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7.祖孙见面
曼春也没想到外祖母孔氏老太太竟赶在团圆节前来到京城, 若不是丁氏打发冯嬷嬷来送信时天色已经不早, 去一趟王家回来时多半会撞上宵禁,她即便不好直接上门拜见,至少也该请童嬷嬷代她去给老太太问安。
听说这次老太太不仅是自己来,身边还带了大舅家的表姐表兄,曼春不由看向童嬷嬷, 童嬷嬷笑着对冯嬷嬷道, “当初咱们姨娘离家的时候,大姑奶奶已经出嫁了, 这么些年不见,再见着只怕都不敢认了。”
曼春想起童嬷嬷和自己讲过, 大舅家的这位大表姐辈分虽小, 可排行在前,年纪比她姨娘还大三岁,比舅母丁氏也小不了多少,前些年她夫君故去了, 她没有儿女, 在夫家过得不太如意, 便索性回了娘家,服侍祖母, 照顾弟妹。
小五上前换了新茶,冯嬷嬷朝她点头笑笑, 道, “咱们这位大姑奶奶实是个能干的, 这几年两位太太不在家,家里的事都是她管着,上上下下没有不服气的,连老太太都说,两位太太虽都在外头,可她因这个孙女却是享了清福,万事不用操心,这回老太太来京城,也是想着大姑奶奶几年没出来走动了,总憋在家里,好人也要闷坏了,如今二爷三爷都在家,又没什么要紧事,便索性带了大姑奶奶和几位小爷一起出来——你说不敢认,我跟着我们太太也是好几年没见大姑奶奶了,今儿一瞧,嗬!真真和五太太当初一个模样儿,只是高些、瘦些,再和气不过了。”
两位嬷嬷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旧事,眼看时候不早,冯嬷嬷便提出告辞。
曼春道,“今儿没能去迎老太太,嬷嬷代我跟舅母说一声,明儿一早我就过去请安。”
冯嬷嬷笑道,“老太太来的突然,别说姑娘,就是我们老爷太太也吓了一跳呢。明儿姑娘不用太早,到时候还是我来接姑娘,姑娘早些歇下吧。”
童嬷嬷客客气气地将冯嬷嬷送出门,回来见曼春坐在那里怔怔的,叫了声姑娘,曼春回过神来,问道,“明天咱们过去,是不是该添几样见面礼?别人也就罢了,给老太太的是不能免的。”
几位表兄自不必说,年纪摆在这里,又是男女有别,见了面低头行礼就是,至于大表姐,年纪比她大了许多,提前备上一两样针线,到时候作为回礼就行了。
童嬷嬷也有些发愁,都这个时辰了,哪里还有开门迎客的店铺?打发人去外头置办已经不可能,只能看看家里有什么,“要不……从库房里挑几匹衣料?”
“直接送衣料未免显得不恭敬,我记得还有几匹花样好看的蜀锦,不如做件夹衣,并不怎么费事,添在礼单上也好看些——如今天渐渐凉了,年纪大的人多半畏寒,用不了几天就该换厚衣裳了,早前咱们跟舅母要过老太太的衣裳尺寸,记尺寸的那个单子放哪儿了?”
童嬷嬷忙去找出了单子,拿给曼春瞧,“也不知她老人家是胖了还是瘦了,不如多放出两寸来。”
“正是这个道理。”
幸而以往曾向舅母丁氏要过老太太的衣裳尺寸,曼春便叫人开了库房,细细寻了匹八达晕,颜色也钟意,又择了秋香色的细软缎子做里子,不拘老太太喜欢色浓色淡,这个颜色总算是规规矩矩的,叫人挑不出错来。
童嬷嬷知道她做活儿一向仔细,怕她熬坏了眼睛,便按着不肯叫她动手,喊了人来帮忙。
衣料铺开在炕上,童嬷嬷弯着腰,手里握着柄新剪子顺着粉线一寸寸裁开布料,她如今年纪大了,虽说手上针线依旧精熟,可眼睛却已经花了,这会儿外头又已经黑透,屋里即便点着灯也不甚亮堂,这八达晕织得细密精致,若是不小心些,一剪子剪歪了,裁不齐整,缝制时图样对不上,做出来便难看了。
见小屏在一旁捧着蜡烛,掌心护着烛光,小心翼翼不叫蜡油滴到衣料上,曼春便索性将外屋的烛台也端进来,和小屏一左一右举在童嬷嬷身侧。
童嬷嬷抬头笑笑,“这烛台重,姑娘放边上吧,我看得见。”
恰逢素兰进来送洗脸水,见状忙上前叫了声“姑娘”,要接过曼春手里的烛台。
曼春道,“再拿两个烛台来,都点上,这屋里也好亮堂些。”
“哎。”素兰应了,转身去寻烛台,又开柜子取了几支新蜡。
四支烛台左右摆开,屋里顿时为之一亮,曼春擦了手,斜倚在炕桌旁,取了丝线比照着衣料的颜色细细挑选。
素兰向来勤恳,自从跟了曼春,知道这个主子不难服侍,又是救她脱离苦海的,便越发上心起来,派给她的活计从来不偷懒,她会梳头,不仅会的花样多,梳出来的发髻不松不紧正舒适,点缀的钗环亦是恰到好处,如今曼春的头发便专由她来打理,她又会做人,知道自己是外来的,有好处并不吝惜分润,因此上上下下都待她和气,如今两年过去,倒是在曼春身边站稳了脚跟。
曼春见她手上稳当,便也不多说话,待挑好了线,对童嬷嬷道,“这料子倒是不必再绣花,省了不少事,只是领子上空荡荡的也不好看,不如用金线绣一圈细边,缀一对葫芦纹。”
“金线倒是有,”童嬷嬷道,“只是我这眼睛不行了,金线叫蜡烛光一闪,亮晃晃的看不清。”
小屏道,“这费眼的事交给我就是了,嬷嬷还得养精蓄锐,明儿跟着姑娘出门呢。”
曼春笑了,“既是我奉给老太太的,哪能一针不动?”拿过画了粉线的领子片儿,伸手比了比长度,道,“不就是照着画好的图样绣齐针?只要绣得细密整齐,有什么难为的?”
童嬷嬷见劝不住她,心想这件衣裳好歹是要奉到老太太跟前的,姑娘愿表孝心,她强拦着也不好,便叫素兰去给曼春帮忙穿线。
曼春手上伶俐,兼且针法并不繁杂,只一个熟练而已,果然不多时便绣得了,因嫌烧熨斗麻烦,便叫素兰找出汤婆子来,去厨下灌了壶热水,细细的熨平整了。
一众人忙到了三更天,童嬷嬷查了一回第二天出门要穿的衣裳鞋袜,见样样都妥帖了,又去巡视了门户,回来见曼春已经睡熟了,方就着半盆温水梳洗了歇下。
第二日却是好天气,一早便晴空万里,曼春叫院子里的鸟雀叽叽喳喳吵醒的时候,厨房的粥正晾到刚刚好,若不是今日有事,她还真想就这么躺上一天。
用了饭,又稍稍等了一会儿,外头进来报说冯嬷嬷到了,曼春便和童嬷嬷、宋大家的和几个丫鬟,带着半车礼品出发去了王家。
祖孙相见,孔氏显得很激动,不时觑着曼春的眉眼细细打量,曼春被她拉着坐在榻上,侧着身子低眉顺眼的答话,孔氏年纪大了,手却很温暖,她没有问一句唐家的事,反而问曼春平时爱吃些什么,玩些什么,读过什么书,诸如此类。
王四姑娘挨着曼春坐,笑嘻嘻的插科打诨,很快把眼眶红红的孔氏给逗笑了,她手里剥着瓜子,剥出一小碟来就奉给孔氏,孔氏捏了两颗嚼了,她又把碟子送到母亲和堂姐跟前,这样转了一圈回来才和曼春一人一半分了吃了。
王登仕一早领着儿子和侄儿们去了前院考校武艺,又指点弓马,把一众儿郎操练得苦不堪言,才稍稍罢手,打发他们各自梳洗换衣,因此众人见到孔氏时,皆是一脸的劫后余生,纷纷给孔氏行礼。
王登仕点点他们,“平时不下苦功。”
孔氏笑眯眯的,“我早和你哥哥说过,他和你一文一武,别只把劲儿使在官家事上,这些小的该管的也得管。”
王登仕肃手道,“娘教训得是。”
孔氏指着曼春对长子家的几个孩子介绍道,“这是你们姑母家的表妹,以前没见过的。”
又对曼春道,“你十七舅舅家的哥哥你都认得,他们仨是你五舅舅家的,你七哥、十哥、十一哥,十一比你大几个月。”
曼春依礼上前厮见,几人也忙作揖还礼。
小十一仁哥儿原是家里兄弟中最小的,此刻见了比自己还小的表妹,便稀罕的看了又看,像模像样的摸出块石头塞到曼春手里,“第一回见妹妹,收下吧。”
曼春看着手心那块卧牛的田黄石印章,有些傻眼,忙推辞,“外祖母……”
孔氏接过印章看了看,瞪了孙子一眼,“又不着调了,你自己用的私章,你妹妹怎好收下?”
她权当看不见小十正对小十一挤眉弄眼,指着小十一对丁氏道,“这小子在家时一向是最小的,人人哄着他,如今见着妹妹,倒充起大人来了。”
丁氏也笑,搂过小十一来,摸着他脑瓜,“要送见面礼,也得挑个你妹妹喜欢的。”
仁哥儿就探过头来问曼春,“你喜欢什么?”
曼春心里好笑,道,“我看见哥哥们就很欢喜,不用送什么。”
孔氏笑道,“好啦,你妹妹以后要常来的,你什么时候遇见好玩意儿了,记得给你妹妹捎着就是了。”
曼春准备的礼物孔氏很是喜欢,知道这必是昨天夜里赶制的,就嘱咐丫鬟,“收好了,等天凉了拿出来穿。”
又拉着曼春的手嘱咐,“女红针线只要会就行了,平日里可得留意些,不要伤了眼睛。”
王家在京城的宅子买了有些年头了,造得十分疏阔大气,正房门前有两棵大树遮阴蔽日,因着老太太爱听戏,这一日还特地请了戏班来在南屋廊檐前搭了台子唱戏。
既是中秋佳节,一曲《奔月》是少不了的,扮嫦娥的青衣看上去也不过才十三四岁,端的一副好嗓子,孔氏见她年纪小,心里怜惜,便把她叫过来问话,得知她叫“金哥儿”,四五岁就开始学戏,才上台没多少日子,答话的时候也小心翼翼的生怕惹了人不高兴,便赏了她二两银子,又叫人端糕给她吃,她谢过了,捧在手里却不肯吃,只道,“吃了甜的糊住嗓子,便不好唱了。”孔氏便随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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