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云渺国有一位皇帝,得了一个极美丽的妃子，爱若彻骨，养在自己寝殿深处,不给她看朝云暮雨。有邻国进贡珠宝,皇帝总是第一个赐予她。不知为啥,女人还是不开心,很不很不开心。每日,她守坐在绿铜雕刻的梳妆台前，对面一架从闺阁带来的镜子，从清晨一直痴看到黄昏。然后点灯，夜雾漫漫里,朝着镜子会静静地笑。皇帝虽也害怕这份景境，可是能看到心爱女人的笑，也就任由她。这个时候，皇帝总是懒靠在寝殿的躺榻上，在他面前，躬身俯首站立的，是他的儿子。太子总是约好相同的时辰，进来给父王汇报功课。太子清秀，谈吐文雅，待人可亲，全宫上下都很喜欢他。几年后，太子突患重病，无治身亡。皇帝丧子，一下子看老许多。政务管得不大勤紧，每天起床后，就是半躺在太子生前面对着言谈的那张矮榻上，幽幽望着殿外的太阳缓缓下去，然后是柔白的月亮无扰地上来。那个妃子倒一直是伴着皇帝居住，可是，突然之间，妃子连先前的每日一笑都不见了。皇帝对女人的爱也是有心无力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天下之尊和如梦唯美，相距很近，却看心很远，椅子挨坐着，却头朝各自方向，恹恹息息。妃子临镜的习惯没有改变。有一天，皇帝突起好奇，这么多年来，一直不知道女人在看镜子里的什么，或者，从镜子里看到什么。皇帝想，一定是比他更能受动吸引的东西。这个月夜，是的，天上那个白饼子胖胖盈盈。殿阁四处并没上烛，天湾下来的月光，迟迟绵延，可以充满一室。妃子没有去睡。皇帝悄悄儿，悄悄儿向她后背走过去。皇帝想吓她一下，谁让她这么多年来对他清性淡淡。近了，他和她离了半步。皇帝探头一看——两眼一瞪，闷哼一声，向地倒去。皇帝的昏厥发出很大声响，妃子却没有惊醒回头。月儿移上，光线撩撩着来，拨露出镜面，镜子对着妃子的如画颜容——镜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女人的额，眉，眼，耳，口，鼻，什么都没有照出来，是一面真正的空镜子！皇帝从冰冷的地面上被冻醒，突然不见了妃子，寝殿各处，哪里也找不到。皇帝心悸，莫非自己多年如珠宠爱的，是一个妖。皇帝惶惶惑惑，更加不善国事，每天只思考着这个没有结果的问题。某一个午后，只剩皇帝一人，他寥寥四看，瞟到了墙壁上挂着的已逝太子的遗像，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皇帝踅踱过去，凑近画像，看，再看，三看，抚心骇然了——在太子原本的人像旁边，竟多出一个女子身像，看眉目五官，就是皇帝极宠爱的那个妃子。在画里，女人仿佛依依着年轻儿郎，在画里，女人的笑不分时辰，常挂在心，在画里，女人得了爱，才具灵魂。

    有时候，当强硬地索求一个人的感情和心魂时，对方只会离你越来越远。因为人心是世界上最丰富的东西，只可小心爱护，不能倔强扳折。若真不相信这个道理，伤人是在其次，最可哀的，是伤了自己。

    有人偏执，看不透这个道理，伤己时反而能忘却生活的辛苦。

    我不觉得这种人可恶，有些怜叹他。若正巧有酿渍醇厚的苦黄酒，兴许还会请他喝一杯。

    可我做姑娘的时候，在这方面就没有未雨绸缪过。

    第一次嫁人前，没有想着为自己在树根底下埋一坛女儿红，不吉利就这样种下了。

    今天，我从**殿的抽屉里翻找到一些干菩提叶，也不管好喝不好喝，泡了再说。

    我用第一壶茶洗了两只杯子。奇怪，就是念念着正好洗了两只。

    准备好他来和我说话似的。

    我轻轻推开窗户，小风弦弦，空气里有永漾的香。

    ^56书库    我留得窗缝不大，凉意只能一丝拉一丝拉地溜进来。我喜欢这么恰到好处的轻浮，不过分古板，不太太浪荡，够拨痒心瓣，就好。

    我提着茶壶，有些散神，得实了风儿，乱弄我的刘海。

    他的左手，从我脸庞边不带惊扰地伸过来，给我抚平乱糟糟的头发。顺顺地，两指趁机从我背幅上的披发间滑下，送给我细致翦翦的味道。

    我将窗户一个带紧，头发再也不得蓬乱的机会，也，不给他对我细腻的机会。

    我看了手中茶壶一眼，常常表情，对他道，“要不要坐下喝杯茶？”

    他欣然点头。

    他在我面前坐好。我倒了一杯，在桌面上对他慢慢推过去。

    他的身后，茜姑突然伸手接过，仰脸喝尽。

    茜姑对他恭敬低声道，“皇上要紧顾着自己一些。”

    玥挥手打断茜姑的表忠心，抿嘴，有些不高兴。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想装着优雅地饮尽，该死的苦涩，惹得我频频皱眉。

    我咽了喉头，也不知跟谁犟着，硬了头皮再来一杯。

    玥在我对面，悠悠得趣地笑开了。

    我撇嘴，很不愿给他看见我的难堪。

    他突然一伸手，轻却紧地握住我捏杯的手。

    我乍然一惊，想要撤回。

    他不着痕迹地摇头，像孩童般天真，泛点微笑，手下将我握得更牢。

    茜姑适时着来了，“皇上！”

    他对她倒不展示高傲的愤怒，半藏冷漠，“姑姑，你可以退下。”

    茜姑看我一眼，不放心。

    我准备好一句，索性让她更不放心。

    “姑姑你可不能走，待会儿我要毒死你的这个小主子。”

    茜姑瞠目结舌。

    我的眉心，被玥带重地戳了一下，可他的责怪却含着笑，“你呦！”

    我也忍不住笑了。

    真的，两颗虎牙都隐隐露出来了。

    可心底，实际的悲哀。

    十月初八，明玥强硬把我带回宫。

    我一回二回，这都第三次来了。听说最强悍的贼犯，进出监牢的最高纪录，也就七次。

    我的经验居然积累在这样尴尬的事情上了。

    我自来熟着，没有四顾新奇，只是郁默地坐在轿子里。

    途中，他有几次突撩窗帘，探看我。

    我才知道，原来他正认真地伴着轿子走。

    他说道，“好乖。”

    笑话！我欺骗天真，将背挺直，头高昂。

    听到他奇趣的轻笑，才明了自个儿为他耍弄。

    我的心里，更不好受。

    那是个晴蓝的夜晚，我们悄寂入宫，不走阳关道，乘坐月光桥。

    我身下稳稳，有闲暇倾听外头星星吹口哨，风儿在打鼾，月亮则自得地打摆子，夜章谱上，一切的小东西，一齐偷着眼，有些取笑我。

    我这次进来若不干几件实事，还真对不起它们姥姥家的。

    在幽巷和玥对话时，我实在地告诉他，“我可能会干掉你。”

    听他怎么回答我，“欢迎之至。”

    我叹息将尔，他还是那么一句，“只怕你不走过来。”

    照理，他将这词儿说得很烂了。

    我更不靠谱儿，偏偏看了他的眼睛，咂着他阴魂赖赖的同时，竟会生了无比寂伤的心情。

    明玥的寝殿，挑了过世**帝起居食饲的殿阁。

    我懵坐在旧布圆桌的旁边，随手一抹，满掌尘埃。这才惊望，四处帷幕，家具，器物，一概躲叠脏尘，竟是不曾有人打理过的样子。我巴巴显嘴，困惑荒唐。那个夜里，整整一晚，明玥屏退宫仆，亲手打扫殿堂。放水盆，撩袖子，爬东走西。他不亦乐乎。弯腰，浸水，拧布，递送，一忽儿背部铺了薄湿的汗渍。让人看着，小痴小迟，不会去嗤他斥他。若先前喜欢他的姑娘，看到男子这个样子，兴许会有半帖痛心。我有时会想，他是不是也在体验曾经馨香的记忆。再怎么坏的人，并不是一开始就坏的，并不是，并不是。他独自一个，连续洒扫了五天。就是今天吧，午后清风边咂菩提茶的前两个时辰。他面对我，抹布甩过肩，突然一笑。那时的阳光肯定被他贿赂好了，特别灿灿，映得他的眼神泽泽亮亮。他咧嘴的表情，很傻，“好了。”我说，“你本犯不着亲自动手。”。”他扬着唇，“和你一起住的地方，我要亲手弄干净。”我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心甘情愿伴你住。”他眼神一敛，语意尖锐，“你又逃不出去。”“我若对你好，你最终会放了我吗？”“你对我好不好，随便你。反正我不会放了你。”“嗯，那到底我还是对你坏一点吧。”“你不会的……你是个好姑娘。”

    他有一会儿走了，我坐到窗边。

    窗外下面紧靠着的，是一面静湖，秋水不兴。

    湖岸对过有一座廊房，房子的窗也朝向这边，半扇开着，半扇掩着，掩着的那面，藏了一张半半的脸。

    我看过去的时候，那脸也窃窃默默在看我。

    一半的五官，熟悉味儿已够，那是宫里另一个孤单的老女人。

    被忠臣背叛，被亲信算计，被时光抛弃，被爱踢开。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锁身锁心，只从不生风的水面看过来，察着我这个命运也是乱七八糟的女子。

    有什么东西在湖心子底下拨拉一动，面上泛开圈圈小涟漪，羞对羞，惭对惭。

    我也是不争气，竟然断续地掉下泪水。

    对过纸窗后模糊的表情，伸指抹颊，仿似学我一样的窝囊劲儿。

    她远远将手伸开，慢慢左右摇。我明白的，她在劝我，不要哭。

    我缓缓敬敬工工整整地跪下去，其实我这么着，已经不能为她看见。我执著我的，很重很响亮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我清清楚楚地说，“太后娘娘，保重……”

    我站起来的时候，对岸的两扇窗已经关闭了。

    这个时候，玥就是重新回来了。只看不出声。

    我只剩下半半如萧瑟风摇的心情，很愿意将这部分摊给他看，让他感悟，他真的错了。

    他抿着我泡给他的茶，像品尝旧时光里烧制的窑瓶所装的酒，沉醉自然。

    我没有多问，是他昏泯着把一部分故事说给我听。

    有些有头，有些加尾，语气实在，不带花哨。

    “连灏和太后都没有察觉你在觊觎这个皇位。”

    “你来试试，这么多年过那样的生活，受不受得了。”

    “我一准受不了。所以害怕你。”

    “我只是拿回本来属于我的东西，不叫争夺。”

    “什么是本来？世间从没有本来，只有事实。”

    “你说的对。”

    “人们总是为切切**的东西，寻求欲盖弥彰的理由。”

    “我不该在你面前虚伪。我承认，我爱死了高高在上，坐拥天下的味道。”

    “你怎么使得别人心甘情愿让你高高在上，坐拥天下！”

    “什么意思。”

    “我本以为覆雨翻云的人，是珏。”

    “他是我前头的铺路石。”

    “他已经表演得很好了。”

    “他就是表现太过。玉珠看过古来曲文里，横冲直撞的坏蛋，能有多大出息？笑到最后，都是不露声色的。”

    “比如你和灏？”

    “你竟也会这么说灏哥。”

    我不响。

    他看我的眼神愈加沉沉。

    “你说说，你比珏多做的，是哪些。”

    “珏，还不真正懂得人心。本来，他称帝成王，顺理成章。他自信扬扬，忘了加做一件事——他一昧命令这人命令那人替他效忠。政事天真，从不承诺未来，人家肯效什么忠，笑话！若懂得权力的真谛，玩转起来非常简单。我在每个晚上，偷偷去见了他曾经会见过的每个大臣——给了他们珏小气不给的东西。”

    “若你的承诺不能兑现呢？就不怕他们也来反对你？”

    “我可以——在那些蠢动者背叛之前，先除掉他们。”

    “凭什么？”

    “当然是利用另一批新给承诺的人。”

    “你这是在玩火。”

    “我是利用人心，以恶制恶。”

    “你把珏怎么样了。”

    “他在一个适合他的地方，暴躁发狂。”

    “他是你兄弟。”

    “什么地方都有兄弟。宫里，没有。”

    “你把灏，怎么样了。”

    “这个应当我来问你。你准备我把他怎么样。”

    “你！”

    “我对他的态度，由你对我的态度决定。”

    “你想想我会对一个九州血案的制造者，怎么样。”

    “人们从不知道，夺取生命的过程——半半恐怖，半半兴奋。”

    “像上瘾一般？”

    “像上瘾一般。”

    “你在我面前倒是实在。”

    “全全诚诚。”

    “你真的——很恶心。”

    “你又说错了。我，没有心。五岁的时候，我会放心在春暖天里和要好的伙伴逐风筝，闻花香，濡没单纯。有一遭，在静静的树荫下，我听到两个藏故事的宫女，在互敞心事。她们是我碰到的恶心人的开始。我酝酿回忆，才明白娘为何总是苍然眼神，黄花瓣里，叹的是这样的歌谣：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其实，我父王也是个恶心的人。娘死后，他倒是零落残伤，每年禁令宫里不得庆祝元宵，张挂彩灯，因为，那天是我娘的生辰。他自私地独提小灯笼，掩身烟波寒翠后，湖心亭里煮开寂寞，汩汩的心境，编织谎言：月露冷，梧叶飘黄，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难忘！我悄然拨开淡雾，要去靠近他，小伸双手，捏捏他的衣角。你知道他对他的亲儿子做了什么——他一脚，实实在在把我踢开。他以为的是，我，就是直接杀死我娘的凶手。我眉目愈亲切，愈是刻录着婴孩时期的犯罪。我由此明白，也许，只有把自己也变成一个恶心的人，才能，不被其他人更恶心着。”

    “你的无情，令很多无辜的人，难堪。”

    “是啊，我并不能明目张胆地除掉灏。”

    “于是，你拿脂香作了文章。”

    “聪明的姑娘，你来说说看。”

    “也许我可以先讲一个故事。我小时候，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我妹妹秀珠——你见过的吧，就是那个脸胖胖的大娘子——她小时候很清秀的，下巴削尖，语落刁钻，比我更不容易相处。孩子们啊，总期望能加入一个群。不管多么孤廖清高的人。我们通常拿能加入多少个孩群做竞赛。有一天，我好不容易挤进一个。也就仨成员，除了我，还有巷尾倒马桶的小夜香妹，和菜场摘豆芽的小乌鸦。很不济吧，聊胜于无嘛。我也是沉不住气，巴拉巴拉就把我入了一个团的事，拿到秀珠面前显摆。她当时闲闲地嗑着瓜子，看了我的骄傲，不挂心头。我们玩的时候还有个潜规矩，团里各个成员必须互换秘密。比如夜香妹告诉了我她在暗恋炸油条的暴牙哥，我告诉小乌鸦我五岁偷看秀珠洗澡的糗事，然后小乌鸦再告诉夜香妹她八岁时曾经很残忍地踩死一只已经被捕牢了的老鼠。每个孩子都有秘密，仿照成人，拿这些秘密互相挟制。不过有一点，每一个秘密最多只能两个人知道。有第三方拿来玩耍作弄了，就说明团队里出了背叛者，要受到严厉的惩罚。有一个早晨，我屁颠儿奋奋地去找我的小伙伴。远远地看到窄巷子尽头，夜香妹和小乌鸦手儿叉腰，似乎愤愤。我不明就里，直冲冲过去，当面遭了她二人两个掴子。小孩和成人唯一的区别在于，孩子们还不懂得畏惧权利。我这个大将军千金，在她们心里的价值，并不高过倒出的一桶夜香，或，整理的半盆豆芽菜。我只觉得委屈极了，“干嘛，你们这是干嘛！”夜香妹指着小乌鸦说，“她杀死过小老鼠。”小乌鸦瞪着夜香妹说，“她暗恋丑男。”她们一起喷喷对我，“你偷看过妹妹洗澡！”——知道什么意思吗？位玉珠，你把我们的秘密当玩笑似的给了其他人知晓。你是世上最差劲的女孩。你不守团队的规矩。你被踢除了。我们会告知其他玩伙，不会再让你加入任何一个！我们已经新添了一个成员——我的面前，她俩的身后，慢慢走出位秀珠。我掉转身子便走。很多很多天，蔫然在房间里。后来因为春意实在太诱人了，舍不得不看风，才悄悄开了一扇窗，秀珠的脸就探进来了。原来，她嬉笑着一直守在我窗口，就为了来告诉我一个理由，听我如何怒骂她。她，以此为乐——玉珠，知道你为什么成了全城最恶心的女孩吗？我啊，在夜里偷听你说梦话来着。你好傻好傻，把秘密像歌谣一样唱。我啪地一声，将窗户关到她脸上，她哭闹着找爹娘评理去了。

    小孩子的玩意儿，很不上路。我只是用这个故事来陈述一个显然的道理：当一个人为了满足自己也许比孩子更不上路的心愿时，会把无辜变成不无辜，享受恶作，乐为自私。

    在一连串九州血案里，脂香遗民是无辜，云渺朝臣是无辜，而我，也何其无辜。

    大桂和丑奴儿以为你纵容他们残杀云渺百姓，是真心实意助之复国。

    云渺各处富户被杀有很多好处：暂时满足脂香的复仇心理，割断云渺经济命脉，引发朝臣上议，逼迫他们的天子再次出兵，两国交战，半半伤痕，你最后出现，将伤口一撕拉扯开，慢慢，慢慢舀着血吃。”

    “我，可以说我不认识他们吗？”

    “你不可以。”

    “玉珠是怎么开始怀疑我的。”

    “你的味道。”

    “我的味道？”

    “你身上五月清清的槐香味，让人静赏孤单寂寞的纯然味。落花细风里，你张点淡灯笼，捡寻树桩，沉浸作画。好像什么也不会干扰到你，踱趟的月光，咬住月尾巴不放的云彩，袅袅若无的薄雾，青涩草气，还有我入味的打呼噜声。那是你第一次当面和我开玩笑呢。我本以为，唉，遇到了一个很有趣很腻腻的人，像孩提时喜欢吃的粘牙甜酥。真的希望，能和你很快成为好朋友。知道了关于你的故事后，觉得男孩子做到你这个份上，也算极致。你和我认识的一个男人一样，都需要有美丽的，体贴的，温暖的人，来好好爱——是不是扯远了？哎，你，你放开我的手啊。好紧好痛……当你在作画的时候，我半闭半睁，早就看到了——你弄作肩头着落的槐花残瓣，塞去自己腰间荷袋里。尔后每一次在宫里遇到你，都能很明白地闻出这种味道。包括后来——忻州龙须山间，陋室门旁，团团裹住我的暗影身上。还有被利箭射杀的大桂和丑奴儿身上。正确地说，是大桂胸口那支箭的尖梢头上。我，把它扳了下来，藏在身边。从龙须山下来的日日夜夜，我闻了不下百遍，几近变态。你知道我是怎么激发回忆的吗？有一次拿箭尖没毒的尾巴，戳自己的手掌。还有一次，走走碰碰头自愿撞到墙上。就是这么来的。我的心里，装着大桂和丑奴儿临死时的眼神——我就算下辈子投胎作猪，也不愿再看到人发出那种眼神。我这么折磨自己，只为尽快想出凶手。后来的后来，在一个兴味很浓的男人身上，重新闻到了。

    徐湖衣是个怎样的男子，很难形容。他的妻子阿绮不能透彻那半个月的他。实在的理由，真正的徐湖衣，已经死了。早先就被残酷的凶手埋葬在他自家后院。用了他的身份，亲昵他的妻子，交他以往交不起的朋友。所以，可以这么评价真正的徐湖衣——他是个可怜巴交的男人。而假徐湖衣，沾了单纯的香，纠结真诚，上山杀“贼”——不，是凭着除脂香逆贼的借口，杀掉威胁他真正身份的人。

    用玥你的话，他们是送你腾达的铺路石，路已成，废石弃。”

    他刮了刮杯盏，搅动小涟漪。

    我低头，指儿抵着杯壁上的小滴茶水。

    “我不如灏聪明，他倒说过：看中他江山美人的，就是他身边人。”

    “玉珠不需要慧敏，玉珠这样就很好。”

    “不好！我现在才明白：你一早就把我算计在这个计划里了。你送进浣漱堂的那只只风筝是头，大桂的“打劫”是过程，你求得结果是——我死。”

    “玉……”

    我摇摇头，“不，关键是要灏死。引我出宫，是为了引灏出宫。毒杀我，真正是要毒杀灏。他每多一次同我陷入困境，你就每多一次杀他的机会。我是工具，只是工具。”

    “每个人都逃不过命运的捉弄。可我要你知道，再怎样我也不愿看到你痛苦……”

    “玥！”我快快打断他，“我真切恨你，咬牙切齿，啮心啮肺地恨你。到了这个程度，你，就把我剐了吧。”

    玥托着腮，目色洇洇，像刚刚到窗外湖湾里打了个冷冷清清淡淡的滚。

    他不懂说再见，习惯把人逼到深灰消散。

    他的心很不像红色漫漫的东西做的，而是用一捻一捻的痛拼凑的，若然自弃，碎碎淌淌。

    他没有掉过头，轻而清地说，“你明白的，我是已经爱上你了。”

    我两个拳头在桌下对抵。

    他又说，“刻刻铭铭痛痛悔悔地爱着。”

    只有他一个在说，“更悔，更痛，却更爱。该死的！”

    的确是该死的。

    我把唇浸到菩提茶里，本来就是很苦的东西，我又掉下一些，给它添味。

    因为在水里藏着，我尚可自处心情。

    他不行。他的表情敞开在风里。

    有些人穷凶极恶，偏偏喜欢在风里作柔软的怅惘。

    这样的人，真的太坏太讨厌太……可怜……

    “你，怎样才愿意来爱我。”他说。

    “做一个好人。”我说。

    “到了我这般年纪，太迟。”

    他四处慌张，找了一个不成理由的理由。

    他把当下变得诚实，把今天变得诚实。

    不，还有明天的明天。

    他愿意在我面前一辈子诚实。

    我却是个，怎么也学不会谎言的女人。

    即使对他那颗扭曲的心，来一个小小无伤的撒谎……

    ——十月十三，空镜子，记“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背景音乐：久石让《the sixth station》）

    作者有话要说：

    很久很久以前,云渺国有一位皇帝,得了一个极美丽的妃子，爱若彻骨，养在自己寝殿深处,不给她看朝云暮雨。有邻国进贡珠宝,皇帝总是第一个赐予她。不知为啥,女人还是不开心,很不很不开心。每日,她守坐在绿铜雕刻的梳妆台前，对面一架从闺阁带来的镜子，从清晨一直痴看到黄昏。然后点灯，夜雾漫漫里,朝着镜子会静静地笑。皇帝虽也害怕这份景境，可是能看到心爱女人的笑，也就任由她。这个时候，皇帝总是懒靠在寝殿的躺榻上，在他面前，躬身俯首站立的，是他的儿子。太子总是约好相同的时辰，进来给父王汇报功课。太子清秀，谈吐文雅，待人可亲，全宫上下都很喜欢他。几年后，太子突患重病，无治身亡。皇帝丧子，一下子看老许多。政务管得不大勤紧，每天起床后，就是半躺在太子生前面对着言谈的那张矮榻上，幽幽望着殿外的太阳缓缓下去，然后是柔白的月亮无扰地上来。那个妃子倒一直是伴着皇帝居住，可是，突然之间，妃子连先前的每日一笑都不见了。皇帝对女人的爱也是有心无力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天下之尊和如梦唯美，相距很近，却看心很远，椅子挨坐着，却头朝各自方向，恹恹息息。妃子临镜的习惯没有改变。有一天，皇帝突起好奇，这么多年来，一直不知道女人在看镜子里的什么，或者，从镜子里看到什么。皇帝想，一定是比他更能受动吸引的东西。这个月夜，是的，天上那个白饼子胖胖盈盈。殿阁四处并没上烛，天湾下来的月光，迟迟绵延，可以充满一室。妃子没有去睡。皇帝悄悄儿，悄悄儿向她后背走过去。皇帝想吓她一下，谁让她这么多年来对他清性淡淡。近了，他和她离了半步。皇帝探头一看——两眼一瞪，闷哼一声，向地倒去。皇帝的昏厥发出很大声响，妃子却没有惊醒回头。月儿移上，光线撩撩着来，拨露出镜面，镜子对着妃子的如画颜容——镜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女人的额，眉，眼，耳，口，鼻，什么都没有照出来，是一面真正的空镜子！皇帝从冰冷的地面上被冻醒，突然不见了妃子，寝殿各处，哪里也找不到。皇帝心悸，莫非自己多年如珠宠爱的，是一个妖。皇帝惶惶惑惑，更加不善国事，每天只思考着这个没有结果的问题。某一个午后，只剩皇帝一人，他寥寥四看，瞟到了墙壁上挂着的已逝太子的遗像，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皇帝踅踱过去，凑近画像，看，再看，三看，抚心骇然了——在太子原本的人像旁边，竟多出一个女子身像，看眉目五官，就是皇帝极宠爱的那个妃子。在画里，女人仿佛依依着年轻儿郎，在画里，女人的笑不分时辰，常挂在心，在画里，女人得了爱，才具灵魂。

    有时候，当强硬地索求一个人的感情和心魂时，对方只会离你越来越远。因为人心是世界上最丰富的东西，只可小心爱护，不能倔强扳折。若真不相信这个道理，伤人是在其次，最可哀的，是伤了自己。

    有人偏执，看不透这个道理，伤己时反而能忘却生活的辛苦。

    我不觉得这种人可恶，有些怜叹他。若正巧有酿渍醇厚的苦黄酒，兴许还会请他喝一杯。

    可我做姑娘的时候，在这方面就没有未雨绸缪过。

    第一次嫁人前，没有想着为自己在树根底下埋一坛女儿红，不吉利就这样种下了。

    今天，我从**殿的抽屉里翻找到一些干菩提叶，也不管好喝不好喝，泡了再说。

    我用第一壶茶洗了两只杯子。奇怪，就是念念着正好洗了两只。

    准备好他来和我说话似的。

    我轻轻推开窗户，小风弦弦，空气里有永漾的香。

    ^56书库    我留得窗缝不大，凉意只能一丝拉一丝拉地溜进来。我喜欢这么恰到好处的轻浮，不过分古板，不太太浪荡，够拨痒心瓣，就好。

    我提着茶壶，有些散神，得实了风儿，乱弄我的刘海。

    他的左手，从我脸庞边不带惊扰地伸过来，给我抚平乱糟糟的头发。顺顺地，两指趁机从我背幅上的披发间滑下，送给我细致翦翦的味道。

    我将窗户一个带紧，头发再也不得蓬乱的机会，也，不给他对我细腻的机会。

    我看了手中茶壶一眼，常常表情，对他道，“要不要坐下喝杯茶？”

    他欣然点头。

    他在我面前坐好。我倒了一杯，在桌面上对他慢慢推过去。

    他的身后，茜姑突然伸手接过，仰脸喝尽。

    茜姑对他恭敬低声道，“皇上要紧顾着自己一些。”

    玥挥手打断茜姑的表忠心，抿嘴，有些不高兴。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想装着优雅地饮尽，该死的苦涩，惹得我频频皱眉。

    我咽了喉头，也不知跟谁犟着，硬了头皮再来一杯。

    玥在我对面，悠悠得趣地笑开了。

    我撇嘴，很不愿给他看见我的难堪。

    他突然一伸手，轻却紧地握住我捏杯的手。

    我乍然一惊，想要撤回。

    他不着痕迹地摇头，像孩童般天真，泛点微笑，手下将我握得更牢。

    茜姑适时着来了，“皇上！”

    他对她倒不展示高傲的愤怒，半藏冷漠，“姑姑，你可以退下。”

    茜姑看我一眼，不放心。

    我准备好一句，索性让她更不放心。

    “姑姑你可不能走，待会儿我要毒死你的这个小主子。”

    茜姑瞠目结舌。

    我的眉心，被玥带重地戳了一下，可他的责怪却含着笑，“你呦！”

    我也忍不住笑了。

    真的，两颗虎牙都隐隐露出来了。

    可心底，实际的悲哀。

    十月初八，明玥强硬把我带回宫。

    我一回二回，这都第三次来了。听说最强悍的贼犯，进出监牢的最高纪录，也就七次。

    我的经验居然积累在这样尴尬的事情上了。

    我自来熟着，没有四顾新奇，只是郁默地坐在轿子里。

    途中，他有几次突撩窗帘，探看我。

    我才知道，原来他正认真地伴着轿子走。

    他说道，“好乖。”

    笑话！我欺骗天真，将背挺直，头高昂。

    听到他奇趣的轻笑，才明了自个儿为他耍弄。

    我的心里，更不好受。

    那是个晴蓝的夜晚，我们悄寂入宫，不走阳关道，乘坐月光桥。

    我身下稳稳，有闲暇倾听外头星星吹口哨，风儿在打鼾，月亮则自得地打摆子，夜章谱上，一切的小东西，一齐偷着眼，有些取笑我。

    我这次进来若不干几件实事，还真对不起它们姥姥家的。

    在幽巷和玥对话时，我实在地告诉他，“我可能会干掉你。”

    听他怎么回答我，“欢迎之至。”

    我叹息将尔，他还是那么一句，“只怕你不走过来。”

    照理，他将这词儿说得很烂了。

    我更不靠谱儿，偏偏看了他的眼睛，咂着他阴魂赖赖的同时，竟会生了无比寂伤的心情。

    明玥的寝殿，挑了过世**帝起居食饲的殿阁。

    我懵坐在旧布圆桌的旁边，随手一抹，满掌尘埃。这才惊望，四处帷幕，家具，器物，一概躲叠脏尘，竟是不曾有人打理过的样子。我巴巴显嘴，困惑荒唐。那个夜里，整整一晚，明玥屏退宫仆，亲手打扫殿堂。放水盆，撩袖子，爬东走西。他不亦乐乎。弯腰，浸水，拧布，递送，一忽儿背部铺了薄湿的汗渍。让人看着，小痴小迟，不会去嗤他斥他。若先前喜欢他的姑娘，看到男子这个样子，兴许会有半帖痛心。我有时会想，他是不是也在体验曾经馨香的记忆。再怎么坏的人，并不是一开始就坏的，并不是，并不是。他独自一个，连续洒扫了五天。就是今天吧，午后清风边咂菩提茶的前两个时辰。他面对我，抹布甩过肩，突然一笑。那时的阳光肯定被他贿赂好了，特别灿灿，映得他的眼神泽泽亮亮。他咧嘴的表情，很傻，“好了。”我说，“你本犯不着亲自动手。”。”他扬着唇，“和你一起住的地方，我要亲手弄干净。”我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心甘情愿伴你住。”他眼神一敛，语意尖锐，“你又逃不出去。”“我若对你好，你最终会放了我吗？”“你对我好不好，随便你。反正我不会放了你。”“嗯，那到底我还是对你坏一点吧。”“你不会的……你是个好姑娘。”

    他有一会儿走了，我坐到窗边。

    窗外下面紧靠着的，是一面静湖，秋水不兴。

    湖岸对过有一座廊房，房子的窗也朝向这边，半扇开着，半扇掩着，掩着的那面，藏了一张半半的脸。

    我看过去的时候，那脸也窃窃默默在看我。

    一半的五官，熟悉味儿已够，那是宫里另一个孤单的老女人。

    被忠臣背叛，被亲信算计，被时光抛弃，被爱踢开。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锁身锁心，只从不生风的水面看过来，察着我这个命运也是乱七八糟的女子。

    有什么东西在湖心子底下拨拉一动，面上泛开圈圈小涟漪，羞对羞，惭对惭。

    我也是不争气，竟然断续地掉下泪水。

    对过纸窗后模糊的表情，伸指抹颊，仿似学我一样的窝囊劲儿。

    她远远将手伸开，慢慢左右摇。我明白的，她在劝我，不要哭。

    我缓缓敬敬工工整整地跪下去，其实我这么着，已经不能为她看见。我执著我的，很重很响亮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我清清楚楚地说，“太后娘娘，保重……”

    我站起来的时候，对岸的两扇窗已经关闭了。

    这个时候，玥就是重新回来了。只看不出声。

    我只剩下半半如萧瑟风摇的心情，很愿意将这部分摊给他看，让他感悟，他真的错了。

    他抿着我泡给他的茶，像品尝旧时光里烧制的窑瓶所装的酒，沉醉自然。

    我没有多问，是他昏泯着把一部分故事说给我听。

    有些有头，有些加尾，语气实在，不带花哨。

    “连灏和太后都没有察觉你在觊觎这个皇位。”

    “你来试试，这么多年过那样的生活，受不受得了。”

    “我一准受不了。所以害怕你。”

    “我只是拿回本来属于我的东西，不叫争夺。”

    “什么是本来？世间从没有本来，只有事实。”

    “你说的对。”

    “人们总是为切切**的东西，寻求欲盖弥彰的理由。”

    “我不该在你面前虚伪。我承认，我爱死了高高在上，坐拥天下的味道。”

    “你怎么使得别人心甘情愿让你高高在上，坐拥天下！”

    “什么意思。”

    “我本以为覆雨翻云的人，是珏。”

    “他是我前头的铺路石。”

    “他已经表演得很好了。”

    “他就是表现太过。玉珠看过古来曲文里，横冲直撞的坏蛋，能有多大出息？笑到最后，都是不露声色的。”

    “比如你和灏？”

    “你竟也会这么说灏哥。”

    我不响。

    他看我的眼神愈加沉沉。

    “你说说，你比珏多做的，是哪些。”

    “珏，还不真正懂得人心。本来，他称帝成王，顺理成章。他自信扬扬，忘了加做一件事——他一昧命令这人命令那人替他效忠。政事天真，从不承诺未来，人家肯效什么忠，笑话！若懂得权力的真谛，玩转起来非常简单。我在每个晚上，偷偷去见了他曾经会见过的每个大臣——给了他们珏小气不给的东西。”

    “若你的承诺不能兑现呢？就不怕他们也来反对你？”

    “我可以——在那些蠢动者背叛之前，先除掉他们。”

    “凭什么？”

    “当然是利用另一批新给承诺的人。”

    “你这是在玩火。”

    “我是利用人心，以恶制恶。”

    “你把珏怎么样了。”

    “他在一个适合他的地方，暴躁发狂。”

    “他是你兄弟。”

    “什么地方都有兄弟。宫里，没有。”

    “你把灏，怎么样了。”

    “这个应当我来问你。你准备我把他怎么样。”

    “你！”

    “我对他的态度，由你对我的态度决定。”

    “你想想我会对一个九州血案的制造者，怎么样。”

    “人们从不知道，夺取生命的过程——半半恐怖，半半兴奋。”

    “像上瘾一般？”

    “像上瘾一般。”

    “你在我面前倒是实在。”

    “全全诚诚。”

    “你真的——很恶心。”

    “你又说错了。我，没有心。五岁的时候，我会放心在春暖天里和要好的伙伴逐风筝，闻花香，濡没单纯。有一遭，在静静的树荫下，我听到两个藏故事的宫女，在互敞心事。她们是我碰到的恶心人的开始。我酝酿回忆，才明白娘为何总是苍然眼神，黄花瓣里，叹的是这样的歌谣：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其实，我父王也是个恶心的人。娘死后，他倒是零落残伤，每年禁令宫里不得庆祝元宵，张挂彩灯，因为，那天是我娘的生辰。他自私地独提小灯笼，掩身烟波寒翠后，湖心亭里煮开寂寞，汩汩的心境，编织谎言：月露冷，梧叶飘黄，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难忘！我悄然拨开淡雾，要去靠近他，小伸双手，捏捏他的衣角。你知道他对他的亲儿子做了什么——他一脚，实实在在把我踢开。他以为的是，我，就是直接杀死我娘的凶手。我眉目愈亲切，愈是刻录着婴孩时期的犯罪。我由此明白，也许，只有把自己也变成一个恶心的人，才能，不被其他人更恶心着。”

    “你的无情，令很多无辜的人，难堪。”

    “是啊，我并不能明目张胆地除掉灏。”

    “于是，你拿脂香作了文章。”

    “聪明的姑娘，你来说说看。”

    “也许我可以先讲一个故事。我小时候，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我妹妹秀珠——你见过的吧，就是那个脸胖胖的大娘子——她小时候很清秀的，下巴削尖，语落刁钻，比我更不容易相处。孩子们啊，总期望能加入一个群。不管多么孤廖清高的人。我们通常拿能加入多少个孩群做竞赛。有一天，我好不容易挤进一个。也就仨成员，除了我，还有巷尾倒马桶的小夜香妹，和菜场摘豆芽的小乌鸦。很不济吧，聊胜于无嘛。我也是沉不住气，巴拉巴拉就把我入了一个团的事，拿到秀珠面前显摆。她当时闲闲地嗑着瓜子，看了我的骄傲，不挂心头。我们玩的时候还有个潜规矩，团里各个成员必须互换秘密。比如夜香妹告诉了我她在暗恋炸油条的暴牙哥，我告诉小乌鸦我五岁偷看秀珠洗澡的糗事，然后小乌鸦再告诉夜香妹她八岁时曾经很残忍地踩死一只已经被捕牢了的老鼠。每个孩子都有秘密，仿照成人，拿这些秘密互相挟制。不过有一点，每一个秘密最多只能两个人知道。有第三方拿来玩耍作弄了，就说明团队里出了背叛者，要受到严厉的惩罚。有一个早晨，我屁颠儿奋奋地去找我的小伙伴。远远地看到窄巷子尽头，夜香妹和小乌鸦手儿叉腰，似乎愤愤。我不明就里，直冲冲过去，当面遭了她二人两个掴子。小孩和成人唯一的区别在于，孩子们还不懂得畏惧权利。我这个大将军千金，在她们心里的价值，并不高过倒出的一桶夜香，或，整理的半盆豆芽菜。我只觉得委屈极了，“干嘛，你们这是干嘛！”夜香妹指着小乌鸦说，“她杀死过小老鼠。”小乌鸦瞪着夜香妹说，“她暗恋丑男。”她们一起喷喷对我，“你偷看过妹妹洗澡！”——知道什么意思吗？位玉珠，你把我们的秘密当玩笑似的给了其他人知晓。你是世上最差劲的女孩。你不守团队的规矩。你被踢除了。我们会告知其他玩伙，不会再让你加入任何一个！我们已经新添了一个成员——我的面前，她俩的身后，慢慢走出位秀珠。我掉转身子便走。很多很多天，蔫然在房间里。后来因为春意实在太诱人了，舍不得不看风，才悄悄开了一扇窗，秀珠的脸就探进来了。原来，她嬉笑着一直守在我窗口，就为了来告诉我一个理由，听我如何怒骂她。她，以此为乐——玉珠，知道你为什么成了全城最恶心的女孩吗？我啊，在夜里偷听你说梦话来着。你好傻好傻，把秘密像歌谣一样唱。我啪地一声，将窗户关到她脸上，她哭闹着找爹娘评理去了。

    小孩子的玩意儿，很不上路。我只是用这个故事来陈述一个显然的道理：当一个人为了满足自己也许比孩子更不上路的心愿时，会把无辜变成不无辜，享受恶作，乐为自私。

    在一连串九州血案里，脂香遗民是无辜，云渺朝臣是无辜，而我，也何其无辜。

    大桂和丑奴儿以为你纵容他们残杀云渺百姓，是真心实意助之复国。

    云渺各处富户被杀有很多好处：暂时满足脂香的复仇心理，割断云渺经济命脉，引发朝臣上议，逼迫他们的天子再次出兵，两国交战，半半伤痕，你最后出现，将伤口一撕拉扯开，慢慢，慢慢舀着血吃。”

    “我，可以说我不认识他们吗？”

    “你不可以。”

    “玉珠是怎么开始怀疑我的。”

    “你的味道。”

    “我的味道？”

    “你身上五月清清的槐香味，让人静赏孤单寂寞的纯然味。落花细风里，你张点淡灯笼，捡寻树桩，沉浸作画。好像什么也不会干扰到你，踱趟的月光，咬住月尾巴不放的云彩，袅袅若无的薄雾，青涩草气，还有我入味的打呼噜声。那是你第一次当面和我开玩笑呢。我本以为，唉，遇到了一个很有趣很腻腻的人，像孩提时喜欢吃的粘牙甜酥。真的希望，能和你很快成为好朋友。知道了关于你的故事后，觉得男孩子做到你这个份上，也算极致。你和我认识的一个男人一样，都需要有美丽的，体贴的，温暖的人，来好好爱——是不是扯远了？哎，你，你放开我的手啊。好紧好痛……当你在作画的时候，我半闭半睁，早就看到了——你弄作肩头着落的槐花残瓣，塞去自己腰间荷袋里。尔后每一次在宫里遇到你，都能很明白地闻出这种味道。包括后来——忻州龙须山间，陋室门旁，团团裹住我的暗影身上。还有被利箭射杀的大桂和丑奴儿身上。正确地说，是大桂胸口那支箭的尖梢头上。我，把它扳了下来，藏在身边。从龙须山下来的日日夜夜，我闻了不下百遍，几近变态。你知道我是怎么激发回忆的吗？有一次拿箭尖没毒的尾巴，戳自己的手掌。还有一次，走走碰碰头自愿撞到墙上。就是这么来的。我的心里，装着大桂和丑奴儿临死时的眼神——我就算下辈子投胎作猪，也不愿再看到人发出那种眼神。我这么折磨自己，只为尽快想出凶手。后来的后来，在一个兴味很浓的男人身上，重新闻到了。

    徐湖衣是个怎样的男子，很难形容。他的妻子阿绮不能透彻那半个月的他。实在的理由，真正的徐湖衣，已经死了。早先就被残酷的凶手埋葬在他自家后院。用了他的身份，亲昵他的妻子，交他以往交不起的朋友。所以，可以这么评价真正的徐湖衣——他是个可怜巴交的男人。而假徐湖衣，沾了单纯的香，纠结真诚，上山杀“贼”——不，是凭着除脂香逆贼的借口，杀掉威胁他真正身份的人。

    用玥你的话，他们是送你腾达的铺路石，路已成，废石弃。”

    他刮了刮杯盏，搅动小涟漪。

    我低头，指儿抵着杯壁上的小滴茶水。

    “我不如灏聪明，他倒说过：看中他江山美人的，就是他身边人。”

    “玉珠不需要慧敏，玉珠这样就很好。”

    “不好！我现在才明白：你一早就把我算计在这个计划里了。你送进浣漱堂的那只只风筝是头，大桂的“打劫”是过程，你求得结果是——我死。”

    “玉……”

    我摇摇头，“不，关键是要灏死。引我出宫，是为了引灏出宫。毒杀我，真正是要毒杀灏。他每多一次同我陷入困境，你就每多一次杀他的机会。我是工具，只是工具。”

    “每个人都逃不过命运的捉弄。可我要你知道，再怎样我也不愿看到你痛苦……”

    “玥！”我快快打断他，“我真切恨你，咬牙切齿，啮心啮肺地恨你。到了这个程度，你，就把我剐了吧。”

    玥托着腮，目色洇洇，像刚刚到窗外湖湾里打了个冷冷清清淡淡的滚。

    他不懂说再见，习惯把人逼到深灰消散。

    他的心很不像红色漫漫的东西做的，而是用一捻一捻的痛拼凑的，若然自弃，碎碎淌淌。

    他没有掉过头，轻而清地说，“你明白的，我是已经爱上你了。”

    我两个拳头在桌下对抵。

    他又说，“刻刻铭铭痛痛悔悔地爱着。”

    只有他一个在说，“更悔，更痛，却更爱。该死的！”

    的确是该死的。

    我把唇浸到菩提茶里，本来就是很苦的东西，我又掉下一些，给它添味。

    因为在水里藏着，我尚可自处心情。

    他不行。他的表情敞开在风里。

    有些人穷凶极恶，偏偏喜欢在风里作柔软的怅惘。

    这样的人，真的太坏太讨厌太……可怜……

    “你，怎样才愿意来爱我。”他说。

    “做一个好人。”我说。

    “到了我这般年纪，太迟。”

    他四处慌张，找了一个不成理由的理由。

    他把当下变得诚实，把今天变得诚实。

    不，还有明天的明天。

    他愿意在我面前一辈子诚实。

    我却是个，怎么也学不会谎言的女人。

    即使对他那颗扭曲的心，来一个小小无伤的撒谎……

    ——十月十三，空镜子，记“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背景音乐：久石让《the sixth station》）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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