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马风云录   原创翻译第2部分阅读
?”
阿波的店掌柜是不明白土佐武士那复杂的身份制度的。
“我是乡士。”
“可是,方才听驿站的差官说,土佐高知城下的坂本家,是在阿波提起来也是赫赫有名的大财主啊。”
“即便如此,也仍是乡士。下雨天里,家臣武士能穿高齿木屐,同是武士,乡士就只能打赤脚。你有所不知,土佐在战国时代是长曾我部的老家。我辈土佐乡士的祖先,都是长曾我部家的家臣。可是,到了庆长(译注:日本的年号之一,文禄之后,元和之前。指1596年到1615年之间。这时代的天皇是后阳成天皇、后水尾天皇。江户幕府的将军是德川家康,德川秀忠。)五年,与德川家康(译注:1541—1616,日本战国时代末期杰出的政治家和军事家,江户幕府的第一代将军。)在关之原——。”
“啊,是东照大权现(译注:德川家康死后的谥号。)。”
掌柜的更正道。
“叫他家康就是了。与家康一战败北。曾是远州挂川六万石的小大名山内一丰(译注:1545年—1605年,是日本战国时代、安土桃山时代和江户时代初期的武将,第一代土佐藩藩主。),却因关之原大战的军功,一下子晋升为二十四万石,并入驻土佐。此时,长曾我部的旧臣们便被赶到荒野之上而成了乡士了。随山内家入驻者的子孙,被称为上士,都是一样的人,他们却蔑视我辈,坐不同席,即便是出门在外,也不肯与我辈同宿在一个屋檐之下。”
“所以客官您才如此谦让的吗?”
“有什么好谦让的?只不过对方是土佐二十四万石的家老福冈宫内大人的妹妹,而我只不过是从属于福冈家的乡士的儿子,与千金小姐同宿一屋,我会喘不过气来的。”
一弯细月,高悬海空。
月光淡淡,然对岸的淡路岛、沼岛,黑黝黝的,隐约可见。
龙马将黑漆鞘的长刀插在沙滩上,拖过饭菜,吃了起来。
(真想不到啊,竟会遇上田鹤小姐)
福冈家的宅邸坐落在城中内城河旁,在那一带的豪门大户中,也显得格外的宏大,恐有三丁(译注:日本古代长度单位,1丁约为109強。)四方之广吧。
——有传言说,田鹤小姐与一老妈子蛰居在宅邸的南端特为她修建的书房之内。她生就蒲柳之质,且又足不出户,竟因此而耽搁了亲事。
听鸣门屋掌柜的说,这次她来,是:
“瞻仰京都,顺便去有马的温泉疗养。”
然而,龙马在离开高知的前一天去福冈家辞行时,可未闻此说。当然,就福冈家而言,这本是家务之事,自不必要对一下属乡士的儿子讲的。
据说,这是一位美人。
是家臣中头挑的美人,土佐二十四万石的国色。可话虽如此,据说只是风闻极盛,真正有幸一睹芳容者却是聊聊无几的。
城下有一小曲专唱田鹤小姐。
歌词,龙马早已忘了,听姐姐乙女说过,歌中唱的是一位痴迷于福冈家的田鹤小姐的年轻武士。
那年轻武士,也不知是在城下的哪一处,竟对田鹤小姐一见钟情,
并放言道:
“若得再见一面,切腹也无怨。”
同伴中有人告诉他,田鹤小姐死去的||乳|娘的忌日,是在五月十六,家庵便在五台山竹林寺内的实相院。
于是,那个年轻武士到了那一天,就与同伴们一起等在实相院的山门旁。果然,一会儿,一肩印有福冈家族徽的女轿,沿着矮竹丛生的小径,施施然地移过来了。
“身为武士,可不得食言。”
“切腹而已。”
就在他抽出短刀,正要藏身之时,轿子落地了。福冈家的仆人将一双白色鼻纽的草鞋,放得端端正正的,紧接着,田鹤小姐的芳足便踩了上去。随后,田鹤小姐的身姿一闪,便消失在山门之外了。这一下虽不打紧,可接下来就了不得了,
“啊——。”
短刀,已插入那年轻武士的腹内,同伴赶紧摁住他,把他扛到医生那里去,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龙马喝够了酒。
(睡觉吧——)
他身盖草席,横身而卧。
客栈里的女佣给他预备了被子,可还用不着。沙滩在白天里吸足了热量,这会儿正暖和着呢。
夜宿海滩,是早已习以为常的了。因为土佐的年轻武士之间,有所谓海滩夜宴的风俗。还在日根野道场学剑时,每逢盂兰盆会(译注:据《盂兰盆经》于每年7月15日祭祀祖先的供养会。日本盂兰盆始于606年推古朝十四年。自733年天平五年后成为朝廷固定公事。平安时代普及民间。)、中秋节等月明之夜,龙马常与伙伴去桂浜海滩欢宴。带上席子,畅饮通宵。
回想起来,再没有那么美妙的皓月了。
东为室户岬,西为足擦岬,海湾怀抱着三十五日里太平洋,朗朗明月,从其正中央,冉冉升起。龙马心想,即使以后辗转各地,如此月夜,恐怕也将终身难忘的了吧。当时,伙伴中有人高歌:
看吧,打开浦户
给你看,赏月胜地之
桂浜
龙马望着高悬在鸣门海上的一钩弯月,心想:
(要是乘船追逐桂浜之月而去,不知竟会到哪里?)
在这孩童般的神游之间,他不觉恍恍惚惚,朦胧睡去了。
就在此时,从鸣门屋客栈后门的石墙后挑出了两盏灯笼来。
不久,沙滩上的脚步声,便越来越近了。
“小姐……。”
话音虽低,可还是传入了龙马的耳朵。
龙马想起身,可他那怕麻烦的老毛病又上来了,没动身。
说话之人,像是福冈家的老妈子。
“这儿有人躺着呢。不就是本町筋坂本家的小子么。”
“……谁?在哪儿呢?”
“像是喝了酒。味儿好难闻啊。”
“可别这么说。是海腥味儿吧。”
这像是田鹤小姐的声音。低低地,圆润动听。
“不,是坂本家小子身上的气味儿。”
(怎么说话的?)
龙马恼了,躺着说道:
“就不能安静一点吗?”
啊——,两个女人闻声急退了一步。
“这儿睡着的,正是我们要找的,坂本家的小子。”
“哦,果真如此。”
田鹤小姐的声调,竟带着几分热切。
田鹤小姐在沙滩上屈膝坐下。到底是土佐二十四万石家老的胞妹,举止端庄大方。
龙马仍是躺着。
“是龙马君吧?”
“正是。”
“是去江户修炼剑术——。”
“是啊。”
“我从兄长(宫内)那儿,听了您不少的传闻啊。”
“……。”
福冈家和坂本家,不仅仅是藩的家老和町乡士之间的关系。藩财政拮据之时,福冈家常去坂本家的本家才谷屋八郎兵卫处借钱。
因此,坂本家虽为一介乡士,却与福冈家的渊源很深。
每年正月十二日,宫内都要亲自带着随从,去坂本家拜访,给主人敬酒。给本家的才谷屋送鲜鱼更是成了惯例了。
顺便表一下龙马的家系。据说其先祖,乃是骑马横渡琵琶湖的明智左马助光春(译注:明智光秀的女婿及重臣。)。明智(译注:指明智光秀,1528-1582,是织田信长的家臣,后造反逼织田信长自杀,最后被丰臣秀吉打败,逃跑时被农民杀死。)灭亡后,左马助的庶出之子太郎、五郎逃到了土佐,落住才谷村,成为长曾我部家的一领具足。
在长曾我部家独特的兵制中,一领具足是一些平时将枪插在田埂上,身上系着具足(铠甲)下田耕作,听到上阵的螺号,就马上扔下锄头,提枪上马直奔战场的人。战国末期,长曾我部元亲便是率领着这样一批剽悍的一领具足,征服了整个四国。
坂本家第四代兵卫守之在宽文年间,迁居高知本町筋三丁目,以造酒业发家。经五代、六代,积下巨富,最后在第七代八平直海时,将家业让给了弟弟,捐了乡士头衔,重又恢复了武士的身份。领有一百九十七石(译注:米谷等的体积计量单位。1石为10斗,约为180公升。江户时代武士的等级以其领地出产米谷的石数来区分,其俸禄也以米的石数来定。),俸禄十石四斗。宅邸与本家才谷屋接背想连。
坂本这个姓在土佐少有,因其先祖左马助光春曾居琵琶湖边之坂本城而得,族徽则取自明智的桔梗。
“龙马君。”
田鹤小姐说道。龙马则出神地望着天上的星星。因其近视的缘故,星星的轮廓看起来都很模糊。
“您睡在此处,好象是被我们赶出来似的,非常过意不去。请您还是回屋里去吧。”
“划过去了。”
“啊——,您说什么?”
“星星。”
“我田鹤的话出于真心的。您觉得怎么样呢?”
“合住就免了吧。我最讨厌拥挤局促。似这般躺在天地之间,是最好不过的了。”
老妈子阿初似乎对这个无礼的乡士小子很生气,从一旁插嘴道:
“小姐,随他去吧。说什么睡在天地之间最好,既然他愿意,那就成全他好了。”
——第二天拂晓前,船开出了港湾。
田鹤小姐带领着老妈子阿初和若党(译注:武士的侍从中地位最高者,可参加战争,但没资格骑马。)安冈源次、小厮鹿藏,坐进了船仓中用印有族徽的帷幕隔开的一角之中。
“龙马君,你也请到这边来吧。”
田鹤小姐招呼道,龙马道:
“不要。”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上了甲板。脸上一副“别瞎操心”的神情。
之后,老妈子阿初低声对田鹤小姐说道:
“真是个怪人。听人说,他字也认不得几个。”
“哪有这样的事啊。听我兄长(宫内)说,他曾盯着《韩非子》这样艰深的汉籍看了三天呢。”
“看了三天?”
阿初觉得很滑稽,笑道:
“字都不认识,竟看了三天。”
“才不呢。认得字的,听说是他姐姐乙女教的。书写么,虽说字体别具一格,但也无大碍。”
“是吗?那还不算傻冒透顶啊。”
那老妈子对龙马似乎并无好感。可能是因为乡士身份的龙马对家老的妹妹竟不那么低声下气而气恼吧。
“那里是傻啊,听说他盯着《韩非子》看了三天,在第四天,小高坂私塾的池次作先生来坂本家玩时,他就能与之侃侃而论了。池次先生听了,很是震惊。因为,他的解释是闻所未闻的。”
“是胡言乱语吧。”
“才不是呢。是学者们怎么也想不到的妙论。”
“可是,汉籍若不通音训,怎么能读得懂呢?”
“这便是所谓的天赋了吧。人有两种,一种人是老老实实地学习前人的学问,还有一种人愿意独辟蹊径自己领会。龙马君便是后一种人,心志坚强,超乎常人。兄长曾说过,这种人以唐土(译注:指中国。)之曹操式的乱世英雄居多,我田鹤也曾想会一会这样的乱世英雄。想不到,一会之下——。”
“便怎样?”
“真是个使人动心的人儿呢。”
“哎呀,小姐啊——。”
阿初露出了怕人的脸色。
这时,龙马正在船尾,在海风的吹拂下,怀着孩子般的热心,专注地看掌舵的老人。那老人惊讶地问道:
“客官,看来您很喜欢船啊。”
“是啊,很喜欢。”
以乱世英雄而论,他的眼神就显得太天真了。
“客官,要不,教您掌一下舵。”
“不如让我来掌舵吧。你在一旁看着,指点着就行了。”
于是,龙马便做了掌舵老人的徒弟。
这位鸣门丸的掌舵老人,是讃岐仁尾人,名唤七蔵。
七蔵由衷地感到佩服。
(这武士的悟性可真高啊。)
半天之内,龙马不仅学会了掌舵,还掌握了辨风、使帆。船老大长左卫门也觉得很惊讶。
“喜好的力量真是惊人啊。由此看来,客官的学问也很了不起吧。”
“学问与我是不打照面的。”
“不打照面?”
“就是无缘呗。”
龙马以天生的简慢口气说道。
船老大长左卫门和掌舵的七蔵,都很喜欢这个十九岁的年轻武士,简直是把他当作海盗少头领,恭敬起来了。可能是龙马身上自有一种吸引人的气质吧。
当天晚上,龙马没有呆在田鹤小姐他们所在的船仓内,而是睡在了船尾,当班伙计空出来的茅草棚下。
第二天早晨,七蔵老人走到船尾时,只见龙马打着赤膊,浑身上下只系了一条兜当布,从茅草棚下爬了出来。
“喂,七蔵,我这个样子了。给拾掇拾掇吧。”
“哎,怎么了?”
“脱了。”
龙马直挺挺地站着。
“插着长短二刀,在船上干活很碍事。可也不能这么光着身子吧。哪怕是伙计扔下的破衣烂衫也成啊,好歹给穿上点吧。”
七蔵跳到一旁,拖了件补丁摞补丁的麻布裹木棉的破棉袄来给龙马穿上了。龙马收紧了腰间的绳子,说:
“怎么样?像个水手吗?”
“像啊。岂止是外表,您虽年轻,可端的像个船老大呢。您当武士还真可惜了。怎么样?干脆把长短刀都扔了吧。”
明明是在开玩笑,可龙马却真的沉思了起来。不一会儿,他看着七蔵说道:
“我想过了,还是不能做船老大。我还是要去江户修炼剑术,做个日本第一的剑客。”
“行啊,客官就是学剑,也肯定是日本第一的。”
“别拍马屁。”
“没有啊。客官要是生在古代战国,肯定是一位海盗头领。”
“盗贼?拿我开心吧。”
“我在高松的书场里曾听过这么一段书。石川五右卫门(译注:织丰时代义盗,出生年月不详,死于1594年。)被抓住时说过,盗贼有甚不对,太阁秀吉(译注:即丰臣秀吉1536-1598日本安土桃山时代统一全国之武将。)不就是窃国大盗吗?看来要盗,还得盗取天下,方为男儿本色。”
“看不出你还是个了不起的学者呢。”
播磨滩上空,天朗气清。
第三天,鸣门丸驶入了大阪海域,船帆被缓缓落下,到了安治川尻的天保山洋面,船上抛下了七只锚。七蔵老人说道:
“就此别过了。祝你技艺精进,成为日本第一的剑术教头。”
“啊哈。”
龙马重新穿回了旅行装束。
不一会,小划子在鸣门丸的船边聚拢起来。那些小划子都是驳客上岸的。其中有一只,船头插着印有三叶柏图案的土佐藩藩旗。那该是土佐在大阪的留守居役(译注:土佐藩在大阪的常驻机关,负责接待、交际、销售本藩的特产等。)为了迎接田鹤小姐而特意打发来的吧。
龙马也得以同乘此船。
小船转入尻无川河口,又绕过九条村江心洲松树林立的转角,进入木津川之时,已行在街市之中了。
(嚯)
生长在高知城下町的龙马,看到两岸鳞次栉比的库房、民居,不由地瞪大了眼睛。他第一次看到如此富庶的城市。田鹤小姐兴奋地说道:
“龙马君,这里不愧是聚散天下财富的浪花(译注:大阪的古称。)之地啊。”
此时,船儿大幅度摇晃起来,折向东,驶入了狭窄的运河。
即长掘川。
不一会儿,钻过了两座桥,小船停在了鲣座桥下。
岸上,有一座库房样式的巍峨建筑,四周围是贴着平瓦的围墙。那便是土佐在大阪的藩邸。
这一带被称为白发町,这个名称是因土佐的木材产地白发山而得。从白发山砍伐来的木材,渡海来到这河边,通过大阪藩邸卖出去。
藩邸的两边全是鲣鱼干、纸张、木材等土佐特产的批发店。
“龙马君,真像是回到了土佐一样啊。”
“哈啊。”
龙马心想,应该在此与田鹤小姐告别了。
田鹤小姐的住处,是这藩邸内一个称作“御殿。”的建筑。那是只给藩公或重臣预备的住处,限于身份,龙马是不能住在那里的。
龙马已迈开了脚步。街市也被笼罩在深深的暮色之中。
“龙马君,您上哪儿去?”
“去江户。”
龙马头也不回地答道。不抓紧赶路不行。还有一百四十里的路程呢。
“这我知道。可今夜,就住在库房里吧。”
“……。”
“为什么不回答?”
“我可是乡士啊。”
他回头微笑道,下面想说的,估计是:我与你身份不同啊。
半个时辰后,龙马正要过高丽桥去八满的船宿八轩家。
四周一片昏暗。
龙马没有灯笼,他身子挨着桥栏杆慢吞吞地走着。
就在这时,只听得背后有人压低了嗓子喊道:
“喂。”
啊,龙马向前一纵身。凭着脚上的感觉,他知道裙裤已被划开一道口子。
第三章赴江户
第三章赴江户
龙马一步步地往后退,隐身于桥旁的柳树后,看清了对方的身影,便白光一闪,拔刀在手。
起风了。嘴里渴得厉害。并非是由于胆怯。只是虽说已是小栗流目录的身手,可真刀相斗,这还是头一回。
那个身影还在板桥之上,摆一个上段的架势,一动不动的,如同生了根一般。看来是个厉害角色。龙马摆了个中段。他不想主动进攻,对方若有所动作,自然是上前将其一刀两断。
(到底是什么人呢?)
若是报仇雪恨者,则张冠李戴,大错特错了。龙马初来乍到的,不可能与人结什么梁子的。
(要不然,是试刀(译注:日本古代的武士为试新刀快不快,或练习杀人的技巧,夜里藏在路口,斩杀过往的行人。)的?)
不能出声。一出声,对方的第二刀肯定循声砍来。
龙马心念一动,想要试探对方。其招式也不觉地由中段变成了八相。果然,对方的身影也略有变动。令人吃惊的是,对方好一双夜视眼。
相反,龙马是一双近视眼。在夜里使剑抡刀,近视眼当然是极不利的。容易弄错间距,物体的轮廓也模糊不清。
就在此时,桥对面忽然亮出了一盏灯笼。同时传来了人声。像是町人模样。高声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
见此,龙马觉得现在自己所演的把戏很可笑,于是他,
“喂。”
含笑向对方喊了一嗓子。
“看错人了吧。”
可对方却循着这声音,突然由上段架势迎面一刀猛劈下来。龙马举手以刀的护手接招,并继续上举。刹那间,对方的身子浮起。龙马凭着自己的身高和膂力,用刀身压住对方的左颈,同时,看准对方奋力相抗的当儿,脚下猛地来了个扫荡腿。凡遭龙马此招,大多将翻身倒地。
“哇。”
地一声,对方横身仆倒,龙马乘机腾身骑上,飞快地用刀抵在其喉结上。说道:
“是试刀的吗?”
“杀了我吧。”
“若是寻仇的,我可就冤枉了。慎重起见先说一声,我可是土佐来的啊。”
听说是土佐人,不知为什么对方立刻动摇起来了。
这时,背后的灯笼越来越近。龙马回头说道:
“借光,来这儿照一下。”
或许是龙马的声音异常平静的缘故吧,那町人竟忘了逃跑。不一会儿,这个看来是好看热闹的男子,哈腰探身将灯笼伸了过来。龙马招手道:
“太远,再近点儿啊。”
“要这个样子吗?”
当灯笼凑到那暴徒脸的近旁时,龙马差一点儿叫了起来。
“这不是北新町的冈田以藏吗?”
此人便是日后被人称作杀手以藏者,与萨摩的田中新兵卫、肥后的河上彦齐齐名,曾使整个京都为之闻风丧胆。
龙马几乎是拽着以藏过了高丽桥,到了两替町就叫了两肩在街头揽客小轿。
“始末缘由到客栈再问吧。”
说着便将他塞进前面的轿子里,让轿夫一直抬到天满,两人进了八轩家(译注:地名。大阪天满桥南到天神桥南一段淀川的河岸,传说江户时代,当地有八家客栈,故名。)的治郎作开的名为京屋的船宿。这一带的河岸是开往伏见的淀川三十石船(译注:往来于伏见和大阪之间的航船,早晚各一班。)的停靠码头。
被领进房间后,龙马立刻叫了酒。
“累死我也。”
便背靠着柱子座了下来,竖起右膝,而将左腿盘在胯间。
“以藏,将就点儿吧。我打小起就被称作狗蹲样,受不了正座(译注:跪坐。)的憋屈。”
“有所耳闻。”
“啊——。”
“听到点传闻。”
“坂本家的鼻涕虫,这个坏名声竟传到了新町?”
龙马为了让对方放松一点,故意略显大惊小怪地说道。
以藏垂着头,小心地偷眼看着龙马。冈田家接连七代都是足轻(译注:最下级的武士。平时打杂,战时当步兵。),所以卑微感已深入以藏内心。酒送来后,龙马提起酒壶,咕嘟咕嘟地倒了两茶盅,喊了声:
“给你。”
便将一只茶盅推给了他。以藏双手过顶,诚惶诚恐地接了下来。因为论身份,他是不得与龙马同席的。
“实不敢当。”
“以藏,这一套就免了吧。又不是在老家。再坐近些。别管什么身份地位,在这儿不就是本町筋的鼻涕虫和北新町的杀手吗?”
“什么杀手?真难听。”
“嚯、嚯。”
龙马操着土佐腔惊讶道:
“刚才我不是在高丽桥边差点被你斩了吗?”
“那是因为——”
以藏快要哭出来了。
“那是因为弄错了人。早知道是坂本你,就不砍了。要买路钱就是了。”
“真出人以外啊。竟想在浪花码头处试刀。你知道河对面是个什么衙门吗?”
“西町奉行所。”
龙马觉得这种男人最可怕:平时谨小慎微,一旦逼急了,不知会捅出什么娄子了。
“说说你的处境吧。我有一个唯一为人称道的长处,就是嘴紧。”
“我明白。”
他很了解龙马。
可是,以藏的为人,龙马却几乎一无所知。冈田家和坂本家,家庵相同,曾在庙里见过两次面,只听得人说,这个家伙虽是足轻,却有着镜心明智流(译注:日本剑术流派之一。源出富田一刀流,元祖为桃井八郎直由。)目录一般的身手。
听他道来,原来藩公参觐(译注:日本江户幕府严密控制各地大名的重要措施。规定各地大名要在一定期间轮流来江户参觐,又名参勤交代。)时,他作为侍从,随同到了江户,因家中老父故去,侍从长出于好心,准其离队,一人返回土佐,现在归家途中。
“那还请节哀顺便。母亲可还康健?”
“只有一个妹妹了。”
“喔,那么,从江户出发时,盘缠是怎么筹措的呢?”
或许是本家经商的缘故吧,龙马与一般的武士家出身的人不同,不论听到什么,马上就反应到金钱上来。
“侍从长代为收了奠仪充作盘缠,可在岛田的客栈里,等过河等了两天,在滨松又患了霍乱,把盘缠花了个精光。之后,就只得装扮成町人模样,混在去伊势神宫神佑参拜(译注:是日本江户时代出现的间歇性、大规模的参拜伊势神宫的现象。)的人群里,像个叫花子似的,混到了大阪。”
“大阪的西堀不是有土佐的仓房吗?那可是专给藩里敛钱的地方啊。为什么没想到去那里借点盘缠呢?”
“怎么没想到?就指望这点才一心撑到了大阪,可上差老爷却说,不可借钱给足轻之辈,你还是找亲友去借吧,就这么着把我推到了大街上。”
“是仓房差人这么说的吗?”
“正是。”
“那家伙是谁?”
“姓名无可奉告。”
足轻之辈,乃武士之末流。自然是不能告状的。
“好吧,不问也罢。”
龙马的脸色沉了下来。因为这并非事不关己。在等级制度方面,再没有哪一藩像土佐藩这么啰嗦的了。譬如说,乡士身份的人,不论怎么有才,总也不得参与藩政。要么做设帐坐馆的塾师,要么像龙马一样,精研剑术,然后在城下开设道场,做个馆主。这便是年轻人所能有的最大的野心了。而像以藏这样的足轻身份的人,连这一点也指望不上。
“如此说来,就这么穷困潦倒,只得拿人试刀了。”
“惭愧。听说在船码头开店的人往来高丽桥的居多,就在桥下藏了起来。”
“砍了几个人了?”
“哪里话来,一个也没砍过。”
“这么说,是拿我发利市喽。”
“实在是对不住。”
龙马解下缠腰,哗啦哗啦地将金银堆在铺席上,说道:
“全部,有五十两。我有幸生在不缺钱的家里。这是天运,据说有天运者必须回报于人。我日后只要给家里说一声,要多少有多少。这里面的一半,你拿去吧。”
“这,这如何使得?”
以藏自投胎落地之后就没摸过小判(译注:天正年间至江户时代铸行的薄椭圆形金银货币。重1两,也称一两判。)。看着心里就发慌。
“落葬后,肯定要添些物件的。拿去吧。你要是不拿,我就将你试刀杀人之事声张出去。冈田以藏竟然在大阪的高丽桥试刀杀人。恐怕是,轻则流放,重则死罪。”
即便如此,冈田以藏仍是坚辞不受。龙马到底不耐烦了,说道:
“罢了,罢了。不如眼下两人就重返高丽桥去,白刃相见,重新打过。你先行一步,去那桥下藏起来,像个试刀的样子。我随后就从桥上走过。你自然不必顾忌,砍来就是了。你要是胜,就可从我的尸体上扯下腰围。不用顾虑,这事儿本就该这么办。”
以藏乖乖地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来吧。”
龙马提刀站了起来。脸上少有地勃然变色。
以藏抬眼瞥了他一眼。
(这少爷,看来没哄我。)
急忙故意装出狼狈样子,双手伏地,道:
“哎呀,慢着,慢着。这钱,我拜领了。您的大恩大德,我终生难忘。”
“以藏。”
龙马愠色道:
“你能明白当然是好事。可是,一个武士为金钱而低头,是不值得的,你谢了我,反倒显得是我市恩于你,感觉不爽。就当是一场玩笑,我们都把它抛到脑后去吧。”
“这,这叫我怎么过意得去?”
(随你的便吧。)
正巧这时,掌柜的上来说,去伏见的三十石船就要开了,快准备吧。龙马松了一口气。
“你呆这里。我坐夜船去伏见。”
龙马似逃一般地跑到了码头。
出乎意料,客人很少。
上了船,他占了个船尾的位子,跟船老大借了被子就一骨碌躺了下来。
(怎么说也算不得一件痛快事啊。)
他想起了刚才以藏的那件事。
并非对以藏有什么不快,而是对那样给钱的自己感到不快。
(自以为是啊。)
不就跟市人恩惠一样吗?自己这样的做派,对方即使不是以藏,也只能是得到食物恩惠的狗一般的样子。
(钱这个东西,不好弄啊。)
说实话,龙马出生以来就没为钱发过愁,这次的经历给了他很大的刺激。那么点钱,就能让一个大男人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真始料未及。
(兄长说过,出门远行能学到人情世故。这也是修炼之一吧。)
之后,他朦朦胧胧地睡了一刻左右。
起身后,从茅草顶棚下向外望了一眼,黑乎乎地看不分明。船似乎是在芦苇丛中向前划着。
船自天满八轩家逆流而行五日里左右,到达河州枚方之时,岸上村子里传来了头遍鸡叫,笼罩在水面上的沉沉夜色却越发的浓重了。
当地出了名的兜货船,成群结队地拥了上来。起初,龙马还以为是来找茬吵架的呢。
年糕、菜肴、酒、小杂货、画张儿(译注:原文为“绘草纸”,是日本江户时代流行的带插图的时事小册子。),林林总总,卖各式什物的小船摇将近来,摇船人嘴嚷嚷道:
“吃年糕不吃?”
“喝酒不喝?”
“看画张儿不看?”
要是客人不买,就骂骂咧咧地散去。对客船是这个样子,即便是对公卿大人的座船也是这副德性儿。
(这个地方可真够戗啊)
据说,在大阪之阵(译注:1614年(庆长19年)-1615年(庆长20年))发生于江户时代早期,是江户幕府消灭丰臣家的战争,其中包括在1614年11月-12月的大坂冬之阵以及1615年5月大坂夏之阵(6月4日(农历五月八日结束),最常用的称呼为大坂之阵。)之时,河内沿河的村民曾帮过德川方面的忙,所以,德川家康很高兴,说是:“该奖。说吧,想要什么?”,于是,里长小心翼翼地说道:
“这么说来,就这样吧。本地的言语粗俗难听,请准许我们仍用粗俗的言语向往来于淀川的客船兜售货物。”
于是,便造成了这种天下通行的丑态。当然,这仅仅是一种传说而已。这种外地人听起来不堪入耳的粗言秽语,对本地人来说极其普通平常的。
龙马掏出零钱买了一点年糕,重又盖上被子,就象小孩子偷吃一般,闭着嘴吃了起来,不一会就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已微微泛白了。
(到了哪里了?)
从苫棚下向夜色中望去,对岸的山峦若隐若现。
这时,身边突然响起了烟袋敲击船帮的声响,敲得还很响。龙马好像是被这声响勾过去似的,转过头,问道:
“这是到了哪里了?”
身边的男人一声不吭。
那男的像个跑单帮的,矮个儿,脸蛋子却出奇的大,很不协调。
这个男人似乎自从在天满的八轩家上船后就一直坐在龙马的身边。龙马现在想起来才发觉,这个男人老这么坐着,根本就没躺下睡过觉,整个晚上都一声不吭地在抽烟。
“喂,你没长耳朵吗?”
那男人瞪了龙马一眼道:
“长着呢。”
口气相当简慢,即便是龙马,听了也很不受用。
“这是哪里?我在问你呢。”
“离淀川不远了。”
听口气,他像是个久跑江湖的江户药商。
他们的对话,到此就断了话头了。可不一会,那男人却出人意料地微笑道:
“您是龙马少爷吧?”
“……”
这次是轮到龙马哑口无言了。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的呢?龙马很纳闷,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龙马觉得,自出门以来第一次遇到了不可掉以轻心之人了。
“知道不知道的,还不是少爷您自己说的吗?”
“我在哪里说过?”
“大阪高丽桥下。”
龙马觉得有点眼晕了。要这么说,路口斩人的冈田以藏的事,他全看到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看他眼神,怎么也不像个简单的药商。
“我么,记好了,夜猫子藤兵卫是也”
“好怪的名字。做什么生意的?”
“贼。”
黑暗中藤兵卫低低地笑道:
“可不是小毛贼。年轻时,在各地的道伙中还有那么点名头呢。”
“是贼啊,真想不到啊。”
“少爷,轻声。”
“喔,知道了。”
龙马压低了声音,说道:
“还真令人吃惊啊。我是个乡下人,所以从没听说过,世上的小偷都像你一样,把自己的名字和行当挂在嘴上到处宣扬吗?”
“开什么玩笑,又不是在推销什么,哪有什么将自己的名字和行当挂在嘴上的笨贼啊。我是看你少爷投缘,才跟您坦诚相告的。”
听藤兵卫说,高丽桥事件之后,他还跟在龙马和以藏的身后,到了天满八轩家的旅馆。
“没这点心思,是干不了我们这个行当的。我本来是有事要去远州的,可不能白打岔。”
“你在京屋的哪一间?”
“您的隔壁一间啊。”
怪不得龙马和以藏的对话,他全都听得真真的。
“不过,少爷您上当了。那位冈田以藏不像是个坏人,他说因父亲死了才打江户回老家去,看来也是真的。可他说因盘缠用完了,才不得已在路口试刀,却是蹩脚的谎话。”
“哦——”
“大阪岛之内的花街柳巷中有一家名为丁字风吕清兵卫(译注:“丁字风吕”是店名,“清兵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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