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幕终 《爱重来》
出场人物:明灏,位玉珠
地点:鹧鸪滩,茅草房,八分田,小天堂。
时令:蓼萍渐憔,菱叶褚红,断鸿声里,江山多娇。
鹧鸪滩不大,水流悠缓,平安岁月里,时有群鸟,翅膀尖子蘸着水波浪头,掠过影去。若碰上晴好的天气,偏西的太阳,能从河的上游头,一下子斜照到河的下游头。河的两岸,筑着旧堤,间有缺口,没有水患,恰是幸事。堤上倒是长了很茂兴的水竹,映着河水,绿森森的。沿堤往陆岸深处走,会看见一个寥落的村庄,房子各各寂寞地搭着,彼此离开很远的距离。屋顶上敷衍似的铺了薄薄的稻草,有农家的清陋野趣,倒是每天茶饭时间,各处烟囱子总自在袅起炊烟,日日不绝,看后心暖。
这个清淡的夜晚,秋叶被晚风吹得瑟瑟作响,和淙淙的流水声相得益彰,点缀风景如画。
夜深后,人声不闻,虫吟轻巧,月色更是绝艳辉丽,照得大地有如白昼一般。远远地,能听到两声鸡叫,等待好久,再不听第三声,只剩下旷野寂寂。
从堤头望下去,离滩水很紧很紧的地方,随意坐着一个男子。
青蓝绸夹袍,两袖微微卷了一层,而袍底摆像浸在前面的寒水中一样。
他用手肘压着一根钓鱼竿在膝盖头,良久,也不见他双手动作一下,仿佛鱼儿上不上钩,于他无关。可分明水波心一荡,有什么东西咬着了钓饵,霎那狡猾,钓饵去,鱼儿隐,河面平。他,依然闲闲而坐,观鼻观心。
莫不是,睡着了。
在这么冷色单调的秋夜。
月亮更升,如水晶盘子一样,照见堤后一带萧疏的树林子,隐隐约约,闪闪轻轻,林子里慢慢走将来一个女子。
向着岸边垂钓的男子靠过去。
落脚,提裙,坐下,侧头,偎肩。
男子与女子,似某幅画里出来的情景,靡丽丛丛,旖旎浓浓。
可爱的光景,可爱的人。
女子堆云般的发髻在悄悄地动,女子的嘴巴也在动。
男子唔了一声,似从好梦中醒来。
女子一刻不停的话,得了白说。
女子嘟嘴不满。
男子好脾气地宠,终于说道,“玉珠,我发现你现在变得很多话呵。”
女子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女子竟满怀感性地叹息,“因为我是害怕。”
“呃?”
“因为我是害怕,有了三年前的故事,我觉得人的生命忒般渺小,若不抓住和爱人每辰每刻的相处时光,一旦爱意消失,人也消逝,那么另一个本酝酿好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说的话,就来不及说了。于是,守着淡月,鸦鸣,空屋,还有自己的影子,将孤独进行一生。不,我害怕这样的,灏……”
女子紧抓住男子的臂膀。
灏则轻轻拍了拍她,抚平她后背的颤抖。
女子说,“三年前,要不是韦婕妤在大殿上表演的那一幕,我和你终将艰难地分离。没想到韦婕妤的大哥是正阳门守将,方华煽动朝廷篡位的时候,她冒着生命危险带你趁夜逃离。你竟想到重回龙须山,是啊,似乎一切的故事都是从那个无名之地开始的,被你发现了旧祠破窑,被你发现了深藏窑洞中的坐尸,被你认出那张脸,你儿时的太子伴读位方华的脸,被你认出你亲弟弟明玥的身体,被你想到当一具尸,身首不一的时候,就是阴谋酝酿的时候,被你自己也抱着不清楚的目的赌了一把,事实证明,你赢了。可是,最后,你为什么没有要回这座天下?”
灏耸鼻闻了闻玉珠的发香,抬头看秋夜星空,满足而叹。
“珏现在不是治理得很好吗?天下正合适他这样痴嗜权力的人。”
“可是你比他更……”
“嘘,你知道我的,真实的我并不适存于宫。”
真实的他喜欢澈澈流水翦翦风,真实的她则喜欢极了如水如风的他。
“不知道韦婕妤怎么样了?”她窝在他怀里,暖心又暖肺。
“她是个令人佩服的女人。她会自处很好。”
“不知道玦到哪里去了?”
“他倒真正悲哀,希望他能寻觅到自我。”
“我想回家去看看她们。”
“哪个?”
“太后和我的养母。”
“她们是姐妹,生来死去都切不断这层关系。她们曾经共同成长,共同立家,一个为另一个的人生牺牲了很多。她们的相遇,不会是怨孽的缠结,相信她们会互相扶持,知足走过每一个没有男人的日子。”
“我想去看看秀珠留下的一双孩子。”
“好,我陪你去。不过,你要给我生几个?”
“吓?”
他嘻嘻一笑,坏坏地快快地在她唇上一啄。
“呵,玉珠,谢谢你。”
“嗯?谢我什么?”
他想了想,还是不告诉她了。
让她用一辈子的时间有心思缠着他说。
让她月月年年都带着秘密离不开他。
让她一直到老没牙啃西瓜的时候,都感觉跟着他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让他和她用心编织一段平凡又宁馨的爱恋。
让他和她粗茶淡饭,婚姻常乐。
让他和她如寻常人家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让他和她就算隔了千秋万世,远远地,桥东桥西看见了,也能一下子认出彼此。
然后的然后……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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