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湖，或许是如今整个天元世界, 魔气最为浓郁的所在。

    云乘跨步而入, 湖水未曾触及他的袍角已无声地分向两边。

    湖底处生有黑莲, 于水中徜徉，随波而动。

    黑莲深处, 静静地蜷缩着一个少年。

    少年细嫩的胳膊紧紧抱着双膝, 往日灵动的眼眸此刻空洞而无神, 面颊依稀有泪水干涸的痕迹。

    他不知在那里待了多久, 即便云乘走近，也没有动弹一分。

    “想通了吗？”云乘的声音响在他耳边, 尤其沉定，听不出一丝悲喜。

    却让慕云，不得不抬起头，再次面对他不想面对的现实。

    “云大人，您一定是弄错了……我……怎么会是风楼呢……”伴随着他的呢喃, 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

    他的眼睛, 瞬息便红肿一片。

    “你是慕云。”云乘道，“只要你愿意, 你就是慕云。”

    “可是……可是我怕……”他颤抖地捂住了脑袋, 又往背靠的岩石边缩了缩。

    石边黑莲似有所觉，莲叶轻动, 抚了抚少年的发顶。

    云乘叹息着摇头, “封印再不解开, 你的魔婴便承受不住了。”

    四千多年禁锢, 已然是魔婴承受的底限。当日云乘在魔界查看时，便窥见他魔婴之上已有了极小的裂痕，而后又经望云山诸多刺激，魔婴随着他过往的记忆一同复苏，持续不断地冲击封印，早已伤痕累累。

    风楼魔体已失，慕云与他之间的联系也已被攸宁斩断，即便云乘想借此修复他的魔婴，也无处着手。

    再这样下去，慕云迟早会死。

    半日前，他在湖边昏厥，若不是靠着这湖底的黑莲守护，只怕现在，他的身形便已经散了。

    “你是风楼的寂灭道□□，虽有着他的记忆，却不会如他一般。”云乘肯定地告诉他，“否则，攸宁不会留下你。”

    颤抖的少年终于拾起些信心，抬起苍白的小脸，可怜巴巴地看着云乘，说出自己最后一个请求。

    “云大人，如果……如果封印解开后，我变了，您就杀了我吧……”

    他宁愿作为慕云而死，也不愿作为风楼活着。

    “好。”云乘答应他，为了让少年放心，他抬手，驱使魔气化作囚笼，将少年困在其中。

    又是一挥袖，一枚特制的浮梦丹便到了掌中。

    他抛给慕云，沉声道：“服下后，你便会陷入美好回忆钩织成的梦境。”

    慕云眼中恍惚了一瞬，唇角却跟着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翻手便将丹药服下。

    他这一生，最美好的记忆，是与主人相伴的那一千年。

    是那个人，将他救下，带回望云山，又带入慕云境。

    还为他播撒下十里荷花。

    尽管那对至高无上的魔帝来说不过顺手而为，尽管主人的眼里从来没有他，可是他只是看着主人的背影，闻着这满湖花香，便已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

    可惜心魔本身就是他人的梦魇，他自己从来都不会作梦。

    他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看见过主人了。

    整整三千多年……

    少年闭上眼时，唇角依然挂着笑。

    似已不关心自己是否还有醒来之日，他只知道，很快，他便能再次看到主人了。

    哪怕是黄粱一梦，也好呀。

    随着少年睡去，黑莲攀上他的身躯，默默地陪伴着他。

    而魔气幻化的牢笼，却被云乘撤去了。

    他不会真的杀了慕云，勿论慕云变成什么模样。

    年轻的神君缓缓走到少年身边，伸出手指，轻轻点上他的眉心。

    这个守护了攸宁千年的小心魔，他会给他，最好的将来。

    ························

    李陌赶到玉虚山时，夜幕中已星明斗朗。

    丛山蜿蜒，隆冬萧瑟，树木凋零。

    昔日里乌木村的灯火点点，如今只余一片空寂黑暗。

    环绕山脚的，是一层叠着一层的法阵，于夜色中闪烁着朦胧微光。

    入道境之上便可御剑而行，又有传送法阵相助，那些高境界的修士，不需太多功夫便可前来支援，因此留守在此处看护的，多是各门派的外门弟子，境界都不高，李陌神识发散，好一会才寻着个道意强些的修士。

    也只是窥道中境罢了。看那一身火红的道袍，当是落霞宗留在此处主事的。

    山门被围，李陌自然会恼怒，但他并不是不分轻重的人，心知还不到动手的时候。

    只悄无声息地往那些传送法阵里送了几道灵力，便隐匿身形，落入了护山大阵。

    云乘不在，当今世上，还真没几个人能发现他。

    护山大阵并未有所反应，云乘的苍生道分-身，早拿着阵符，在商量好的入口处等着他了。

    只不过，苍生并不是独自一人，他身后还跟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

    那男子恍然境修为，浓眉大眼，看着眼熟，一照面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儿，手舞足蹈，直扑李陌而来。

    李陌可受不了这热情，闪身躲开了他的熊抱，见他还要扑，反手便施了个定身术。

    高瘦男子给他定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居然定我！”

    李陌莫名其妙：“上来就抱，你谁啊，我为什么不能定你？”

    “卧槽，李陌你居然不认识我了？！”

    “我就没见过你好么？”

    “……你！”男子咬牙，“李陌你给我记着，我要找小师叔告状！”

    小师叔这个词，唤起了李陌一点久远的记忆。

    他刚刚猜了个头，男子便已转向苍生，哭丧着脸道：“苍生小师叔，李陌又欺负我，你还管不管你媳妇了？”

    李陌：？？？

    等等，他怎么又成苍生媳妇了？

    楚汉生你说清楚，你自己瘦成这个鬼样子，谁能一眼认出来？？

    苍生笑得温和，给楚汉生解了术法，纠正道：“他和本体是道侣，可不是我的道侣。”

    瘦了大约百来斤的楚汉生，默默搓着手腕酸麻处，大大咧咧地问：“有什么区别，你们不是一个人么。”

    “自是有区别。”苍生耐心地同他解释，“照你所言，若我也算他的道侣，寂灭便也算了。李陌岂不是同时有了三个道侣？”

    三个道侣……听得李陌头皮都炸了。

    楚汉生也绕的有些晕，“那依照苍生小师叔的话，如果你追求李陌，就是自己给自己当情敌？”

    苍生浅淡微笑，“他们已经结为道侣了，我不会追求李陌的。”

    楚汉生：“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他转头就缠向李陌，一脸的八卦：“你们啥时候结的？”

    李陌心塞地搓了搓眉心。

    不是说好的，门派处于危难之中，怎么看这小子的模样，闲情逸致的很？

    他岔开话题道：“别说我了，才一月不见，你身上的肉都去哪了？”

    “唉……”提起这茬楚汉生心情就不大好，往日的凄苦涌上心头，连神色都消沉了几分，“你还记得，我们试炼取消了吗？”

    “所以？”

    “所以回山以后，我们都在受惩戒。我本要跟着红罗掌座经营一年客栈，现在乌木村的人都搬回山里了，我就只能跟着她给戒律阁打杂。”

    “然后？”

    “然后……然后她觉得我太胖，有碍观瞻，生生给我在戒律峰吊了十几天……”

    楚汉生悲从中来，眼圈都红了，“你是不知道，我给饿了那么多天，连口水都没有的喝，后来还是宁书砚想了办法，偷偷给我找到了改变身形的术法，见我瘦了她才给放下来。”

    李陌：“……”

    楚汉生真的是，连吃苦都吃的这么独辟蹊径。

    他安慰地拍了拍楚汉生肩膀，“挺好的，至少你变俊朗了，也算因祸得福。”

    楚汉生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骄傲之情油然而生，“你是不知道，我瘦了之后，还收到过几次师妹们塞过来的情诗呢！”

    “哦？”这个李陌可就不信了，虽说楚汉生双道同修，进境神速，瘦了之后也的确耐看了不少，但这个师侄脑子有多傻他可是知道的。

    他都没有收到过情诗，楚汉生怎么会收到？

    “是真的！”楚汉生有些急了，这事关男子尊严，他不容李陌质疑，“要不是都被宁书砚烧了，我早就拿给你看了！”

    “哦……”

    啧啧。

    李陌经了云乘一事，又解开了儿时心结，早已对断袖之情见怪不怪了，这时候也有闲心感叹一句，狗男男到现在还没成，肯定是因为汉生太蠢了。

    他们俩叙旧，苍生也没插话，此刻见他们聊的差不多了，才温和道：“我们去玉虚殿吧，掌门已等候多时了。”

    李陌被楚汉生一打岔，心情也没有回来时那般沉重，闻言却正了正神色，微微点头。

    他入阵之处就在玉虚峰，走去大殿也不过盏茶功夫，三人并未御剑，只循着山路步行。

    看李陌眉头微皱，楚汉生忍不住说了一句，“别那么愁眉苦脸，其实，落霞宗那些人，掌门都没放在心上。他主要是担心你和小师叔顺不顺利。”

    “嗯？”这就让李陌有些奇怪了，“不是说小月他们都被扣在万灵门了么？”

    “……”楚汉生欲言又止，走出百丈远才道，“他们被扣下，其实跟这个没关系……”

    “那是？”

    楚汉生叹了口气，捂着脸道，“子规来信了。他们被扣下，是因为……就，你知道小月吧，消息太灵通了……”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怎么，得知了万灵门掌门暗恋绵箐师叔祖的事，还不小心撞上了符宝派掌门跟万灵门的明悟境太上长老双修，就……被扣下了……”

    李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你是怎么知道的，不会是子规说的吧？”

    “呃，那倒不是。”楚汉生满脸通红，“子规道友只传信说有些事情要和他们商议，不日就放人回来。是小月被困在里面无聊，传讯告诉我，他们要她立道誓，她要在立道誓前找个人好好倾诉，我才知道的。”

    李陌：“……你不会还告诉了别人吧？”

    “这个……我太过惊讶，所以一时口快。”楚汉生不好意思地挠着脸，“现在全门派都知道了。”

    李陌：“……”

    他忽然觉得，哪怕君临真的灭了天道，小月也回不来了。

    “对了。”楚汉生又道，“你既然回来了，马上也要开始接受试炼惩戒的，我今天先过来就是通知你这事。”

    李陌扬了扬眉。

    他的惩戒，似乎是与秦贤师兄对战一年？

    李陌勾了勾唇角，“没事，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楚汉生疯狂摇头，眼露惊骇，道：“你可别小瞧我师父，他几天前才渡过天劫，已经窥道初境了！”

    “……哦。”才窥道初境嘛，李陌可不担心，“那又如何？”

    “什么叫那又如何？！”快到玉虚殿了，楚汉生压低了嗓子提醒他，“你知道他现在揍人多疼么？！你这恍然……咦，你又进阶了？怎么比恍然境的时候气势还盛？”

    “白日里才渡劫的。”李陌笑意盎然，“得道境，怎么样，能吊打你师父吗？”

    楚汉生：“………”

    得道境=仙人之体。

    楚汉生捂住胸口，呼吸都停了停。

    师父，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