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人物：十三岁明玥,十八岁位方华,十五岁位玉珠，十三岁位秀珠。

    地点：有圈月亮门有爿梳妆阁有帔墙头风有折细桂枝，有三点星有一截烛有小扇窗有半侧影。

    时令：桂花香,满庭院。大门外,风吹来。你先还是我先,一众争恐,呼拉一声冲进去,风雅全消。

    他一手勾住树干，一手探出，努力去攀眼前的小窗台。

    纸窗在窃窃风语里，触触微动,画映其上的影，也作依依倩倩地摇。

    摇出不精致的额，摇出不细弯的眉，摇出半翦翦的睫毛，尚有幽怀的味道。

    他伸着手，五个指头像小猫爪子似的乱扒。

    差一点点，差一点点。

    他出一小步，要借旁侧的桂枝来落脚。

    他半龇牙，半咧嘴，半嘻嘻，半莽莽。

    半半的他就会让伶仃的树枝受不了，更何况他整个身子猛压上去。

    他只觉脚下一空，带了身体往下掉。

    耳尖上躲一撮嗖嗖的风，吹来嘲弄的凉意。

    他急里发力，竟给他勾到窗台边沿，用胳膊肘子费力撑住。

    簌簌嚓嚓，是小朵桂花扭曲表情，吟吟喊疼。

    他反而皱眉，小指放在唇间作嘘声：小东西，不要坏事儿。

    醒醒着的，不只是他背幅长发间穿过的风，气着他，肆意将他的发撩弄得更乱。

    也不只是云后遮掩的残星，白白瞪目。

    还有窗上那丛简约婉婉的影。

    及笄定礼的小姑娘的影。影半髻影半额影半眉影半鼻影半嘴。

    唇弧弯子，正倔倔悄悄忸忸巧巧地噘着。

    奇怪，他原先远远地，在桂花香里看到的她，粗形粗色。

    这会子，那半偏首半低眉的景象，竟给他一种柔软的情调。

    他摇摇头，他是来讨厌她的，不是来沉浸欣赏她的。

    被他作弄出的声响一惊，那瘦影子颤颤一动，守待一听，静候一息，万般了了。

    他暗自吐舌，眨念调皮。

    若是找对了人，他要进去真实地吓她一下。

    谁让她的存在——逼得他这么苦。

    窗户有隙，他用指头更拨开一点。

    他眉弯清浅地翘，看到好有趣的人面风景。

    纤纤姑娘，瘦背瘦腰，侧坐桌旁，一手托腮。

    另一手，仿佛沿着桌面刻刻道道的旧纹路走。

    他眼神一瞟，在姑娘并不特别的五官上，延延一溜。

    三分惑惑，三分嘲嘲，三分轻轻，加点酸醋，一盘子不屑。

    很普通的女孩，很凡凡的女孩。

    女孩子，就是让人庸庸又烦烦。

    可那个“他”，很喜欢。

    宫里偶尔或故意的相遇，流水倒影，杨絮悠悠。

    “他”柔致的面孔向往的表情甜蜜的怀念谐谐的言辞里，圈圈绕绕总是一个她，只有一个她。

    “他”毫不顾忌在他面前，袒露真实。

    “他”喜欢说她脾性最委婉，喜欢说她心境最宽悯，喜欢说她笑容最上善，喜欢说她——是这个世上最美丽的姑娘。

    喜欢到让他听了很讨厌，讨厌那份从未见识过的委婉，讨厌那种从未领教过的宽悯，讨厌上善的笑容和眉目的美丽。

    丛丛种种，款款软软，他不懂。

    他就是那样的人。是宫里谁也顾不着谁也不愿顾的苦儿。是决心作弄风雨的坏孩子。是不屑对人用心和友善的可怜人。

    他，无药可救了。

    然后——他，在另一个男孩子脸上看到了，竟然会有那种拢敛睫毛，无计相思的表情。

    你说，他羡慕不羡慕？

    唉……

    面前烛晕里的姑娘突然转身，看来这边。

    他一缩脖子，躲藏不及。

    他真窝囊。竟然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没有发现他。

    蠢蠢呆呆，迟迟念念。

    温暖气氛里，在说着这样的话——

    “人们知道的草的名字，

    我一个也不知道。

    人们不知道的草的名字，

    我却全部知道。

    因为是我给它们起的名。

    给喜欢的草起喜欢的名。

    人们认识了解的朋友，

    我一个也不了解，

    人们不认识了解的他，

    我却能知道全部。

    因为他是我身边对我最最好的。

    和喜欢的人一起过喜欢的生活。”

    这个念歌谣的声音，不够嫩脆，女孩子里算让人难欢难爱的了。

    可他听了，停顿激动，一刻安静。

    像秋凉的晚上，摘了夜空里六朵云，缝缝凑凑，恰成一条薄被子，裹手裹脚，梦里能闻到青山幽篁的味道。梦里还有一瓣瓣，二瓣瓣，三瓣瓣，竹叶上的露滴掉下来，染湿他的眉毛，和着他眼角同样湿气丛丛的东西，送进他嘴里，半苦半涩，却幸福菲菲。

    和喜欢的人一起过喜欢的生活，好愿难寻，好人难求……

    他神思辗转，手下失了力道，撑不住身子，在壁上滑下来。

    墙壁突楞的地方，刺破了他的衣服。

    他本就白衣单单，凉薄戚戚。

    哧拉拉，这份尖利钩去他一角皮肉。

    他用手指一按，满指根的血。

    他笨重地摔坐在地，晚梢头的泥土有一种点点碎碎的湿软。

    他的两边屁股，不疼。

    心头却，小拧小拗小酸小痛。

    小小愀愀，思思缓，声声慢。

    他咂咂对自己说，“定是找错人了。”

    定是找错人了。

    那个她，不会有三月笋尖样的眉毛，心头一动，眉梢奇翘。

    那个她，不会用痴痴纯纯的调子，来念同样痴痴纯纯的话。

    她刚才酿渍出的情感，他其实没有全懂。

    却该死地竟兴起追往的愿望。

    像跑来野田的孩子，猛发现天上有只断线的风筝，先是爱，然后追，要不到，最后恨。

    抢走“他”的她，不是被“他”吹捧得世间绝伦吗。

    可楼上那个，却是一位真真实实的丑姑娘。

    “他”今早走出燕子楼，歇假回家。

    “他”笑容畅畅，他反正从没见过。

    “他”小拾包袱，里面一堆宫里常见宫外稀奇的玩意儿。

    全部全部，是他送给“他”的。

    “他”却要回家送给那个她。

    他冷冷一句，“原来她喜欢捡破烂货儿。”

    “他”对他狠狠一瞪。

    “他”不愿好好探求他作怪的真实原因。

    他于“他”，只是一个自动送上门的小孩。

    “他”当然需要他，在宫里。

    “他”宫外的世界，他走不进。

    “他”没有与他强辩，眼神不多留恋，转身就走。

    他在那幅晨雾中，孤独站立，晕湿大半身。

    他候到月亮上来，古怪夜色，追踩他的，只有幽风和云影。

    他有个秘密角落，在宫的边缘，空庭颓垣。

    他很久以前发现了那个洞，连狗都不屑钻。

    他低头低眉低姿低骨着，往来穿梭千回。

    他不是利用它去外头大千世界找新奇的。

    他经常单廖一个，坐在马路边沿，双手在袖子下互握，表情漠漠。

    外头这些来来往往的人，被里面的人，称为老百姓。

    老百姓奇怪着，隔三差五，总会在同一个路口边，看到同一个小男孩。

    华丽晒晒的五官，华丽晒晒的眼神。

    一个懵懂孩童决不会有的眼神。

    卖煎饼的三姑问炸油条的六哥，择青菜的五婆问捞螺蛳的七叔。

    你认不认识他，他认不认识你。

    大家都是摇头，叹息，迷惑。

    不知道男孩子从哪地儿来，一忽子又藏到哪地儿去。

    隔了几天，又这么隐隐来，悄悄过。

    守着日出看日落。

    千红开过，草绿渐深。

    看见这么个怪小孩，也有好几年。

    有一天，突然突然。

    哪里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卖煎饼的三姑问炸油条的六哥，择青菜的五婆问捞螺蛳的七叔。

    他到哪里去了，他究竟是谁。

    不知道，不知道。

    莫不是王母娘娘座旁的童子，收集人间的悲欢离合，回去给上人们汇报去了。

    也许不是什么神仙，而是精怪。

    月光下，神色怔怔，绽牙白白，将走过他矮小身旁的男女精魂，悄悄吸去。

    老百姓怀想非非时，他正坐在上善馆菩提荫子下，轻轻磕碰杯盖，安宁抿茶。

    他之所以回来，之所以不再出去，是因为——

    他看够了外面世界。那圈子里的算计好玩，不如宫廷。

    他看过日落街头，暗淡转角，一个闲汉将过路的小姑娘硬拽进来，动手动脚，女的惊骇，男的流态，女的不敢叫，怕揭发了会得到更重的报复，男的于是变本加厉。

    他看过最早的清晨，一个倒夜香的婆婆在清冷的街道上慢慢走，从后上来一个青年男人，用粗木棍狠敲婆婆后脑，解去她腰间钱袋，匆匆逃离，甚至没有后怕地再看一眼婆婆破碎的五官。边跑边猴样地开钱袋挤铜板，拢共出来五个。罪犯单手握住，把那个破袋子扔在路边。他过去捡了回来。

    他搜集到很多这样的东西。他有一个箱子专门用来装它们。

    其中有缺牙的小屁孩踩死老鼠断下来的一根尾巴，有爬墙出来的窃贼遗落的一条束裤带，有饿死的乞丐身边的一个残碗，还有还有，般般叫作——丑陋。

    第一次看到大姑娘撕破的衣服里露出的**。

    第一次看到踏扁的畜牲血肉模糊的身体。

    第一次看到小偷逃离现场时顾不得提裤子，现出来的两个黑腚子。

    第一次看到世间有种死，叫饿死。

    干枯的身体，胸前肋骨突出。

    他在这些个第一次里，统统吐了。

    可是世上的事永远不会只经过一次。

    杀戮可以重复，破坏可以重复，伤害可以重复。

    生可以重复，死可以重复。

    他看完了，学完了，不用再出去了。

    他更看得起宫里种种作恶。

    用高级的方式来体现高级的智慧。

    精细邪恶的智慧。

    然后，他碰到了“他”。

    他兴奋到颤栗。

    他们是天生要走在一块儿的。

    他们的思想，拍合无隙。

    他把以往框条好的计划，告诉了“他”。

    “他”竟一牵嘴角，笑为幼稚。

    然后，“他”帮他一条一章，补充得更完美。

    他激动地直搓手。

    为什么不让他早点认识“他”。

    他以为“他”的全部，今后就是他的全部了。

    没想到——“他”的世界里，还有一个多余的她。

    她的存在，就像他一开始说的，会毁了他和“他”。

    他已经很多久很多久，没有利用这个屈辱的狗洞出宫了。

    八月桂子香里，他轻踩地上散落的树枝，又来了。

    他会把姑娘带出去。埋葬姑娘要用埋葬花的细腻方式。

    他已经帮她看好了一块地方。就在她家附近的林子里。

    她待会儿不用着急，他会好好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

    他会用真正男人的方式很温柔地看着她在土里，慢慢闭眼。

    他从泥地上起来，再望一眼刚才的窗户。

    他寂夜里再找。

    旁边，还有小座闺楼。

    他爬上窗口，探进半身，抬头，一惊。

    临面这双大眼睛，更惊。

    他乐。敢情他要找的，在这个地方。

    这位姑娘，才叫美貌。

    秀额柳眉杏眼小嘴。

    声色表情，骄傲凌厉。

    他进来前，她对着墙壁上一卷画像，闷闷生气。

    画卷里立一个男子，还算潇洒的站姿，身段脸庞，就这丛年龄来说，略可称肥。

    所以姑娘不满意，很不满意。

    愤愤瞪目，嚅嚅有骂。

    心情一飙升，脑袋上两个髻子抖抖地动。红扑脸颊，像水灵灵的苹果。

    “混蛋，我才不嫁你！”她喊。

    他突然接口，“不嫁？嘻嘻，要不要跟我走？”

    她看清楚他了，竟然没怕。

    胆大狂妄美丽娇悍的女孩，尚可引起他小半分兴趣。

    比刚才窗户里恹恹寂寂瘦不拉叽的那个，够味多了。

    女孩子反而朝他走过来，凑身，趴在窗口，双手托腮，与他眼对眼，鼻碰鼻，连彼此唇畔的呼吸，都昧昧地搅浑在一起。女孩子同样感性地仔细看了看他，小指儿尖尖，竟沿着他眉眼眶子轮转一圈。他愣愣，女孩子先嗤嗤笑起来。

    女孩子赞赏他，“好美丽的人儿。”

    他瞪眼，招架不住。他对付什么还好，就是对付不了叫女人的东西。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的毛病，碰到了才碜碜懊恼。

    他一把打开抚在脸上的女孩的手。

    女孩自咬指甲，狐媚地笑。

    ^56书库 ，将他身子拉过来。他没头没脑，和女孩一同摔在房间地上。

    他，压在女孩身上，贴贴紧紧。

    他的各处，与女孩的各处，没有间隙。

    他比下面的女孩子，更有紧张。

    女孩黑亮大眼，笑容不减，猛凑上来，吻住他的嘴。

    女孩说，“你好漂亮。”

    他有些烦腻，“要不要走？”

    女孩大方，“给我一个理由，我就跟你走。”

    他说，“你刚才不是喊着不愿出嫁吗？”

    女孩笑，净净的牙，“我是不要嫁人，可还要脸皮呢。”

    他皱眉，“脸皮和自由，哪个重要？”

    她爱上他唇间的味道，主动在上面辗转反复。

    “你说什么都好……”

    他搂过她的腰，仍要从窗户出去。

    “为什么不走门？”她奇怪。

    “刺激。”他吊儿郎当。

    她勾住他脖子，“我喜欢刺激。”

    她率先跳了出去，蹲弯着腿，玩得过火，得了疼痛。

    她挤眉咂嘴，朝上面的他招手。

    他来到她身边，脸上已扎了一块纱巾。

    “你作什么？”她问。

    他清然一笑，拂袖风流。

    她和他同时张嘴，“刺激！”

    她毫无顾忌地咯咯大笑。

    笑里言词断续，让人生嚼着，有几分苍凉。

    “原本以为今天之前和之后，份无相思，两处闲愁，做完闺秀，平庸嫁人，一生规矩，碌碌糟糟。没想到，今晚让我得了你这样一个宝贝。真的，谢谢。”

    他从纱巾上看她，大眼依旧，有做狐狸精的资本。

    她道谢时，肩头沾了不知从哪片天空飘来的小瓣桂花。

    她的声音里，幽怨焚焚，诚意真真。

    他硬心坏性透了的人，也会对她生开若有若无的可怜。

    他甩甩头，摔掉不该有的想法。

    他牵她手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很多。

    有很多东西，伴着窃掩前行的他俩。院墙上流连斑斑的树影，树影间嵌着夜风的各种姿态，或敛眉，或闭眼，或撇嘴，或耸鼻。

    天上的星星，在问伸过墙头的一折桂枝：你不寂寞吗？奶黄色的花儿说：才不寂寞呢。天上的星星，从这以后就像忘了这回事，眨着眼睛不再说话。小桂花觉得清冷，渐渐地，垂下了头。

    他牵着她，沉郁默默。

    她乖乖地，信任拳拳。

    他和她，这么过了门槛。

    他已经忘了，要把这个姑娘，到底带向何处。

    某个林子，某个挖好的大坑，某把揣在胸怀的刀子，印象全无，散散成烟。

    他转过来，朝旁边紧挨着的安静脸庞，暖暖一笑。

    一个寂寞的人，碰到一个不自由的人。

    不叫狼狈为奸。

    传奇里唱的，那叫你是疯儿我是傻。

    他准备，带动她跑起来。

    他们的身后，一声高喊。

    “秀珠，你给我站住。”

    他旁边的她，转过身子，看到后面的人，突然过来更加倍依着他。

    “姐姐，干吗呀！”他听到她说。

    他没有去看身后来人。

    以下，姐妹俩的对话，心窍不一，□不同。

    “问我干嘛。我还要问你在做什么。”

    “姐姐不都看见了？晚了，你回去睡吧。”

    “你这样，让我怎么睡！”

    “我正逍遥呢，姐姐不明白。”

    “胡说，两年后，你便可名正言顺嫁人，此刻的逍遥，不值一文。”

    “傻妞……”他旁边的她，忿忿咂咂低低糊糊的一句。

    他再也忍不住，嘻嘻一声轻笑。

    后头那姑娘一定抓狂，他简直可以听到跺踩石板路的声响。

    他有些痒痒念念，要回头去看一看那张脸。

    有些人，总是快他一步。

    院门打开，丛丛众众的人冲出。

    他侧过脸，瞟眼看到壮将军和妩媚娘。

    两边一围，是提灯笼的家丁。

    他不着急。越是火引自身，他越是兴奋。

    他一撩眼，看到优雅曼曼地走到丑姑娘身后的“他”。

    他一怔。噤了笑。

    方华的手，宠宠保护地搭到那姑娘的肩上。

    姑娘连生气的表情都那么老土。

    竟然不在意对她细腻着的方华，看都没回过去看一眼。

    阴阴隐忍地只是看向他。

    他在纱巾后的唇，狠狠自咬一记。

    “怎么回事！”家长们在问。

    丑姑娘口齿笨拙，越急越说不清，“秀珠她——”

    他旁边这位，脱开他的手，不察觉地用肘子将他撞后一点。

    “爹，娘，我正劝姐姐不要私奔呢！”

    这个声音甜渍深深，老练地玩转耻辱。

    他先愣，尔后理解，内心荒唐地笑：他真是个白痴！

    周围静悄悄地，只有伏在树叶底下，隔岸观火的虫子们，长一下短一下地呼吸。

    月出云开，丝丝袅袅，烟气如水绕。

    他听到方华的声音，对丑姑娘说，“玉珠，快进来，外面寒凉，找不到温暖。”

    他急急转身，对丑姑娘深刻一眼，摇摇头，“原来你才是……”

    真真切切，一丛惊，一丛骇，一丛悔。

    他想用厉厉的眼神套牢她的五官，无奈远处淡薄，印象浅浅。

    他其实，是不是故意认错人的。

    他看了她剪贴窗上的影，听了她苦涩软软的歌。

    他其实，是不是不忍心去——杀这样一个女子。

    仿佛他听说过，经历过，留恋过的每一个故事里的每一种角色——

    与他一样，自有可恨，自有可怜，自有可哀，总无处解。

    他旁边女孩涩涩一句，“对不起，我还是选择脸皮。”

    他才不在意她呢。

    他是害怕后面院门里灯笼下的方华。

    他开始跑起来。

    乱冲乱撞，离开人居，到了旷野。

    半黄半乱的草，遮住他半个身体。

    他停下脚步，知道怎样也躲不开了。

    方华走到他面前，月光流泻，那幅表情被掀开无余。

    方华要杀了他似的看着他。

    方华用了十成力道，甩了他一记巴掌。

    寸言未出。

    他也是。

    晕头转向，舌头生生地疼，是被他自己反应不及咬到的。

    牙齿上沾了腥腥的味道。

    满嘴恐怖。

    他呆呆地抚上肿痛的脸。

    方华一字一顿道，“要在她面前再出现一次，我杀了你。”

    他嘴上落了一朵桂花，学他扭曲神色的样儿，对他嘘声：让你坏事儿，让你坏事儿……

    主要人物：十三岁明玥,十八岁位方华,十五岁位玉珠，十三岁位秀珠。

    地点：有圈月亮门有爿梳妆阁有帔墙头风有折细桂枝，有三点星有一截烛有小扇窗有半侧影。

    时令：桂花香,满庭院。大门外,风吹来。你先还是我先,一众争恐,呼拉一声冲进去,风雅全消。

    他一手勾住树干，一手探出，努力去攀眼前的小窗台。

    纸窗在窃窃风语里，触触微动,画映其上的影，也作依依倩倩地摇。

    摇出不精致的额，摇出不细弯的眉，摇出半翦翦的睫毛，尚有幽怀的味道。

    他伸着手，五个指头像小猫爪子似的乱扒。

    差一点点，差一点点。

    他出一小步，要借旁侧的桂枝来落脚。

    他半龇牙，半咧嘴，半嘻嘻，半莽莽。

    半半的他就会让伶仃的树枝受不了，更何况他整个身子猛压上去。

    他只觉脚下一空，带了身体往下掉。

    耳尖上躲一撮嗖嗖的风，吹来嘲弄的凉意。

    他急里发力，竟给他勾到窗台边沿，用胳膊肘子费力撑住。

    簌簌嚓嚓，是小朵桂花扭曲表情，吟吟喊疼。

    他反而皱眉，小指放在唇间作嘘声：小东西，不要坏事儿。

    醒醒着的，不只是他背幅长发间穿过的风，气着他，肆意将他的发撩弄得更乱。

    也不只是云后遮掩的残星，白白瞪目。

    还有窗上那丛简约婉婉的影。

    及笄定礼的小姑娘的影。影半髻影半额影半眉影半鼻影半嘴。

    唇弧弯子，正倔倔悄悄忸忸巧巧地噘着。

    奇怪，他原先远远地，在桂花香里看到的她，粗形粗色。

    这会子，那半偏首半低眉的景象，竟给他一种柔软的情调。

    他摇摇头，他是来讨厌她的，不是来沉浸欣赏她的。

    被他作弄出的声响一惊，那瘦影子颤颤一动，守待一听，静候一息，万般了了。

    他暗自吐舌，眨念调皮。

    若是找对了人，他要进去真实地吓她一下。

    谁让她的存在——逼得他这么苦。

    窗户有隙，他用指头更拨开一点。

    他眉弯清浅地翘，看到好有趣的人面风景。

    纤纤姑娘，瘦背瘦腰，侧坐桌旁，一手托腮。

    另一手，仿佛沿着桌面刻刻道道的旧纹路走。

    他眼神一瞟，在姑娘并不特别的五官上，延延一溜。

    三分惑惑，三分嘲嘲，三分轻轻，加点酸醋，一盘子不屑。

    很普通的女孩，很凡凡的女孩。

    女孩子，就是让人庸庸又烦烦。

    可那个“他”，很喜欢。

    宫里偶尔或故意的相遇，流水倒影，杨絮悠悠。

    “他”柔致的面孔向往的表情甜蜜的怀念谐谐的言辞里，圈圈绕绕总是一个她，只有一个她。

    “他”毫不顾忌在他面前，袒露真实。

    “他”喜欢说她脾性最委婉，喜欢说她心境最宽悯，喜欢说她笑容最上善，喜欢说她——是这个世上最美丽的姑娘。

    喜欢到让他听了很讨厌，讨厌那份从未见识过的委婉，讨厌那种从未领教过的宽悯，讨厌上善的笑容和眉目的美丽。

    丛丛种种，款款软软，他不懂。

    他就是那样的人。是宫里谁也顾不着谁也不愿顾的苦儿。是决心作弄风雨的坏孩子。是不屑对人用心和友善的可怜人。

    他，无药可救了。

    然后——他，在另一个男孩子脸上看到了，竟然会有那种拢敛睫毛，无计相思的表情。

    你说，他羡慕不羡慕？

    唉……

    面前烛晕里的姑娘突然转身，看来这边。

    他一缩脖子，躲藏不及。

    他真窝囊。竟然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没有发现他。

    蠢蠢呆呆，迟迟念念。

    温暖气氛里，在说着这样的话——

    “人们知道的草的名字，

    我一个也不知道。

    人们不知道的草的名字，

    我却全部知道。

    因为是我给它们起的名。

    给喜欢的草起喜欢的名。

    人们认识了解的朋友，

    我一个也不了解，

    人们不认识了解的他，

    我却能知道全部。

    因为他是我身边对我最最好的。

    和喜欢的人一起过喜欢的生活。”

    这个念歌谣的声音，不够嫩脆，女孩子里算让人难欢难爱的了。

    可他听了，停顿激动，一刻安静。

    像秋凉的晚上，摘了夜空里六朵云，缝缝凑凑，恰成一条薄被子，裹手裹脚，梦里能闻到青山幽篁的味道。梦里还有一瓣瓣，二瓣瓣，三瓣瓣，竹叶上的露滴掉下来，染湿他的眉毛，和着他眼角同样湿气丛丛的东西，送进他嘴里，半苦半涩，却幸福菲菲。

    和喜欢的人一起过喜欢的生活，好愿难寻，好人难求……

    他神思辗转，手下失了力道，撑不住身子，在壁上滑下来。

    墙壁突楞的地方，刺破了他的衣服。

    他本就白衣单单，凉薄戚戚。

    哧拉拉，这份尖利钩去他一角皮肉。

    他用手指一按，满指根的血。

    他笨重地摔坐在地，晚梢头的泥土有一种点点碎碎的湿软。

    他的两边屁股，不疼。

    心头却，小拧小拗小酸小痛。

    小小愀愀，思思缓，声声慢。

    他咂咂对自己说，“定是找错人了。”

    定是找错人了。

    那个她，不会有三月笋尖样的眉毛，心头一动，眉梢奇翘。

    那个她，不会用痴痴纯纯的调子，来念同样痴痴纯纯的话。

    她刚才酿渍出的情感，他其实没有全懂。

    却该死地竟兴起追往的愿望。

    像跑来野田的孩子，猛发现天上有只断线的风筝，先是爱，然后追，要不到，最后恨。

    抢走“他”的她，不是被“他”吹捧得世间绝伦吗。

    可楼上那个，却是一位真真实实的丑姑娘。

    “他”今早走出燕子楼，歇假回家。

    “他”笑容畅畅，他反正从没见过。

    “他”小拾包袱，里面一堆宫里常见宫外稀奇的玩意儿。

    全部全部，是他送给“他”的。

    “他”却要回家送给那个她。

    他冷冷一句，“原来她喜欢捡破烂货儿。”

    “他”对他狠狠一瞪。

    “他”不愿好好探求他作怪的真实原因。

    他于“他”，只是一个自动送上门的小孩。

    “他”当然需要他，在宫里。

    “他”宫外的世界，他走不进。

    “他”没有与他强辩，眼神不多留恋，转身就走。

    他在那幅晨雾中，孤独站立，晕湿大半身。

    他候到月亮上来，古怪夜色，追踩他的，只有幽风和云影。

    他有个秘密角落，在宫的边缘，空庭颓垣。

    他很久以前发现了那个洞，连狗都不屑钻。

    他低头低眉低姿低骨着，往来穿梭千回。

    他不是利用它去外头大千世界找新奇的。

    他经常单廖一个，坐在马路边沿，双手在袖子下互握，表情漠漠。

    外头这些来来往往的人，被里面的人，称为老百姓。

    老百姓奇怪着，隔三差五，总会在同一个路口边，看到同一个小男孩。

    华丽晒晒的五官，华丽晒晒的眼神。

    一个懵懂孩童决不会有的眼神。

    卖煎饼的三姑问炸油条的六哥，择青菜的五婆问捞螺蛳的七叔。

    你认不认识他，他认不认识你。

    大家都是摇头，叹息，迷惑。

    不知道男孩子从哪地儿来，一忽子又藏到哪地儿去。

    隔了几天，又这么隐隐来，悄悄过。

    守着日出看日落。

    千红开过，草绿渐深。

    看见这么个怪小孩，也有好几年。

    有一天，突然突然。

    哪里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卖煎饼的三姑问炸油条的六哥，择青菜的五婆问捞螺蛳的七叔。

    他到哪里去了，他究竟是谁。

    不知道，不知道。

    莫不是王母娘娘座旁的童子，收集人间的悲欢离合，回去给上人们汇报去了。

    也许不是什么神仙，而是精怪。

    月光下，神色怔怔，绽牙白白，将走过他矮小身旁的男女精魂，悄悄吸去。

    老百姓怀想非非时，他正坐在上善馆菩提荫子下，轻轻磕碰杯盖，安宁抿茶。

    他之所以回来，之所以不再出去，是因为——

    他看够了外面世界。那圈子里的算计好玩，不如宫廷。

    他看过日落街头，暗淡转角，一个闲汉将过路的小姑娘硬拽进来，动手动脚，女的惊骇，男的流态，女的不敢叫，怕揭发了会得到更重的报复，男的于是变本加厉。

    他看过最早的清晨，一个倒夜香的婆婆在清冷的街道上慢慢走，从后上来一个青年男人，用粗木棍狠敲婆婆后脑，解去她腰间钱袋，匆匆逃离，甚至没有后怕地再看一眼婆婆破碎的五官。边跑边猴样地开钱袋挤铜板，拢共出来五个。罪犯单手握住，把那个破袋子扔在路边。他过去捡了回来。

    他搜集到很多这样的东西。他有一个箱子专门用来装它们。

    其中有缺牙的小屁孩踩死老鼠断下来的一根尾巴，有爬墙出来的窃贼遗落的一条束裤带，有饿死的乞丐身边的一个残碗，还有还有，般般叫作——丑陋。

    第一次看到大姑娘撕破的衣服里露出的**。

    第一次看到踏扁的畜牲血肉模糊的身体。

    第一次看到小偷逃离现场时顾不得提裤子，现出来的两个黑腚子。

    第一次看到世间有种死，叫饿死。

    干枯的身体，胸前肋骨突出。

    他在这些个第一次里，统统吐了。

    可是世上的事永远不会只经过一次。

    杀戮可以重复，破坏可以重复，伤害可以重复。

    生可以重复，死可以重复。

    他看完了，学完了，不用再出去了。

    他更看得起宫里种种作恶。

    用高级的方式来体现高级的智慧。

    精细邪恶的智慧。

    然后，他碰到了“他”。

    他兴奋到颤栗。

    他们是天生要走在一块儿的。

    他们的思想，拍合无隙。

    他把以往框条好的计划，告诉了“他”。

    “他”竟一牵嘴角，笑为幼稚。

    然后，“他”帮他一条一章，补充得更完美。

    他激动地直搓手。

    为什么不让他早点认识“他”。

    他以为“他”的全部，今后就是他的全部了。

    没想到——“他”的世界里，还有一个多余的她。

    她的存在，就像他一开始说的，会毁了他和“他”。

    他已经很多久很多久，没有利用这个屈辱的狗洞出宫了。

    八月桂子香里，他轻踩地上散落的树枝，又来了。

    他会把姑娘带出去。埋葬姑娘要用埋葬花的细腻方式。

    他已经帮她看好了一块地方。就在她家附近的林子里。

    她待会儿不用着急，他会好好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

    他会用真正男人的方式很温柔地看着她在土里，慢慢闭眼。

    他从泥地上起来，再望一眼刚才的窗户。

    他寂夜里再找。

    旁边，还有小座闺楼。

    他爬上窗口，探进半身，抬头，一惊。

    临面这双大眼睛，更惊。

    他乐。敢情他要找的，在这个地方。

    这位姑娘，才叫美貌。

    秀额柳眉杏眼小嘴。

    声色表情，骄傲凌厉。

    他进来前，她对着墙壁上一卷画像，闷闷生气。

    画卷里立一个男子，还算潇洒的站姿，身段脸庞，就这丛年龄来说，略可称肥。

    所以姑娘不满意，很不满意。

    愤愤瞪目，嚅嚅有骂。

    心情一飙升，脑袋上两个髻子抖抖地动。红扑脸颊，像水灵灵的苹果。

    “混蛋，我才不嫁你！”她喊。

    他突然接口，“不嫁？嘻嘻，要不要跟我走？”

    她看清楚他了，竟然没怕。

    胆大狂妄美丽娇悍的女孩，尚可引起他小半分兴趣。

    比刚才窗户里恹恹寂寂瘦不拉叽的那个，够味多了。

    女孩子反而朝他走过来，凑身，趴在窗口，双手托腮，与他眼对眼，鼻碰鼻，连彼此唇畔的呼吸，都昧昧地搅浑在一起。女孩子同样感性地仔细看了看他，小指儿尖尖，竟沿着他眉眼眶子轮转一圈。他愣愣，女孩子先嗤嗤笑起来。

    女孩子赞赏他，“好美丽的人儿。”

    他瞪眼，招架不住。他对付什么还好，就是对付不了叫女人的东西。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的毛病，碰到了才碜碜懊恼。

    他一把打开抚在脸上的女孩的手。

    女孩自咬指甲，狐媚地笑。

    ^56书库 ，将他身子拉过来。他没头没脑，和女孩一同摔在房间地上。

    他，压在女孩身上，贴贴紧紧。

    他的各处，与女孩的各处，没有间隙。

    他比下面的女孩子，更有紧张。

    女孩黑亮大眼，笑容不减，猛凑上来，吻住他的嘴。

    女孩说，“你好漂亮。”

    他有些烦腻，“要不要走？”

    女孩大方，“给我一个理由，我就跟你走。”

    他说，“你刚才不是喊着不愿出嫁吗？”

    女孩笑，净净的牙，“我是不要嫁人，可还要脸皮呢。”

    他皱眉，“脸皮和自由，哪个重要？”

    她爱上他唇间的味道，主动在上面辗转反复。

    “你说什么都好……”

    他搂过她的腰，仍要从窗户出去。

    “为什么不走门？”她奇怪。

    “刺激。”他吊儿郎当。

    她勾住他脖子，“我喜欢刺激。”

    她率先跳了出去，蹲弯着腿，玩得过火，得了疼痛。

    她挤眉咂嘴，朝上面的他招手。

    他来到她身边，脸上已扎了一块纱巾。

    “你作什么？”她问。

    他清然一笑，拂袖风流。

    她和他同时张嘴，“刺激！”

    她毫无顾忌地咯咯大笑。

    笑里言词断续，让人生嚼着，有几分苍凉。

    “原本以为今天之前和之后，份无相思，两处闲愁，做完闺秀，平庸嫁人，一生规矩，碌碌糟糟。没想到，今晚让我得了你这样一个宝贝。真的，谢谢。”

    他从纱巾上看她，大眼依旧，有做狐狸精的资本。

    她道谢时，肩头沾了不知从哪片天空飘来的小瓣桂花。

    她的声音里，幽怨焚焚，诚意真真。

    他硬心坏性透了的人，也会对她生开若有若无的可怜。

    他甩甩头，摔掉不该有的想法。

    他牵她手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很多。

    有很多东西，伴着窃掩前行的他俩。院墙上流连斑斑的树影，树影间嵌着夜风的各种姿态，或敛眉，或闭眼，或撇嘴，或耸鼻。

    天上的星星，在问伸过墙头的一折桂枝：你不寂寞吗？奶黄色的花儿说：才不寂寞呢。天上的星星，从这以后就像忘了这回事，眨着眼睛不再说话。小桂花觉得清冷，渐渐地，垂下了头。

    他牵着她，沉郁默默。

    她乖乖地，信任拳拳。

    他和她，这么过了门槛。

    他已经忘了，要把这个姑娘，到底带向何处。

    某个林子，某个挖好的大坑，某把揣在胸怀的刀子，印象全无，散散成烟。

    他转过来，朝旁边紧挨着的安静脸庞，暖暖一笑。

    一个寂寞的人，碰到一个不自由的人。

    不叫狼狈为奸。

    传奇里唱的，那叫你是疯儿我是傻。

    他准备，带动她跑起来。

    他们的身后，一声高喊。

    “秀珠，你给我站住。”

    他旁边的她，转过身子，看到后面的人，突然过来更加倍依着他。

    “姐姐，干吗呀！”他听到她说。

    他没有去看身后来人。

    以下，姐妹俩的对话，心窍不一，□不同。

    “问我干嘛。我还要问你在做什么。”

    “姐姐不都看见了？晚了，你回去睡吧。”

    “你这样，让我怎么睡！”

    “我正逍遥呢，姐姐不明白。”

    “胡说，两年后，你便可名正言顺嫁人，此刻的逍遥，不值一文。”

    “傻妞……”他旁边的她，忿忿咂咂低低糊糊的一句。

    他再也忍不住，嘻嘻一声轻笑。

    后头那姑娘一定抓狂，他简直可以听到跺踩石板路的声响。

    他有些痒痒念念，要回头去看一看那张脸。

    有些人，总是快他一步。

    院门打开，丛丛众众的人冲出。

    他侧过脸，瞟眼看到壮将军和妩媚娘。

    两边一围，是提灯笼的家丁。

    他不着急。越是火引自身，他越是兴奋。

    他一撩眼，看到优雅曼曼地走到丑姑娘身后的“他”。

    他一怔。噤了笑。

    方华的手，宠宠保护地搭到那姑娘的肩上。

    姑娘连生气的表情都那么老土。

    竟然不在意对她细腻着的方华，看都没回过去看一眼。

    阴阴隐忍地只是看向他。

    他在纱巾后的唇，狠狠自咬一记。

    “怎么回事！”家长们在问。

    丑姑娘口齿笨拙，越急越说不清，“秀珠她——”

    他旁边这位，脱开他的手，不察觉地用肘子将他撞后一点。

    “爹，娘，我正劝姐姐不要私奔呢！”

    这个声音甜渍深深，老练地玩转耻辱。

    他先愣，尔后理解，内心荒唐地笑：他真是个白痴！

    周围静悄悄地，只有伏在树叶底下，隔岸观火的虫子们，长一下短一下地呼吸。

    月出云开，丝丝袅袅，烟气如水绕。

    他听到方华的声音，对丑姑娘说，“玉珠，快进来，外面寒凉，找不到温暖。”

    他急急转身，对丑姑娘深刻一眼，摇摇头，“原来你才是……”

    真真切切，一丛惊，一丛骇，一丛悔。

    他想用厉厉的眼神套牢她的五官，无奈远处淡薄，印象浅浅。

    他其实，是不是故意认错人的。

    他看了她剪贴窗上的影，听了她苦涩软软的歌。

    他其实，是不是不忍心去——杀这样一个女子。

    仿佛他听说过，经历过，留恋过的每一个故事里的每一种角色——

    与他一样，自有可恨，自有可怜，自有可哀，总无处解。

    他旁边女孩涩涩一句，“对不起，我还是选择脸皮。”

    他才不在意她呢。

    他是害怕后面院门里灯笼下的方华。

    他开始跑起来。

    乱冲乱撞，离开人居，到了旷野。

    半黄半乱的草，遮住他半个身体。

    他停下脚步，知道怎样也躲不开了。

    方华走到他面前，月光流泻，那幅表情被掀开无余。

    方华要杀了他似的看着他。

    方华用了十成力道，甩了他一记巴掌。

    寸言未出。

    他也是。

    晕头转向，舌头生生地疼，是被他自己反应不及咬到的。

    牙齿上沾了腥腥的味道。

    满嘴恐怖。

    他呆呆地抚上肿痛的脸。

    方华一字一顿道，“要在她面前再出现一次，我杀了你。”

    他嘴上落了一朵桂花，学他扭曲神色的样儿，对他嘘声：让你坏事儿，让你坏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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