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颜第101部分阅读
为希望你我可以做世间最美满的夫妻。可我并不怕它绣坏了,因为在我,只要你绣,你心里便有我。哪怕你一日只动一针,绣一辈子都绣不完,也没有关系。少筠、振作起来!”
少筠看着万钱,想起过往那漫长的四年,疼痛呼啸而来,久久不愿离去。她潺潺落泪,又拼命抽气,想缓解那些浓烈,可惜仍是浑身发抖。
一旁桑贵看着不忍,张口说:“竹子……我爹要是知道你为了给他报仇,吃这么多苦,他……只怕不会高兴的!他这辈子,安守本分,没什么求的。如今你为桑家争了一口气,保了一族人的生计,又偿了我爹生前的心愿,就算是功德圆满了!过去的事……侍梅姑娘的事情我们都知道,如今家里四时祭祀,全把她当成家里的小姐一般,虽不能叫她返生,只怕她也瞑目了。何况咱们家姑爷和少原少爷还在生,虽回不来了,但总有盼头,你便是煎熬自己,实在令死了的、活着的都放心不下!”
少筠听了这话,心里着实好受了些。随后侍菊拿了帕子上来,扶着少筠,给她擦眼泪,又含泪劝道:“小姐,这么多事情都熬过来了,不差在这一件,你可是咱们的主心骨。”
少筠抿了嘴,心里尝试着放下,身子缓了缓的同时看向万钱,有些不大自信的:“真绣么?一落针,不好了,补不回来了。”
万钱把人拉进怀里,笑道:“真绣,也不是绣坏了就没饭吃了,计较什么。”
少筠静立了许久,随后慢条斯理的走来,俯身,拈起还留在上面的针线,细细的看了许久,找出了昔日的纹理心思来,落了四年后的第一针。
有了第一针,便有第二针,然后是每天一朵梨花、两朵……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那一幅梨花图,俨然大变样!少筠有昔日又有今日的阅历,落针恍然有了大气象,一幅图虽未最后完成,却足令观者驻足动容。
万钱回来时,看见少筠低头走线,眼前秋水明亮,只觉得迟到的开怀究竟是来了。他走至少筠身边,身后落在少筠颈项上,又专注的看着少筠走针。渐渐的他的手不甚规矩,开始轻轻细细的揉捏着那细腻的皮肤。
少筠忍不住,弃了针,抬头嗔了万钱一眼:“也是你叫我重新作绣的,这会又来闹我!”
万钱看见少筠住了手,索性把人抱到了水榭边,悄声耳语:“老胡说过,你月信准了便可行房。”
少筠一下子红了脸:“青天白日的、你作死!”
万钱耸眉:“那刚回来那会儿投怀送抱,这一下反倒脸红?”
少筠咬牙,低头,讷讷道:“那时……我以为我死定了。”
万钱笑笑,接着咬耳朵:“方才康家来人了,说我愿意,你可以改嫁,他们还会备了丰厚的嫁妆。”
康府点头答应她改嫁?少筠挑眉:“这会想到这出?”
“呵!”,万钱笑哼一声:“如今你桑少筠是辣子、是刺头货!康家巴不得早早轰出门去!”
“哼!”少筠嘴角一扯:“说什么嫁妆!我桑家没有?怕我连累了他康家,巴不得我扫地出门!巴巴的备嫁妆,不过是叫扬州府的人知道他们不计前嫌仁慈厚道罢了!”
万钱抿了抿少筠的鬓发,笑道:“有些话心里知道也罢了,说出来,难听。”
少筠撅了撅嘴。万钱觉得俏皮,伸手捏了捏少筠:“如此,改嫁吧!阿贵虽忙,也会为你准备比康家丰厚得多的嫁妆!”
少筠微微低了头,那样子,真是一幅好看的画。她兀自挣扎了片刻,蚊子般的声音:“如此、也好。只是,宏泰怎么办?”
万钱皱了皱眉:“我压根也不计较多个懂事听话的儿子,就看康家了。宏泰虽与你亲,但到底姓康。我听康家的意思……昔日青阳原有位妾房,也曾经有孕,落了而已。康家有意扶正,就为了养育宏泰,横竖康家就是想要找个姑娘来替青阳守节的。”
少筠想了想,叹气:“我记得呢!那位小妾当初就是在我家里流产的,说起来还是梁苑苑造的孽。眼下这情形……怕是与泰儿要生分了……”
万钱拍了拍少筠的背,轻声安慰:“世间并无十全十美,能得这个结果已是不易。”
“那朝廷那边呢?”少筠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也会担心。”
万钱想了想,说道:“何文渊……只怕对当初的事情并不知情,眼下他方才水深火热,这官怕是做到头了。不过这一关再难过,也得过。至于你家里……两淮是无妨的,但北边的生意……阿贵的意思是渐渐的把柴叔撤回来,横竖煎盐的法子南边已经不用了,便是告诉女真人也无妨,就由他们自己折腾吧。唯独程大都督一处棘手!撤,是迟早的事,但上下牵涉太多人,难。不过程大都督心里应该明白,就算眼下日进斗金,不意味着永远。皇帝起疑,就算不拿办,挪个地儿,这笔生意就黄了。再说你们桑家在北边并没有人,管这档子事的侍兰,虽从桑家出去,说到底已经是程家的人,再连累本家,也有限。所以桑贵谨慎着,只让侍菊不时对侍兰敲边鼓而已。还有就是你家里的商天华,这就十分容易办。横竖开中你也不打算再做,所以小七的意思,把人接回来,日后他孝敬着。”
少筠想了想,也不直接评论,只说:“当初从你手上把阿贵要回来还是对了。”
万钱好笑,复又低声加了一句:“后日就是好日子,咱们拜堂。”
少筠低头,觉得有些羞涩,但更多的是释然:“简单些也罢。”
“再简单,也有亲朋好友。旁的不说,你姑父姑母哥哥侄女都要从富安回来的。”
说到这儿,少筠又拉着万钱:“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少原?要这么小心?连藏在哪儿了都不肯说。”
万钱拍了拍少筠的脸:“成亲了我领着你去看。”
……
作者有话要说:能的这个结果已经不容易。
这件事情……少筠这一局,一定会有人因此牺牲,区别在于牺牲的范围有多大而已。就如oby所说的赌徒,少筠把整个国家的税务收入拿来赌了,她以为她赌得起,但万钱很清楚,她赌不起,不仅皇帝赌不起,连少筠也不行。所以……万钱把何文渊推出来了,再用尽自己的人脉资源来保住少筠。这就是为什么他一定要搅局……
☆、299
八月十七,留碧轩终于迎来了它的唯一女主人,这一刻,距离当初的深情表白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无用赘述中间那些累人却极其甜蜜的细节,少筠只觉得任何繁琐的礼节她都愿意记着,因为这当中的五年,她曾经连想也不敢去想,究竟还会有这样的一日。
自然而然的,万钱觉得心满意足。这个女人与他一条心,敬重他、爱他,却又无比的聪慧澄明。得她垂青,他等了五年,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求。
婚礼当日,花轿从东街康府出门,与康家而言,这也是一种宣告。但一应婚嫁用品,桑若华和桑贵不约而同的坚持用自家准备的东西。
没有人不高兴,除了康宏泰。相依为命的母亲要离开了,日后要叫一个陌生的女人为娘,宏泰垮着一张小脸整日整日的哭闹,扯着少筠,不叫少筠有一刻的安生,旁的谁都不要。
大约宏泰的样子太像当初青阳的执着,末了,少筠心疼,康夫人、康李氏也十分心疼,连康老爷想起自己惨死的儿子也倍觉心酸,因此一家人商议,最后决定,允许宏泰每天都给少筠请安,直至他年长之后日渐淡忘。
面对康家迟到而难得的宽容,少筠终究觉得放心。当她带着家人朋友那满载的祝福走上花轿的时候,她很清楚,这一生、命途坎坷如此,却终究并未负她!
是夜,龙凤双烛彻夜燃烧,述不完中间的水、||乳|交融,稀释不了彼此的浓烈张扬。
婚后数日,少筠穿了一身玫瑰紫折枝蔷薇过肩妆花女衣罗裁的襦衣并如意马面裙,头上一支白玉丹凤朝阳累丝金钗,愈发显出那白皙而微微红润的脸,连君伯这样资格老道的人都禁不住多看两眼,夸到:“少夫人这一身衣裳选得当真好!玫瑰紫,华而不浮、艳而不俗。再以黄金衬搭、白玉点睛,当真显出气度来!”
一旁万钱原在听阿联说话,听了君伯这两句夸词,不由得笑开,又看着少筠说道:“老牛鼻子,自小我就没听你夸过我一句!”
少筠抿嘴而笑,宛如远时的名门闺秀,说话却依旧俏皮:“原是你脾气可恶,人家说东,你偏要做得自己与别不同的往西,我也不信你这一肚子的墨水还不会衬搭衣裳饰物。”,话到这儿,少筠扶了扶发鬓上的金钗,微微偏头,又有些羞意:“好看么?”
万钱愣了愣,心中欢喜,又凑近了些:“风卷残云去,雨过蔷薇开。你说好看不好看?”
少筠轻轻哼了一声,伸手推开万钱,却对一旁的君伯笑道:“亏了您老伺候这么些年,我瞧着竟比外头那些假道学的相公还矫情两分,您老瞧他这一幅出口成章的样子!”
阿联捂嘴偷笑,君伯抬眉侧脸,仿佛有些吃醋,又仿佛有些佩服:“少夫人您是国手,不说那一手的女红如何出色,就看这欲擒故纵调理人的本事就知道了!”
少筠忍不住,斜睨着万钱笑开。万钱有些讪讪的,却索性捏着少筠的手把她拉过来,很是轻薄了一番。旁边两个人也算是君子,尤其君伯,真是兔子都没跑那么快!
事后少筠钗环松散,云鬓衬着微露的雪脯,如同微醺春睡般倚在万钱怀里,半晌不想说话。
万钱沉醉不知归路,只叹:“难怪人家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少筠轻笑,却是慵懒的问道:“方才听你问阿联,是那紫鸢的事情有了端倪?”
万钱心里痛快,也不想瞒着少筠,何况这事儿他还真有点无辜:“她么!是有点消息了!这段日子我事情多,扬州府上也乱,究竟容易看出端倪,这姑娘心机深,倒还耐得住,但她的姘头却耐不住了,被阿联逮了个正着,还在问呢,孩子恐怕不是我的,想找我当冤大头罢了。”
少筠笑了笑,又想了想,没有十分不平,但语气却是十足的发酸,:“你这事儿……当初你可是当着我娘我姐姐还有扬州府上那么多人说的,求我做留碧轩唯一的女主人!如今你几乎是自打嘴巴了,我只看在我也有负于你的份上,且先记着呢!只看你日后还糊涂不糊涂了!”
万钱心中只叹,好险!嘴上却说:“一百个这样的也不及你一根指头!只是你正经嫁了我,却拿了架子扭捏起来,还不如当日在梨花下叫我替你穿衣,那般曲意款迎……”
少筠满脸通红,伸手作势要打,却被万钱顺势抱了丢在床上。两人调笑,连外边的仆人都掩嘴而笑,跑了个没影儿。
半日后,两人正襟而坐,心里却满满的都是方才的旖旎。万钱瞅着少筠一时脸红,一时又咬唇的模样,自然知道她在害羞什么,正要出口调戏,少筠却仿佛知道似的,嗔了万钱一眼抢着说道:“究竟我嫁过来了,虽然家里人都没有张扬,但扬州府上的人都知道,你也该找个日子,好叫我见见少原弟弟,旁的不说,总该交代个前因后果,叫侍菊那丫头认真宽心才是。”
万钱当即挑眉:“这事跟她有关?”
少筠摇摇头,有些苦涩:“本应无关,但侍菊看着伶俐泼辣,心底却是最固执憨厚的!我小时候是家里的孩子王,连少嘉哥都要被我欺负的,那般张扬,自然顾不上比我小一岁多的少原弟弟。可他偏偏喜欢跟在我后面闹,所以总是侍菊照顾他。两人两小无猜的还许过诺,后来为这事闹过,你不也知道?这几年、我们都以为弟弟不在了,她自己悄悄的替他不值替他伤心,如今……要是不知道弟弟是真的好,只怕她还一味纠缠呢。我心疼她,也心疼桑贵,当然也心疼我弟弟。”
万钱听了无话,最后握着少筠的手:“明日就安排。”
……
万钱自然是言出必行的,当天就安排出行事宜。这话儿往城里桑宅一传,枝儿侍菊和莺儿自然是坐不住了,连容娘子知道了都要跟着去。
第二日少筠看见不仅枝儿莺儿和侍菊来了,连容娘子都带着慈恩一块儿都来了,不免摇头。等避了人,也不等少筠说话,容娘子首先就拉着慈恩跪下来,眼含热泪说道:“竹子也不必说不妥当!我也是跟着你跟了一路的人,谁是有情有意、谁是恶毒心肠,我倒还是会分的。再坏的事情都熬过来了,我怎能不知道分寸坏了大事?今日带着慈恩来、便是在他面前我也不怕说。原是他亲生的爹爹害了少爷,他爹不在了,这笔债,他该背着。于情于理,慈恩得给少爷、姑爷磕个头、认个错,叫他一辈子都别忘了,做人不能忘本。”
“她在我跟前也是这么说的,”,侍菊微微笑:“我寻思着竟也好!今时今日这地步,旁的不说了,咱们自家人该冰释前嫌才对。”
少筠点点头,先扶起了容娘子,又喟叹道:“看着你两人,我心里竟比万顷大海还宽!当初容娘子畏畏缩缩,一副难登台面的样子。阿菊么,爆炭脾气,谁要是说了不中听的话,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般跳起来。都快起来吧,万爷打发了阿联在前面给咱们准备,不过是多一辆马车的事情,这有什么的。”
容娘子哎了一声,又把慈恩拉过来让他叫人。
慈恩原本陪着宏泰念书,回来之后康家曾经觉得不合意,裁了慈恩一段时间。但眼下两家关系还算过得去,加之昔日慈恩与宏泰一块儿长大,难得的感情深厚,因此慈恩仍是陪着宏泰一块儿念书。料想容娘子心中还是介怀蔡波一事,对待慈恩的教导,是宁可少念书、坚决不学帐。可便是如此,慈恩容貌气度也颇为出众,穿了好衣裳后,比那大家里的公子也差不离!
少筠瞧见了高兴,招手道:“别叫你娘拘谨了你!快来让我瞧瞧!小时候也肯亲近我,如今长成少年模样了,反倒规规矩矩的了!”
慈恩露齿一笑,上来掰着少筠的臂膀:“竹子!慈恩可想你!出来的时候宏泰知道我来见你,还让我替着请安问好呢!”
容娘子听了这没大没小的话,气急,骂道:“胡叫什么呢?规规矩矩行礼问好!”
少筠嗔了容娘子一眼,笑道:“想我便来看我!日后宏泰来请安,你也陪着!你们俩一块儿长大,你陪着他,我便十分放心。”
慈恩笑着点头,又朝他母亲扮鬼脸:“娘、从小就这么叫,这么叫儿子觉得亲热!”
大家都笑出来,连侍菊也说,这个小名儿原是长辈叫的,如今正经是一家人一叫都是亲亲热热的了!就在大家都在说笑的时候,万钱领着阿联一同进来:“说什么呢,这么高兴,外头马车备好了,该出门了。”
一伙人忙停了说笑,少筠一手拉着慈恩说话,一手挽着万钱,领着妹妹丫头仆妇一块儿出门。
可才到门边,又看见肚子微凸的紫鸢姑娘缠着阿联在那里羞答答的哭着。
少筠冷笑一声,横了万钱一眼,径自拉着慈恩上了马车。容娘子不明所以,十分奇怪。侍菊则直截了当,横了万钱一眼,抱着手就站在车边看。
万钱滴汗!话说。老婆不吱声儿,老婆的丫头一副捉j在床的样子,这世界也太乱了吧!
紫鸢一见万钱,也顾不得许多,抢上来拉拉扯扯,哭得羞答答的,但话里话外十分清楚明白:主要还是少筠不能容她,可她保证什么都不争,只求万钱看在她孤苦无依的份上可怜她,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万钱忍无可忍,瞬间黑了脸:“我睡过你,没错。你说我你的肚子是我的,是不是逼我吃哑巴亏,我也不在乎,但我决不会纳你。因为你纯粹就是贪我的钱,拿来养姘头。是把如意算盘,但做的太低劣,叫我知道了。原本我想弄清楚了打发你走,眼下看也不用了,你滚蛋,再堵到我家里来,我叫君伯再把你卖进青楼!”
紫鸢目瞪口呆的。
阿联摇头着走上来:“姑娘,你打如意算盘打到这两位跟前来了,真是、无知者无畏!你满扬州城打听打听,这两人谁敢来招惹?原本君伯已经答应你把你的卖身契还给你,叫你好生过日子,孰料你惦记我们爷的银子,竟推了君伯,连自己的卖身契也不肯要!眼下知道了?快走吧!日后安分些,只怕还有盼头。”
万钱连理也不再理紫鸢,后边阿联从未见过万钱这样黑了脸的,只忙不迭吩咐门边的小厮:“看见了就该远远的打发了!怎肯叫爷看见!日后再不警醒着,仔细君伯的教训!”
……
作者有话要说:总会有些蠢人的,自以为一腔计谋,实际上在别人的眼里是很蠢的。但做人……也就是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的。
☆、300
扬州西行一百里,有个不知名的安静小村,日暮时分,阡陌交通中雏菊零星绽放,竹扉木门里鸡犬彼此相闻。
日光昏黄中,一个小小的少年弯着背背负着一捆枯枝不紧不慢的在乡间的小道中。四下里平静安详,唯有那小少年微微的喘息声。
不一会,小少年走近一所茅屋中,他伸手解了门扣,又使劲把背上的枯枝往上掂了掂,同时高声唤到:“爹爹、我回来了!”
茅屋中一点豆灯,中间传来了一声答应。随即,茅屋的大门“哐当”一声响。
那小少年方才在院子里放下那捆枯枝,闻声抬头:“爹爹、怎么了?”
可迎接他的不是回答,而是结结实实的一个拥抱!
“弟弟!是姐姐呀!”一把极陌生又隐约有些稀淡印象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少年心中一震,那不知是喜悦还是悲伤的滋味涌了上来,嘴上却已经半句话都没有了!
少年被拥着进了门,屋内,他的父亲抱着一个小坛子,面色悲怆;余者,四个妇人打扮、一个少女装扮,一名年纪相仿的小少年,另有一名高大男子,则是颇为木讷的模样。
小少年隐约明白了什么,因此竭力要从这一群人中找到一丝熟悉的滋味,但记忆始终这般浅淡,浅淡到只能说服自己,是了、必定就是了,他记着呢!
少女看见少年有些沉默,忍不住伤心,又着急:“宝儿、是姐姐!枝儿、你的亲姐姐呀!你不记得了么?”
小少年嗫嚅,想点头,可是又不知道怎么点头。
这时,屋中已然头发全白的长者发话了,他搂着小坛子,朝儿子招手:“宝儿、来!”
少年乖乖而至。
长者便指着屋中诸人一一点出来:“这里头,这是你二姨,便是往日悄悄说过的与你母亲齐名的‘小竹子’了。再有,你亲姐姐,枝儿。这一位……你母亲的贴身丫头。你去给他们见礼吧,这都念了好几年了!”
宝儿隐约眼睛含泪,却又庄重得给诸人行礼,那形容姿态,全无世家公子的文雅,却只有乡野孩子的质朴简单。
旁人或者能忍,但莺儿却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住的!她只哭着拉住宝儿,一个劲的问,还记得不记得!记不记得娘亲、记不记得她、记不记得姐姐……
可是……怎会记得?当初抄家,宝儿年方两岁上下,连奶妈都未曾裁撤!
莺儿伤心欲绝!只觉得少箬这一死,当真冤枉!忍不住,又向万钱抱怨:“姑爷既知道老爷在生、为何不托句话?!我们大小姐……真是冤死了!要是她能知道老爷活着,没准就能撑下去、熬到今日见面!”
梁师道一遍又一遍的抚着那只小坛子,眼中的那滴泪久久不落,却闪了烛光:“不怪万爷、只怪我与你大小姐缘分浅薄,没有福气携手终生。”
莺儿嚎啕大哭,枝儿也跪在梁师道面前,头枕在爹爹膝上,潺潺落泪:“爹爹、枝儿好想你与宝儿呀!”
梁师道令宝儿跪下,对那坛子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然后令他捧着坛子,自己则左右抱着一双儿女:“你母亲……怕路途太远,见不着咱们一家人,所以未曾入土为安。今日当着你们二姨、二姨夫的面,我只嘱咐你们,日后爹爹驾鹤而去,你们便令我与你母亲合葬。我这辈子、便了无遗憾。”
枝儿已经渐渐懂事,抱着梁师道的膝头哭道:“爹爹、娘不在了,你要陪着咱们呀!不然我和宝儿……怎么办呢?”
梁师道摸了摸枝儿的头发,叹了口气,又缓缓说道:“见你,如同做梦一般。昔日桑贵悄悄打发人来,说你们母女还活着,我就一直念叨着今日,谁想,究竟来了。”
枝儿鼻子一呛,眼泪渐渐沁湿了梁师道的膝头。她闷着声音说道:“可惜娘回不来了!爹爹……我娘死的好冤啊!”
梁师道明显的颤了颤,不说话,却只有一遍又一遍的摸着枝儿的头发。
少筠看见此况叹了口气,悄悄把那心酸缓了缓,又朝侍菊挥了挥手。侍菊领会,便浅笑着上前来扶起枝儿:“旧日虽然伤心,但今日重逢本是喜事!枝儿且不要这般说话,咱们好好坐好了,说些高兴的事。你瞧你弟弟,一下子长那么高了!”
枝儿复又看着沉默含泪的宝儿,拉着他又问是不是忘记姐姐了云云,然后又对梁师道说要把人接回扬州去……
少筠轻轻摇头,只令莺儿容娘子把三个孩子带了下去,到后边卧室去说话。
梁师道一直枯木般的坐着,并没有言语。少筠少不得又坐得近一些,温言款语的劝道:“枝儿年纪不大不小,知道些事,却还没能知得透,她叫姐夫伤心了。”
梁师道长叹:“这孩子,越发像她母亲了!我看见她伤心,只因想起你姐姐来,却不为她半大不小的话语。”
少筠看见梁师道这般景象,想起姐姐得知他的死讯生生熬死自己,也伤心。勉强按捺着,少筠又笑道:“如今姐夫在这儿住的习惯么?枝儿方才提及接回扬州去……姐夫作何想法?”
梁师道摸了摸那个小坛子,神情恍然恬淡了些:“这儿就挺好!不过是个连秀才也没有考上的落拓书生,带着儿子过活,靠四邻帮衬。我日日在院子里教导村里的孩子,换些粮食,再有宝儿渐渐长大,能捡些柴火,加之小万同桑贵都不时使人照应,过日子并无为难。至于回扬州……如今一家人齐全,我再无所求,余生只想这么平静下去。何况枝儿的户籍在扬州,若我和宝儿跟着回去了,旁人便不知道也会怀疑,于枝儿、宝儿无益,也辜负了小万桑贵的一番苦心安排。”
“这么招、”,侍菊摇头:“三小姐怕是要伤心了。”
梁师道摇摇头:“并非天人永隔,又有什么为难的呢?枝儿的脾气像她的母亲,料想这几年艰辛,她越发不能平和了,少筠妹妹,劳你提点她。”
“这是自然!”,少筠答道,但却没有再张口提接回扬州的话,因为她清楚梁师道确实不宜回扬州,无论是为旁人计还是为自身计。
“有件事!”,一直没说话的万钱这时候插话,显得有些犹豫:“有件事,当着几位,我该说一声。”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转向万钱。
万钱斟酌了一会,缓缓说道:“还有一个人,我瞒着你们……梁苑苑。”
一提梁苑苑,余下的三人当即沉默,屋子里流荡着几乎叫人窒息的沉默。
大约万钱也料到了,只直接说道:“我知道这家里谁都恨她,但是死是活,不该你我说了算,我也不想筠儿手上沾了那么多人血,所以她投湖,我知道,救了,就安置在离这儿不过二十里路的小村子里。如今她独自一人过活,也……颇为艰难。虽说出来你们不痛快,但也就得个知字。”
沉默、无迹可寻又无处不在的沉默。少筠只觉得自己已经找不到任何合适的心绪来面对那个曾叫她恨得入骨的女人!
万钱心中叹息,只有自己打破沉默:“当初我给了她五百两纹银和新户籍,此后再没有接济。但数日前,我与筠儿成亲,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消息,悄悄送了一套的嫁衣来,里头又有一身小儿郎的衣裳,却只是把东西放下了就走了,并没有多一句话。这姑娘、大约终于睁开眼睛踏实做人了。”
听闻后,诸人依旧沉默。许久后,梁师道缓缓抱起那一小坛骨灰,半低着头,缓缓低吟:
初更天,月儿悬,
想当初,烟花碧柳初见。
二更天,月儿正中间,
记当时,云鬓满螺钿。
三更天,月儿偏,
又记起,回眸你一笑。
四更天,月儿沉,
庆余年,轩窗共画眉。
五更天,月不见,
无限喜欢,一生月长圆……
……
那一瞬间……少筠想起姐姐临终前唱的歌儿,不由得又湿了眼睛。
“昔日我与你姐姐成婚……我写的这歌儿,你姐姐唱。她虽是商贾家的女儿,却通文墨,这歌儿唱出来,真好听!如今……究竟是为前程误。”,梁师道轻轻的,一遍又一遍的摸着那坛骨灰,又轻轻的轻轻的说道,仿佛害怕惊碎了心底那一片安详的旧梦:“究竟人心如水,覆水难收。不提、不见了,见了会想起你姐姐来。也无所谓原谅不原谅,究竟前头我欠的还清了,日后便只还你姐姐的,等着我与她再见的日子……”
少筠和侍菊都忍不住,都流下眼泪来。万钱点点头,也并没有多一句话。
大约人生,也就是这样、人心如水、覆水难收……
第二日,万钱要陪着少筠侍菊去见少原,枝儿莺儿则留下来,多陪伴梁师道与宝儿。
临行前,梁师道嘱咐少筠:“筠妹妹素日重情重义,又这般聪慧,实在难得。只是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我只盼你凡事看开看透,日后海阔天空。”
少筠点点头,与姐夫外甥依依惜别。
随后少筠与万钱同乘一车、侍菊容娘子带着慈恩另乘一车,一同去见桑少原。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说呢,我没给梁苑苑一个圆满的结局,她的下场颇为凄凉。至于梁师道……就那样吧,不好不坏……
☆、301
万钱搀扶着少筠下车,然后环顾一周,暗骂一声娘的!
少筠环顾一周,眼中难掩震惊。
这儿……说是荒郊野岭也毫不为过,四下里已经全无住所,草木葳蕤间一条盘山小道在脚下延伸,小道的一侧则是圆木钉的栏杆,一路向上蜿蜒。
“姑爷竟让咱们少爷住这儿么?”,侍菊一下车看见此况,立即眉毛就竖了起来。
少筠和容娘子也都奇怪的看着万钱。
万钱憨直一笑:“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加之入秋,所以人少些,看着荒凉罢了。咱们还是赶紧上山吧,今日要走一个来回呢。”,说着拉着少筠率先走了上去。
渐行渐高,少筠心中怀疑愈甚!
这儿……若说动听些,就是极其清幽,四下里全是草木秀丽,十分可赏;但若说直白些,就是简陋!那木制栏杆已被雨水淋得腐朽,万钱总要小心翼翼的护着她,又时时回头让侍菊容娘子等人仔细小心。
为何少原会住在这里?她相信以万钱又或者桑贵的为人,绝不会为难他的起居饮食,只是……为何少原会在这儿?
一步一步上去,一道山门突兀而现,上头行书书这“西山寺”。
少筠张了张嘴,不可置信的盯着万钱。万钱抿嘴,然后伸手搂着少筠,低声道:“走吧!”
“咚、咚、咚”,三声钟声猝不及防的在高处飞泻而下,紧接着磬钟“当、当、当”,随着秋风飘送而来,随后梵呗起伏传来,渐成汪洋。
少筠呆了呆,浑身只被那声音施了定身术一般,全然不能动弹,心里却在叫嚣:这是寺庙么、是寺庙么?!
后面侍菊登时泪流满面,赶前两步扯着万钱:“少爷为何住这儿、你对他做了什么?!这是哪儿、莫不成是和尚庙?!”
万钱没有说话,反身握紧侍菊的臂膀,低声道:“见了人再说!”
……
少筠不知道是怎样被万钱带进这间禅房的,她的眼前,只有一样东西!
一颗光秃秃的脑袋、一颗光秃秃的脑袋!
她带着一种伤痛、难堪、近乎绝望的心情一步一步走去,然后……她看见了!那光秃秃的脑袋下面,是那张极其熟悉又极其陌生的清秀脸庞。
他微微合目,双手合十,掌中尚有一串伽楠木的佛珠。他是俊雅高僧,他是出世谪仙!
少筠觉得自己无地自容!却又万分不可置信,因此忽略掉了那张脸庞上,那微微跳动的眼眸……
“少、少原弟弟……”,少筠已然难以自禁,颤抖呼唤。
“这儿没有弟弟、没有姐姐,只有槛内人与槛外人!施主,贫僧法号‘净空’。”
少筠抿嘴,眼泪掉了一串。后面侍菊和容娘子全都捂了嘴。
少筠终是不甘心,跪下,攀着少原的臂膀——四年的功夫,昔日比她还矮的弟弟已然高出她一个头,可正是这样的距离,叫她生出了生不如死的感喟——“弟弟、少原弟弟!我是小竹子、你姐姐、筠姐姐呀!你知不知道、这几年……这几年我有多想你、我以为你死了,总替你不值!原本你并无过错……”
净空眼皮跳了跳,却连眼睛都没睁开,掌中的念珠转得越发快了。
少筠忍不住,“呜”一声哭出来。
后面侍菊脑子一空,也冲上来扶着少筠:“少爷!你连姐姐也不要了么!你可知道、为了替你报仇、为了回来见你,我们吃了多少苦头!”
净空捻着珠子,念了声佛:“阿尼陀佛!贫僧无仇、何处报仇;既难回来,何必回来。”
侍菊听了倒退两步,跌坐在一旁蒲团上,几乎目瞪口呆。
少筠抽泣,容娘子见状,忙把慈恩拉上来,跪下,急急说道:“少爷!可还记得我?我是那蔡波的老婆呀!当日……当日在万花楼……樊清漪、你还记得你房里的樊清漪么?她与蔡波原本就做了那肮脏见不得人的勾当!蔡波以为樊清漪喜欢他,却不得已的跟着少爷你,所以特意叫你去了万花楼,叫你迷迷糊糊糟蹋了一个大姑娘……只怕你不记得了,我、我后来也去了、亲见的!少爷你原本是被人所害的,二小姐和侍菊姑娘无不心疼你、所以……”
“别说了、别说了!”,净空听到这一节,赫然跳起,一脸的青筋、一脖子的粗红,瞬间掀倒容娘子:“你一个妇道人家,还有没有廉耻?!”
一屋子的人,皆是惊讶至嘴巴大张!原来净空师傅不是清心寡欲,而是压根就无从面对!
少筠脸上挂着眼泪,却自嘲的笑了笑:“容娘子并未犯错,又说什么不知廉耻?她堂皇面对昔日受辱,比起你一日千次念佛,还要清净!”
净空摇摇晃晃,扶着摆放供品的案桌:“你们走吧!从前你家里来人,我就不愿见,今日也一样!余生,只愿礼佛清修!”
少筠抿着嘴,眼中的眼泪淌了一串又一串,她很想掉头就走!可以想到这几年,每每念及家人,那刻骨铭心的恨,一直是支撑她走到今日的真正根由,所以有些话,不问出来,她对不起这几年光阴!
少筠缓缓站起来,面对着少原,一字一句的逼问:“好!你要清修,我这槛外人不该打扰!我只问你几句!你依着自己的心来回答我!”
净空别开了头。
少筠一把扯住净空,喝道:“你看着我!自小我与箬姐姐挡在前面,娘亲疼爱你几乎到溺爱,所以你才能心无旁骛的念书、做你自己想做喜欢做的事情!你今天看着我、回答我,因为、这是你欠我的!”
眼泪迸出来,少筠的愤怒喷薄而出!昔日、她恨樊清漪,但只恨,不怒;但今日,面对法号净空的少原,她怒。因为自己这一辈子,前头受的委屈、后头吃的苦,全然不只是为了自己!然而到了最后,她一心维护周全的,从来都不需要她的维护。她想知道、她要知道、她必须知道,少原是因为逃避还是因堪破了一切,否则……这一切、她几乎丧失性命的付出,又有什么意义?
少筠用尽全身的力量抓住净空的肩膀,强令他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问:“你的身躯、是无根水、是无尘躯么?”
净空别开头,咬着牙,不愿说话。
少筠不肯放弃:“你回答我!”
少原不得已,说道:“六道循环,前因后果而已!”
“胡说!”,少筠一声断喝:“前因后果、哪里来的前因后果?谁告诉你上一辈子、上上辈子,我、箬姐姐、娘、爹爹、桑家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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