前，七嘴八舌地献策。

    “拜见主上！主上，此人面目可憎，依羡鱼所见，不如杀了一了百了。”

    “羡鱼长老所言甚是，神君，您为苍生不惜散尽神躯，他居然诅咒您天下共弃！实在太过可恶！”

    “君上，属下元桐，有更好的办法！不如我们渡他入魔，让他也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元桐老弟办法甚好，属下沉铎，复议。”

    “属下唯墨复议！”

    “属下梓宿亦觉尚可，还请神君定夺！”

    “属下……”

    听着那些天魔乱糟糟说出的话，飞驳只觉耳朵里嗡嗡直响。

    他没听错吧？这些天魔，称呼呈闲派的弟子云乘，为主上？

    还有……神君？

    飞驳连呼吸都滞了滞。

    古往今来，唯一被称呼为神君的，只有一位。

    那位，看护众生千万年，最终为了弥补天地灵气，舍弃神躯化归九重天、陨落了三千多年的天元之子。

    飞驳拒绝相信这帮魔族嘴里说的话。

    神君怎会复生？他们定是合伙设局来诓骗自己的。

    呵，真是太过小瞧了他，他飞驳好歹也活了上千年，怎会识破不了如此粗鄙的手段。

    不过，这番景象也透露给了飞驳一个信息：魔族这些天魔长老，竟是以呈闲派弟子为首的。

    就算他是个假的神君，怕也是个真的魔界之主。

    修士界最古老的宗门，果真底蕴非常。想来包藏祸心已久，只可惜他身处小世界，再无机会将消息传出去了……

    听他们个个建议云乘将自己变成魔族，飞驳怆然一笑，傲骨铮铮：“尔等真是好谋算，我飞驳，却不可能与你们魔族同流合污！”

    说罢，便要自爆丹田，竟是宁肯魂飞魄散也不愿入魔。

    孰料，一个与云乘长相尤其相似的男子及时出现，冷冷地扫了眼飞驳，他便再也无法动用周身灵气。

    便连他的道意也不再受自己调动，好似被镇压了本源一般。

    飞驳转头望向那男子，见他虽气势与魔族十分接近，却是个实打实的修士，愤然怒道：“你既为修士，竟与魔族沆瀣一气！”

    寂灭懒得与他多话，锁死了飞驳丹田，抚了抚袖子，心情极差地顶撞了本体一句，“下次唤我来提前打个招呼，我揍风楼揍得正舒坦。”

    他说着，也不管旁人，自顾自回禁地去了。

    风楼！

    飞驳甚至顾不上挣扎了。

    又一个古老的名字出现在耳边。

    他岂会不知，那可是以一己之力创造了整个魔族，又掀起涅槃大战的祸首。

    “你……”他对上云乘淡漠的眼神，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云乘泰然的很，抬手阻止了魔界长老们的议论之声，身形挺立，不悲不喜。

    “我问，你答。”

    “……”飞驳紧紧闭上嘴巴，就算他死不了，这帮魔族也休想从他嘴里得知一分一毫的消息！

    “君临欲灭天道之事，你可曾知晓？”

    飞驳的嘴巴闭不下去了。

    灭天道？此事的严重性，可比呈闲派私通魔族严重多了。

    但他身为悟道境大能，又怎会轻易被这牲畜不如的叛徒影响心智！

    “直呼天帝名讳，你也不怕元神寂灭？”飞驳咬牙冷笑。

    还没走远的寂灭黑着脸回来了。

    “你叫我？”他看着飞驳，黑瞳幽深，泛着丝丝冷意，极为不耐烦。

    这场景，让飞驳于惊惧中生出荒诞之感，莫名非常。

    谁叫他了？他只不过是诅咒了那云乘小儿一句，此人怎得……

    “寂灭大人。”弃光极有眼色地伏首道，“我们的俘虏可能不大会说话，无意打扰您，您且去休息吧。”

    寂灭蹙了蹙眉头，留下个威胁之意十足的冰冷眼神，转身又走了。

    如此一来，飞驳却不敢随便说话了。

    他无惧生死，但现下已死不成，他也不愿多生事端。

    方才那男子，不过一个眼神，便让他感觉到了无边绝望。

    他毫不怀疑，那人能看透自己的内心，引出自己最深处的恐惧。

    与呈闲派的弟子如此相像，气质却南辕北辙，这人，究竟是谁？

    云乘并未理会寂灭的插曲，见飞驳似乎不打算再说话，表情未变。

    连半点苦恼之色都没有。

    妖族已被君临掌控，万灵门本就传承自妖族，飞驳这般态度，早在他意料之中。

    只一事让他依然有些在意。

    那日他与李陌，前去翠微楼拜会子规，子规自言本为妖族，却画蛇添足地掰扯谎言，说自己是凤辞的侄儿。

    如此显而易见的漏洞，这个稳妥的青年不该意识不到。

    云乘思索良久，来回推敲了数次。

    那场会面，定有君临的暗中监视。

    子规应当是在天帝的眼皮子底下冒险暗示他们，妖族已被掌控，他只是虚与委蛇。

    他的表现不会是君临故意露出的破绽——若是没有这一茬，云乘早已信了子规和万灵门。

    但，既然自己能明白，心机深沉的君临，恐怕也会察觉。

    是以，云乘的第二个问题更加简单。

    “万灵门的子规道友，可还安好？”

    这个问题看起来并不像有陷阱，飞驳难得找到突破口发泄自己的憋屈。

    “让您失望了，少主好的很。”

    少主天纵奇才，是万灵门不可多得的上上道根。飞驳早听说这云乘与少主有过一面之缘，当然见识过他的不凡。他以敌对之心揣度，满心以为，听到这个回答，云乘会失望透顶。

    哪知云乘却似欣慰了些，也不打算再问什么，已示意弃光将人带走。

    “看好他，虽一时不能放出去，也切莫让他伤了自己。”

    这就问完了？

    飞驳郁闷不已，不由恼恨自己活了这么些年，恐怕还是着了道，透露了一些这恶人想知道的事情。

    他不愿落在敌手，用以威胁同门。虽然道意和灵气被镇压，无法毁灭元神，却不妨碍他在无人之处弄死自己的身躯。

    杀死自己，有太多手段可以使用。

    弃光可比他还要多活几千年。有句话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老姜头碰见新晋老姜，不由分说就先将他捆了个严严实实，连嘴里都塞了法器。

    还仍是不放心地请示：“君上，可要打晕？”

    云乘想了想，沉声道：“不必，送入禁地，寂灭知道如何处置。”

    飞驳既然不信君临的所作所为，和风楼关到一起便是。

    总有他信的时候。

    弃光应声而去，临走前，给几位魔族长老使了使眼色。

    用意之明显，连云乘都看出来了。

    云乘道：“诸位长老沉眠方醒，先回去歇息罢。”

    魔族长老们面面相觑。

    他们一同来见神君，虽然时机不凑巧，可到底是来表忠心的。

    魔界无人引领，除去紫珏等人还在观望，他们这些超过半数的人都以为，神君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最为年长的羡鱼长老当先迈出了一步。

    未等他说话，云乘便有所感，抬目直视他道：“我既已入魔，便代表了自己的态度。”

    羡鱼长老顿了顿。

    “只是，诸位欲要追随，还请考虑清楚。”云乘的语调没有一丝起伏，这些话他早已想好，早些说与魔族也是好事，“我会营造一个魔族与人族平等的世界，但在此之前，我需要整个魔族的承诺。”

    “尔等需放下与人族的所有恩怨，无论我做什么，都将毫不质疑，全力支持。”

    说完这些，云乘负手而立，静静地站在十里湖畔，只留给他们一个淡然的背影。

    “长老们，先回去商议罢。”他说，“若是不愿意，我将开启通道，送诸位回魔界。”

    羡鱼长老咽了口口水，回头看了看兄弟们。

    大家都踌躇的很。

    也许，他们的确需要商议一番。

    众人告退时，云乘并没有再出声。

    如今形势危急，天道自弃，他自问城府比不过君临，唯有当先斩断一切后顾之忧。

    若魔族不愿全然信服他，他宁肯送这些长老们回到魔界，只身抵抗天帝，也好过他们临阵倒戈，置呈闲派诸人于险地。

    十里湖畔，微风徐来，菡萏香动，男子玉相天成，白袍微展。

    云乘估算着，李陌应当快到玉虚山了。

    尚有一人，他还需见一见。

    他迈步，缓缓走入了幽深的湖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