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颜第102部分阅读

字数:17854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的每一个人都欠了你几千万的债,这一辈子众星拱月的供着你、报答你,纵容得你连恩情、慈爱都不要了!我只问你!娘生前恨不得把能给的不能给的都给你,这样疼爱你!她死后,你可曾在她坟前跪过一跪、磕过一个头?我只问你!这四年间,你知道了昔日那桩案子是冤案、错案,可曾想过替自己、替桑家、替那个无端被你糟蹋了的姑娘奔走呼号?便是前世我欠了你的,难道那素不相识的姑娘也欠了你的?应该落得投井自尽的下场?还有!樊清漪害了你、如今荣华富贵,难道是你前世欠了她,今生你拿我们的性命、我们的悲欢来还她、来成全她?!你回答我!”

    一个个问号砸来,净空越发不堪,直至“樊清漪”这三个字直直钉入他的皮肉、他的心后,他猛地挣开少筠:“住口、住口!她狠毒、你与她又有什么差别?便是千里之外,我也知道你怎么害人的!你说我欠了你的欠了桑家的,可要不是你争强好胜、羡慕妒忌,非要她困在内帏,她又怎么会被逼做下这些事情?再说,要不是你非要抢着坐那头把交椅、将桑家置于众口铄金的地位,又怎么会惹得官府忌惮!始作俑者、难道是我么?被迫做了禽兽,我愿意么?我只愿余生事佛赎清罪孽,又有什么不对?!”

    少筠被净空一崩,重重摔在地上。

    万钱赶上来,扶着少筠,隔开净空,冷冷说道:“世间万象,无非名利,少筠没看破,不等于她害人,你并没有资格说她!”

    少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倒在地上,一闭眼,就是潺潺眼泪。

    那边侍菊再也忍不住,哭着冲上来,扯着少原问道:“我看出来了!谁提樊清漪,你都要跟人家急!我不问别的,我只问,你是不是宁愿怨你姐姐、怨你爹娘、怨天怨地,就是不会怨樊清漪?”

    净空别开头,但侍菊看出来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有眼泪凝聚,他的眼光穿越所有,仿佛一直跟着那个他们恨之入骨的女人!

    “哈!”,侍菊哭着笑出来:“哈!原来我真是傻子!原来今生今世我牵挂这样多,在你眼里,不过是因为我前世欠了你的,今生还得再多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怜小姐为给你雪冤远走万里,可怜我这四年、生生叫桑贵等了四年!”

    净空复又合目,合掌,念佛!

    侍菊只觉得这一腔的热血洒空了,也暖不了他的心呐!她愤怒,双手一张,直接扫落了供桌上的供品,骂道:“满天神佛!我们就要被害死的时候,你在哪儿?!”,说着大哭着去扯了禅房里一切可扯的东西、砸了一切可砸的东西、骂了一切能骂的话。

    可是,净空和尚老僧入定。

    最后侍菊累了,容娘子抱着她,哭着劝道:“阿菊、算了算了!咱们家去吧!少爷怕是有佛根的人,只是托生在咱们家罢了!何况这几年、你拖了桑大管家这么久,是该有个了断了!趁此罢手,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吧!”

    侍菊想起自己这么残酷的对待桑贵,只觉得愚蠢如斯,不由得倒在容娘子身上嚎啕大哭。

    少筠被容娘子的几句话震醒过来,环顾一室的狼藉,忽然想起何文渊曾经念过的韦应物的那句“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在这世上,她孑然一身的行走,终究走到这满地狼藉却无从归去的地步了!她抬头,看见佛龛里供着释迦牟尼佛,忽然看到一种无边无际的悲悯。那一刻,昔日因为好奇而念过的经书全数涌上心来,又一瞬间烟消云散。一起一落之间,她的世界似空而非空,有色而色空。她若有所悟,淡淡一笑,借力从万钱手上站起来,走至净空身旁,双手合十,行佛礼:“既然你已忘情却爱,我也无话可说。今日,西山寺里撒手,尘归尘土归土,我只愿我佛慈悲,在此见证,这三生三世欠下的罪孽,就此了结了,从此后,你我各自修行,再无相干!”

    此话一出,侍菊放声大哭。

    少筠缓缓转身,走到侍菊面前,郑重说道:“阿菊、别哭了!咱们回家去吧,桑贵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侍菊伤心欲绝,埋进容娘子怀中,哀哀悲鸣。

    少筠摇摇头,丢下诸人,走出禅房。

    禅房之外,烟岚微起,秋风频吹。少筠缓缓走到一棵苍天古树下,寻了一处树根坐下,漫看天外云卷云舒。

    随后,她知道万钱在她身后坐下,环着她的腰。她淡淡笑了笑,只觉得这一刻有真正的平静。许久后,她说:“你早就知道了……你之所以并不给我们带话,就因为怕我受不住。”

    万钱喉咙里逸出笑声来,那笑宛如从心底里直接流淌出来一般:“大约你是真明白了。”

    少筠一笑,往后一靠,全身都窝进万钱怀里:“我并不后悔报仇!若非如此,我桑家早不过一代,迟不过三代,必定再无依靠。在我心里,没有什么佛法高深,我只盼着我的族人,安安稳稳吃一顿心安理得的饭而已。”

    “我知道、”,万钱也笑:“所以我们能踏踏实实结成夫妻……”

    作者有话要说:后面那张是结局,然后还有尾声。看结局大家一定不会觉得痛快的。这个结局,是我衡量了现实,平衡了我的内心之后决定的,应该是比较容易接受的。希望今天就会结束,请大家留言吧,谢谢。

    ☆、302

    再无可留恋的,再无可不舍的,再无不能抛却的,离开西山寺后,少筠曾回头一看,释然一笑,无关爱恨风月。此前关山路远,都是心中梅树下那坛已经发酵的女儿红。此后,梅花花开花谢,心酿如酒。

    一路轻快而行,返回扬州。

    侍菊心中的痛渐渐沉了下去,对待归程,有些情怯。少筠知道她的心事,却只觉得她多余。世间那么多男子,愿意等人的极少,不过一年半载,眼见没了希望,便却步、转身。但如恒河沙粒的人海之中,终究还有一个人等着。如果他认定了、他等了,那他就会等下去,诸如净空之于樊清漪,诸如万钱之于她,诸如少箬之于梁师道,当然、自然还有桑贵之于侍菊。为了这个缘故,她没有张口劝侍菊。

    但容娘子只知道侍菊伤心,又见少筠淡淡的,因此主动的陪着侍菊,东拉西扯的说东道西。这一路走了三两日,那连绵不绝的闲话终于让慈恩觉得不耐烦了。而容娘子也觉得女儿家的心思,这半大不小的孩子听了实在不像样,因此打发慈恩给少筠万钱赶马车。

    少筠倒不拘与谁作伴,只与慈恩左一句右一句说话,倒也乐得清闲。万钱看两人好像胡闹似地说些不着边际的孩子话,真觉得好笑,又觉得车厢因此太挤,自己索性出来骑马。

    这一走又走了大半天,等快回到扬州府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

    万钱眼见天色渐暗,便打马上来嘱咐赶车的师傅:“侍菊还要进城,咱们的赶紧两步,不然还得在路上多耽搁一夜。”

    赶车师傅答应了,偏车厢里慈恩听见了,车窗里伸出脑袋来,笑嘻嘻的:“姑老爷,我也学着给咱们竹子赶一趟车吧?我爹上回写信回来,说他是替大老爷二老爷赶车的,咱们竹子嫁人,他还想亲自牵姑老爷的马呢,可惜不能回来。咱得替爹爹偿心愿呢!”

    万钱咧嘴一笑:“小子滑头!”

    车厢里的少筠也说:“十岁不到就赶着学赶车?别叫你娘担心才是。”

    偏慈恩也不等两人答应,径直从车厢里钻出来,堂皇坐到赶车师傅身边,笑嘻嘻的说:“师傅、旧日我在北边那可是正经骑过大马的,我必定不胡闹,你只教我两句,我听着就是!”

    那赶车的师傅看见慈恩说的一板一眼的,也好笑,拉着慈恩就坐下了,竟真的一言一语的教了如何赶车。

    万钱落在后面,无奈的看了少筠一眼。少筠一笑,柔着声说:“由他吧!年纪小小,想见我心里不高兴,一路嘀嘀咕咕,逗了我不少高兴。”

    万钱点点头,也没有说什么。

    少筠嫣然一笑,放下车帘。正当她要在马车的屉子里找出水囊时,马车突然一顿,她整个人好像被人猛然撞到一般不自觉的往后翻去。正当她还没回过神来,外头一声马嘶,紧接着马车好似疯了般往前冲去。少筠犹未稳住自己,复又往前一撞。要不是在车厢边少筠狠狠抓住门框,必定已经一头撞了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少筠立即警觉,也立即就听到外头万钱极为紧绷的低喝:“做得好!小子,你只管往前跑、千万不要停,我会护着你!”

    话音才落,少筠立即听到“嗖嗖”的声音!

    这声音!这声音绝对不陌生!当初那场战争,她就是在这样杀人的声音中侥幸活命的!是有人要害她?会是谁?樊清漪?

    可没等她想明白,车厢猛然一沉一顿,复又听见雄壮的低喝:“驾!”

    紧接着,一个血团滚了进车厢,然后是万钱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少筠、有人用弓箭伏击!你不要怕,看好慈恩,我与你共存亡!”

    少筠心中一滞,忙挣扎着抱过慈恩。

    慈恩浑身是血,一支长羽贯穿胸膛!眼见汩汩的热血冒着,少筠唯一的能做的,就是竭力抱稳慈恩、然后用手按住慈恩的伤口:“慈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当初你爹爹冒死救了你和你娘,你就是有大福气的!你一定要撑住了!”

    慈恩满嘴是血,却努力睁着眼睛向少筠点头。

    少筠咬着牙,一面抱紧慈恩,一面伸手抠进窗缝之中平衡自己:“你不要睡过去、你给我讲了一路的笑话,现在还接着给我讲、好不好?”

    慈恩极艰难,却也极坚强的点头:“好……”

    手指牢牢的抠进窗缝,木刺顺势扎进指尖。马车每一次颠簸,锥心之痛就加深一分。可是少筠浑然不觉,她知道手上是一条命,而这车上的三条命、休戚与共!

    万钱顾不上车厢内的情况,他站在马车上,一手握着缰绳、稳稳的控着马匹疾奔,一手操着一支从车厢上拔下来的长箭,五感俱开的观察着这一路的情况。

    这儿是官道,道路并不险峻,唯独道路两侧树荫如盖,挡住视线!

    袭击他们的人一定就躲在这些树上,趁着夜色初临、行人稀少的时候阻杀他们!

    万钱看着眼前飞速扑来的树荫,心里计算着方才来箭的角度和方位,浑身紧绷成了石头!可他强迫自己不能鲁莽、一定要冷静!车厢里的女人虽然极其聪慧,却不折不扣的是个弱女子,全然扛不住半点闪失!

    马车狂奔着冲进树荫之中,忽明忽暗的视线让人模糊了空间,只剩下速度。万钱身上仅有一把防身的匕首,一支刚才缴获的长箭,他唯一的胜算就是以速度超越箭手的速度!

    然而、天不从人愿!

    万钱方才盘算完敌手的方位,又一鞭子甩了出去,但前头的两匹马却猝不及防的嘶鸣一声、双双跪倒在路中央!

    “完了!”,恐惧瞬间撕裂了万钱的心!下一刻,他因为惯性爷往前摔了个狗吃、屎,而整个车厢、因为巨大的冲力,当即冲破架住的两匹马匹,整个往前飞去、重重撞在路中央!

    “啊!”,万钱心中一恸,大声嘶吼着跳起来,犹如长臂猿猴般攀上了树冠。紧接着,树冠中打斗、闷哼传来。

    树下,侍菊发了疯似的赶了马车从后面冲来:“竹子、竹子!”

    ……

    何府中,樊清漪很淡定。

    有些事情,她已经极其稔熟,诸如……她早就想了结了桑少筠与她之间的恩怨。她比谁都看得清楚明白,桑少筠与她已经是水火之势,她不死,桑少筠就不会善罢甘休。反之,亦然!所以早在彩英被打至残废那日,她就已经想着如何收拾桑少筠,尤其之后何文渊允许她自己挑选丫头仆妇……

    可惜未来得及实施,郝华就……

    樊清漪恨极!

    装扮了那么多年,她俨然已经忘记了当初自己究竟如何发迹!她一直认为,在丈夫心里,即便她比不上正房的宁悦,但也并不会比她差的太远,尤其她已经替他生了三个孩子!但桑少筠、当众扯破了她所有的装扮以及那么多年她所有的努力,直接将她打回原形!若她不恨,她怎么是樊清漪?!

    然而,这件难以启齿的事情之后,何文渊选择了哑巴吞黄连,选择了与她荣辱与共,因此给了她一个强烈的、叫她欣喜若狂的信号:何文渊对她有情,以至于难以割舍!

    意识到这一点,樊清漪不得不更加恨桑少筠!若她不搞的那么满城风雨,她与何文渊,该是如何的神仙眷侣!若非如此,她与桑少筠或者还可以老死不相往来,就此终结纠缠!可是,此事一出,她与桑少筠之间,唯有你死我活了!

    烛火明亮,樊清漪镜前照红妆,手上那一盒九花养颜膏泛着润泽的光彩。

    她拿指甲挑出一点来,抹了额头、双颊、翘鼻和下颌,然后纤纤玉指轻轻按揉,直至整张脸都香气四溢。她满意的看了看镜中精致的脸庞,嘴角轻轻一勾,便是一抹勾魂摄魄的笑容!

    忽然间,门外狂呼炸响:“杀人啦、杀人啦!”

    紧接着,房门被爆开,丫头扶门喘气:“杀、杀人啦!夫人快看看去吧!二少爷、二少爷……”

    樊清漪一愣,腾地一声站起,衣袂层层瞬间掀倒了那盒名贵的面膏,溅了一地的琼脂玉露!她微微皱眉,却是颠着小脚,一摇三晃、婷婷袅袅的奔了出去!

    内帏大堂上容娘子夹着樊清漪亲自养育的二少爷恒中,警戒的缩在谁也拿不住她的角落,手上一把锋利的剪刀,眼中尽是狂乱的神色!

    宁悦魂飞魄散,只扶着丫头哭道:“你是何人!你可知这儿是哪儿!你、你不要妄动!你要什么、只管说、只管说!”

    容娘子负隅顽抗,却带着刻骨的仇恨瞪着宁悦:“樊清漪、你这个贱人、你出来!”

    宁悦呆了呆,满心的着急变成了不可置信!樊清漪、你究竟有做了什么?!你简直是宅门里的大祸害啊!

    正说着,樊清漪扶着小丫头赶了出来。众人一见她,恍如见了苍蝇般退避三舍!宁悦咽了咽唾沫,扫了清漪一眼,又劝容娘子:“你、你是桑家人?再有什么也该翻过去了,咱们有话好好说好么?”

    容娘子理也不理宁悦,只盯着樊清漪,极端冷静、极端残酷:“昔日是你把我骗到万花楼、任由那些男人糟蹋的!所以我听闻竹子也这般算计你,叫你受千人骑万人跨,我心里真痛快!你抢了我的男人,害了我一家,我本该杀了你填命!可我听家里的,也忍着了!如今你还害了我儿子!那我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你眼睁睁的看着你的儿子惨死在你面前!好叫你记得,你这样禽兽的东西不配做娘!”

    樊清漪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被容娘子死死夹住,连哭都哭不出来,又听了这番话,终于目瞪口呆!

    容娘子就这般冷冷的看着樊清漪、旁若无人的将手中的剪刀牢牢握紧,然后,慢慢的、慢慢的,用力、再用力的划过恒中的脖子!

    恒中剧痛,尖利的哭声划破夜空,击碎所有人的心!

    宁悦尖叫一声,大哭着倒地!

    樊清漪就这般看着恒中的脖子溢出血来,只觉得自己的眼睛瞎了、耳朵聋了。

    容娘子未曾心软,更没有手软!那把剪刀慢慢的划着,一顿一挫间,血肉模糊!

    宁悦受不了了,哭着爬上去:“不要、不要啊!稚子无辜啊!你停手!”

    容娘子冷笑,高举剪刀,猛地一划!

    受尽折磨的恒中惨叫一声,颓然而逝!

    “啊!”,樊清漪跟着儿子一声惨叫,一屁股跌坐在地,脸上的泪水什么时候流出来的,她早已经忘记了。身下的羊水什么时候破了,她也早已经忘记了!

    宁悦心上一空,坐在地上,全然没了力气。

    容娘子冷冷的丢下恒中的身子,举着剪刀走到樊清漪面前,笑笑:“看见了?记得了?你儿子怎么死的、你要一辈子记得哟!”

    樊清漪张了张嘴,喉咙里依依呀呀的音节,全无意义!

    容娘子看着樊清漪脸上空白的表情,一阵痛快涌了出来,她哈哈大笑:“哈哈!啊!我杀人啦、我杀人啦!哈哈!”

    ……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endg……

    后面应该还有两到三章尾声,就这个故事而言,这里是一地鸡毛的结局……

    估计有人要骂人了,呵呵,来吧,骂蚊子后妈吧……

    ☆、303

    尾声

    弘治十八年十月,北京,紫禁城。

    何文渊磕着头,一顿又一顿,殿中金砖上渐渐染血,他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他一字一句,皆是痛彻心扉:“臣、处事失当,以致两淮盗贼蜂起、灶户聚集为乱、盐课失收!臣自知罪无可恕,自请革去官职、以死谢罪!”

    砰砰的磕头声回荡在偌大的宫殿中,却并没有人回应他。

    许久许久,一把已近油尽灯枯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那声音犹如空谷滴水,犹如老僧唱梵:“伯安,你、停下。”

    何文渊听了叩头却越发急:“陛下!伯安深负所望!”

    “哼!”,帐幔深处传来一声讥诮,复又归于平静。

    “王岳、”那空灵得几近空洞的声音又浮起来:“去把伯安搀扶起来。在阿放面前,伯安说得再多,过错也终究在朕这儿。”

    不一会,掌印太监王岳疾步穿出帐幔,止住何文渊,将其搀住。何文渊一顿,扫了一眼帐幔,复又说道:“陛下……当日万夫人遇袭,实是内帏恩怨。那贱婢趁着微臣处置两淮事务、两头失顾时遣了自己心腹的婢子出去买凶杀人。当日微臣勘查现场,亦发现,现在被万先生所诛杀之人,仅是寻常盗匪,且人数仅有三人。假若不是寻常盗匪,只怕万先生亦不能幸免于难。”

    上方复又静默,过了许久,那声音又传来:“阿放,伯安这番解释,你听得下去?”

    帐幔中的万钱木着脸,他站了站,忽然猛地掀开帐幔,走至何文渊面前,逼问道:“你说是樊清漪下的毒手,可她就算有银子买凶杀人,但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踪?若非不是东西两厂或者锦衣卫的人!”

    何文渊满额头的血,但他却极为镇定的回望万钱:“万钱,此事果真与陛下无关!果真是东西两厂或者锦衣卫,你们还有命么?”

    万钱眯了眯眼:“你未免小看我!”

    何文渊摇头:“樊清漪之所以能得知你们的行踪,是你昔日包养的扬州瘦马所为!她因你不愿给她提供安稳日子而怀恨在心,所以一心报复。偏偏她所养的姘头,就是江湖上游手好闲的人物,最是消息灵通的。你们一行,想来太过大意了!”

    万钱闭眼,忍住眼中泪水,无限悲愤的转身,直面金阶:“无论你们怎样的说辞,我心中自有一杆秤!或许你觉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这一次,我定不会再让。”

    “住嘴!”,又一把苍老的声音从侧边传来:“阿放!这是你一个臣子该对陛下说的话么?这几年,你做的事情陛下悉数容忍,哪怕此次两淮盐政大变,几乎酿成大错,陛下也一直按捺不发。你可知,你的罪,罪至千刀万剐!”

    “我不怕千刀万剐!”,万钱断喝:“自你不愿为我的祖父、父母平反,这十几年,我每每念及,心中已是千刀万剐!你尽可杀了我、杀了桑氏一族,横竖忠臣良将,就是这么被你残杀殆尽的!眼下两淮桑家举族披麻戴孝、团灶行商设的路祭几乎拥堵扬州。两淮两浙的盐商灶户因此将煎盐、晒盐全部停顿!我只看着你如何平息民愤!你倒行逆施,把国库当成奢侈挥霍的后盾,又将你自己的过错推到供养你的子民身上,我只看看,你还有没有本事坐得稳这江山,还有没有本事把这江山千秋万代传下去!什么圣明、千岁万岁!他娘的都是狗屁!”

    何文渊听了这话,念及当初少筠遇袭后,桑贵几乎揪着他的衣襟暴打他、两淮灶户盐商蜂起的景象,真是忍不住落泪!他一心为国为民,他绝无害人心!但终究事情还是被推到了这等绝境!最后逼得万钱出手,闹到陛下跟前,所有的面子表象被扯了个稀巴烂!

    何文渊复又跪下,爬前两步:“陛下!皆是伯安低估盐政复杂所致!皆是伯安自作聪明所致!万先生之怒、两淮两浙盐商之怒,伯安愿一力承担,哪怕死无葬身之地!”

    “一力承担、你承担的起么?”,万钱接口就是讽刺:“不是你每年都把数以百万计的盐斤赏出去的,不是你妄图打击贪官来挽救开中盐的!时至今日,少筠昔日所作全然摆在台面给你们看,违背法纪,那又如何?她就如同十多年前的方放!被剥削了所有,所以被迫颠沛流离!你们只看一看你们面前的一切,究竟她错了几分,你、金阶之上的皇帝,又做错了几分!”

    何文渊脚软,伏在地上瑟瑟而抖。

    “陛下……”,那侧边苍老的声音又说:“阿放……虽然出言无状,但……臣以为稳住两淮两浙、确保今年盐课是当务之急!”

    金阶之上了无声响。

    殿中滴漏滴答,那一殿的安静下面压着汹涌的狂潮。

    许久之后,金阶上又传来声音:“阿放、我知道你恨极了我,可你不知道,在我心里,你等同我的儿子……这些年你放浪形骸,我只痛彻心扉。奈何,帝王本是孤家寡人,朕能够舍弃的,只有家人而已。”

    万钱闭眼:“忠臣效忠,为国不为个人。皇帝,你不能叫人为你自己、自己的私利效忠,却安置一个为江山社稷的名头!当初我的祖父爹娘牺牲是为了江山社稷,而不是为你。可你最后却是因为你自己的私利,牺牲了他们。今日……两淮桑氏一事、不过是因果循环而已!”

    “哎!”

    金阶上一声长叹,了无话语。

    最后金阶上又问:“谢阁老,你的看法。”

    帐幔中苍老的声音许久后才传出来:“首要恢复煎盐晒盐,但此举,恐怕地方盐使司衙门已无能为力。所以臣以为,首先要平民愤!”

    万钱一听这话,冷笑两声,眼睛只盯着一直跪在地上的何文渊。何文渊抖了抖,却没有说话。

    “阿放、”,金阶之上想了许久,复又说道:“桑氏一族,朕、予以宽慰!但从此后你的妻子不能再沾惹盐事。”

    “好!”,万钱一口答应,然后又说道:“事已至此,我们夫妻已经抱着必死的心,了不起不过两败俱伤而已。但你肯宽恕她,我就投桃报李,竭尽全力保你江山稳固。”

    一室的安静,万钱觉得自己空前的强大:“一,废黜开中法,否则不足以安抚两淮盐商;二,保证盐商世代行盐的资格,保证盐商参与煎盐晒盐后的分成。三,嘉奖桑氏少筠一干人等研制新法!”

    “此三者施行,可平两淮两浙民愤,可令日后盐课有所保障!”

    “这……”,侧边谢阁老苍老的声音疑虑:“这第三条还好说,但前两条皆是有违祖宗家法呀!”

    万钱笑笑,直面君王:“废黜开中法,必担千古恶名,可惜造衅者,再无他人!皇帝陛下,恐怕千古之后,张后要承担这败坏盐政的恶名了!但这并不算冤枉了张氏一族吧?至于后一点……却是确实有违祖制,但皇帝陛下,眼下还有别的办法么?你的忠臣你没有爱惜,你用的人,却与你不是一条心,又能怪得了谁?”

    金阶上久久无声,最后,空灵的声音再来:“朕自登基,无不念着天下臣民,终究这个位子太高,应了那句高处不胜寒……朕自认贤明,但终非圣贤。料想万载之后,铁笔丹青,终有评论!”

    ……

    弘治十八年十月,皇帝下旨:

    废黜开中盐;

    设立纲法,造纲册;

    嘉奖两淮桑氏一族试炼新法。

    从此后,桑氏不仅仅因为成功研制晒盐法而获得朝廷嘉奖,也是纲册上排名头位的盐商。从此后,开中盐彻底废黜,以桑氏为代表的盐商奉旨贩售盐斤。从此后,盐商的合法地位被朝廷以法律形式固定下来、可世袭罔替!

    从此后,纲法统治中国大地上东南盐政足足三百年之久,成为明中晚期、清全期最为特色的盐政,由此产生了大量的富可敌国的传奇故事,并因此生出了无数的弊端。

    与这三道圣旨同下的,还有两淮各盐官的处置:

    何文渊、肖全安、钱艺林、孙方兴等一干涉及官员全数罢官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

    一个月后的弘治十八年十一月,皇帝驾崩,庙号“孝”。

    作者有话要说:这儿有两个历史bug,等最后一章出来再说。

    万钱……就是叫历史改道的王中之王。纲法,乃是盐商垄断售盐。在此以前,国家垄断,盐商仅仅参与。在此之后,盐商垄断,因此势必官商勾结。

    ☆、304

    正德五年,三月,江南远离尘世的西山寺。

    禅房里一名垂垂老矣的癞头和尚盘坐在破旧的蒲团上,手中的念珠却是抚摸的发亮。

    彼时,破败的房门“呀”的一声被推开了,一名年轻清秀的和尚半垂这眼眸,走了进来:“师傅、你找净空?”

    癞头和尚“嗯”了一声,然后慢慢睁开眸子,伸手示意净空安坐:“多日未曾与你论禅,料想你又有所精进了,来。”

    净空不发一语,至蒲团前撩起衲衣,盘腿而坐:“师傅,今日是讲楞严经还是华严经?弟子今日所念着,华严经。”

    癞头和尚闭着眼:“华严经……释迦牟尼成佛时便讲,至今尚未讲完,净空,修行一日不可止。”

    净空双手合十:“是!”

    “今日所论者,”,癞头和尚说道:“乃是修行之举当何为。”

    “请师父明示。”

    “净空你入寺十载,十载间从未踏出山门半步。但为师看得出,你人在山门内,心在红尘间。净空,佛门修行所、因果明悟处,却不是有所求处,更非躲避因果处。了结因果,乃要明悟因果。”

    净空行了一佛礼:“弟子……谨遵教诲。”

    “为师、坐化之日不远。山寺渐渐香火断绝,你的师兄弟,要么入世修行,要么别投它寺,想来西山寺终成荒山野寺,如此,你便要下山化缘去了。”

    净空抬起头来,眼中还有悲喜。

    癞头和尚睁开眼,穿透净空的目光,念佛:“阿尼陀佛!心经有云,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高楼起、高楼塌,佛还在那里。尘世如海,你涉入、你回头,佛都在那里。净空,你去吧!”

    净空微微张了嘴,但又想去那句诸法空相,终是一个佛礼拜别师傅。

    此后日子,一件百衲衣,一支青竹杖,一个木饭钵,净空每一个脚印都是一句佛经。往南,他看见了万顷大海;往北,他看见了大漠落日。

    如是一年,又在莺飞草长的季节,他最终跨进了扬州府。

    三月,江南极好的时候,柳絮满城飘舞,衣袂中间留痕,满眼的繁华掩盖了岁岁年年的疮痍。

    在这儿,他记起了俗家时候的一切。姐姐、娘亲……还有她……

    她是他心中的魔障!他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来稀释,已经无法在心间遗忘,乃至于遍阅佛经亦无济于事!他知道她做过的事情,那已经超越了他所能理解的范围,所以他无从面对,只能安慰自己,她原是他前世的孽缘,今生今世,他只有报答。为此,他令他曾经亲密无间的家人伤心欲绝。

    而今……百衲衣破败了,青竹杖不复青翠了,饭钵也有了裂纹,但他……看见佛得慈悲了!他想找到她、面对她,然后……了结这段因果。

    时隔十年,他第二次来到扬州万花楼。

    物是人非事事休,惨不过人非物非、面目全非!记忆中华丽的景象全然没有了,整个万花楼似乎重新装潢过了。万花楼里的人看着一个和尚进了青楼,几乎是围着他来嘲笑,可是他,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等着,如同一株净荷,看着水底淤泥沉积清水流淌,却静默无语。

    楼里的老鸨不忍,相请至厢房。净空便打听:“施主,贫僧来寻访一人。十年前先帝驾崩前,扬州府上住着一位副督察御史,我想打听他家如夫人的下落。”

    那老鸨在万花楼也实在有些日子了,一听这个时间,也不啰嗦,只告诉净空,你该往扬州城南里寻一位叫晚、娘的嫲嫲,那时她是这万花楼里的老鸨,早些年离开了。

    净空辞别万花楼,又至南城找到晚、娘,复又在晚、娘的指点下,找了南城里专做青楼生意的人牙子,最后这位人牙子才对净空说:“你说樊娘子么!知道!早几年前可是人人都想着的美人儿!如今……只怕沦落到南城哪家最低等的窑子里当窑姐儿了!这女人家,过了年纪上不了岸,没有不是这等下场的,只怕死了都没个坟头呢!”

    净空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求那人牙子说些具体的消息。

    那人牙子想了想,有些犹豫的说到:“这个么……我倒不十分清楚,只隐约记得几年前这女人方才出来挂牌,却不是在正经的青楼里头,竟像是流莺了。恍惚是六年前两淮出事那年,当时在前边那院子里悄悄的卖,还有个老妈子陪着。后来南城的男人都知道了,连那老妈子都骗了她的房契,那樊娘子就彻底成了窑姐了。要说消息么……这一年竟没听过什么了,你要找,只管往南城那些最肮脏的窑子里头找,只要人没死,没有找不到的!”

    逛窑子……净空微微皱眉,行礼辞别这人牙子,此后穿行于南城那破陋巷子中,一个一个窑子的找。

    那时的窑子不是寻常的青楼。倚楼招,那是高雅的风情,逛窑子,就直接多了。男人凑着门洞看,门洞里头□的一溜儿女人做着无穷无尽的撩拨,外头的男人看上谁点谁,然后找了别的房间办事。

    净空也不知道看了多少女人的身子,看过多少叫人面红耳赤的滛、荡姿态,终于找到了他想找的人。

    当他在房间里静立等候时,他的心、异样的平静,五蕴之内,皆是虚空,他终于有所体味。

    不多久,一名连头发也懒得梳起的女子推门走了进来。她一双真正的三寸金莲,因此步步生花。可惜,她脸色蜡黄、眼眶深陷,昔日那身细致微丰的皮肉全数干扁了,整个人就如同即将抽干了生气般的纸娃娃。

    女子原本笑着,转过身来一看,却猛地一弹,如同黄蜂蜇了一般转过身去。

    净空上前半步:“清漪、贫僧法号净空,俗家名字桑少原。”

    清漪有种拔腿就跑的冲动,但下一刻,她立即扑到净空身上,泪如泉涌:“你姐姐还活着不是么!那为什么伯安还在受苦……皇帝都死了六年了……你们还不肯放过他、放过我的孩子……”

    净空静默了片刻,徐徐说道:“我来了却这段尘缘。”

    清漪抽泣,直至最后又镇定下来,只缓缓坐下,轻轻的抚平自己的头发和衣裳,那一举一动,依稀还有昔日的风情:“你要如何了却?我与桑少筠不共戴天的仇恨。”

    净空没有接话,只问道:“你原是何伯安妾房,即便何伯安获罪,你又何止于此?”

    清漪笑笑,一种几乎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弘治十八年年末……蔡波的老婆容娘子闯到我家里来,杀了我的二儿子……乱中我胎动,生了一个丫头,可惜……那时府上乱成一团,这孩子……竟被人抱走了亦不知。后来……伯安获罪,举家流放。可是我的小女儿还没有找到。我又方才生产,因此伯安求情,念在我从来没有名分的份上,悄悄的把我移居南城,一则养身,二则寻找女儿,三也是能跑一个算一个的意思。我在南城不过三个月,原先照看我的老妈子就给我透了消息,说伯安在哪瘴疠之地惹了瘟疫,需要大量的银子医治。我不怕做窑姐,不过就是那点事情!只要伯安没事,一切就能好起来。如今没人理我,我也不在乎,我赚够了银子,就去找伯安和我的小女儿。”

    净空沉默不语,他久久思量,最后仍是问了心中最想问的一句:“当日你与我苟合,心中可真正有我?”

    清漪闻言一顿,复又一笑,最后去什么话都没说。

    净空没了话,心中泛起了悲凉的滋味:“假若何伯安流放、你岂能找到?就是找到了,焉知不是我一般的下场?”

    樊清漪兀得转头,恶狠狠的盯着少原:“你什么下场?我怎与你一样?伯安对我有情!我心里清楚得很!我跟着他的四年,他宠我四?br/>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