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颜第100部分阅读
浇油:“交给你!你除了叫我住手,其余的满腹心思全是想着杀我的孩子!你不要告诉我、胡太医那越来越苦的药不是你的意思!原来你说的那些话全是假的,原来你哄着我叫我说我心里有你也是处心积虑!你既不要这孩子就是不要我,你既毁我四年的心血,就是我的仇人!”
万钱顿住,真觉得少筠歇斯底里!这还是那个他认识倾慕的姑娘么?做了那么多、闹得那么大之后,她还不觉得够?!万钱压住火气,尽可能的冷静:“少筠、我是你仇人么?我是你仇人,在知道你暗中联络鬼六、郝华等人的时候,我就不必……少筠,到这地步、真的够了!非要回不了头的时候,你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你杀头么?”
少筠挣扎,根本听不到万钱冷静得有些哀伤的话。等她方才有力挣开万钱,下一刻就立即甩了万钱一巴掌:“我不怕杀头!我就是死也要报仇!”
一句话出来,覆水难收!万钱只觉得这四年、真是白过了!愤怒、可愤怒不及伤心!他回过头来,反手也给了少筠一巴掌!
“啪”的一声!同时将两人震醒!
少筠呆了很久,才意识到万钱打了她一巴掌!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着,她觉得这一辈子、到了今日,真可说是万念俱灰!她失神落魄,呢喃着“你打我”,缓缓走出他们的屋子。
屋外的目光还是那样刺眼,逆光之中她看见了,猛烈地日头底下,何文渊像个傻子般的站着!
恨远了,爱远了……一切的一切都只剩下一句了结的话语。
她一步一个脚印,艰难的走到何文渊面前,仿佛这四年、这一千多个日夜她也这般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到了最后,她站在他面前,如同初识时候的笑容:“家国长治?家国长治!若非你手执权杖,你又有什么资格让我为你的家国长治而殉葬!既如此,我便夺了你的权、倾了你的势,哪怕从此后天下倾颓!”
何文渊动容,终于看见眼前的这抹笑容该是怎样的惊心动魄。他动了动嘴唇,又展眼望去然后,他看见这个他念叨了许久的姑娘的身后,果真一步一个脚印。那点淋漓尽致的鲜红,那么刺眼!原来她为了向他走来,是这样劈荆斩棘!何文渊张了张口,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屋内的万钱看着自己的手掌,简直不可置信!昔日就算被女人骗被女人玩弄,他也从未伸手打过任何一个女人!然而今天、他却在盛怒之下打了她!他追了四年的姑娘!
转头一看,万钱简直觉得自己的心生生被撕成了两瓣!地上淋漓的鲜红的脚印,究竟是什么!他拔腿就跑,跑出门外,看见少筠站在何文渊面前,低着头!
“少筠!”,万钱痛呼,跑上去接着少筠。
少筠似有所感,因此低头看着,于是看见两腿之间,血色浸染了外边天青色的麻裙,罗袜之上全是一片艳色!她呆了呆,仿佛意识到什么,又觉得不可置信!她抬起头来,万分不明的看着万钱:“万钱、我的孩子……”
仿佛极其单纯,又仿佛极度迷茫,却更加类似无限爱护不舍,万钱简直无从描述少筠的表情和语气!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真做错了!他不该自以为冷静的处理这个孩子!他不该让少筠在这个时候、遇到这件叫她伤心欲绝的事情!他甚至害怕、害怕这个孩子这时候会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用力抱着少筠,压抑着喷涌而出的痛苦,安慰少筠:“没有!孩子还在!我们的孩子还在!”
少筠软了下来,眼睛一闭、一串明珠滚了下来:“万钱、孩子、我的孩子……”
万钱痛不可遏制,紧紧抱住少筠:“少筠!”
后面接了桑贵侍菊等人的君伯看见此况,心酸,长叹一声,对胡太医拱手道:“老胡、这一下全指望着你了!”
胡太医长叹一声:“赶紧把稳婆找来、把人安置好!我这就诊脉开方。”
那边侍菊看见少筠此况,眼睛红得比兔子还甚!她甩开桑贵,随意在院子里找了根棍子,叫嚣着要上来打何文渊。桑贵虽怒,却又比侍菊冷静,少不得拦着,这一下又是一番鸡飞狗走!
万钱也顾不得两人了,他把少筠抱回屋里,寸步不离。此时少筠意识开始模糊,身下下红不止,找来的稳婆吓得魂飞魄散,抖着声音对胡太医说:“夫人这是几个月?这般下红,快赶上血崩了!”
胡太医极快的把了脉,沉声道:“你且不要慌!我会在上面看紧她的脉象,你只管把胎儿胎衣接下来就是!”
稳婆定了定神,又双手合十,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个遍。
万钱看着稳婆的样子,心中一样叨念!求求你,老天爷,让她千万熬过这一关!
胡太医看着熊一般的万钱堵在床边,只觉得发愁。话说,这副身子在这儿一摆,他还怎么诊脉啊!叹了口气,胡太医安慰万钱:“万爷不妨门外等着?何况夫人小产等同产子,男子在此间,不祥!”
万钱眉毛抖了抖,一股子憨直的脾气涌了出来:“那胡夫子保证救活她?”
胡太医摇头,哭笑不得的:“旧日你怎样稳重的脾气,今日怎么……罢了!孩子,得看她、得看天意!”
万钱沉默。
而后,万钱把少筠抱起来,一声又一声的唤着:“少筠、少筠!少筠……”
少筠朦朦胧胧,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万钱一脸关切。她痛极,呢喃了一句:“孩子、孩子……”
万钱抿了抿嘴,附在少筠耳旁低语:“你听着、好好活着!因为、你弟弟姐夫并没有死!你还要留着性命去见他们!”
一句话,少筠眼睛兀得挣开,里头灼灼光彩,是无尽的期盼。她看着万钱,紧紧揪着万钱。
万钱把少筠放平,摸了摸她的脸,重重的点头:“答应我!好好活着!”
……
作者有话要说:少筠太绝望了。点题,怒颜。
少原没死,你们应该知道的吧?
☆、296
万钱缓步走出屋子,眼前的景象没叫他宽心一些。
侍菊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要不是桑贵死死拉着,她肯扑上去咬死何文渊。偏偏何文渊中了邪般一动不动,任由侍菊撕扯他。桑贵声嘶力竭,唯一能做的就是拉住侍菊。
最后侍菊嘶吼累了,就坐在游廊下,哭着诉说这一路的冤屈艰辛和苦痛,诉说着老荣头昔日的刀子嘴豆腐心,诉说着侍梅死前的惨况。
桑贵很伤心,却再也不敢火上浇油,只能紧紧抱着侍菊任由她发泄这四年来的一直压抑着的情绪。
直至今日,几人方才明白,小竹子这般处心积虑究竟是为了什么!
很快阿联也找了来,一五一十告诉了万钱,今日在富安发生的事情。
当万钱听到说少筠五万引盐全数由鬼六押在海上,只等岸上一声令下,就悉数入海时,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看一旁紧闭着的房门,来到何文渊面前,反复斟酌之后说:“那案子、四年前那案子!你知情?或、你授意?”
何文渊原本木讷,一听这话眼睛当即迸出怒火:“欲加之罪!清漪小脚、手无缚鸡之力!怎能证明!”
“狗官!你说什么!”,侍菊一听这话,又跳起来,扯着桑贵吼的声嘶力竭:“要什么证据!当日万爷、元爷和竹子在悦来客栈订盟,你白来掺和一脚,樊清漪还给你吹过笛子!焉知不是那时候就勾搭上了!后来你怎么拿到的我家里私下的账册,你心知肚明!就是樊清漪那狗娘养的给你的!可樊清漪怎么拿到的,你是不想问还是假装不知?她一个内帏里头的贱婢怎么拿得到家里外账房的东西?哼!樊清漪是小脚呀!可她的胃口比天还大!可怜你们这群全没有心肝脑子的臭男人、急哄哄的爬上她的床、还为她说话、夸她天上仅有、地上绝无!”
何文渊摇摇欲坠,心里不能承认的、不敢承认的,在现实面前碎如齑粉!
侍菊却还没有放过他,拼了命的要挣开桑贵,挣不开就骂:“狗娘养的下作官儿!你说什么欲加之罪!樊清漪她先跟郝老四睡了才能活命,中间还不知道跟谁睡了才能到咱们家!到了咱们家充着高贵,少嘉少爷碰她一碰就要死要活!一得了机会就哄得少原少爷上了她的床,外边又勾引蔡波!最后才是你!何文渊!你睡了四年的女人把你当做收破烂的!你还说她手无缚鸡之力!”
何文渊真的站不住了,他脸色苍白的扶着旁边的门框,指节发白。
万钱听了侍菊的话,顺便一捋,前后得知,原来桑宅里水那么深!出了一个明面上的小竹子,还有一个搅得两淮天翻地覆的樊清漪!如今想来,这樊清漪当初乃是教坊司一介官奴,最后几乎改写命运,实在也不是寻常人物!昔日之郝老四、贺转运使,随后之桑氏二少爷、桑氏大管家蔡波、最后的何文渊……这姑娘感情是一路踩着男人的身子爬上来的,最后找到合适的主家了,转身一把火,前边用过的男人全弄死了,还让何文渊夸她温柔体贴!就这手段,称一句女中枭雄也毫不为过!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今日何府上郝华演的这出声东击西,足叫樊清漪身败名裂遗臭万年!万钱又往前一步:“何大人,我的人告诉我,今日少筠海上那一批盐仅有千引。可见少筠只想震慑你盐使司衙门,迫使你们兑现已经签署的合约。但是五万引盐在七月以前已经在两淮各处码头全部秘密出海,押运者是一名海盗头子,如盐使司衙门再有异动,逼得桑氏狗急跳墙,海盗或将其走私他处,或凿穿船底全部沉没,届时你、肖全安,必死无疑,国将大乱!”
何文渊定了定神,喘了两口气:“少筠、拿了五十万两银子,居然还有五万引盐在手?她何等富贵!她有这富贵为何还这般处心积虑行事?时至今日!拼却我的性命、全力以赴你的资财,又如何保她?”
“可惜你一直不知渔村一案何等事关重大!”,万钱感喟:“桑氏大管家蔡波死在渔村,当初必定是遇到了少筠,少筠因此得知始末。她既知始末,岂能安享这巨额财富?何伯安、这四年,她想的就是如何报仇!”
侍菊闻言轻笑两声,滚下泪来,搂着桑贵的手臂说道:“不止竹子想报仇!我也想、兰子也想!为了报仇,兰子嫁在北边,柴叔远赴关外,就因为你们逼人太甚!我们全部的人拧成一股绳,就是想回两淮,叫你们血债血偿!她樊清漪利用蔡波诱骗少原少爷、铸成大错!又怕事发后被人揭穿,因此把蔡波的娘子也哄去万花楼捉j,谁知道连蔡波的娘子都被j、污了。蔡波得知后大梦初醒、悔不当初,便偷偷带着老婆逃走。可是樊清漪早就算好了蔡波的脾气,连竹子、我们梅兰菊三人的脾气都算好了,故意透了消息给梅子,让我们一大伙人都跑到北面的渔村去、那里就有郝老四等着!我们梅兰菊三人,竹子最疼梅子,因为她最老实最听话,是连个弯儿都不知道拐的人!她说的竹子没有不信的,才会着了樊清漪的道!你说欲加之罪,又问我有没有证据,我告诉你,家里蔡波的老婆容娘子就是证据!她樊清漪不受尽千人跨万人骑,我难泄我心头之恨!”
何文渊忍耐着听完,最后颓然放弃抵抗!他枉称才子、枉称精明,结果被一个小脚贱婢利用到这个程度却不自知!那滋味,一句无地自容已经无法形容得尽,一句翻江倒海也无法形容得尽。他紧闭了双眼、抿住了嘴唇,无法说话。
万钱见状摇头:“到今时今日这地步,你何文渊是自掘坟墓。但若深究一层,却是皇帝自掘坟墓。不过,这个黑锅,你背定了。”
何文渊喉结上下滑动,家国天下,全然成了雨后残花!最后他睁开眼时,眸子中风雨骤歇、语气清淡:“自出仕,家父已言明,为人臣者,纯效忠诚。这副身躯,无所不能舍。但既便如此,少筠罪犯滔天,如何能免?!”
万钱微微颔首,心想,这小牛鼻子,心地热诚,到底还有一点可取之处!因此说道:“你肯说句无所不能舍,就好办。”
何文渊扶着门框,只觉得自己浑身虚软。但他听了万钱这一句“好办”,又觉得悲愤莫名:“好办?怎么好办?少筠是非置我于死地不可!五万引盐入海,我必死;不入海,国库每年要损失数以百万计的银两,我势必遭人唾骂!可是、自弘治十三年认识少筠,我何尝有一丝一毫伤害她的心意?我、”,何文渊难受,弯下腰:“我只愿她平安喜乐!”
万钱慢慢咀嚼这一句平安喜乐,渐渐咬出些味道来。何文渊,对少筠,心绪之复杂,恐怕远在他之上吧!可万钱不愿再在此纠缠,毕竟他与少筠已经倾心相许。他因此说道:“为今之计,你必须推行朝廷的招商之策!行招商之后,抵押款项可立即缓解灶户余盐银子;二可将维护盘铁的重担交予盐商、稳定盐课灶户盐商三方,这三方稳定,国库可保无虞。”
何文渊没有说话,但他很清楚万钱的意思。少筠处心积虑,就是要为盐商从国库里分出银子来。此举若行,他的仕途势必就此终止,而千古之后,他必会担负废黜开中盐的骂名!一腔的抱负就此结束,而他今年还不到而立之年!此后慢慢长路,他如何面对?沉吟复沉吟,无端愁断肠!
最后何文渊深吸一口气,叹道:“开中盐!宋代即有,太祖圣明择善而用!我大明朝开国以来,盐课居全国赋税之首,占去半壁江山。开中盐一头盐课一头边关,我大明朝威服四海,其功不可没!我一心清肃吏治,就是为了开中盐商可以更好的行盐。直至今日,开中何辜!都是国蠹误国!”
万钱缓缓摇头:“最大的国蠹,乃是紫禁城里的那位!”
何文渊瞠目结舌。
万钱不以为意:“我是为你好!今日少筠公开说这两年是她一界女流支撑帝国边疆,她说的没错!可你居然没读懂她的潜台词!”
何文渊转头盯着万钱。万钱一喟,不由得想起辽东那一场战争:“她的意思是,她想支撑,开中存,她不想,开中亡!两年间五万引盐,两淮一年盐产量,云小七早已经是辽东最大的盐商!若是云小七放话不再收盐引,哪个边商还敢往边疆运粮?!”
何文渊听到这一番话,真觉得洪水没顶!眼下他再争,少筠的连环策却早已经守株待兔!就算两淮盐仓里都是盐斤,北边没人换盐引,南边也不会有盐商提盐,国库一样空虚,边境一样缺粮饷,军士一样会一道一道折子的乞粮!如此环环相扣,帝国的命脉竟被一个小女子牢牢捏在掌心!而最讽刺的,是这个死结的最初,就是由他何文渊亲手拉紧的!
“环环相扣!”,何文渊呢喃:“小竹子早已经不是昔日那个小竹子了,她是猛虎下山!”
“想打破死局,唯一的办法就是少筠提供的方法!”,万钱分析道:“晒盐可提高产粮,盐课水涨船高,加之朝廷已经没必要出资维护盘铁草荡,这一笔账算下来,皇帝不亏。退一步讲,藏富于民,皇帝会有好名声。何况保证灶户的利益,长远有益。皇帝造孽,皇帝得认。就算他要你背这黑锅,他也得付出点代价、你也得个清楚明白。”
何文渊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万钱没再理他,因为胡太医甩了一身臭汗出来了。
万钱迎上去,侍菊哑着嗓子扶着桑桂迎上去。
胡太医年高,面有疲态,声音却还算是轻松地:“早前万爷悄悄嘱咐我,夫人这一胎能保可保,不能保滑了也认了,因此我是心肺兼养。如此三两个月来,也算是见效,加之夫人底子不差,这一关算是顺利熬下来了。方才滑出了胎儿胎衣,眼下下红渐渐停止,你们尽可放心了。”
侍菊大舒一口气,却又想起少筠何等样疼爱这孩子,一天的惊心动魄全然袭来,便不由得放声哭出来。桑贵搂着她,细细安慰,说不完的体贴温柔。
万钱见状只让阿联去招呼两人歇息,自己又把君伯找来:“那胎儿……”
君伯叹气:“稳婆给我瞧了瞧,说是三月有余,眉目已然清晰,可惜是男是女还不十分明白。可惜了的!”
万钱一叹,不由得自言自语:“是不是我错了?偏这时候没了!要是再缓一段日子,她必不会这般伤心。”
君伯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安慰道:“爷处置扬州府上事宜要紧!这胎儿,我让人埋了立碑,再做场法事超度也罢了。二姑娘日后实在过不去,坟上哭一哭,只怕也能想开了。”
万钱想了想,也点点头,随后进了厢房。
……
作者有话要说:一句平安喜乐,自己的复杂都是自己做出来的……
☆、297
少筠这一觉睡了一夜一天。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觉得浑身的骨头痛得都快要散架了,肚子却叫的山响。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恍惚又记起这四年间的许多经历。诸如那日出海,夜里几乎丢了性命,但第二日,海上壮丽的日出几乎叫她忘记了身处险境。诸如眼下,也许外边已经天翻地覆,可她还安宁的躺着,感受着饥肠辘辘的滋味!
渐渐的,她闻到了香气,然后又看到了。万钱那一双熊掌端着一只斗彩小碗,站在床边,看着她,笑得灿若夏花。
“你醒了?饿了?睡了一天一夜了!”
随后他把她扶起,然后慢慢搅着那碗粥,轻轻的吹气儿。
这一切让少筠觉得,事情很小,小到不过是伤风一场而已!她张了张口,问出的第一句是:“是男孩还是女孩?”
万钱顿了顿,有些憨厚的:“还没瞧得出来。”
少筠樱唇一抿,眼泪掉了一颗:“你真狠得下心!”
万钱吸了一口气,放下碗,搂着少筠:“是我教你伤心,可你知道我也会伤心?”
少筠没了话,只静静的窝在万钱怀里。许久,又问:“你说的是真的?不是哄我?”
万钱把少筠扶远了一点,郑重其事:“真的,不骗你,一直不说,只想等你心情平复些才说。可你回来,一样接一样,并没有心里平静的时候。”
少筠又没了话,许久后哭着伸手捶万钱,嘴里抱怨:“今日你打我!你把我的孩子落了!我恨死你了!恨死你!”
万钱拢住少筠,也是抱怨:“从来只有你任性的时候,我也不够你嘴利,只好忍着!”
少筠嘀嘀咕咕撒娇撒了许久,最后揪着万钱的衣襟擦了眼泪,又嘟着嘴说:“那你什么时候让我去见?”
少筠撒娇,万钱原本十分心软,听了这话却又肃了脸色:“带你去见,是迟早的事。可有一个条件!”
少筠撅嘴,那秋水盈盈的眸子在烛火下十分好看。
万钱吻了吻她,低声道:“桑家的事你从此后不再插手!”
一听这话,少筠冷了脸,撇头到一侧:“樊清漪不死,我誓不罢休!”
万钱摇头:“她是恶毒,但你的手段不也惶多让!你已经叫她身败名裂,何家断容不下她,你再做什么,徒增自己的罪孽,于她,却不会有更多的痛苦了!”
少筠冷哼一声,含泪道:“我的罪孽!那她的罪孽呢?罄竹难书!我永远都忘不了荣叔死时的惨状!还有梅子!万钱,你知不知道,我的梅兰菊,梅子是怎样老实的人!我爹爹曾说,她虽不如我聪慧,但看她学女红的模样,将来必不比我差!竹园里头的一针一线,阿菊兰子偷懒,她通通都做,一句怨言也不会说!她凭什么是这个下场?凭什么樊清漪还能得这四年的平安富贵!”
万钱张了张嘴,却是顿了好一会才慢慢说道:“从前有个小孩儿……祖父是庙堂上当官的,官当得还挺大,家里学生晚辈如流水,都崇敬这样一个上善若水、厚德载物的人。爹爹小时候就有才名,二十二岁就高中举人,娘亲则又是京城里头有名的美人,连朝上的皇帝也羡慕。后来……皇帝有个宠妃,善妒,为了固宠,每每叫怀有龙种的嫔妃滑胎,但人算不如天算,毒爪之下,最终仍有漏网之鱼。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宠妃无所不用其极,每每生出事端来毒害那小太子。祖父心急如焚,用尽办法来庇护小太子。那时候……小太子与小孩儿的爹爹,亲如兄弟,又将襁褓中的小孩儿视如子侄,甚至金口一诺,要封小孩儿一个王爵,令他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说到这儿,万钱顿了顿,仿佛十分困难,又仿佛变得凉薄:“可惜……宠妃忌惮小太子,皇帝又一味偏听偏信。至小孩儿几岁时,宠妃不能明目张胆害小太子,就陷害小孩儿的祖父、父亲……小孩儿的祖父惨死在诏狱,就算门生故旧满朝也无济于事。小孩儿跟着父母流放边关……从此后,宠妃害不成太子,就想起身为鱼肉的小孩儿。小孩儿、目睹父亲惨遭毒打至残废;看着母亲遭凌、辱而自尽。到最后,族人散尽,只有忠仆相伴,做过兵卫耕过田,塑过泥胚炒过茶……世上能吃的不能吃得苦都吃遍了,只为祖父临终前交代的、隐忍、忍到云开日出。”
少筠张了嘴,眼睛渐渐的蓄满了眼泪:“后来、后来呢?”
万钱一笑,十分憨厚质朴,但那伤痛却隐隐欲显:“后来、后来等到了!小太子熬到了皇帝死了宠妃死了,终于也做了皇帝。”
一行眼泪流了下来,少筠抿着嘴不说话,只看着万钱。
万钱笑笑:“小孩儿也以为春天到了……他还记得那一日,他家里从地上到房梁,堆满了金灿灿银灿灿的许多东西。那些东西真多,多到堆满了全部的屋子。可是、小孩儿的祖父、爹爹娘亲却一直没有等到沉冤得雪的那道圣旨……小太子也忘记了小孩儿的王爵。后来……有人说,要是平反了,先帝的罪名就坐实了,小太子要做明君,也要做孝子,他只能把小孩儿祖父的功劳抹了……从此后,小孩儿剩下的,只有那一屋子千千万万的钱财了。”
“万钱……”,少筠流泪,呢喃:“那小孩儿、是你对不对?所以你叫‘万钱’,对不对?”
万钱没有回答,却轻轻的擦去了少筠的眼泪:“少筠,不要报仇,有些仇,没法报,报了只害了自己。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谁也害不着咱们。”
少筠的眼泪越发汹涌,她定定的看着万钱,最后悲从中来,放声大哭:“万钱!我好想我爹,我好想我娘,我好想我姐姐弟弟,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万钱抱着少筠,任由少筠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他知道,这四年,从没有一个这样的肩膀可以让她这样放声大哭,这样释放那些痛苦、悲伤和恐惧!他知道,从此之后,他们两人一定能因此迎来释然!真正的释然!
……
少筠的苦痛大约也是樊清漪的苦痛!
何文渊手里的两万兵马分去各处,以防灶户造反,所以保不住这一家人。幸亏万钱警觉,暗中联络了江苏巡按、密调兵马阴潜扬州。实则郝华手上并无太多喽啰,但关键是郝华生性狡诈,知道用计。他先以调虎离山之计令扬州空虚,再以江洋大盗杀鸡儆猴的手法令扬州诸人畏惧继而纷纷大门紧闭并吸引知府衙门全部的衙役捕快围捕,最后自己才大摇大摆的闯进何文渊府上,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可惜聪明人从来都是被聪明所误!郝华命丧扬州,就因为手边人太少,又太没有警觉。万钱领兵不过五百,捉人不过半日,就悉数捉获匪徒,至此,当日渔村一案才真正算是水落石出。
扬州知府孙方兴连夜提审活捉的匪徒,但那些供词却迟迟没有反馈朝廷。
另一面,在富安,肖全安被少筠这一通撼天震地的恐吓,终于彻底成了软脚蟹,进退失据!他既不敢申斥云小七和众盐商,也不敢强行制止盐商提取应得的盐斤,事情就此僵在那里。
而何文渊在得知少筠脱险后,浑身都松了,白日里受到的屈辱却成为自省的一剂良药!他回到家后,面对仍旧惊魂不定的宁悦,他还能用了十分的心思来安抚。
可宁悦怎能平静,只拉着何文渊问:“一家子的女人……那海盗头子连看也不看,竟直接找了她……我便知不对,可是、实在太过可怕,恒元吓得将午饭全吐在我的裙子上,恒中立即就病了,高热不止。爷!这是真的?清漪那事是真的?果真如此,如何是好?”
何文渊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一般,他平静的问道:“她呢?她在哪儿?”
宁悦脸色一滞,有些犹豫的:“她么……自爷走后一直坐在那儿。后来……兵卫散了,她自己穿了衣裳回屋去了。我、我没有爷的话,也不敢怎么样。”
何文渊点点头:“无论外边如何,你在里边只管往日一般当家。日后……夫人,若伯安罢官,你得心里有数。连累你了。”
宁悦神色一暗,却立即又欢欣起来:“爷何必这般?记得宋时范仲淹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爷当以此自勉!”
何文渊点点头,站起来:“无论如何,她腹中是我的孩子。”
宁悦也跟着站起来,附和道:“是,无论如何,该去看看,我这就让人去请大夫来。”
何文渊没再说话,径直去了樊清漪的房中。
清漪没有沐浴更衣,头发仍旧披散着。她静静坐在那里,一张姣好的脸如同凝固了美态的玉雕像。何文渊轻轻推开门,那“吱”的一声响,在静谧中格外的突兀。
清漪静静转头,当她的目光触及何文渊时,眸子生出不可置信的狂喜!可她十分自制,只缓缓说道:“爷来了!”
何文渊一步一步走去,又觉得鼻端充斥着肮脏滛靡的气息。他按捺着呕吐的欲望,越靠越近,最后在她一步之遥停住:“郝华、你认识?”
樊清漪兀得抬头,含泪:“爷!你不信清漪?”
何文渊沉默。
清漪缓缓淌下泪来,转头,低语:“清漪头一回看见爷,实在昔日贺转运使府上。那日爷穿了一袭白衣,拈了芙蓉花,淡淡一笑,清漪恍惚想起那句‘拈花一笑万山红’。后来、悦来客栈,爷襄助,我以鹧鸪飞明志答谢爷……爷!清漪、是真心的!”
何文渊努力回想,大致得了个稀淡的影子,可心里却不觉得感动。这一句真心,究竟还有多少利用?!他摇摇头:“你找我,是为了利用!你想要这荣华富贵!”
清漪哭出来,声音说不出的婉转:“我若只要荣华富贵,昔日桑少原便可给我!可是,清漪喜欢的是爷……清漪自小念书,念过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有念过千骑拥高牙……清漪只盼着自己的夫君,独爱清漪,清漪只盼着自己能添香、醉倚绮罗!奈何清漪薄命……可是,清漪下贱,就不能渴求夫君么?这四年、清漪是真把爷当成自己的夫君来爱护敬佩……”
何文渊心上颤了颤,最终坐下,半搂着清漪:“无论如何,今日之你我已连成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如此,你且安心养胎吧。”
清漪抬起头来,细细揣摩何文渊的不情不愿。最后竟还是发现了可以自我安慰的道理!何文渊说的没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樊清漪所做的一切,旁人都会归罪于何文渊!而何文渊也绝无可能说一句“我今日才看清楚你”就能撇清干系。如此,她与何文渊实则捆在了一起!
清漪终于觉得心酸,依向何文渊:“爷,清漪连累你了。”
何文渊抬起手了,顿了顿,最终仍是拍了拍清漪的背:“你我心中有数,只怕未能全身而退,但求荣辱与共。”
一句荣辱与共叫樊清漪无端生出感喟!这么多年的处心积虑,总是孤身一人。到了今日,有人在这时候还能说一句荣辱与共,真是难能可贵!或者她樊清漪还没薄命至此啊!那一刻,她觉得她是真的爱上了何文渊,而何文渊也并未令她感到绝望。
身为女人,这就够了,不是么?!
作者有话要说:万钱的来历……
何文渊从来都不是有一说一的男人。
☆、298
何文渊终究下定决心,推行晒盐法,同时力保盐商直接从盐课分取盐斤,朝野上下因此而轩然大波。
七月中旬,都察院集体弹劾何文渊,各部给事中弹劾者十之七八,庙堂之上前赴后继的汹涌狂潮,向何文渊扑来。
也仅仅到了这个时候,何文渊觉得自己真正的像一个纯臣,不计较利益得失,不计较身份高低,一心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或者这也是为人臣者的领悟吧!寻常的时候,家中有大有小,朝中有亲有疏,计较着这些荣辱得失,毕竟格外珍重羽毛,做事说是步步为营,实则步步不能输。可这一切都失去之后,反而明白,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失去的!
所以,何文渊于七月十日以万言书诚恳的向皇帝剖心,自此后一言不发,只在两淮雷厉风行的推行着他与万钱定下的方略:用盐商的抵押款项来支付拖欠灶户的银子,推行晒盐法,将已经完全不能使用的盘铁废弃重新熔铸,给予盐商分成三成的保证。
尽管朝中汹涌,但两淮,何文渊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随之而来的释然。灶户之苦,只有亲身进到盐场方才能知;灶户之诚,也只有切身交谈过才能知;而盐商之难,则是亲身跑过码头支过盐,才能稍有领悟。当何文渊看着那些煎盐煎了一辈子的老人泪流满面、一步三回头的离开盘铁时,他终于明白少筠所说的敬畏,以及这些人发自内心的痛心。敬畏,因此而生。敬畏之后,方才有资格说一句一方父母之官!
原来为官多年,要到最后这一刻,才能说摸着了一点为官之道。
不过也正正因为何文渊在公事上的心无旁骛,反而令某些人心中生了一种绝处逢生的错觉——昔日床笫之上,他曾多少次说过想她、要她?说过很多次!或许、经历了磨难,他们反而有了剖心相见的机会!
樊清漪看着一家人对那日那件难以启齿的事情绝口不提,又对她的饮食起居都如常,每每用那句“荣辱与共”来安慰自己,自然而然的又开始居安思危起来。
相对而言,少筠则难过得多。
富安冲突之后,桑贵全面接掌大权、侍菊从旁协助,少嘉全面管理各处盐场的晒盐,枝儿管理桑宅内务,而康家因为少筠以康家儿媳的名义沉没五万引盐而肝胆尽摧,从此后再也不敢找上门来说什么三从四德、贞洁守德,只恨不得少筠从未是他康家人。万钱顺势借养病之名禁止少筠再过问桑氏族务,少筠因此入住留碧轩,身边只有小紫相陪。
仿佛所有的仇恨在万钱的干涉之下嘎然而止,但是手停下来了,心呢?怎么能说停就停得下来?!
那日在万钱怀中痛哭一大场之后,少筠宛如夜里的昙花,竭力盛放之后一朝凋零。此后的日子,她要么噩梦频频,要么沮丧到想以死解脱。
万钱不能说不烦恼,因为他从没想过与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会有这样多鸡毛蒜皮的事情,尤其少筠此刻心绪大起大落,那脾气,实在不容易忍耐下来。然而这时的君伯却罕有的坚定。作为伺候万钱伺候了一辈子,在万钱面前还能说得上话的老仆人,他坚定的告诉万钱,那么难都熬下来了,这个时候也一定要体谅少筠的丧子之痛和桑亲之痛。
十四日,中元节,少筠怠懒,连饭也提不起力气来吃。万钱千哄万哄,却无计可施,最后唯有打发阿联进城找桑贵,要请侍菊来说说话。
孰料一个时辰后,桑贵丢下一大摊子的事情,亲自来了留碧轩。
当万钱把少筠抱至昔日赏海棠的水榭中时,那处,侍菊和桑贵已经一左一右侯在一架绣架上。少筠懒懒抬起头来,只见绣架上是昔日为了备嫁却只绣了一半的烟雨赏梨图。上头的梨花……皑皑挤挤,富丽之极。当时的丝线用得好,这四年下来,这半途而废的绣工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少筠悲从中来,从万钱怀中站起来,又俯身摸着这作品,泪洒当场。
万钱握着少筠的手,笑道:“我知道你提不起精神来,可是,你把这玩意绣完可好?昔日与你共伞赏梨,你记得,我也记得。只是若梨花开过了,就只能在心里记着了,若你把这图绣完了,你我便永远在一处。”
少筠拈了一枚绣花针,手抖、浑身都抖。她哭着说:“这么多年没有动过针了,要绣坏了……”
万钱双手扶着少筠的肩膀,强令少筠看着他,然后认真说:“你不能再这样放任自己!苦的事很多,发生了,就要认。你怕你绣坏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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