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牵挂
春日清晨,鸟语花香,除了花香之外,房间中似乎还弥漫着粥的香味。乌贵醒来之时,面前恰有一双白皙玉手伸来,正是江心托着她亲自熬制的一碗米粥缓缓递向自己。江心身后则站着霜华、江仙芝、余伯尧、余鸿及凌海国诸多随从,众人见乌贵醒转,均是松出一口气,纷纷筋骨舒展,脸露笑容。 乌贵由江仙芝缓缓扶起身来,此时此刻,他只要一用力,肩膀与右腿的伤口就会隐隐生疼,老江帮他这般坐起来,花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殊为不易。乌贵见自己所盖被褥床垫颇为华贵,隐隐有熏香弥漫,与之前医馆中大为不同,不禁问道:“这是在哪儿?”
江仙芝笑道:“此处乃凌海国国主下榻之所,余国主担心你在医馆吃住不便,无人服侍,故而特地接你来此静养。”
余伯尧笑道:“此地戒卫森严,乌兄弟大可安心养伤,绝不会有人前来滋扰。”
乌贵见这房间布置地富丽堂皇,周围用器精美绝伦,颇具匠心,心想有钱人住的房子果然是大不一样,自己在大山村住的是茅草屋,在韩老鬼处住的是树洞,在九州号上住的是酒窖,在补天崖住的是研究室,皆是简陋之地,勉强能睡罢了,千显会比赛期间偶尔住了几日医馆,已是他此生躺过的最好地方,哪知今日竟能睡在这么一张舒适宽大的床上,乌贵不禁有些受宠若惊,不知所措,只得呐呐说道:“多谢国主费心。”说罢,他接过江心的米粥,一边喝粥,一边听凌海国诸官员对自己大加赞赏之言。
余伯尧哈哈笑道:“乌兄弟不必客气,都是自家人,你再拘谨,可就见外了,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必教人一一满足。”
乌贵连忙摇手道:“不了!不了!已经很好了!”
余鸿笑道:“乌贵兄弟这一回可是为我凌海国争足脸面,敝国上下,无不以你为荣。与大武国释天宗宗主之子莫言的比赛乃是虽败犹荣,要知本届千显会上,能让莫言受伤之人,数来数去就只有你一个而已。”
余伯尧点头道:“正是!如今,不仅神奇小子这个名号在天伦城人人皆知,乌贵两个字说出去,亦是名气斐然,如雷贯耳,乌兄弟真是了不起啊!了不起啊!”
乌贵听了许多赞美之言,回想起那日与莫言比赛情状,心中不禁怅然叹气,自己终究是败了,不仅败了,亦输了与莫言之间的赌赛,未能救出金尾,想到此,他胸中就似堵了一口气转不过来,顿时难受之极,任何恭维都听不进去,只得转头向霜华,淡淡道:“我在这儿躺了多久?
”
霜华道:“不久,三天而已。”
乌贵惊道:“三天!这么久?”
江仙芝叹道:“乌贵,你这一回失血过多,光是给你补血的药材就费了余国主近千两之多,幸好医治及时,否则怕是连神仙也救你不回!短短三天你就能醒过来,已算是奇迹,换做普通人,七八天也醒不过来!我说句实话,这一回你可真得好好谢谢余国主,他老人家特地托了熟人,向天伦城讨来疗伤圣药七伤断续膏,就是为了让你肩上的断骨快些愈合完好,不然你怎能好得那么快,都能接碗喝粥了?”
乌贵只好转头向余伯尧,再次道:“多谢国主费心!”他口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李仁山给自己的疗伤才是他得以快速恢复的主要原因,暗暗道:“老李,辛苦你啦!”李仁山听罢,笑道:“对别人说声谢是应该的,你对我这么说可就见外了。”
余伯尧得意道:“感谢的话就免了,乌兄弟快些好起来才是真的!”
乌贵点点头,忽地问道:“莫言呢?”
霜华道:“他已经回去了。”
乌贵皱眉道:“回哪儿?”
霜华道:“大武国。”
乌贵愕然道:“这么快?”
霜华道:“严格来说,不算快,他轻伤无碍,本来第二天就要走,后来为了看你,才又晚了一天。”
乌贵颓然道:“糟糕!糟糕!”
霜华道:“糟糕什么?”
乌贵哭丧着脸,道:“本还想求他通融一下,现在他人已走,把金尾带走了,我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呢!”话音未落,忽地有一声声音清脆,喳喳叫道:“哼,我是想随他一起走的,可他偏偏不带我!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乌贵听到这声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睁眼寻声望去,见头顶飞下来一只带着金色尾羽的小鸟,不是别的,正是金尾,乌贵不禁大喜道:“这不是做梦么!”
金尾小眼睛一瞪,连珠炮似地恶狠狠说道:“做什么梦!做什么梦!有什么好做的!”
乌贵见他气势汹汹,不由一怔,道:“我……我的意思是,见到你很开心……”
金尾把头一撇,道:“可是我一点都不开心!不开心!”
乌贵大呼不解,道:“这是为何!”
金尾道:“我不说!我不说!”
乌贵苦笑道:“你为何不说?”
金尾道:“说了你也不懂!”
乌贵急声道:“这……你到底是怎么了?”
金尾脚丫一蹬,忽地飞到窗边,看着窗外桃花盛开清波绿柳的美景,凄然开唱道:“人人都说春日好,浪子只合春日老,春寒料峭薄孤馆,春意阑珊辞残月……从此吃不香,消得身憔悴,从此睡不沉,忆君君不知……多情自古伤离别,我待高飞……寻兰去!”
乌贵听罢,愕然道:“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亦是相互对望,听金尾唱完,脸上神色尽皆愕然,浑不知它所唱何意,只得纷纷拍手附和道:“唱得好!唱得好!再来一曲!”
金尾气地两脚乱蹦,大声道:“呸呸呸!没文化!你们都没文化!”
乌贵苦笑道:“金尾,你到底是怎么了?”
金尾哇的一声,哭道:“竟然没一个听懂!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江心迟疑道:“我似乎有些懂了,你能唱地再通俗些么?”
金尾听罢,身子缓缓倒下,委顿窗边,显出一副无力的模样,接着用幽怨的曲音婉转唱道:“我本笼中鸟……单栖无伴侣……望远路何方……问花花不语……得睹玉容颜……相见只很晚……如今离别去……深夜寡和曲,怎一个啊……愁字了得!”
众人听罢,齐齐望向江心,果然听得江心振振有词道:“我懂了!”
乌贵连忙问道:“它到底怎么了?”
江心道:“春天到了,它发情了。”
此话一出,众皆愕然。
江心露出迟疑的神色,继续道:“可是,你怎么能喜欢她?”
金尾用翅膀扶住身,缓缓站起,颤声道:“你知道了?”
江心点头道:“我知道!”
金尾道:“你真的知道?”
江心叹一口气,道:“假如我没猜错,你喜欢的是米兰,是也不是?”
余鸿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情敌之中除了那个英姿飒爽的风旗之外,竟又莫名其妙多出了一只鸟,不由惊道:“何以见得?”
江心面向呆若木鸡的金尾,道:“多情自古伤离别,我待高飞寻兰去,此句中你要寻的不就是米兰么?莫言将你送还回来的时候,你千不愿万不愿,死活都要走,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总算是懂了。”说罢,她忽地想起同样走得远远的风旗,不禁黯然神伤,风旗贵为大领国皇子,而自己却是个普普通通的民女,先不说风旗早已回国,就算他没有回,自己与他也不会有半点可能,此刻见了金尾伤心欲绝的模样,不禁生出同病相怜之情,道:“别想了,你是鸟,她是人,你和她不会有结果的。”
金尾翅膀扑棱一展,喝道:“骗人!骗人!我才不管,我就是要和她在一起!”
“哇”地一声,金尾竟是哭出声来,两腿一蹬,一口气扑到江心怀里,一人一鸟顿时抱头痛哭,看得周围众人不明所以,相顾愕然。只有余鸿一人被氛围所感,凄然道:“是啊,是不会有结果的……不会有结果的。”他想的,当然是自己与米兰的事了。
霜华皱眉道:“看不懂,他们到底是怎么了?”
乌贵叹一口气,心想这种事情跟霜华肯定是说不清楚的,只好转了话题,道:“对了,莫言不是赢了么,又怎会主动将金尾送还给我?霜华,你知道原因么?”
霜华道:“那日他来探望你之时,说赌赛云云皆是玩笑,自己非夺人所爱之徒,所以要将金尾奉还原主。”
乌贵道:“可是他当时为了拍下金尾花费整整一万两,岂不都打了水漂?”
霜华道:“这很奇怪么?”
乌贵唔得一声,心想对于一般人来说当然很奇怪,但莫言显然不是一般人,对钱未必看得很重,想到此,他不由道:“看来莫言这人人品倒是不坏,倒是我,反而欠他一个人情了!”
霜华皱眉道:“人情是什么?”
乌贵笑道:“人情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别人对你好,你也要对别人好,家人朋友不都是这么相互依靠着走过来的吗。”说罢,他忽地想起一事,连忙转头喊道:“金尾!”
金尾从江心怀里探出小脑袋,气呼呼地道:“叫我干嘛?”
乌贵道:“这次送信,见到紫璇了么?”
金尾精神一振,道:“当然见到了!”
乌贵道:“你可有将我要你传达的事告诉紫璇?”
金尾哼道:“当然有!”
乌贵听罢,松出一口气,他心知元吉城一旦生乱,家乡必遭战火,但此事紫璇与大山村族人毕竟不知,疏于准备,因此他才委托金尾将讯息传达给紫璇,好让其通知大山村族人尽快躲避战祸,如今听得金尾将讯息顺利传达,心里总以为父母亲人已得平安,笑道:“那就好,这回我可要好好谢谢紫璇。”
金尾道:“你为什么要谢紫璇?”
乌贵迟疑道:“为什么不谢?”
金尾道:“紫璇又没去大山村!我到栖云宗的时候,紫璇早已走了!”
乌贵愕然道:“紫璇她……她去哪儿了?”
不知怎的,一说起紫璇,乌贵就自然而然地想起那女孩儿凶巴巴、恶狠狠的模样,又想起她凄苦无依时偶尔显露出的倔强神情,还会想起她不笑则已,一笑倾城的美丽面容,虽说离那日分别只有半年不到的时间,却禁不住时时想起她赠剑离别时的场景,颇为感慨。
金尾道:“我四下打听,问了一只浑身长着白毛的昊猿才知道,紫璇是去了北镜省!那里可不是个好地方,随时都有丢掉性命的危险!我犹豫再三,终于决定要把信送到她手上去!”它这么说着,忽地从江心怀里跳出来,抖了抖尾羽,用翅膀拍着胸脯,高声唱道:“北镜千里啊路迢迢……云开一线啊雨濛濛……穿雷惊电啊顶狂风……夜宿无枝啊披寒月……我英勇啊我无畏……险山恶水啊把信送……我义气啊我豪迈……日月星辰啊照丹心……照丹心……”
扑哧一声,江心破涕为笑。
乌贵道:“后来呢?”
金尾道:“后来我在北镜省流土县的坤国大营找着紫璇,她一看到我,就先问起了你的情况,我只好如实回答,说你受了伤,还被迫碎元,很是凄惨,她听了就说,死生有命,不可强求,这样也好,乌小子虽说再也结不了灵元,说不定也可因祸得福,免去许多危险与烦恼。她又说自己身在前线,去不了大山村,只好辜负了云云。”
乌贵惊道:“她怎会去了前线?她还好么?”
金尾摇摇头,一字一顿道:“不好!一点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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