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巧，三人刚到玉虚殿门口, 秦贤正好从里头出来。

    乍见李陌, 他惊喜不已地搓了搓手, 大嗓门响声如雷：“哈哈，李陌师弟, 好久不见, 跟大师兄过两手？”

    “胡闹。”绵华掌门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你师弟还有要事。”

    “师父, 无碍的。”秦贤扭头嚷了声，“我们很快就比完。”

    “对, 很快的。”李陌笑眯眯地应和，“掌门师伯不必担心。”

    楚汉生本张口欲劝，见此情形，默默捂住了脸退到一旁。

    大局已定，这是师父自己找死。

    三息后, 李陌已精神抖擞地站到了殿上。

    大门之外, 楚汉生认命地背着自己大言不惭、鼻青脸肿的师父回竹林去了。

    老远还能听到秦贤龇着牙，忍痛发出的怒斥, “你特么什么时候境界比我还高了, 居然扮猪吃虎！”

    李陌心里好笑，险些没克制住, 赶紧化作一声轻咳。

    他抬头望去, 绵华掌门高居上首, 清冷持重；绵阳坐在他左手边, 眼带喜意；绵箐与绵偕、绵悲、绵虚、红罗都在。

    长老们来的不算齐全，但皆是绵字辈的，境界无一不是悟道境之上。

    不怪秦贤方才要回避。

    李陌一一见礼，正要开口，绵华却抬了抬手，阻止了他。

    掌门起身，在偌大的玉虚殿中来回走了数遍，手中法诀掐的飞快，迅疾地布置了一个复杂的隔音法阵，这才回到座上，示意李陌可以说话了。

    未免众人焦心，李陌长话短说：“我与云乘还算顺利，暂时说服了魔界各位长老，也已探知天帝目的是毁灭天道，只是……”

    “毁灭天道”四个字已足够在场长老们色变。

    又见他还有话没说出来，个个屏息等着，唯绵阳直觉与小徒弟有关，急的直跺脚，“只是什么？”

    李陌不动声色地看了师伯师叔们一眼，抿了抿唇，道：“还有一事，事关重大，还请各位长老同我承诺，勿论如何，你们也不会对乘儿不利。”

    举座哗然。

    唯有绵华目光微闪，似是肯定了心中猜测。绵阳看他一眼，跟着明了，骇然不已，狠狠咬了咬嘴唇。

    力道之大，下唇都破了个口子，泛出血珠。

    紧接着，他强自镇定下来，举起三指，当先朗声道：“吾绵阳，对天道起誓，无论如何，必当护佑我徒秦云，如违此誓，与世共弃，永绝轮回！”

    绵华紧随其后，一同起誓。

    其余长老也未犹豫，便连向来离经叛道的红罗长老和古板凶悍的绵悲长老都跟着发了道誓。

    李陌见此结果，心头不可说不震撼。

    他只是想要一个承诺罢了，真要论修为，除了掌门和师父，场中人没有人能够威胁到云乘分毫。

    但他从未预料到，长老们竟会起道誓。

    这就是他的宗门吗。

    忽然间，玉虚山，似乎不再仅仅只因云乘和师父、还有楚汉生等人而显得重要了。

    长老们的行为，像种了颗种子，在李陌心里生根发芽，有些暖，有些沉。

    这厚重的分量，让他一时怔忪。

    他身后不远处的苍生却平静的很，只是眼神比先前又温和了许多。

    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伸到李陌面前，那光滑细腻的手掌早些年还苍老得青筋泛起，轻轻摸了摸他发顶。

    绵阳的语气三分无奈三分惋惜，剩下的全是担忧：“云儿没事吧？”

    “没事。”李陌醒过神来，短暂地笑了笑，声音复又低了下去，“他只是，入魔了……”

    槽糕的猜测得到证实，放在他头顶的手僵了僵，绵阳背过身去，气急败坏地转着圈走来走去，“这小子，要气死为师么！”

    绵悲长老更是眼珠子瞪得斗大，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好半晌，他才软倒在地，任凭绵虚怎么拉扯也不肯起身，哭天抢地地喊：“祖师爷啊！我们呈闲派最好的一个苗子入魔了！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红罗长老却兴奋地吹了个口哨，红衣摇曳，三两步抢过来问：“可以啊这小秦云，他可一统魔界了？”

    苍翠峰的绵偕掌座不忍直视，鼓着老脸斥她，“师妹闹甚！魔族艰难，云儿以后定不会好过。”

    红罗争辩道：“小秦云气运那般好，只怕与他为难的人才会不好过罢？师兄你醒醒，我们可能兵不血刃一统魔族了好么！”

    绵箐也加入进来，担忧不止，“师妹，哪里是你想的那般简单。”

    “师姐，你们就是脑筋转不过弯，要我说……”

    “……”

    他们闹的闹，吵的吵，个个没了平日的姿态，直教李陌眼花缭乱之余，还有些头疼。

    他单猜到云乘入魔会让各位长老态度有所改变，却不想竟是这种改变。

    经历过百年前战乱，痛失师长、从魔族手上逃生的长老们，似乎……一个个都在担心云乘？

    他身后，传来轻轻的笑声。

    李陌循声望去，正看到苍生眼中未散的笑意。

    “哪里好笑了？”李陌疑惑道。

    “不好笑。”苍生的语调总是和云乘温柔时极像，虽少了那独有的柔情，却也让人如沐春风，“我只是觉得开心。”

    李陌闻言，许久才点了点头。

    场上众人，现在一个自言自语地团团转，两个拉扯着哭闹，三个吵作一团隐隐有干架的趋势，这模样一点也不好看，甚至可以说仪态尽失、丢脸至极，却让他，心中喜悦不止。

    “够了。”万幸，绵华掌门只是初闻消息晃了晃神，很快便稳了下来，喝止了师弟师妹们的荒唐行径。

    他声音不大，听在众人耳中却是当头棒斥。

    连红罗都默默放开了绵偕的胡子，坐回了原处。

    “无须担心云儿，他应当自有计较。”绵华与长老们说罢，又转向李陌，“他现下，人在何处？”

    李陌答道：“师伯，您想见他？”

    绵华颔首，绵阳也禁不住往椅子边上挪了挪，满脸期盼。

    李陌尚有顾虑，往殿外看了看。

    之前在义安城，云乘不过是施了个术法便被万灵门的飞驳窥见，可见在凡界，魔气是难以隐藏的。

    “无妨。”绵华道，“有浮梦阵在，殿中亦有隔绝窥视的法阵，便是天帝亦难感知，不必担心。”

    李陌这才点头，将慕云境开了条口子，与云乘沟通。

    两人传音交谈后，他再次抬头，回掌门道：“还请掌门稍等，乘儿现下有些事情，约莫再过半个时辰，便能出来了。”

    李陌传完话，自己也有些奇怪。

    除了云乘周遭，慕云境一切都在他感知之内：魔界长老们正在林子附近集体抽本源做投名状，寂灭在禁地揍风楼，弃光也领着五步、六步劝降飞驳。

    云乘还有什么事抽不开身？

    但他传音时，云乘似乎正在紧张忙碌中，李陌怕打扰他，没有细问。

    既要等待，众人也便暂时稳下心神，见了云乘自能看出他好坏，此时多说也是无益。

    绵阳虽相貌年轻了，依然是那般絮絮叨叨的性子，见不了小徒弟，就扯着大徒弟问东问西。

    半个时辰还没过去，他便将魔界这一个月里发生的事情问了个详细。

    绵阳又是感慨又是后怕，听到风楼发现他们金蝉脱壳追出望云殿时，紧张地差点扯裂李陌袖口。

    又过了一会，红罗百无聊奈地剪了好几盏烛芯子后，一道白袍身影才凭空出现。

    男子容颜不改，依旧是一派玉相天成，只肤色通透了些，唇上少了些血色。

    绵阳心疼的眉头都打了结，颤巍巍地走过来，抓着小徒弟前后左右检查了个遍，“没受伤吧？这魔体可还适应？我可怜的云儿啊……”

    得益九阳剑归来，兼之绵华的辅助，他如今已是悟道境，云乘仍怕自己的魔气让他不适，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轻声道：“师父切莫担忧，弟子无事。”

    “跑什么跑！”绵阳气恼地嚷了一嗓子，捉着云乘的袖子想把他拉回跟前，没拉动，直将手一甩，摆出师父的谱，“离为师近些！就你这点魔气，还能把为师怎么着？”

    云乘欲言又止，沉吟片刻，还是劝了句：“师父，弟子，如今已是天魔了。”

    “……”

    绵阳挠了挠鼻子，想了想，天魔境的魔气自己还真扛不住，哪怕云乘刻意收敛，也于道体有碍，也不再勉强他，只是不甘心地又捏了捏小徒弟的肩膀。

    “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复又埋怨了李陌一句，“出门在外，都不好好照顾你道……”他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这是大庭广众，强行舌头拐了个弯，“你师弟！”

    李陌：“……”

    每次和云乘一起见师父，他都觉得，自己有点像附送的。

    虽然拜师的时候，的确是附送的。

    李陌才不计较，哭笑不得地指出师父话语中的错误：“师父，乘儿十年前就辟谷了。”

    “就你知道！”绵阳现在没胡子可吹，只能干瞪眼。

    绵华掌门由着他们师徒三人聊了一会，才问道：“云儿既已成魔，那苍生道与寂灭道，现下在何处？”

    一句话问得李陌脸上微红。

    他只说了魔界中事，并没有提慕云境中发生的事情。关于双修，更是守口如瓶。

    绵华没有留意到他的反应，只望着云乘。

    呈闲派的传承久远而完整，是以，一些密辛，世人不知，不代表绵华不知。

    李陌说天帝要毁灭天道时，他便明白了，天道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若灭天道，只能灭了天道依存的本源——苍生道与寂灭道的传人。

    云乘此前同时感悟苍生道与寂灭道，若有意外，整个天元也将处于危难之中。是以，当日云乘入道，他便禁止在场之人泄露消息，力求护住他。

    之后任由他去魔界，也是因为，听绵阳所说他乃神君转世，方知云乘神息在身，自有天道看护，才放下心来。

    绵华清楚的很，他身负志高大道，哪里会由得魔气入体。他并不是绵阳那样心无城府之人，自然能猜到云乘所为缘由，也笃定他已舍弃大道。只一点，志高大道择主艰难，现下选择了何人作为宿主？

    云乘抬目道：“我已将苍生道与寂灭道交给子桑了。”

    子桑就是李陌。

    “也罢，我等也只能，好好保护秦受了。”绵华眉间浮出一丝愁色，叹了口气，“秦受切记，明日起开始好好修炼，早日到悟道境，山下之人也伤不得你了。”

    “秦受”挑了挑眉。

    他顽心又起，促狭笑道：“师伯，您觉得，我现在什么境界？”

    绵华探查一番，实话实说：“你志高大道在身，旁人灵气探查不得，吾不知。”

    李陌嘿嘿直笑。

    “莫闹。”云乘无奈地捉住了李陌袖子，“师伯，子桑身负三条大道，今日已渡得道之劫了。”

    言外之意，李陌已成天仙之体，根本不怕山外那帮蝼蚁。

    听闻此言，绵华欣喜的几近失态，但最高兴的并不是他。

    甚至不是喜极而泣绵阳。

    而是一骨碌窜过来的绵悲长老。

    “天道开眼！我呈闲派，居然有了三道同修的天才，亘古唯有！十年得道，这卓绝之资，怕连神君都比不得！”

    看着抱着自己大腿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绵悲长老，李陌犹豫要不要拔腿走人。

    半个时辰前你不是还在哭诉天道不公吗？嗯？

    一个月前你不是还嫌弃我是呈闲派毒瘤吗？嗯？

    你们戒律峰的长老，就这么只认修为不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