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推开窗,阳光明徕,满湖碎金。

    我将上半身探到窗外，把脸和手送进清风里洗了洗。每个指关节都弄得凉凉湿湿。

    只有湖岸边的细草，带着疮痍的神态,看了看我。

    同样静候着的,是对过廊房檐角下的一串铜风铃。搔首弄姿已经很久,得不到共鸣。因为它下头的窗户,扇扇紧闭,没有脸在看谁，或者给人看。

    我回身走到床边，折叠被子。

    这种事原来算不到我头上做。可我不愿让人当面嘲笑我和他。

    有争议的不是他，而是挣不过他的我。

    昨晚,他讲完故事后，我等着他走。

    烛没半截，我才觉醒我犯傻。他的地盘本由他做主。

    他也不表情悍悍。幽幽地，脚步三分犹豫。

    念而往之，该死地还是朝我走过来。

    我本职到位，退到墙边，再要蹭步，已是不能。

    姐妹们兴许都没碰到过这份景境。告诉了，当瞬一刻，不会想到待会儿怎么咬他和踢他。哪里能周顾全全。满心腔里，一注一注只是荒凉。

    他，竟似能读懂我的眼神。

    由此相信，他真能知道我。

    他的手缓缓柔柔地半举高。我以为他会一下子发狠。

    事后自我取笑，低级的原来是我，男人并不个个是禽兽。

    他拉过我的手，紧紧地宛宛地。

    突然窒箍住我的腰。就这一个动作，孟浪七分。其余不差优雅。

    当时我是破罐破摔，想古往今来，女人不外乎这种命运。

    他把我抱上床，跟着也上来。

    他褪去外衣，只着中衣，靠近过来，手臂烫烫。

    我闭上眼睛，有一滴懦弱的泪水没有关住。

    他让我躺下。悄儿息息，吻上我脸颊的只是他一份呼吸。

    感觉到他也在我旁边侧躺下，夯实地贴住我。

    到此，到此。

    月光从不严实的窗隙里爬进来，染色床帘，小添晕意，在紧闭眼的我和安性默默的他身遭，轮转一圈，不明白男女各丛心色，也不明白它自己平白进来，什么也看不着，只是发傻。

    很快的，听到他沉入梦乡的稳稳息声。

    他满足地抱着我，竟自睡去。

    这时候，我敢开眼了，却更有寂寂。

    颈项间的小段头发，遭了他鼻头呼吸的逗弄，撩开微微的痒。

    莫测未明。我有兴来回想自己刚刚的惶恐，寥寥叨叨，真的只能一笑。

    就不要回转身去看他梦中安静的脸吧。

    那样会让我显得，坏得不能再坏。

    我明确告诉过他，我会杀他。

    他还能这么放心，敞心，坦心。

    他若是个虐虐倔倔凶残冷酷的男人，我尚可自处。

    他好像不是。

    我很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把被子叠成豆腐干形状，走开三步，又恨恨牙回来，往豆腐干中心捶了几下，沉陷潦倒。我重新坐去窗边，笔墨自呈在面前。我铺开一张，随念非非地写了几个字。皱了眉，团了纸，扔去窗外，飘在湖上。小东西浸湿全身，丧了性命，烂烂消散。我对心里的困惑纠缠扭结，自找没趣，尔后一辰，涂鸦了十几张纸，全都没有结果，又不好意思让它们留着嘲笑人间，于是通通送它们水中归西。只有一张成漏网的鱼，从湖面上险险地擦过，在旁边林子地上摔了个跟头，掉到一个女孩的脚边。

    我仔细一看，唇儿一抿，着实有乐。

    小林子里间插着几株色彩艳丽的红枫，别看青春当头，却有过分活泼的叶儿，不让枝条子管着，随便抖抖脚扭扭腰，红瓣瓣们便斑斑般般地从树角滑落。一开始以为入了人间，人们会把它们当仙。左等右侯，并没有获得细腻的关照。濡没一个秋，强忍一个冬，终委屈至极，幽念糟糕后，会突然发现春已到，抱怨全消，原来自己已经化作护花的泥儿，经历另一份意义上的美丽。

    看叶飘零，会让感性感伤的人，在心里储存一卷诗话意境。

    也有女孩子不买账的。比如——

    远处执帚扫叶，粗手皱眉的二红。

    她的左肩落了一片青叶子，她的右肩沾了一片枯叶子。

    中间的她的脸，青黄不接的表情。

    似是暂停，她将长帚柄撑在胳肢窝，看来我这边。

    眼睛黑黝黝，皮肤黑黝黝，突然一笑，稍带幽默。

    我没有唤她，静静看她。回忆柔和，有章月夜有个空殿有条门槛有只锅底黑的手，带着十足女孩子的味道轻轻抚上我的手，问我冷吗问我饿吗问哪一殿狠心的主子会把一个姑娘养成我这样。我信过她疑过她厌过她怕过她惶惶过她慌慌过她。其实真正的，我也怀念她。

    扳指头计算，朝变后，太后娘娘身边人，只有两个安然无恙。

    一个是沈茜，一个就是她。

    所以我不该对她怀想软软，而要生硬恨恨。

    喜欢一个人需要慢慢的过程，憎恨一个人又何尝不是呢。

    我从来是个两头不着落的女人。对二红来恨，没有习惯。

    林间走风，把她松挂着的髻子弄得更加蓬乱。曾经很满意她这种形象，因为和我自己有的一拼。远远的，我送去噗哧一笑。她原似紧张的表情，突然了了，咧开不整齐的牙齿，也回我一笑。宫里僻静一角，我这样对曾经害过我的人，纯属童话，我的无知天真会让很多精明聪敏的人儿嗤之以鼻，可我不在乎，即使一刻的自欺欺人也好，我泯没愉悦，就当是汹涌的人生旅途中，一次懒懒的做梦。

    愿把每个女孩看成好女孩，愿把每次问候听成真问候，愿把每段感情演绎成真感情。

    她的身上仿似发出灵脆的声响。我眯着眼睛，有些糊涂。

    又有二两风拂过，带动她腰间一物。

    这次我看清了，她那里坠着一把小铃铛。

    和对面幽闭太后的屋檐下的那串，很像。

    旧旧地久久地愁愁着瞅瞅着。

    我远远对她招手，“你那是作什么用的？”

    她笑道，“招魂。”

    我骇心默声。

    她不作怪，“今天是我的生日。小时候在家乡，椿芽和双喜最记得这一天。他们不在了，我愈发憎恨这种时辰，变得会躲开闹猛，舔咂孤独。他们两个也算是被我害死的。我有生一日，就没有一晚能做个安好梦了。随身挂个铃铛，风儿催响，我就能拼凑自己的灵魂。糟糟糕糕，怎么样也好，算是对他们一种赎罪。即使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世间的罪要么不犯，犯了就救不回。”

    我说，“所以你不开心。”

    她以手张耳，“说什么？”

    我用手圈嘴，“所以你不开心！”

    我听不到她的回答，姑娘的声音淹没在风丛里，像揉糯米团子散剩下的粉，零落一地，最终得个踩没的结局。

    我琢磨她的唇形判断出一个答案。

    她实在地说，“是的。”

    我叹息，“你和茜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得意弄潮，你失意葬花。”

    “因为，我和她对他的感情不一样。”

    “哪个他？”

    她笑笑，没答。

    我心了，无聊。

    我洇洇道，“那么你，小红，小绿儿，真是他带进来的？”

    她想了想，“是的。”

    “那么你，小红，小绿儿，真是为了他对太后下步步心机？”

    “是的。”

    “那么你，小红，小绿儿，真是为了他取人命如草芥？”

    “何尝不可。”

    “那么你，小红，小绿儿，真是助他夺去灏的皇位？”

    “那个男人，不配那个位置。”

    “那么，那么。”

    “你还有多少个那么。”

    “只有一个了。那么——你，小红，小绿儿，真是听了他的话，追着我的命。”

    “请你记住，他从来不要你的命，他希望的，是你的心。”

    “我不信。”

    “那么——唉。”

    她收作扫帚，就要离开，踩到了那个纸团。

    她也是随便捡起，随便看看。看了，脸色变得很难堪。

    我上面写着一句老话——“清风不解意，明月不相识。”

    我更是随便问问，随便慌慌，“这是个谜语哦，你会解吗？”

    她突然瑟缩一下肩膀，眼珠子在眼眶内静移，行走半寸。

    她在害怕她的左边或右边或后边，有什么会吃人的东西。

    人在心里藏鬼时，看什么都成鬼。

    她鼻头作牛儿般呼哧，甩掉扫把，转身跑了。

    我就知道这条谜语生来就是犯贱。遇着它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疯了。

    听说猪是笨死的。我比那玩意儿高明不了多少。看来我也快挂了。

    挂之前，天老爷开眼，让我再看到我那亲爱的妈。

    我从窗口回转身，愣怔，茜姑领着我娘，正站在我身后。

    一个眯眯笑，一个靡靡瞧。

    我激灵一动，想到刚才二红那傻子怕的，兴许不是左右，而是她的前面我的后面。

    我让我娘坐在我对面。

    我对她说，“没有好茶，只有昨晚剩下的菩提叶。”

    我娘皱皱鼻，“那就它吧。”

    事实证明，它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让我娘涩苦了舌头。

    我娘敷衍一口，悻悻地放下杯子。

    我则一直举着杯子，用来挡住自己的眼神。因为听人说，眼睛是心口那扇窗，尤其在如意的亲人面前，常常会不由自主泄漏内心真实的声音。目前，我并不愿让我娘听到这丛音响。

    我说，“爹呢？”

    她说，“陪女人呢。”

    我说，“哦。”

    她轻轻，“呸。”

    我娘主张不了自己的心情，却一向能找到路子来主张我的心情。

    她眼骨碌一转，看的是房间深处的那张床。

    床正中是被我捶过的被子，所以叠了形似没叠。

    我娘这时的眼神很复杂，像翻倒油盐酱醋的味道。

    “玉珠你——”

    我很干脆，“没有！”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知道我辨的是什么。

    作为过来人的女人和女人之间，心照不用宣。

    她明显舒口气。我却更不解了。她巴巴进宫来看我难道就是担心这个问题？

    如果问题已成结局，先变态的看来不会是我，而是她。

    我的手静放在茶几上，被柔软的秋风儿舒逸地拨了拨。我的心境像风里三卷叶，轻儿飘飘，随而纷纷。我和我娘这种对坐的方式，仿佛是隔年经久的回忆了，如我嫁给明灏前在娘家的最后一晚。那晚的气氛像煮开了酒宴，昏色半桌，靡味半桌。当时只觉得娘的叮咛与嘱咐只不过是大鱼大肉中的一剂佐料，是讨厌极了的一种华丽重色。历过春秋两季后才懂得，不珍惜母亲话的女儿，是世上最刚愎自负的姑娘，简直不遭人爱到极点。母亲们表达关怀的咸淡不同，有的天生漠色内心火热，有的言于外表善于奉献，不管如何，母亲之为母亲，天下最伟大的一种角色，就在于对女儿们的爱不会因方式各异而有所减轻。只是做女儿的，有没有抽空抽暇去好好地认真地体味这番道理。我从前，不懂道理，现在，愧疚道理，将来，倒下下决心，演绎道理。

    我咬咬嘴唇，慢慢伸手。我的姿势，丑极了。二十五年僵硬惯了，不会主动表达。

    我终于轻轻覆盖住了她的手背。

    放下去的不只是多年从未揭开的感情，还有一份，快钻进死胡同里的心结儿。

    我娘一颤，却笑了。

    从没这么美丽。

    “娘。”

    “嗯？”

    “要好好保重自己。”

    “玉珠。”

    “嗯？”

    “我知道你能很好照顾自己，不管在哪里。”

    “玉珠。”

    “嗯？”

    “你是我最出色的女儿。”

    “玉珠。”

    “唉，娘。”

    “其实，你更应该关心另一个女人。”

    “娘，我不知道。”

    “她在很久很久以前，一直看着你。有时在远远的地方，有时在近近的地方。”

    “现在，她在我的对面。”

    “你怎么对她的？”

    “昨天我看到她，对她说：保重！”

    “玉珠，你做得很好。却，做得不够。”

    “为什么？”

    “因为她对你付出的，你仅用这一句是还不完的。”

    “娘，我不喜欢欠债。”

    “这笔债是在你出生时就种下得，你不喜欢也得还。玉珠，一定要做个优秀的女人。”

    “怎样来定义优秀的女人。”

    “懂情，惜情，最后，认真付出。”

    “谢谢娘。我今天若能看到她，会做得更多。”

    她舒婉一笑。

    我为什么要说得这么煽情。因为我知道，她也知道，母女俩真正像母女俩的这种谈话，今生或许是最后一次，偏偏要在我们都恍然明了对方在心中的重要性时，来提醒我们人生的无情和残酷。

    我为什么要在她到时辰离开后哭得稀里哗啦。因为我知道，她却不知道，我其实并不像她放心的那样，是个到哪都能自处的姑娘。我其实爱极了软弱的味道。我其实盼极了温暖的胸膛。我其实一点儿也不牛，就是等候着一个风平浪静的港湾。

    她慢慢说着话，把一壶子苦菩提茶不知不觉喝干了。最后倒出的，是两匝薄细的叶子，枯儿黄黄，蔫儿温温。她凑上一闻，然后说，“我要走了。”

    “你怎么进来的。”

    “他允许我进来的。”

    “你怎么出去呢。”

    “他会看着我出去。”

    “他对我们一家，也算不差。”

    “不，他要我们生就生，要我们死就死。”

    “那他今天的仁慈，算什么意思。”

    “他是为了你。”

    “娘！”

    “他是为了你，让我们生。不然，我们早就死了。”

    “娘……”

    “玉珠，我看得出，他真心对你好。话所如此，我还是要重重地提醒你，你不该爱他，而是要恨他。替我们一家子，太后娘娘，明灏，云渺一国，好好地好好地恨他。”

    我不哭，嫣嫣点头。

    “我该走了。找到你妹妹，一块儿出去。”

    “怎么，秀珠也来了。”

    “她这段日子真是奇怪，和家里所有人吵，不照顾自己的两个娃，不侍候自己的夫君，靡靡扰扰，像藏着心事似的。”

    “她进来干什么。”

    “她说是来看看你这个姐姐。”

    “她现在人呢！”

    “本来跟在我和那个姑姑身后，一下子不见了。”

    “娘你真糊涂。宫是什么地方，怎么让她一个人乱跑！”

    “这不就要去找她呗。”

    不知道娘寻到秀珠了没有。

    我斜靠窗口，任月光自扰。

    有晚起的薄雾层层漫漫拂过来。我的面前摆着送来的一色饭菜。

    虾米炒黄金蛋，红烧肉沫，豆腐蘑菇汤。

    我的爱，最爱，最最爱。

    所以我不敢吃。

    宫里，谁在对我知心知肺着。

    连灏都不知晓的我的习惯。

    我由它们凉了，粘了，腻了。

    我对不起全全色香味，对不起咕隆隆的肚子。我不正常。

    眼前闪晃晃，有宫女一路点灯过去。

    隔着泛波柔柔的湖面，那个小宫女来到幽门闭户，探探轻唤，“娘娘……”

    没有手伸出来捞灯。小宫女寂瑟肩膀，把灯笼子往头上廊檐下挂。

    碎步子像逃离漠漠夜色似的，走了。

    我半敛眼皮，听湖水慢淌，三点风意，掀起小涟漪。湖岸微碰廊房壁，壁墙经年被水洗，一带湿滑，铺染青绿，粘涩苔草，夜河里摇。有月影投上，有水影投上，纷纷斑斑，宁不知月亮套住了水波儿，还是弄潮儿娶了白月光。湖心泛泛地动，是鱼儿水中戏，偶尔上来吐个水泡，唱唱恋爱的歌，像浸润江南烟雨的小调。女人和女孩不同，女人的心事，更多三分酸辛。女人不会像女孩那样，怅惘撑伞，行走青石巷，对面小情郎，伸手盼侯。女人不做梦，而是思人，点开沉香片，推窗临风，舌头蘸了绿茶的清苦，想一想曾经走过身边的男人们，其中一个，恰是不错，印象心中，一辈子来念。他也许出门远走，也许累月不归。没有关系。女人的心情，像沙漠驼铃，海上明月，檐下燕巢，闺中两生花，开过香过温暖过，一季的美丽。

    我娘告诉我要对另一个可怜女人比对她还要好。

    我听我娘的话。

    我站正身体，将窗敞得更宽，月光满幅铺开，像有白色的脚步踩着这座桥，慢慢儿腻腻儿巧巧儿，往人的心中走。

    我听到似有若无的风铃声。

    我定睛看去，对面那户，朝着湖的一扇窗，开了。

    我缓缓张嘴。

    那窗里黑洞洞的，没有人面风景。

    只有穿堂风肆无忌惮地从湖上起，往房里走。

    窗棱上方的铜风铃，零零寥寥地响。

    我从我的窗边走开。

    我来到外面，小道上踩桂枝。月亮挂在树梢头，树丛里藏红嘴壳的鸟儿，眼睛骨碌骨碌转，看小月儿熟透了，哦，真想啄上一口。

    我敲了敲院门，直咄咄地出声，却无人来应。

    我轻轻一推，竟然没锁，吱嘎着开了。

    我踏进一步，院地上如水月色，均匀呼吸。

    怪我吵醒了它们，细簌扭动身体，对我跺脚撇嘴。

    我欠身赔罪不起。

    我抬眼一看，惊了。

    不远处门槛上，她，呆呆坐着。

    头发拂散，不带装饰，眼神涣涣，口里琳琅。

    似哼歌，似呻吟，似是而非，什么都不做。

    我走到她面前，蹲□，将手轻轻放在她膝盖上，“娘娘。”

    她咿呀着，目光找不准我。

    她比我还不正常。

    我突然好怕好怕。

    我又瞄到她脚边裙摆，一抹血色。

    我颤而看向她后头。

    空寂殿堂，清清寞寞。

    上方一格小天窗，破了一角，夜气和流风一同泻下来。

    房中央两把椅子之间，挂着一具身体。

    被风儿弄得，衣裙有摇。

    死了，也像活着一样。

    我朝它走过去，靠近着，从它上头往下看她的脸——

    秀珠的脸，白白胖胖，产后很久也没有恢复到她做姑娘时的清丽秀美。

    秀珠的眼睛，本来黑黑大大，特别会瞪人咋呼人。从小开始，每次欺负我，或被我欺负时，就是一撩一撩地翻白眼，娇气十足。这会子，它们也是白翻着，直插到上眼皮深处，看不到了，只一汪一汪沉沉的阴森气。

    秀珠的嘴巴，生机丛丛时讲话特快，像小鸟儿似的唧唧叽叽。现在，那玩意儿大张着，舌苔血气未退，放出一嘴巴的红。

    我讨厌这样的秀珠，^56书库 ，推也推不了的秀珠。

    我要原来那个秀珠，会同我犟犟吵嘴的秀珠，会几天几夜赌气不理我的秀珠。

    我将手无力抬起，接近她朝天的脸，耸着的鼻。

    我的手在她鼻头半刻探探。

    然后从她后脑勺抄过去，要把软绵绵的她扶起来。

    我摸到了湿湿粘粘的东西。

    我从她脑后看向地上，糊糊黑黑的一大滩。

    我把手收回，从五指尖到五指根，蕴满整个掌面的，全是这种东西。

    我闭上眼睛，尖利喉咙，大叫。

    我停下来的时候，满脸泪痕。从眼皮内翻到脸颊上，惨惨伤伤的疼痛。

    我睁开眼睛，这个屋子不知何时满合满合的人。

    有认识的宫婢，有不认识的太监。

    有他。

    有御林军，架住着疯癫的太后。

    只有他从人群前面过来。

    手贴近我的手，胸贴近我的胸，暖暖的身体贴近我颤颤的身体。

    脸，叹息一声，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咬唇，一把推开他的怀抱。

    他没作准备，被我重重地推开好远。

    他趔趄几步，没在生气，眼神哀默。

    他后面的狗腿子，以前也是灏的忠心人。

    一个个嗷嗷着，在代他向我生气。

    他回身狠狠一瞪，所有人呜呜噤口了。

    我转过背，不管众他，再好好看一眼秀珠冰冷可怖的尸体。

    然后，我一直盯着地上那滩死亡的证据。

    圆弧的形状，一边缺了一角，真是曾有什么东西落在了里面，拿走后带去了那块血迹。

    他在我后面，幽幽问，“你在找什么？”

    “第二块血迹。”我说。

    凶手身上，沾了这样东西。

    人丛里不知哪个，插嘴一句，“看她身上，就有。”

    所有人的眼光，集中在低头恍惚的太后身上。

    我也看到了。

    “是啊。真像——凑好了时机。”我说。

    他紧盯着我。

    我心里说：不是她。

    可她身上，有答案。

    ——十月十四，缠夜铃，记“第二块血迹。”

    早晨推开窗,阳光明徕,满湖碎金。

    我将上半身探到窗外，把脸和手送进清风里洗了洗。每个指关节都弄得凉凉湿湿。

    只有湖岸边的细草，带着疮痍的神态,看了看我。

    同样静候着的,是对过廊房檐角下的一串铜风铃。搔首弄姿已经很久,得不到共鸣。因为它下头的窗户,扇扇紧闭,没有脸在看谁，或者给人看。

    我回身走到床边，折叠被子。

    这种事原来算不到我头上做。可我不愿让人当面嘲笑我和他。

    有争议的不是他，而是挣不过他的我。

    昨晚,他讲完故事后，我等着他走。

    烛没半截，我才觉醒我犯傻。他的地盘本由他做主。

    他也不表情悍悍。幽幽地，脚步三分犹豫。

    念而往之，该死地还是朝我走过来。

    我本职到位，退到墙边，再要蹭步，已是不能。

    姐妹们兴许都没碰到过这份景境。告诉了，当瞬一刻，不会想到待会儿怎么咬他和踢他。哪里能周顾全全。满心腔里，一注一注只是荒凉。

    他，竟似能读懂我的眼神。

    由此相信，他真能知道我。

    他的手缓缓柔柔地半举高。我以为他会一下子发狠。

    事后自我取笑，低级的原来是我，男人并不个个是禽兽。

    他拉过我的手，紧紧地宛宛地。

    突然窒箍住我的腰。就这一个动作，孟浪七分。其余不差优雅。

    当时我是破罐破摔，想古往今来，女人不外乎这种命运。

    他把我抱上床，跟着也上来。

    他褪去外衣，只着中衣，靠近过来，手臂烫烫。

    我闭上眼睛，有一滴懦弱的泪水没有关住。

    他让我躺下。悄儿息息，吻上我脸颊的只是他一份呼吸。

    感觉到他也在我旁边侧躺下，夯实地贴住我。

    到此，到此。

    月光从不严实的窗隙里爬进来，染色床帘，小添晕意，在紧闭眼的我和安性默默的他身遭，轮转一圈，不明白男女各丛心色，也不明白它自己平白进来，什么也看不着，只是发傻。

    很快的，听到他沉入梦乡的稳稳息声。

    他满足地抱着我，竟自睡去。

    这时候，我敢开眼了，却更有寂寂。

    颈项间的小段头发，遭了他鼻头呼吸的逗弄，撩开微微的痒。

    莫测未明。我有兴来回想自己刚刚的惶恐，寥寥叨叨，真的只能一笑。

    就不要回转身去看他梦中安静的脸吧。

    那样会让我显得，坏得不能再坏。

    我明确告诉过他，我会杀他。

    他还能这么放心，敞心，坦心。

    他若是个虐虐倔倔凶残冷酷的男人，我尚可自处。

    他好像不是。

    我很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把被子叠成豆腐干形状，走开三步，又恨恨牙回来，往豆腐干中心捶了几下，沉陷潦倒。我重新坐去窗边，笔墨自呈在面前。我铺开一张，随念非非地写了几个字。皱了眉，团了纸，扔去窗外，飘在湖上。小东西浸湿全身，丧了性命，烂烂消散。我对心里的困惑纠缠扭结，自找没趣，尔后一辰，涂鸦了十几张纸，全都没有结果，又不好意思让它们留着嘲笑人间，于是通通送它们水中归西。只有一张成漏网的鱼，从湖面上险险地擦过，在旁边林子地上摔了个跟头，掉到一个女孩的脚边。

    我仔细一看，唇儿一抿，着实有乐。

    小林子里间插着几株色彩艳丽的红枫，别看青春当头，却有过分活泼的叶儿，不让枝条子管着，随便抖抖脚扭扭腰，红瓣瓣们便斑斑般般地从树角滑落。一开始以为入了人间，人们会把它们当仙。左等右侯，并没有获得细腻的关照。濡没一个秋，强忍一个冬，终委屈至极，幽念糟糕后，会突然发现春已到，抱怨全消，原来自己已经化作护花的泥儿，经历另一份意义上的美丽。

    看叶飘零，会让感性感伤的人，在心里储存一卷诗话意境。

    也有女孩子不买账的。比如——

    远处执帚扫叶，粗手皱眉的二红。

    她的左肩落了一片青叶子，她的右肩沾了一片枯叶子。

    中间的她的脸，青黄不接的表情。

    似是暂停，她将长帚柄撑在胳肢窝，看来我这边。

    眼睛黑黝黝，皮肤黑黝黝，突然一笑，稍带幽默。

    我没有唤她，静静看她。回忆柔和，有章月夜有个空殿有条门槛有只锅底黑的手，带着十足女孩子的味道轻轻抚上我的手，问我冷吗问我饿吗问哪一殿狠心的主子会把一个姑娘养成我这样。我信过她疑过她厌过她怕过她惶惶过她慌慌过她。其实真正的，我也怀念她。

    扳指头计算，朝变后，太后娘娘身边人，只有两个安然无恙。

    一个是沈茜，一个就是她。

    所以我不该对她怀想软软，而要生硬恨恨。

    喜欢一个人需要慢慢的过程，憎恨一个人又何尝不是呢。

    我从来是个两头不着落的女人。对二红来恨，没有习惯。

    林间走风，把她松挂着的髻子弄得更加蓬乱。曾经很满意她这种形象，因为和我自己有的一拼。远远的，我送去噗哧一笑。她原似紧张的表情，突然了了，咧开不整齐的牙齿，也回我一笑。宫里僻静一角，我这样对曾经害过我的人，纯属童话，我的无知天真会让很多精明聪敏的人儿嗤之以鼻，可我不在乎，即使一刻的自欺欺人也好，我泯没愉悦，就当是汹涌的人生旅途中，一次懒懒的做梦。

    愿把每个女孩看成好女孩，愿把每次问候听成真问候，愿把每段感情演绎成真感情。

    她的身上仿似发出灵脆的声响。我眯着眼睛，有些糊涂。

    又有二两风拂过，带动她腰间一物。

    这次我看清了，她那里坠着一把小铃铛。

    和对面幽闭太后的屋檐下的那串，很像。

    旧旧地久久地愁愁着瞅瞅着。

    我远远对她招手，“你那是作什么用的？”

    她笑道，“招魂。”

    我骇心默声。

    她不作怪，“今天是我的生日。小时候在家乡，椿芽和双喜最记得这一天。他们不在了，我愈发憎恨这种时辰，变得会躲开闹猛，舔咂孤独。他们两个也算是被我害死的。我有生一日，就没有一晚能做个安好梦了。随身挂个铃铛，风儿催响，我就能拼凑自己的灵魂。糟糟糕糕，怎么样也好，算是对他们一种赎罪。即使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世间的罪要么不犯，犯了就救不回。”

    我说，“所以你不开心。”

    她以手张耳，“说什么？”

    我用手圈嘴，“所以你不开心！”

    我听不到她的回答，姑娘的声音淹没在风丛里，像揉糯米团子散剩下的粉，零落一地，最终得个踩没的结局。

    我琢磨她的唇形判断出一个答案。

    她实在地说，“是的。”

    我叹息，“你和茜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得意弄潮，你失意葬花。”

    “因为，我和她对他的感情不一样。”

    “哪个他？”

    她笑笑，没答。

    我心了，无聊。

    我洇洇道，“那么你，小红，小绿儿，真是他带进来的？”

    她想了想，“是的。”

    “那么你，小红，小绿儿，真是为了他对太后下步步心机？”

    “是的。”

    “那么你，小红，小绿儿，真是为了他取人命如草芥？”

    “何尝不可。”

    “那么你，小红，小绿儿，真是助他夺去灏的皇位？”

    “那个男人，不配那个位置。”

    “那么，那么。”

    “你还有多少个那么。”

    “只有一个了。那么——你，小红，小绿儿，真是听了他的话，追着我的命。”

    “请你记住，他从来不要你的命，他希望的，是你的心。”

    “我不信。”

    “那么——唉。”

    她收作扫帚，就要离开，踩到了那个纸团。

    她也是随便捡起，随便看看。看了，脸色变得很难堪。

    我上面写着一句老话——“清风不解意，明月不相识。”

    我更是随便问问，随便慌慌，“这是个谜语哦，你会解吗？”

    她突然瑟缩一下肩膀，眼珠子在眼眶内静移，行走半寸。

    她在害怕她的左边或右边或后边，有什么会吃人的东西。

    人在心里藏鬼时，看什么都成鬼。

    她鼻头作牛儿般呼哧，甩掉扫把，转身跑了。

    我就知道这条谜语生来就是犯贱。遇着它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疯了。

    听说猪是笨死的。我比那玩意儿高明不了多少。看来我也快挂了。

    挂之前，天老爷开眼，让我再看到我那亲爱的妈。

    我从窗口回转身，愣怔，茜姑领着我娘，正站在我身后。

    一个眯眯笑，一个靡靡瞧。

    我激灵一动，想到刚才二红那傻子怕的，兴许不是左右，而是她的前面我的后面。

    我让我娘坐在我对面。

    我对她说，“没有好茶，只有昨晚剩下的菩提叶。”

    我娘皱皱鼻，“那就它吧。”

    事实证明，它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让我娘涩苦了舌头。

    我娘敷衍一口，悻悻地放下杯子。

    我则一直举着杯子，用来挡住自己的眼神。因为听人说，眼睛是心口那扇窗，尤其在如意的亲人面前，常常会不由自主泄漏内心真实的声音。目前，我并不愿让我娘听到这丛音响。

    我说，“爹呢？”

    她说，“陪女人呢。”

    我说，“哦。”

    她轻轻，“呸。”

    我娘主张不了自己的心情，却一向能找到路子来主张我的心情。

    她眼骨碌一转，看的是房间深处的那张床。

    床正中是被我捶过的被子，所以叠了形似没叠。

    我娘这时的眼神很复杂，像翻倒油盐酱醋的味道。

    “玉珠你——”

    我很干脆，“没有！”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知道我辨的是什么。

    作为过来人的女人和女人之间，心照不用宣。

    她明显舒口气。我却更不解了。她巴巴进宫来看我难道就是担心这个问题？

    如果问题已成结局，先变态的看来不会是我，而是她。

    我的手静放在茶几上，被柔软的秋风儿舒逸地拨了拨。我的心境像风里三卷叶，轻儿飘飘，随而纷纷。我和我娘这种对坐的方式，仿佛是隔年经久的回忆了，如我嫁给明灏前在娘家的最后一晚。那晚的气氛像煮开了酒宴，昏色半桌，靡味半桌。当时只觉得娘的叮咛与嘱咐只不过是大鱼大肉中的一剂佐料，是讨厌极了的一种华丽重色。历过春秋两季后才懂得，不珍惜母亲话的女儿，是世上最刚愎自负的姑娘，简直不遭人爱到极点。母亲们表达关怀的咸淡不同，有的天生漠色内心火热，有的言于外表善于奉献，不管如何，母亲之为母亲，天下最伟大的一种角色，就在于对女儿们的爱不会因方式各异而有所减轻。只是做女儿的，有没有抽空抽暇去好好地认真地体味这番道理。我从前，不懂道理，现在，愧疚道理，将来，倒下下决心，演绎道理。

    我咬咬嘴唇，慢慢伸手。我的姿势，丑极了。二十五年僵硬惯了，不会主动表达。

    我终于轻轻覆盖住了她的手背。

    放下去的不只是多年从未揭开的感情，还有一份，快钻进死胡同里的心结儿。

    我娘一颤，却笑了。

    从没这么美丽。

    “娘。”

    “嗯？”

    “要好好保重自己。”

    “玉珠。”

    “嗯？”

    “我知道你能很好照顾自己，不管在哪里。”

    “玉珠。”

    “嗯？”

    “你是我最出色的女儿。”

    “玉珠。”

    “唉，娘。”

    “其实，你更应该关心另一个女人。”

    “娘，我不知道。”

    “她在很久很久以前，一直看着你。有时在远远的地方，有时在近近的地方。”

    “现在，她在我的对面。”

    “你怎么对她的？”

    “昨天我看到她，对她说：保重！”

    “玉珠，你做得很好。却，做得不够。”

    “为什么？”

    “因为她对你付出的，你仅用这一句是还不完的。”

    “娘，我不喜欢欠债。”

    “这笔债是在你出生时就种下得，你不喜欢也得还。玉珠，一定要做个优秀的女人。”

    “怎样来定义优秀的女人。”

    “懂情，惜情，最后，认真付出。”

    “谢谢娘。我今天若能看到她，会做得更多。”

    她舒婉一笑。

    我为什么要说得这么煽情。因为我知道，她也知道，母女俩真正像母女俩的这种谈话，今生或许是最后一次，偏偏要在我们都恍然明了对方在心中的重要性时，来提醒我们人生的无情和残酷。

    我为什么要在她到时辰离开后哭得稀里哗啦。因为我知道，她却不知道，我其实并不像她放心的那样，是个到哪都能自处的姑娘。我其实爱极了软弱的味道。我其实盼极了温暖的胸膛。我其实一点儿也不牛，就是等候着一个风平浪静的港湾。

    她慢慢说着话，把一壶子苦菩提茶不知不觉喝干了。最后倒出的，是两匝薄细的叶子，枯儿黄黄，蔫儿温温。她凑上一闻，然后说，“我要走了。”

    “你怎么进来的。”

    “他允许我进来的。”

    “你怎么出去呢。”

    “他会看着我出去。”

    “他对我们一家，也算不差。”

    “不，他要我们生就生，要我们死就死。”

    “那他今天的仁慈，算什么意思。”

    “他是为了你。”

    “娘！”

    “他是为了你，让我们生。不然，我们早就死了。”

    “娘……”

    “玉珠，我看得出，他真心对你好。话所如此，我还是要重重地提醒你，你不该爱他，而是要恨他。替我们一家子，太后娘娘，明灏，云渺一国，好好地好好地恨他。”

    我不哭，嫣嫣点头。

    “我该走了。找到你妹妹，一块儿出去。”

    “怎么，秀珠也来了。”

    “她这段日子真是奇怪，和家里所有人吵，不照顾自己的两个娃，不侍候自己的夫君，靡靡扰扰，像藏着心事似的。”

    “她进来干什么。”

    “她说是来看看你这个姐姐。”

    “她现在人呢！”

    “本来跟在我和那个姑姑身后，一下子不见了。”

    “娘你真糊涂。宫是什么地方，怎么让她一个人乱跑！”

    “这不就要去找她呗。”

    不知道娘寻到秀珠了没有。

    我斜靠窗口，任月光自扰。

    有晚起的薄雾层层漫漫拂过来。我的面前摆着送来的一色饭菜。

    虾米炒黄金蛋，红烧肉沫，豆腐蘑菇汤。

    我的爱，最爱，最最爱。

    所以我不敢吃。

    宫里，谁在对我知心知肺着。

    连灏都不知晓的我的习惯。

    我由它们凉了，粘了，腻了。

    我对不起全全色香味，对不起咕隆隆的肚子。我不正常。

    眼前闪晃晃，有宫女一路点灯过去。

    隔着泛波柔柔的湖面，那个小宫女来到幽门闭户，探探轻唤，“娘娘……”

    没有手伸出来捞灯。小宫女寂瑟肩膀，把灯笼子往头上廊檐下挂。

    碎步子像逃离漠漠夜色似的，走了。

    我半敛眼皮，听湖水慢淌，三点风意，掀起小涟漪。湖岸微碰廊房壁，壁墙经年被水洗，一带湿滑，铺染青绿，粘涩苔草，夜河里摇。有月影投上，有水影投上，纷纷斑斑，宁不知月亮套住了水波儿，还是弄潮儿娶了白月光。湖心泛泛地动，是鱼儿水中戏，偶尔上来吐个水泡，唱唱恋爱的歌，像浸润江南烟雨的小调。女人和女孩不同，女人的心事，更多三分酸辛。女人不会像女孩那样，怅惘撑伞，行走青石巷，对面小情郎，伸手盼侯。女人不做梦，而是思人，点开沉香片，推窗临风，舌头蘸了绿茶的清苦，想一想曾经走过身边的男人们，其中一个，恰是不错，印象心中，一辈子来念。他也许出门远走，也许累月不归。没有关系。女人的心情，像沙漠驼铃，海上明月，檐下燕巢，闺中两生花，开过香过温暖过，一季的美丽。

    我娘告诉我要对另一个可怜女人比对她还要好。

    我听我娘的话。

    我站正身体，将窗敞得更宽，月光满幅铺开，像有白色的脚步踩着这座桥，慢慢儿腻腻儿巧巧儿，往人的心中走。

    我听到似有若无的风铃声。

    我定睛看去，对面那户，朝着湖的一扇窗，开了。

    我缓缓张嘴。

    那窗里黑洞洞的，没有人面风景。

    只有穿堂风肆无忌惮地从湖上起，往房里走。

    窗棱上方的铜风铃，零零寥寥地响。

    我从我的窗边走开。

    我来到外面，小道上踩桂枝。月亮挂在树梢头，树丛里藏红嘴壳的鸟儿，眼睛骨碌骨碌转，看小月儿熟透了，哦，真想啄上一口。

    我敲了敲院门，直咄咄地出声，却无人来应。

    我轻轻一推，竟然没锁，吱嘎着开了。

    我踏进一步，院地上如水月色，均匀呼吸。

    怪我吵醒了它们，细簌扭动身体，对我跺脚撇嘴。

    我欠身赔罪不起。

    我抬眼一看，惊了。

    不远处门槛上，她，呆呆坐着。

    头发拂散，不带装饰，眼神涣涣，口里琳琅。

    似哼歌，似呻吟，似是而非，什么都不做。

    我走到她面前，蹲□，将手轻轻放在她膝盖上，“娘娘。”

    她咿呀着，目光找不准我。

    她比我还不正常。

    我突然好怕好怕。

    我又瞄到她脚边裙摆，一抹血色。

    我颤而看向她后头。

    空寂殿堂，清清寞寞。

    上方一格小天窗，破了一角，夜气和流风一同泻下来。

    房中央两把椅子之间，挂着一具身体。

    被风儿弄得，衣裙有摇。

    死了，也像活着一样。

    我朝它走过去，靠近着，从它上头往下看她的脸——

    秀珠的脸，白白胖胖，产后很久也没有恢复到她做姑娘时的清丽秀美。

    秀珠的眼睛，本来黑黑大大，特别会瞪人咋呼人。从小开始，每次欺负我，或被我欺负时，就是一撩一撩地翻白眼，娇气十足。这会子，它们也是白翻着，直插到上眼皮深处，看不到了，只一汪一汪沉沉的阴森气。

    秀珠的嘴巴，生机丛丛时讲话特快，像小鸟儿似的唧唧叽叽。现在，那玩意儿大张着，舌苔血气未退，放出一嘴巴的红。

    我讨厌这样的秀珠，^56书库 ，推也推不了的秀珠。

    我要原来那个秀珠，会同我犟犟吵嘴的秀珠，会几天几夜赌气不理我的秀珠。

    我将手无力抬起，接近她朝天的脸，耸着的鼻。

    我的手在她鼻头半刻探探。

    然后从她后脑勺抄过去，要把软绵绵的她扶起来。

    我摸到了湿湿粘粘的东西。

    我从她脑后看向地上，糊糊黑黑的一大滩。

    我把手收回，从五指尖到五指根，蕴满整个掌面的，全是这种东西。

    我闭上眼睛，尖利喉咙，大叫。

    我停下来的时候，满脸泪痕。从眼皮内翻到脸颊上，惨惨伤伤的疼痛。

    我睁开眼睛，这个屋子不知何时满合满合的人。

    有认识的宫婢，有不认识的太监。

    有他。

    有御林军，架住着疯癫的太后。

    只有他从人群前面过来。

    手贴近我的手，胸贴近我的胸，暖暖的身体贴近我颤颤的身体。

    脸，叹息一声，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咬唇，一把推开他的怀抱。

    他没作准备，被我重重地推开好远。

    他趔趄几步，没在生气，眼神哀默。

    他后面的狗腿子，以前也是灏的忠心人。

    一个个嗷嗷着，在代他向我生气。

    他回身狠狠一瞪，所有人呜呜噤口了。

    我转过背，不管众他，再好好看一眼秀珠冰冷可怖的尸体。

    然后，我一直盯着地上那滩死亡的证据。

    圆弧的形状，一边缺了一角，真是曾有什么东西落在了里面，拿走后带去了那块血迹。

    他在我后面，幽幽问，“你在找什么？”

    “第二块血迹。”我说。

    凶手身上，沾了这样东西。

    人丛里不知哪个，插嘴一句，“看她身上，就有。”

    所有人的眼光，集中在低头恍惚的太后身上。

    我也看到了。

    “是啊。真像——凑好了时机。”我说。

    他紧盯着我。

    我心里说：不是她。

    可她身上，有答案。

    ——十月十四，缠夜铃，记“第二块血迹。”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