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婕妤新养了只八哥,机灵小不懂,虽不解意思，却能将人话学个全透。

    婕妤拿来给我看。这个宫里，我唯喜她舒软的笑容。于是请她在端仪殿后院的大槐树下坐,并亲自为她浇了一壶铁观音。浅杯子是装不下这份满香的,茶意袅袅,上了婕妤的眉毛和我的细眯眼睛。我们互笑。连堂院里的风也过来凑趣地抖一抖,将满树黄花,摇落到我们身上。

    婕妤之前，在这个飘香庭院里坐着的，是明灏。

    上朝归来，他就摆了一张竹椅到树下,不知何处踅摸来一片蒲叶，沁沁地盖在脸上，然后一个半天，一直松握着一枝毛笔。

    他念念躺躺，躺躺走走，走走惶惶。

    他心里装着事，要不然不会将面前小径上的残红踩得更乱，遍地是伤。

    他突然举笔对我走来，目光放在我两眉之间。

    我起了甜蜜的意念，忆起书上夫妻闺中耍趣的景象：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工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我闭上眼睛，等他也将笔墨蘸上我的眉毛。

    半只虾还没烧熟的工夫，我已经不耐烦了，张眼偷偷瞧他。

    见他呆呆的表情，笔尖点在空落里，并没有对我展现那种细致的温柔。

    他左端右详，突然撇嘴，“粗了……”

    我自掏小镜，镜中长脸，眉色太淡，形状有粗，难作修饰。

    他虽对我有份喜欢，还不至于一叶障目到看不清客观事实。

    我期望的那一幅画眉之乐，在蓝净的阳光下一晒，寥寥了过去。

    而况，他真的是烦心。

    他竟会对我问这样的话，“玉珠，你的黄历上怎么说今天？”

    我想说黄历不适合你，可看他神色怔怔的样子，失落聪敏，心泥儿便一软，叹了口气。

    “八月十五，宜酝酿。”

    “好日子。怪不得有心人要办有心事。”

    “怎么说？今天宫里不等闲吗？”

    “太后娘娘设宴。”

    “又是太后设宴？”我怪叫，戚戚着上次太后那个不三不四的生辰宴会。

    他已经重新靠进竹椅里，玩腻了毛笔，就拨弄旁边小几上的纸折。

    这才想起，他早晨忿忿过，这几天朝臣递来的奏折很非常态，都是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难道说，蛤蟆跳塘不喝水，该应是个太平年？

    哪能啊。是一班朝臣故意不把心里话念给他们的至尊帝王听。

    一个简单的折本，反过来可以看到很复杂的事情。

    那就是递折子的人变个方式，把该应给皇帝打理的事，悄悄偷去给了别人。

    灏无聊地将折本一扔，不重也不轻。

    这么寂寂的，凭空来了那声鸟叫。

    不，说叫是侮辱它了，它在说话，立志要做个鸟人。

    随这黑不溜秋的小东西进来的，是悠婉而笑的韦婕妤。

    恰好的时间，张德来请明灏，前头有臣议事。

    婕妤暖暖的笑，只抓住了明灏的一个衣角，照理的结果，会如散瓣的桃花，在半空里化作烟云去。

    这个姑娘却不是。默默地把放出去的笑重新收回来。掌心腻腻，不松不紧地握着，随意放去胸口，返还到自己的心底里。感情婉然，致意无双。是宫里难得“美丽”的女子。就算在外面的世界，碰着了她，也该有人为她造一片云，清泉山里去，幽冥树后藏。落到宫这样情爱荒芜的地方，她只能啊，只能带上这样一份浅蓝的忧郁，到处去对其他的姑娘好。我自处的方式，其实不如她。她真真才是在这个地方行坐如水的人。

    我请婕妤喝茶，连斟了七杯。

    再来一杯，她不喝了，仅握着杯子，吸去茶面上一层淡绿的浮沫，盯着莹莹的茶水看。

    她突然自顾一笑，清澈素朴。

    “娘娘和臣妾这么你一杯我一杯地牛饮，让臣妾想起了一个有趣的传奇故事。某年八月半，月蹲柳梢头，花市灯如昼。孔老夫子携弟子颜茴，读腻了之乎者也，也来逛逛集市。身旁擦走过的人们，油渍沾嘴，俱酒足饭饱。孔夫子两个，智慧能装满脑袋，却填不饱肚子。越走越饿，越饿还不好意思随便找个点儿去蹲。实在受不了了，偶到一间桂花糕店前。店门口开着一口大锅，锅里噗嗤噗嗤沸着热汤，还浮滚着一块一块软腻腻甜津津的桂花糕。不只是诱人，连阎王小鬼看了也会忍不住还阳重生，只为尝一尝这实在的味道。孔夫子和弟子却伸尖了鼻子，闻足了味道，吸一口气，肚子里就咕隆翻倒一番。实在是出手拮据，身份分文。看吧，圣人读书也要读到死里去的，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全是不通的道理。求生面前，管他做了圣人还是流氓呢？嗬嗬，继续说继续说。颜茴看得两只眼睛恨不得也陪到锅里去，就算吃不着摸摸也好。颜茴一指店门口一竖牌子，上书有字——桂花甜糕，一文一个。颜茴扯扯圣人衣袖。圣人摸遍全身，在拴笔袋的绳子上系了一个铜板。圣人更提笔上前，左看无猫，右看无狗，就把那个招牌上添了一笔，改成——一文十个。圣人咧嘴一笑，老少两个对看一眼，抢进门去。店家迎来：要吃些什么？圣人出一指，慢条斯理：上十块桂花糕，盛一碗满满的汤。店家笑道：得嘞！圣人吃了七个，颜茴吃了三个。怎么着，当然是师长尊贵喽！圣人晾空碗——伙计！店家笑眯眯地——怎么，客官还要点啥？圣人道——来一碗。店家接口——桂花糕？圣人摇头——汤。店家白眼，开门做生意的，又能怎么办呢？蛮蛮好的月圆之夜，碰着了两个不吃糕光舀汤的家伙！圣人和弟子，一人一碗，一人一碗，连喝三十八碗甜糕汤。最后还要，店家苦着脸，指给他们看——门口那糕点锅子里，汤全被逼干了，剩下团团条条的桂花糕全粘贴在锅延壁上，正咋呼着对孔圣人生气呢！圣人摸摸大肚，起个饱嗝，吩咐结帐。解下笔袋上的那个吉祥铜板，店家瞪眼，说客官瞧您喝了一锅汤的份上，也不止给这点钱呀！圣人白眼，不是说一文十个吗？店家努力尽笑，客官瞧您，门口写着呢，一文一个。圣人不着急，老板你自己去看看啊。店家狐狐疑疑踅到门口，鼻子差点气歪了，这，这哪个混蛋给添了一笔啊！到这个份儿上，圣人也就省省了吧，他偏不，还多嘴一句话：嘿，添一笔算照顾您老板了，万一这人心狠，给你再加一笔。店家道，怎么？圣人说，再加一笔，成一文千个……”

    我已经笑疼了肚子，推倒了杯子，惊诧了树头虫子，快成了女疯子。

    婕妤也在静静地笑，“娘娘开心了许多。”

    我说，“皇上养得好。”

    她说，“皇上也开心了许多。”

    我说，“那是他天生的好。”

    她抿嘴偏首，回味这份妙趣。

    我说，“婕妤却从头到尾一直很开心。”

    她说，“是我适应得好。”

    我慨然一叹。

    她说，“皇上最近很少去其它殿。”

    我点头，“他倒真是一直在这儿。”

    她说，“臣妾早说过娘娘大智，是有福的人。”

    我说，“我认为我是大愚，是老天爷善良。”

    她说，“不全是缘分的事，娘娘和皇上的幸福，是旁边人促成的。”

    我不解，“怎么说？”

    她诚诚，“娘娘不是能让人一见钟情的女子，娘娘成为了“娘娘”，才得了机会让皇上看到真正的你，丰富的你，静好的你。若娘娘凡女一个，皇上怎会有时间有心思来喜欢上你？”

    我说，“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她道，“应该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说，“有趣。”

    她笑，“不，生活根本不有趣。生活本是个无趣呆笨的家伙。在晴好的天气，人们为它添一抹云，在幽泠的夜晚，人们为它贴半个月，在湿雨懊恼的时候，人们在窗口放一盆花，这么一日一黄昏，点点增笑意，将它晕染得如诗也如画，生活才渐渐变得有趣。”

    我说，“若是做困愁城呢？”

    她说，“人心是活的。如臣妾刚才讲的故事里，月圆佳节，照理富贵团团，还是有人吃不饱肚子，怎么办呢，哭着冷睡过去吗？那种人才是看不开呢。很多人听了这个喝桂花甜汤的故事后，无不嘲笑孔夫子丧尽姿态。臣妾却不，认为孔夫子这么做是真正的“圣人”，有大智慧。人生何妨一次“无赖”！表面看似愚人，实则给自己一份继续活下去的力量。落了水沟，没了盘缠，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很多人会绝望，甚至好端端丢弃自己的生命。而有些人只是聊聊地说一声，“哎呦，我今天好倒霉！”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意味着我今后可以不倒霉。岁月如歌，谁能打保票自己的处境会越过越差？人生该多逢一笑。娘娘，就是这样的人。”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娘娘就是常叹倒霉的人——用洒落的方式。”

    我说，“难不成你晚上来听过我的壁角？”

    她说，“不是我。”

    “是谁？”

    “我的鸟。”

    “啊？”

    “连我的鸟也学会了娘娘的口气。”

    婕妤让我赏脸看看她挂在树枝上的鸟架子，那黑东西拱拱羽毛，蓄势待发。

    婕妤用小指去撩拨它的喙儿，弄得它肉麻痒痒，突然一颤舌尖，叫唤开了。

    “嘎嘎。”

    “它说什么？”我愣愣。

    “它在清嗓子。请等一下。”婕妤点头。

    然后那东西——

    “八月初八，忌纳畜，喂了蚊子讨了霉。

    八月初九，宜剃头，修了眉毛等来郎。

    八月初十，诸事晦，惹气皇上万万岁。

    八月十一，宜扫舍，遭来小叔一声喝。

    八月十二，黄道兴，太后面前煞风景。

    八月十三……”

    我跳过去要捂住这只十三点鸟儿的嘴，却忘了鸟嘴有尖，反被它狡猾地啄了一口。

    我悻悻地，“嘿，你都什么时候飞来听见的？”

    八哥骄傲，挺胸昂头，喳喳还叫。

    婕妤笑弯了腰，“娘娘不是五天里总有三天要叹倒霉？呵呵。”

    我跟着板脸“呵呵”。

    婕妤静下来，“真的不开玩笑了。接下来要送给娘娘一首歌。”

    我摁住耳朵，“鸟话，不听不听。”

    婕妤竟突兀伸手，轻轻拉开我的手，优柔一圈，抚了抚我的脸庞，满目和合。

    我受了蛊惑一般，任由她的动作。

    八哥头骨碌眼骨碌，凑了时机，亮嗓子一歌。

    ——花瓣一样美丽的颜色，

    比麦芒还要细小，

    落入泥土中，

    像天空绽放的焰火，

    盛开绚烂的花朵，

    如果这样的微笑，

    像眼泪一样洒落，

    那将会是怎样，

    怎样的一种美啊！

    美丽的村庄，

    突然想起那座美丽的村庄，

    河畔红色屋顶的房子，

    还有^56书库 ，

    点点的白帆，

    悄无声息地漂移。

    河边的草地上，

    坐着那个年轻的儿郎，

    一动不动望着河水发呆。

    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个时候，

    我在做些什么。

    转念之间才记起，

    是我前世的姻缘里，

    曾经看过的，

    一幅美丽，美丽的图画。

    我的脸上好像落着了小雨，定神一看，原来是婕妤，好好儿笑着，竟然会哭。

    我说，“你为什么要送我这首歌？”

    她说，“不是我，是我的鸟儿。”

    我说，“你还要犟，所有的话都是你教的，怎么样它也只是一只学舌鸟。它的背后，是你对我的一种愿望。”

    她糯糯叹息，承认了，“愿玉珠微笑出女人的滋味儿，愿皇上和你实现诗话里的蓝图。”

    她的眼睛干干净净，只是被小漾的水，浸得如润如玉。

    我心颤，突然明白她给予我的愿望，其实也是她的愿望。

    是宫里想爱等爱却一辈子空守变白头的女人的愿望。

    她就算淡淡着任尔东西，死不承认她的感情也罢。

    她真真切切，也是在爱着明灏的。

    骨骼里满满地深深地爱着。

    很多女人围着一个男人，就算她们本有广阔的世界，一旦关在这里了，洒脱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幻想，眼光不由自主地就只会放在同一个人身上，然后渐渐，那里面比月光还寂寞。

    婕妤教鸟儿唱的其实是她自己的歌。

    只不过，有些女子嫉妒后，互相憎恨，有些女子困惑后，心境只是萧萧淹没。

    静生风，我的裙子和她的裙子，一模一样地动。

    她收住眼泪强强地笑，我却，哭了。

    八月十五，中秋上节，这一天会哭的不只是我们两个女人。

    明灏和我，还有其他许多的面孔，聚集在太后大殿里。

    太后的本意是想让所有人笑，可除了她自己勉勉强强，太半的颜容都是冷冷戚戚。

    阿狗阿猫都能嗅出来，这代的朝堂上也开始有了尖锐撕裂的味道。

    很多人说，他们怕朝堂生变，回家做梦时，却笑出来这种的变。

    恐忌了，多疑了，异动了，猜测了。

    **了，丑陋了，吃血了，杀人了。

    逃来逃去，这个宴会注定了尴尬。

    于是有人出个好主意，要提提所有人的兴。

    明珏从右边列桌里起来，走到明灏，我，太后面前。

    他现在，都不跪了。

    两手作拱，最不上路的一种礼。

    年轻的身姿，白白的脸，一笑，同样白白的牙。

    眼睛亮得很漂亮，可用黄历上的说法，那里面透露了心。

    “臣准备了一个小小的节目，以助中秋佳节之兴。”

    我摇摇头，轻声说，“不要……再让玥击鼓跳舞了。”

    我的声音，明灏和太后都听见了，明灏只是深深看我一眼，太后却低低一嗤。

    可是我们都想错了。

    珏纠进来的是一个姑娘。

    珏并不等明灏同意，转身大步走到殿门口，门边的侍卫递给了他这个姑娘。

    珏很大力，真真是将她拖拽过来的。

    灯火明明中，酒色香丛中，两排文武大臣中，男男女女中。

    珏把这个姑娘往凉凉的地上一扔。

    那姑娘薄薄的裙子，散散的头发，软软的身体。

    我再定睛一看，失声惊呼——菀菀。

    我一下从凤位上立起，我旁边的明灏，没有。

    珏笑得狂，“一直不知道皇兄还在后宫里留了这样一个尤物。”

    他不知从何时起，基本不叫明灏“皇上”了。

    是我作的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喊了一声。

    “珏！”

    珏高声道，“有这样的好东西，在这样的好日子就该拿出来分享，皇兄你说对不对？”

    我叫，“珏！”

    珏才不把我这个老嫂嫂放在眼里，“听说，脂香公主舞如仙子，一套香魅让人如痴如醉。”

    我往前一步，“珏你要干什么！”

    明灏一把，拉住了我的衣袖。他也没有用多少力，就是让我走不了。

    珏重手地往上提起菀菀的头发，发下的那张脸，仍是娟娟漠漠的神色，不在哭。

    珏龇着牙，“快给我们跳！”

    菀菀软软的，在他手里像提线的玩偶，若不是那胸膛微微起伏，让人险认为她，是死的。

    我转头对明灏狠狠道，“快去救她！”

    明灏将手里杯子缓缓放下，我开颜，可是，他只是在龙椅上僵坐得更直。

    我笑得荒唐，难道，他现在连救下自己曾拥有的女人，也不能够了吗。

    菀菀从珏的手里晃开，慢慢地，慢慢地拂起肩头纱巾，真的跳舞了。

    她的动作东倒西歪，哪里有美？

    满堂的男人和女人，尊贵的，或自己也是卑微的，无一例外，哈哈大笑。

    ——这就是脂香国唯一的公主啊！像个丑角！

    ——哈哈！蛮人就是蛮人！

    ——皇上怎么把这样的东西留在宫里？嗤嗤。

    我咬着牙，一昧地咬着牙。

    我比菀菀自己表现得要痛苦。

    菀菀呢，目藏期望，看着哪里。

    不是明灏那里，不是我这里，却分分明明是这个大殿里。

    她在找着什么。她在等不是明灏的那个人，救她。

    我没有随她去乱找。只是看着她一丛眼睛。

    看着它们从醉醉到沉沉到委委到——

    如早晨韦婕妤和我一样的，女人的哭。

    到底，她长得好看，哭起来比我们有味道。

    珏看着她，由恨恨到狠狠到嘲嘲到邪邪，到目色深深。

    珏突然拽紧菀菀，在她的惊叫声中，搂住了她，把她的背紧摁在他胸前，一只手从她散乱的襟口，伸了进去……

    灏的朝廷都成这样子了。灏的朝廷不是他自己的了。

    正如珏接下来说的，“只不过是个奴隶，皇兄，可以一起分享吧？”

    我一个冲冲从高台上跳下来，就是太急了，拐了脚，一步三趔趄地走到殿中央。

    阒静无声，所有人都兴味浓浓地看着中间的我，怎么表演。

    我对珏伸出手，“把她给我。”

    珏笑，“嫂嫂你就不要来凑热闹了……”

    他一个闹字没说完，脸上挨了我结结实实的一记巴掌，惊愣当场。

    就是这个空隙，我把菀菀抢了过来。

    我本来就身壮过菀菀，她娇娇的个头被我护在怀里，头儿一埋，看不见她的声色表情。

    珏恶狠狠地，缓缓对我走过来。还没有所举动。

    上头灏冷冷的声音，好像很远很远着飘过来。

    “三皇弟，朕——尽兴够了。”

    戏远远没完。这一天，所有东西都像耍无赖。

    殿门口嚷嚷着，守殿侍卫拦不住一个影子。

    或许，嘻嘻着大家根本不想拦住她。

    零碎的衣裙，白白的头发。

    像风一样擦过我身旁。

    “啪”地一下用跪碎骨头的声音跪在帝后坐的高台下。

    梳着旧朝的宫髻，面如老鲫鱼，一个像鬼一样的老宫女。

    先呼的竟是太后。

    “婉兰！”

    太后的眼睛比死人还难看。

    再呼的是太后身旁的茜姑姑。

    “婉兰……妹妹。”

    茜姑的眼睛晦涩莫辨，所以她的惊，并不实在。

    这个白东西开始说出让我也惊悚过死人的话。

    ——恕罪。

    ——我不敢了。

    ——给你儿子。

    ——我一辈子都不会对别人说，一辈子都不会……

    结束了，她来一声，“皇后娘娘！”

    我傻姑似的接上去，“那个，我不要儿子……”

    太后抢在我后面，“你怎么还没死！”

    哦，原来明白一切的是她。

    旁边其他本不明白的人，却也要弄个清清楚楚。

    于是明珏兴颠颠地跑过来，一把又提起她的头发。

    专门和女人头发作对的男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差劲的男人。

    “你说什么？你说清楚一点！”

    “啊！”太后突然惊叫，失落姿态，更——像我一样，不想听的时候总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那个委琐女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强迫自己相信所有人都要害她一般。

    “皇后娘娘，奴婢给您找来了儿子，小公主奴婢也为您送掉，您饶了奴婢的性命吧。奴婢要活，奴婢要活！奴婢一辈子都不会对其他人说，娘娘信奴婢，信奴婢！”

    “哈哈哈”，珏抬头看向上面渺渺茫茫的灏。

    珏说，“好嘛，现在可以名正言顺了。”

    是啊，很多事情都可以名正言顺了。

    珏要把这个女人当垃圾一样扔出去。

    突然，女人狠劲发作，挣脱了珏的掌握。

    她将手伸进自己的襟口，握住了什么，嘴角边延着白沫，口中如野兽般哼哧哼哧，对着周围跑起来。男男女女，一片刹不住的惊叫。

    最后，她看到了我。

    我想这个时刻，我只能对她笑。

    我的男人，在上面，丁零哐啷地站起来，要来救我，可是，他是来不及的。

    女人却已经抽出小刀，对我直奔过来。

    “李缳秀，你害得我好惨！”

    我想这个时刻，我的这丛笑还要比夏花更美丽。

    因为，这怕是我最后的笑了。

    菀菀笑在我前面，她的身体也挡在我前面。

    我真想说，谢谢你。

    菀菀呢，连这句也说在我前头。

    “谢谢你。”

    “不要，菀菀，不要……”

    我定是哭得很难看了，从早晨对着韦婕妤，到这刻对着血流如注的淳于菀菀。

    她从脂香离乡背井，甘心情愿在那个寂寞的潋滟湾守了五年。

    一直以为我初入宫的理由柔软菲菲，从没想过菀菀入宫的真正理由，许是伤感倍分。

    她从没想过要用这样的方式结束她那没有结果的等候。

    她看不穿一份傻。

    她念念期期的那个人，如风如梦般莫测。

    也许那人画了另一张皮，换了另一份骨骼，追着他自私自利的目的，让人对他的执著，永远如一首唱不完的歌。

    她有没有搞错，干吗连死也要死得这么美丽。

    我的眼泪反而弄碎了她这一幅完整的眼神。

    我紧紧抱着她，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哭天喊地抱着一个曾经恨过我的女子。

    是我错了。当着一个男人的面，女子对女子的恨完全是假想的，其实是埋怨着自己不够更好。

    我从没好好理解过菀菀，若要会心看，会发现她的眼睛如所有好心的姑娘一样，充满月光的颜色。

    到最后，我只会困惑地喃喃，“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她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讲完话了，“谢谢你，谢谢……救出了我……最后一分做女人的尊严……玉珠……”

    她的指甲从我手腕肉里扣进去，“玉珠，我对你下毒……对不起……我爱着，爱着他……不得不为他做……”

    “哪个他？”

    她没有如我们很多次互开玩笑那样，甜甜地说一声“他呗”。

    她没有告诉我其实她的“他”，并不是我的“他”。

    她一再地唱着，“好对不起，好对不起呵……”

    我抚着她的头发，“不怪你，不怪你……”

    我什么都不怪，不怪殿外寂色的黑夜轮廓，不怪天边萎靡眨眼的月亮，不怪没有来帮菀菀的灏，不怪看错了人要杀了我的老宫女，不怪疯言疯语的太后，不怪冷漠丛丛的茜姑，不怪**满天的明珏，不怪唯一对灏忠诚却还没有回宫的明玦。

    我只怪——

    并不好的我自己，来让韦婕妤为我唱伤哀的歌曲，来让淳于菀菀做这样的牺牲。

    我和满身染红紧闭双目的菀菀坐在殿中央，我们的身边依旧乱意纷纷。

    模糊间，看到那个叫婉兰的宫女被明珏抢到了，正押去其它的地方。

    我猛地一咬牙，咬到自己嘴里的肉，于是也满口是血。

    我对被架着双臂拖着走的宫女背影，沉闷一句，“学舌鸟！”

    有人披着一张密不透风的皮，心安理得，有张有弛地干着——

    嗜血的事情。

    ——八月十五，学舌鸟，记“谁画了谁的那张皮”？

    （章中鸟歌引自金子美玲的童谣《微笑》。）

    韦婕妤新养了只八哥,机灵小不懂,虽不解意思，却能将人话学个全透。

    婕妤拿来给我看。这个宫里，我唯喜她舒软的笑容。于是请她在端仪殿后院的大槐树下坐,并亲自为她浇了一壶铁观音。浅杯子是装不下这份满香的,茶意袅袅,上了婕妤的眉毛和我的细眯眼睛。我们互笑。连堂院里的风也过来凑趣地抖一抖,将满树黄花,摇落到我们身上。

    婕妤之前，在这个飘香庭院里坐着的，是明灏。

    上朝归来，他就摆了一张竹椅到树下,不知何处踅摸来一片蒲叶，沁沁地盖在脸上，然后一个半天，一直松握着一枝毛笔。

    他念念躺躺，躺躺走走，走走惶惶。

    他心里装着事，要不然不会将面前小径上的残红踩得更乱，遍地是伤。

    他突然举笔对我走来，目光放在我两眉之间。

    我起了甜蜜的意念，忆起书上夫妻闺中耍趣的景象：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工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我闭上眼睛，等他也将笔墨蘸上我的眉毛。

    半只虾还没烧熟的工夫，我已经不耐烦了，张眼偷偷瞧他。

    见他呆呆的表情，笔尖点在空落里，并没有对我展现那种细致的温柔。

    他左端右详，突然撇嘴，“粗了……”

    我自掏小镜，镜中长脸，眉色太淡，形状有粗，难作修饰。

    他虽对我有份喜欢，还不至于一叶障目到看不清客观事实。

    我期望的那一幅画眉之乐，在蓝净的阳光下一晒，寥寥了过去。

    而况，他真的是烦心。

    他竟会对我问这样的话，“玉珠，你的黄历上怎么说今天？”

    我想说黄历不适合你，可看他神色怔怔的样子，失落聪敏，心泥儿便一软，叹了口气。

    “八月十五，宜酝酿。”

    “好日子。怪不得有心人要办有心事。”

    “怎么说？今天宫里不等闲吗？”

    “太后娘娘设宴。”

    “又是太后设宴？”我怪叫，戚戚着上次太后那个不三不四的生辰宴会。

    他已经重新靠进竹椅里，玩腻了毛笔，就拨弄旁边小几上的纸折。

    这才想起，他早晨忿忿过，这几天朝臣递来的奏折很非常态，都是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难道说，蛤蟆跳塘不喝水，该应是个太平年？

    哪能啊。是一班朝臣故意不把心里话念给他们的至尊帝王听。

    一个简单的折本，反过来可以看到很复杂的事情。

    那就是递折子的人变个方式，把该应给皇帝打理的事，悄悄偷去给了别人。

    灏无聊地将折本一扔，不重也不轻。

    这么寂寂的，凭空来了那声鸟叫。

    不，说叫是侮辱它了，它在说话，立志要做个鸟人。

    随这黑不溜秋的小东西进来的，是悠婉而笑的韦婕妤。

    恰好的时间，张德来请明灏，前头有臣议事。

    婕妤暖暖的笑，只抓住了明灏的一个衣角，照理的结果，会如散瓣的桃花，在半空里化作烟云去。

    这个姑娘却不是。默默地把放出去的笑重新收回来。掌心腻腻，不松不紧地握着，随意放去胸口，返还到自己的心底里。感情婉然，致意无双。是宫里难得“美丽”的女子。就算在外面的世界，碰着了她，也该有人为她造一片云，清泉山里去，幽冥树后藏。落到宫这样情爱荒芜的地方，她只能啊，只能带上这样一份浅蓝的忧郁，到处去对其他的姑娘好。我自处的方式，其实不如她。她真真才是在这个地方行坐如水的人。

    我请婕妤喝茶，连斟了七杯。

    再来一杯，她不喝了，仅握着杯子，吸去茶面上一层淡绿的浮沫，盯着莹莹的茶水看。

    她突然自顾一笑，清澈素朴。

    “娘娘和臣妾这么你一杯我一杯地牛饮，让臣妾想起了一个有趣的传奇故事。某年八月半，月蹲柳梢头，花市灯如昼。孔老夫子携弟子颜茴，读腻了之乎者也，也来逛逛集市。身旁擦走过的人们，油渍沾嘴，俱酒足饭饱。孔夫子两个，智慧能装满脑袋，却填不饱肚子。越走越饿，越饿还不好意思随便找个点儿去蹲。实在受不了了，偶到一间桂花糕店前。店门口开着一口大锅，锅里噗嗤噗嗤沸着热汤，还浮滚着一块一块软腻腻甜津津的桂花糕。不只是诱人，连阎王小鬼看了也会忍不住还阳重生，只为尝一尝这实在的味道。孔夫子和弟子却伸尖了鼻子，闻足了味道，吸一口气，肚子里就咕隆翻倒一番。实在是出手拮据，身份分文。看吧，圣人读书也要读到死里去的，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全是不通的道理。求生面前，管他做了圣人还是流氓呢？嗬嗬，继续说继续说。颜茴看得两只眼睛恨不得也陪到锅里去，就算吃不着摸摸也好。颜茴一指店门口一竖牌子，上书有字——桂花甜糕，一文一个。颜茴扯扯圣人衣袖。圣人摸遍全身，在拴笔袋的绳子上系了一个铜板。圣人更提笔上前，左看无猫，右看无狗，就把那个招牌上添了一笔，改成——一文十个。圣人咧嘴一笑，老少两个对看一眼，抢进门去。店家迎来：要吃些什么？圣人出一指，慢条斯理：上十块桂花糕，盛一碗满满的汤。店家笑道：得嘞！圣人吃了七个，颜茴吃了三个。怎么着，当然是师长尊贵喽！圣人晾空碗——伙计！店家笑眯眯地——怎么，客官还要点啥？圣人道——来一碗。店家接口——桂花糕？圣人摇头——汤。店家白眼，开门做生意的，又能怎么办呢？蛮蛮好的月圆之夜，碰着了两个不吃糕光舀汤的家伙！圣人和弟子，一人一碗，一人一碗，连喝三十八碗甜糕汤。最后还要，店家苦着脸，指给他们看——门口那糕点锅子里，汤全被逼干了，剩下团团条条的桂花糕全粘贴在锅延壁上，正咋呼着对孔圣人生气呢！圣人摸摸大肚，起个饱嗝，吩咐结帐。解下笔袋上的那个吉祥铜板，店家瞪眼，说客官瞧您喝了一锅汤的份上，也不止给这点钱呀！圣人白眼，不是说一文十个吗？店家努力尽笑，客官瞧您，门口写着呢，一文一个。圣人不着急，老板你自己去看看啊。店家狐狐疑疑踅到门口，鼻子差点气歪了，这，这哪个混蛋给添了一笔啊！到这个份儿上，圣人也就省省了吧，他偏不，还多嘴一句话：嘿，添一笔算照顾您老板了，万一这人心狠，给你再加一笔。店家道，怎么？圣人说，再加一笔，成一文千个……”

    我已经笑疼了肚子，推倒了杯子，惊诧了树头虫子，快成了女疯子。

    婕妤也在静静地笑，“娘娘开心了许多。”

    我说，“皇上养得好。”

    她说，“皇上也开心了许多。”

    我说，“那是他天生的好。”

    她抿嘴偏首，回味这份妙趣。

    我说，“婕妤却从头到尾一直很开心。”

    她说，“是我适应得好。”

    我慨然一叹。

    她说，“皇上最近很少去其它殿。”

    我点头，“他倒真是一直在这儿。”

    她说，“臣妾早说过娘娘大智，是有福的人。”

    我说，“我认为我是大愚，是老天爷善良。”

    她说，“不全是缘分的事，娘娘和皇上的幸福，是旁边人促成的。”

    我不解，“怎么说？”

    她诚诚，“娘娘不是能让人一见钟情的女子，娘娘成为了“娘娘”，才得了机会让皇上看到真正的你，丰富的你，静好的你。若娘娘凡女一个，皇上怎会有时间有心思来喜欢上你？”

    我说，“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她道，“应该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说，“有趣。”

    她笑，“不，生活根本不有趣。生活本是个无趣呆笨的家伙。在晴好的天气，人们为它添一抹云，在幽泠的夜晚，人们为它贴半个月，在湿雨懊恼的时候，人们在窗口放一盆花，这么一日一黄昏，点点增笑意，将它晕染得如诗也如画，生活才渐渐变得有趣。”

    我说，“若是做困愁城呢？”

    她说，“人心是活的。如臣妾刚才讲的故事里，月圆佳节，照理富贵团团，还是有人吃不饱肚子，怎么办呢，哭着冷睡过去吗？那种人才是看不开呢。很多人听了这个喝桂花甜汤的故事后，无不嘲笑孔夫子丧尽姿态。臣妾却不，认为孔夫子这么做是真正的“圣人”，有大智慧。人生何妨一次“无赖”！表面看似愚人，实则给自己一份继续活下去的力量。落了水沟，没了盘缠，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很多人会绝望，甚至好端端丢弃自己的生命。而有些人只是聊聊地说一声，“哎呦，我今天好倒霉！”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意味着我今后可以不倒霉。岁月如歌，谁能打保票自己的处境会越过越差？人生该多逢一笑。娘娘，就是这样的人。”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娘娘就是常叹倒霉的人——用洒落的方式。”

    我说，“难不成你晚上来听过我的壁角？”

    她说，“不是我。”

    “是谁？”

    “我的鸟。”

    “啊？”

    “连我的鸟也学会了娘娘的口气。”

    婕妤让我赏脸看看她挂在树枝上的鸟架子，那黑东西拱拱羽毛，蓄势待发。

    婕妤用小指去撩拨它的喙儿，弄得它肉麻痒痒，突然一颤舌尖，叫唤开了。

    “嘎嘎。”

    “它说什么？”我愣愣。

    “它在清嗓子。请等一下。”婕妤点头。

    然后那东西——

    “八月初八，忌纳畜，喂了蚊子讨了霉。

    八月初九，宜剃头，修了眉毛等来郎。

    八月初十，诸事晦，惹气皇上万万岁。

    八月十一，宜扫舍，遭来小叔一声喝。

    八月十二，黄道兴，太后面前煞风景。

    八月十三……”

    我跳过去要捂住这只十三点鸟儿的嘴，却忘了鸟嘴有尖，反被它狡猾地啄了一口。

    我悻悻地，“嘿，你都什么时候飞来听见的？”

    八哥骄傲，挺胸昂头，喳喳还叫。

    婕妤笑弯了腰，“娘娘不是五天里总有三天要叹倒霉？呵呵。”

    我跟着板脸“呵呵”。

    婕妤静下来，“真的不开玩笑了。接下来要送给娘娘一首歌。”

    我摁住耳朵，“鸟话，不听不听。”

    婕妤竟突兀伸手，轻轻拉开我的手，优柔一圈，抚了抚我的脸庞，满目和合。

    我受了蛊惑一般，任由她的动作。

    八哥头骨碌眼骨碌，凑了时机，亮嗓子一歌。

    ——花瓣一样美丽的颜色，

    比麦芒还要细小，

    落入泥土中，

    像天空绽放的焰火，

    盛开绚烂的花朵，

    如果这样的微笑，

    像眼泪一样洒落，

    那将会是怎样，

    怎样的一种美啊！

    美丽的村庄，

    突然想起那座美丽的村庄，

    河畔红色屋顶的房子，

    还有^56书库 ，

    点点的白帆，

    悄无声息地漂移。

    河边的草地上，

    坐着那个年轻的儿郎，

    一动不动望着河水发呆。

    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个时候，

    我在做些什么。

    转念之间才记起，

    是我前世的姻缘里，

    曾经看过的，

    一幅美丽，美丽的图画。

    我的脸上好像落着了小雨，定神一看，原来是婕妤，好好儿笑着，竟然会哭。

    我说，“你为什么要送我这首歌？”

    她说，“不是我，是我的鸟儿。”

    我说，“你还要犟，所有的话都是你教的，怎么样它也只是一只学舌鸟。它的背后，是你对我的一种愿望。”

    她糯糯叹息，承认了，“愿玉珠微笑出女人的滋味儿，愿皇上和你实现诗话里的蓝图。”

    她的眼睛干干净净，只是被小漾的水，浸得如润如玉。

    我心颤，突然明白她给予我的愿望，其实也是她的愿望。

    是宫里想爱等爱却一辈子空守变白头的女人的愿望。

    她就算淡淡着任尔东西，死不承认她的感情也罢。

    她真真切切，也是在爱着明灏的。

    骨骼里满满地深深地爱着。

    很多女人围着一个男人，就算她们本有广阔的世界，一旦关在这里了，洒脱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幻想，眼光不由自主地就只会放在同一个人身上，然后渐渐，那里面比月光还寂寞。

    婕妤教鸟儿唱的其实是她自己的歌。

    只不过，有些女子嫉妒后，互相憎恨，有些女子困惑后，心境只是萧萧淹没。

    静生风，我的裙子和她的裙子，一模一样地动。

    她收住眼泪强强地笑，我却，哭了。

    八月十五，中秋上节，这一天会哭的不只是我们两个女人。

    明灏和我，还有其他许多的面孔，聚集在太后大殿里。

    太后的本意是想让所有人笑，可除了她自己勉勉强强，太半的颜容都是冷冷戚戚。

    阿狗阿猫都能嗅出来，这代的朝堂上也开始有了尖锐撕裂的味道。

    很多人说，他们怕朝堂生变，回家做梦时，却笑出来这种的变。

    恐忌了，多疑了，异动了，猜测了。

    **了，丑陋了，吃血了，杀人了。

    逃来逃去，这个宴会注定了尴尬。

    于是有人出个好主意，要提提所有人的兴。

    明珏从右边列桌里起来，走到明灏，我，太后面前。

    他现在，都不跪了。

    两手作拱，最不上路的一种礼。

    年轻的身姿，白白的脸，一笑，同样白白的牙。

    眼睛亮得很漂亮，可用黄历上的说法，那里面透露了心。

    “臣准备了一个小小的节目，以助中秋佳节之兴。”

    我摇摇头，轻声说，“不要……再让玥击鼓跳舞了。”

    我的声音，明灏和太后都听见了，明灏只是深深看我一眼，太后却低低一嗤。

    可是我们都想错了。

    珏纠进来的是一个姑娘。

    珏并不等明灏同意，转身大步走到殿门口，门边的侍卫递给了他这个姑娘。

    珏很大力，真真是将她拖拽过来的。

    灯火明明中，酒色香丛中，两排文武大臣中，男男女女中。

    珏把这个姑娘往凉凉的地上一扔。

    那姑娘薄薄的裙子，散散的头发，软软的身体。

    我再定睛一看，失声惊呼——菀菀。

    我一下从凤位上立起，我旁边的明灏，没有。

    珏笑得狂，“一直不知道皇兄还在后宫里留了这样一个尤物。”

    他不知从何时起，基本不叫明灏“皇上”了。

    是我作的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喊了一声。

    “珏！”

    珏高声道，“有这样的好东西，在这样的好日子就该拿出来分享，皇兄你说对不对？”

    我叫，“珏！”

    珏才不把我这个老嫂嫂放在眼里，“听说，脂香公主舞如仙子，一套香魅让人如痴如醉。”

    我往前一步，“珏你要干什么！”

    明灏一把，拉住了我的衣袖。他也没有用多少力，就是让我走不了。

    珏重手地往上提起菀菀的头发，发下的那张脸，仍是娟娟漠漠的神色，不在哭。

    珏龇着牙，“快给我们跳！”

    菀菀软软的，在他手里像提线的玩偶，若不是那胸膛微微起伏，让人险认为她，是死的。

    我转头对明灏狠狠道，“快去救她！”

    明灏将手里杯子缓缓放下，我开颜，可是，他只是在龙椅上僵坐得更直。

    我笑得荒唐，难道，他现在连救下自己曾拥有的女人，也不能够了吗。

    菀菀从珏的手里晃开，慢慢地，慢慢地拂起肩头纱巾，真的跳舞了。

    她的动作东倒西歪，哪里有美？

    满堂的男人和女人，尊贵的，或自己也是卑微的，无一例外，哈哈大笑。

    ——这就是脂香国唯一的公主啊！像个丑角！

    ——哈哈！蛮人就是蛮人！

    ——皇上怎么把这样的东西留在宫里？嗤嗤。

    我咬着牙，一昧地咬着牙。

    我比菀菀自己表现得要痛苦。

    菀菀呢，目藏期望，看着哪里。

    不是明灏那里，不是我这里，却分分明明是这个大殿里。

    她在找着什么。她在等不是明灏的那个人，救她。

    我没有随她去乱找。只是看着她一丛眼睛。

    看着它们从醉醉到沉沉到委委到——

    如早晨韦婕妤和我一样的，女人的哭。

    到底，她长得好看，哭起来比我们有味道。

    珏看着她，由恨恨到狠狠到嘲嘲到邪邪，到目色深深。

    珏突然拽紧菀菀，在她的惊叫声中，搂住了她，把她的背紧摁在他胸前，一只手从她散乱的襟口，伸了进去……

    灏的朝廷都成这样子了。灏的朝廷不是他自己的了。

    正如珏接下来说的，“只不过是个奴隶，皇兄，可以一起分享吧？”

    我一个冲冲从高台上跳下来，就是太急了，拐了脚，一步三趔趄地走到殿中央。

    阒静无声，所有人都兴味浓浓地看着中间的我，怎么表演。

    我对珏伸出手，“把她给我。”

    珏笑，“嫂嫂你就不要来凑热闹了……”

    他一个闹字没说完，脸上挨了我结结实实的一记巴掌，惊愣当场。

    就是这个空隙，我把菀菀抢了过来。

    我本来就身壮过菀菀，她娇娇的个头被我护在怀里，头儿一埋，看不见她的声色表情。

    珏恶狠狠地，缓缓对我走过来。还没有所举动。

    上头灏冷冷的声音，好像很远很远着飘过来。

    “三皇弟，朕——尽兴够了。”

    戏远远没完。这一天，所有东西都像耍无赖。

    殿门口嚷嚷着，守殿侍卫拦不住一个影子。

    或许，嘻嘻着大家根本不想拦住她。

    零碎的衣裙，白白的头发。

    像风一样擦过我身旁。

    “啪”地一下用跪碎骨头的声音跪在帝后坐的高台下。

    梳着旧朝的宫髻，面如老鲫鱼，一个像鬼一样的老宫女。

    先呼的竟是太后。

    “婉兰！”

    太后的眼睛比死人还难看。

    再呼的是太后身旁的茜姑姑。

    “婉兰……妹妹。”

    茜姑的眼睛晦涩莫辨，所以她的惊，并不实在。

    这个白东西开始说出让我也惊悚过死人的话。

    ——恕罪。

    ——我不敢了。

    ——给你儿子。

    ——我一辈子都不会对别人说，一辈子都不会……

    结束了，她来一声，“皇后娘娘！”

    我傻姑似的接上去，“那个，我不要儿子……”

    太后抢在我后面，“你怎么还没死！”

    哦，原来明白一切的是她。

    旁边其他本不明白的人，却也要弄个清清楚楚。

    于是明珏兴颠颠地跑过来，一把又提起她的头发。

    专门和女人头发作对的男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差劲的男人。

    “你说什么？你说清楚一点！”

    “啊！”太后突然惊叫，失落姿态，更——像我一样，不想听的时候总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那个委琐女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强迫自己相信所有人都要害她一般。

    “皇后娘娘，奴婢给您找来了儿子，小公主奴婢也为您送掉，您饶了奴婢的性命吧。奴婢要活，奴婢要活！奴婢一辈子都不会对其他人说，娘娘信奴婢，信奴婢！”

    “哈哈哈”，珏抬头看向上面渺渺茫茫的灏。

    珏说，“好嘛，现在可以名正言顺了。”

    是啊，很多事情都可以名正言顺了。

    珏要把这个女人当垃圾一样扔出去。

    突然，女人狠劲发作，挣脱了珏的掌握。

    她将手伸进自己的襟口，握住了什么，嘴角边延着白沫，口中如野兽般哼哧哼哧，对着周围跑起来。男男女女，一片刹不住的惊叫。

    最后，她看到了我。

    我想这个时刻，我只能对她笑。

    我的男人，在上面，丁零哐啷地站起来，要来救我，可是，他是来不及的。

    女人却已经抽出小刀，对我直奔过来。

    “李缳秀，你害得我好惨！”

    我想这个时刻，我的这丛笑还要比夏花更美丽。

    因为，这怕是我最后的笑了。

    菀菀笑在我前面，她的身体也挡在我前面。

    我真想说，谢谢你。

    菀菀呢，连这句也说在我前头。

    “谢谢你。”

    “不要，菀菀，不要……”

    我定是哭得很难看了，从早晨对着韦婕妤，到这刻对着血流如注的淳于菀菀。

    她从脂香离乡背井，甘心情愿在那个寂寞的潋滟湾守了五年。

    一直以为我初入宫的理由柔软菲菲，从没想过菀菀入宫的真正理由，许是伤感倍分。

    她从没想过要用这样的方式结束她那没有结果的等候。

    她看不穿一份傻。

    她念念期期的那个人，如风如梦般莫测。

    也许那人画了另一张皮，换了另一份骨骼，追着他自私自利的目的，让人对他的执著，永远如一首唱不完的歌。

    她有没有搞错，干吗连死也要死得这么美丽。

    我的眼泪反而弄碎了她这一幅完整的眼神。

    我紧紧抱着她，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哭天喊地抱着一个曾经恨过我的女子。

    是我错了。当着一个男人的面，女子对女子的恨完全是假想的，其实是埋怨着自己不够更好。

    我从没好好理解过菀菀，若要会心看，会发现她的眼睛如所有好心的姑娘一样，充满月光的颜色。

    到最后，我只会困惑地喃喃，“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她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讲完话了，“谢谢你，谢谢……救出了我……最后一分做女人的尊严……玉珠……”

    她的指甲从我手腕肉里扣进去，“玉珠，我对你下毒……对不起……我爱着，爱着他……不得不为他做……”

    “哪个他？”

    她没有如我们很多次互开玩笑那样，甜甜地说一声“他呗”。

    她没有告诉我其实她的“他”，并不是我的“他”。

    她一再地唱着，“好对不起，好对不起呵……”

    我抚着她的头发，“不怪你，不怪你……”

    我什么都不怪，不怪殿外寂色的黑夜轮廓，不怪天边萎靡眨眼的月亮，不怪没有来帮菀菀的灏，不怪看错了人要杀了我的老宫女，不怪疯言疯语的太后，不怪冷漠丛丛的茜姑，不怪**满天的明珏，不怪唯一对灏忠诚却还没有回宫的明玦。

    我只怪——

    并不好的我自己，来让韦婕妤为我唱伤哀的歌曲，来让淳于菀菀做这样的牺牲。

    我和满身染红紧闭双目的菀菀坐在殿中央，我们的身边依旧乱意纷纷。

    模糊间，看到那个叫婉兰的宫女被明珏抢到了，正押去其它的地方。

    我猛地一咬牙，咬到自己嘴里的肉，于是也满口是血。

    我对被架着双臂拖着走的宫女背影，沉闷一句，“学舌鸟！”

    有人披着一张密不透风的皮，心安理得，有张有弛地干着——

    嗜血的事情。

    ——八月十五，学舌鸟，记“谁画了谁的那张皮”？

    （章中鸟歌引自金子美玲的童谣《微笑》。）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