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马风云录   原创翻译第3部分阅读
该店老板的名字。“风吕”是澡堂的意思,看来这一家是挂澡堂幌子,行妓院之实。又“丁字”是丁香的意思,也许该澡堂的特色服务便是“丁香浴”。)的,很红。那里有个姑娘叫雏鹤。嗨,叫什么就不管了,反正他就是在那里缠绵流连,把盘缠用了个一干二净。仅我所见,他就在丁字风吕呆了五天。所以说,现在他也许正用少爷你给的钱大喝风吕酒(译注:在澡堂里喝酒。)呢”
“真的吗?”
“绝无半句假话。”
“好个以藏,还真有点意思啊。”
龙马将自己当成以藏,不觉笑了出来。他生来就喜欢听快活事,足轻以藏的悲惨遭遇听得他太闷了,现在听了藤兵卫的话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他的这个脾气也真够怪的,非但没有生以藏的气,反倒觉得很开心,好像自己也在喝着风吕酒,和姑娘们胡闹呢。
太阳偏西时分,船在伏见靠了岸。
龙马一收拾起行李,夜猫子藤兵卫便在一旁殷勤侍奉。
“少爷,您在伏见何处歇脚?”
因为已是在人跟前谈话,他换成了买卖人的口气。
“说的也是,还没着落呢”
“这么着,我有一家走熟的客栈,名唤寺田屋。”
“哦。”
“掌柜的叫伊助,是个好人,可是前几年故去了。如今是寡妻登势操持着,这一位也了不得,热情豪爽,简直是用江户的水洗过的京都女子。”
“哈哈哈。”
“因何发笑?”
“这一位,恐怕是你的小偷朋友吧。”
“开什么玩笑。”
藤兵卫连忙压低了声音道:
“我的招牌是江户药商藤兵卫。要说起金疮、跌打药来,各地的顾客还很看重我藤兵卫呢。虽说不上是市恩,对别人公开我的本业,少爷您还是头一位呢。”
“谁要受小偷之恩呀。”
“郁闷啊。”
一踏进寺田屋,老板娘登势立刻就出来招呼了。
“这位是,土佐藩的家臣,坂本龙马少爷。不久便是日本第一的剑客,可得好好招呼啊。”
“是去江户学剑的吗?”
登势用一双乌黑的大眼珠盯着龙马看。
龙马点了点头。她又道:
“那可真是辛苦您了。”
京都话在表示高度钦佩时,那腔调听起来有点像是在嘲弄人,而用别地方的话来讲,则便是极平常的应酬了。
“不在京都玩两天再走吗?”
“不,明天一早就动身。”
“悠着点么,我登势会亲自指点您来着。虽比不上江户、大阪那么热闹,可京都伏见的安静也是别具一格的哟。”
可是,普天下没人会想到,就是这个安静的京都,在短短的几年里就变成了腥风血雨之闾巷。寺田屋的老板娘登势更是做梦也想不到,眼前这位笑嘻嘻的年轻人,将是位撼动幕府根基的大人物。
浓眉毛、厚眼皮,一脸的雀斑,粗俗不堪,可嘴角边却显得格外的天真无邪。虽然说起话来硬邦邦的,可浑身就是透着一股招人喜欢的劲儿。
(这人或许有女人缘,可或许更受男人的推崇。将会有很多人愿为他而舍命吧。)
登势拿一双客栈老板娘会估价的眼睛,打量了龙马一会儿。后来,登势那拼死也要照顾龙马的交情,就产生于此时此刻。
就在这时,移门被“哗”的一下拉开了。一个武士站在那里。
那武士有些蹊跷,拉开了移门,一声不吭地俯视着在座的几个人。
登势只当没看见,继续只跟龙马一个人说着话。
倒是夜猫子藤兵卫心里“咯噔”了一下,
(臭当差的?)
可他脸上一点儿也没显露出来,摆出一副正经商人的样子,将膝盖头并紧,拣小钵里的小菜吃。不一会,那武士说一声:
“打扰了。”
拉上移门,便不见了身影。
(来者不善呐。)
藤兵卫不亏是个久历江湖的梁上君子,刚才他已不动声色地用冷眼打量过了那武士的周身上下。
那家伙是个浪人。只见他身穿一领黑色纹服(印有族徽的和服),已在旅途中弄脏了,记得那族徽乃是六羽攒心纹。年纪尚轻,然而鬓角处的毛发却像被拔掉了似的,光光的,可见他练剑下过苦功。然而,给人的印象中透着一种阴鸷。
“老板娘,刚才那个浪人,登记簿上记的是啥名字?”
“奥州白河浪人初濑孙九郎。”
“假的吧?”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六羽攒心纹,一副杀过人的脸色。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
藤兵卫一本正经地说道。
“他杀人心虚,正被仇家所追杀,以为我们便是那仇家,所以猛地一下拉开了移门来查看的。”
翌日,龙马和藤兵卫离开了伏见。
途中,两天下雨、两天刮风。
抵达桑名渡口时,正值风急浪高,为等船白白浪费了一天光阴,之后,登上了东海道就是一路的响晴白日了,对第一次出门的龙马来说,可谓是一次愉快的旅行。
宫宿(热田)、冈崎、御油,一次次的夜宿,龙马的脚已完全适应了赶路,脚步也轻快起来了。
在参州吉田(丰桥)客栈的茶铺里吃充当午饭的米糕时,他们又见到那个浪人。
只见他头戴一顶罩得很深的草帽,下穿一条皱巴巴的旅装裙裤,踏进了茶铺。模样不怎么样,插在腰间的长短两柄刀却很气派,银护手、黑漆鞘、紫色的绶带腰下飘摆。
“坂本少爷,六羽攒心纹。”
“……”
龙马一声不吭地吃着米糕。
那深罩草帽不知何故,来到龙马面前慢慢地摘下草帽,用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
“前些日子,冒昧了。”
这时,藤兵卫看着龙马的侧面,简直看呆了。因为这个乡巴佬竟然扭过了脸,不理不睬地,悠然地吃着米糕。
“劳驾。”
那浪人有点上火了。
“前日冒犯,这厢在赔不是呢。足下莫非没带耳朵?”
“——”
龙马满脸天真地,一边看着大路一边吃着米糕。眼前分明站着个大活人,可对他说,似乎只是飞过了一只苍蝇。
(这下,越发地显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了。)
藤兵卫越发地仰慕龙马了。自出生以来,他还没见到过这么有胆量的汉子。
龙马不理不睬,藤兵卫可不能坐视不管。因为那个浪人眉宇之间已经充血发紫,看来脾气不小。不知他会干出什么事来,本领看来还不弱。
“少爷,这位大爷在跟您说话呢,您没听见吗?”
“是吗?”
龙马笑嘻嘻地转过脸来,说道:
“你替我听一下吧。”
龙马撂下茶钱,来到大路上。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后背感到了一股抽刀突袭的杀气,
(有什么啊,砍上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呗。)
他眺望着城廓。那是松平伊豆守(译注:即:松平信纲。1596(慶長元)-1662(寛文2)。松平是其姓,名:信纲。别称:龟千代、长四郎、正次、辉纲、信兴。伊豆守是其官职,即:伊豆(地名)地方的太守。)七万石所居住的城池。箭楼后,翻卷的白云,耀人双眼,真是美不胜收。
(到江户之时,该当初夏了吧。)
他已经把那浪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龙马走过十五六丁(译注:1丁=109米多一点)来到夕暮村的土桥边时,藤兵卫上气不接下气地赶了上来,说道:
“那家伙,火冒三丈啊。”
“是吗?”
“说是要砍了少爷呢。少爷与他,谁更厉害些呢?”
“那当然是他厉害了。”
“服了你了。那家伙刚才可真的要拔刀了。”
“那家伙,本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什么事。那家伙真是被人追杀来着。没命地四处逃窜,同时也在寻找仇家的杀手,想干掉他们。伏见寺田屋那一节,似乎是将我等误认为仇家的杀手了。刚才在吉田客栈的茶厅里,是想问一下我们,路上是否看到两个模样与我们相仿的人。”
“什么,就这点事啊。”
龙马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了。
“有什么好笑的?”
“我还以为那家伙是来敲竹杠的呢。在大阪已给冈田以臧拿掉了点,要是再给敲掉一点就吃不消了。所以一直紧捂着缠腰来着。”
“开什么玩笑。你刚才可没这么轻松啊。”
“我的脸吗?我的本相就是板板的啊。”
“话说回来,少爷的事也真多。少爷的一生想来也是轰轰烈烈的。头一回出门,就遇上了试刀的,又差点被亡命徒盯上。”
(眼下不就正和小偷结伴同行着么。)
龙马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
“不过,那家伙或许在伏见寺田屋看过登记薄,知道了少爷的名字和去向。人又执拗好记仇,肯定会来报复的。”
“行啊。这对我在江户练剑是个激励。”
幸好,没被那个六羽攒心纹的浪人赶上,过了二川、白须贺的宿头,龙马和藤兵卫很快就来到了潮见坂。
(嚯。)
眼前一亮,眼珠子像是刚洗过的一样。
右边是远州滩七十五里的碧绿海空。左边是三河、远江、骏河的巍巍丛山,遥远的天际被染成浓淡不同的蔚蓝色,分别与各处的风景叠合在了一起。
更有甚者,在这壮丽的风景中还矗立着一位主角。那便是富士山,龙马这是第一次看到富士山。
富士山的风光瑰丽多姿,简直是匪夷所思。山顶上的积雪沐浴在夕阳之中,被染成了鲜红色,可山脚下却像是扯了一领弱不禁风的蓝色轻纱。
“藤兵卫,看看这景致。”
“哎。”
藤兵卫无精打采地看了一下四周。二十年来,这条沿海大道已来回走过不知多少遍了,所以,对于夜猫子藤兵卫来说,周围的景色没什么可稀奇的。
“你怎么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龙马还在风中眯缝着眼眺望着。他那年轻的心觉得,潮见坂的坡道以及这山和天,都在为自己的无量前途而祝福着。
(据说富士山乃木花咲耶姫(译注:日本神话中大山祗神之女,后世奉为富士山之神,供奉在浅间神社。)的化身,她一定因为我去江户要路过这里,才打扮得如此出众在此等候的。)
“藤兵卫,你一点也不觉得惊奇吗?”
“看惯了呗。”
“那你年轻的时候,第一次看到时肯定觉得很神奇吧。要不,也没什么感觉?”
“哎。”
藤兵卫只得苦笑连连。
“所以你才做了贼啊。血气方刚之际看到这样的景致而麻木不仁的人,不管多有本事也成不了大器。这就是大丈夫与小偷的区别所在。”
“您可真会说啊。那么,少爷您看了风景,又有何感想呢?”
“我想,要做个日本第一的男子汉。”
“少爷。”
藤兵卫赌气道:
“您是心血来潮吧。”
“那是自然。那能当真呢。等会儿下了山坡肯定就抛到脑后了。可是,看到这样的美景,哪怕只是一刹那间,心潮起伏的人,与无动于衷的人,是截然不同的。”
就在他们下坡的时候,太阳很快地就开始偏西了,而离要投宿的新居,还有半日里的路程。
藤兵卫边走边说道:
“到了新居,我也要跟您分道扬镳了。”
“是因为关卡的缘故吗?”
“不是,我才不把它放在心上呢。不过,要是两人一起过关,万一我露出了马脚,会连累少爷您的。”
“真会说体贴人的话啊。”
“您要是觉得我会体贴人,我倒有个请求,能听一下吗?”
“什么请求?”
“让我做您的跟班吧。”
“啊——,你要我做小偷的老大?”
龙马大吃一惊。
“没错,让我做您的跟班。”
“……”
“您不愿意吗?少爷?”
夜猫子藤兵卫轻身一弯腰,拔了一跟红叶的杂草,将草茎放到了嘴里。龙马愕然道:
“什么玩意儿?”
“蓼草。”
藤兵卫嘴里嚼得吧唧吧唧的。
“那玩意儿有滋味吗?”
“嗨,吃惯了就有味儿了。”
说着他“呸”地一声,吐了出来。
“红的很辣,能把嘴都辣麻,但吃惯了就觉得比不辣的青的那种有滋味得多了。不是常说,虫子食蓼各有所好么。这玩意儿吃了祛暑、防霍乱、治肾亏,为补气之本,还是一味灵药呢。”
“你干吗要做我的跟班?”
“要说理由,也没什么。就跟食蓼一般吧。”
两人默不作声地走了一会儿。太阳已经落山,可在远州滩的反照下,坡道亮得让人心烦。走到山坡脚下的时候,藤兵卫突然漏了一句:
“喜欢上了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蓼草吗?”
“不,是少爷。”
“别拿人开玩笑。”
“少爷您别不知足了。想我夜猫子藤兵卫的手段,可是日本第一的妙手空空儿。现在,这个日本第一在屈膝求您啊。”
“瞎吹什么牛。”
藤兵卫没听懂龙马的土佐方言,一本正经地说:
“少爷,您肯定合算的。”
随即他又吐出了口中的蓼草,道:
“在古代,要成大事者,身边定要养一个小偷。这样才能及早探知各地的动静,洞察世情的内幕。远古时代,连天子天武天皇都养了一个名叫多胡弥的小偷,源九郎义经的手下有个伊势三郎义盛的铃鹿地方的山贼,太閤秀吉身边则有一位名叫蜂须贺小六的小偷。尤其是这位蜂须贺的子孙,现在可是阿波德岛二十五万七千石的大大名了。”
“哼。”
龙马鼻子里转音笑了一声,可他心中却又不由地想道:
(或许还真是这样呢。)
龙马少年时没去私塾上学,他的学问是跟他姐姐乙女学的,所以脑袋里没有那些先入为主的古板观念。自然,藤兵卫的这番盗贼论,他也是听得津津有味。
日后,龙马建立起名为海援队的私家舰队,隐然而成天下风云之中一股势力,在对其队员大谈如下的“英雄之道”时,他的记忆深处无疑还保留着藤兵卫在潮见坂的这番盗贼论:
“车裂之死,倒悬穿刺之死,席上寿终之死,其死无异耳。当可忆其一生伟业。”
“海盗乃水军之习练。”
“杀生乃征战之预习,偷盗乃忍术之修炼。”
“盗贼,乃余观世之小镜。”
龙马与藤兵卫在新居的旅舍分手。翌日,乘船抵达舞坂。之后,紧赶了八天路程进入江户,其时已是初夏了。
第四章千叶道场
第四章千叶道场
龙马抵达江户后,谨遵父嘱,一路直奔内樱田的锻冶桥御门,往西过了桥,在土佐藩的会馆里脱下了草鞋。
藩邸因接到了老家的通报,知道此事,便将龙马领到了他逗留江户期间所住的长屋(译注:栋房子隔成几户合住的简陋住宅。)。
房间有三间宽。
领路的家人说,还有一个同屋合住的。可是那人不巧去了阿沙利河岸的桃井道场,不在屋里。
龙马将沾满旅尘的行李,“噗”地一下抛下,一屁股坐了下来。白色的灰尘在塌塌米上四散开来。
环视四周,只见无论是塌塌米上,还是壁龛上,都打扫得一尘不染,就像用舌头舔过的一般。
(这家伙太好洁净了,简直是个洁癖了。)
与这样一个人同住一屋,可有点儿不好相处。
更令龙马吃惊的是,矮桌的四周,书籍堆积如山。
(够得上一个学者了吧。)
龙马有点犯晕,问道:
“同屋的是谁啊?”
“猜猜看,老家来的呗。坂本君应该很熟的。”
“会是谁呢?该是位学者吧。”
龙马说道。
“还是位剑客呢。阿沙利河岸的桃井春藏先生处的教头,在江户来说是镜心明智流的三杰之一。”
“是吗?年龄多大了?”
“比坂本君大六岁,二十五岁。”
“是乡士吗?”
“不对,是白札。”
白札是土佐藩特有的阶层,其身份可以说是准上士。位于乡士之上,出门时可与上士一样手执长枪,但上士称呼他们时直呼其名,不用敬称,这也是区别于上士的证据之一。还有,若为乡士,则不得在晴天里打伞遮阳,但白札却与上士一样,是可以打伞的,可与上士不同的是,这权利只限于族长本人,族中其他人是没有的。
“知道了。”
龙马耷拉着脸,点头道:
“那位仁兄,可长得白面阔鳃?”
“鳃?是下巴吧?”
“对,就是下巴。下巴长得像鱼一般。”
“还真像。”
那年轻武士忍俊不禁,道:
“像是像,可不是条贱鱼啊,是一条大鱼。他出生于土佐国长冈郡仁井田乡的吹井,自幼酷好武艺,早先师从当地的千头传四郎先生,后得麻田勘七先生的皆传,再赴江户深造,选为阿沙利河岸的教头。”
(果然是武市半平太呀。)
龙马有点儿犯愁了。
说真的,要与在城下町就以为人方正出名的武市半平太同住一屋,可有点儿吃不了兜着走。
那天夜里,下起了蒙蒙细雨。
武市半平太淋得像个落汤鸡似地,从阿沙利河岸的桃井道场回到了藩邸。他一看,发现门房里有十来个下层武士正等着他呢。
这些人都称武市为:
“先生。”
武市自己觉得彼此身份相等,被人这样叫着很别扭,可这些崇拜他的人觉得,不这么叫他就不足以表达敬意。
在江户以及家乡的下层武士中,武市简直是被奉为了神明一般。
“怎么啦?聚了这么多的人。”
武市用清澈的目光扫了一周,其中有一人说道:
“是这么回事。今天中午,先生所住的长屋里,打老家来了一位叫做坂本龙马的小子。”
“哦,原来是龙马来了。”
半平太收到过龙马的兄长的信,知道此事。
“龙马是怎样一个人呢?”
“据说身重十九贯(译注:1贯=375公斤)。坂本权平兄的信上就写了这么一点”
“是个楞头吧。说什么先生的下巴像鱼鳃。”
“看来是个臭嘴了。”
半平太苦笑道。然而,在场的下层武士却一个也没笑,
“给他点儿颜色看,杀他个下马威。”
“……”
这时,半平太才发觉,房间的角落里叠着被子,看来他们是准备给新来的龙马来个蒙被揍。
“胡闹!”
“饶不了他。已经叫他上这儿来了,大概已快到了吧。”
此刻,纸糊拉门上映出了一个大个子的人影。
一人拉开移门,一看,原来是龙马呆呆地站在那里。可他那模样却叫所有人大吃了一惊。只见他浑身上下赤条条的,仅系了一条兜档布,右手握一把长刀。
“喂,坂本,你这像什么样子?想作弄人吗?”
“我不是楞头吗?楞头对付楞头可不就得这样吗?”
“呔,揍你个楞头。”
一时间,狭窄的房间里,土佐方言的骂人话四起,有一人还把座灯(译注:木框纸糊,内置油盏,放在塌塌米上的灯。)给弄灭了。
刹那间四下里一片漆黑。
“上啊!”
大伙发一声喊,便扑向了龙马。
土佐的武士自古以来,就有好相扑甚于剑术的传统,所以每个男子都孔武有力。
这一阵闹腾,座灯也踩折了,拉门也踢倒了,连地板下的垫木都震松了。
以一敌众,若是扭住了撕打,等于找死。龙马专捡人睾丸踢去,有人就此晕倒在地。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每个人都在黑暗中累得气喘嘘嘘,这时有人开口道:
“龙马给裹住了。”
大家一拥而上,扑到被子上,开始闷被打揍。被蒙在被子里的人,往往喘不过气来,比死还难受。
“差不多了吧,点起灯来。”
点亮了座灯,大家一起将卷成了席筒相仿的被子展开。可半死半活地从里面爬出来的,竟是方正古板的武市半平太。原来龙马在黑暗中,擒住了半平太,将他裹到被子里做了替身。
“各位,闹够了吧。”
半平太没好气地嚷道。龙马悄悄地溜出了房间。
这次蒙被揍事件之后,龙马在锻冶桥土佐藩邸稍稍有了点人望了。
“这回老家来的这个坂本龙马不讨人喜欢,倒也不好对付啊。”
“首先,他胸怀谋略啊。”
如此这般,人们对他的评价颇高。
龙马赤身捰体地闯入门房,先声夺人,镇住了那些年轻的武士,这便是谋略,何况他不仅仅是赤身捰体,还在全身涂满了油。
“怪不得,龙马的身体滑溜溜地,抓都抓不住呢”
更令他们震惊的是,龙马居然在黑暗中将有着土佐吉田松阴(译注:1830-1859,乃日本的长州藩出身的武士,是日本江户幕府末年的思想家、教育家、兵法家。名列明治维新的精神领袖及理论奠基者。)之称的武市半平太制服,并卷进被子里做了自己的替身。
半平太可真算是闹了个灰头土脸,名誉扫地了。龙马竟然没将被这些下层武士奉为神明的武市半平太放在眼里,这是最令他们吃惊的。一开始,大家都很不快,所以要对龙马施以蒙被揍。可到后来,虽说是在黑暗中闹不清,竟把半平太给闷了,是自己将这尊神明又踢又踹地揍了个够呛。真是无法无天。不过经这么一闹,反倒觉得心情很舒畅。所以,后来龙马满脸尴尬地悄悄溜出门房,显得很滑稽。
“闹成这样,武市先生也不生气,真了不起。”
“龙马还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也不知道到底哪里有趣。不论在什么时代,年轻人总会将干脆利落的家伙奉为中心人物的。这没什么道理可说,意气使然而已。
“那家伙是个人物。”
对龙马的评价一下就到了这么个程度。可以说,日后土佐二十四石之藩的年轻下层武士投身于天下风云之际,认龙马和半平太为两大阵营之首,便是由此刻开始的。
半平太也不愧是个心胸宽广之人,无缘无故被揍了一顿,非但不生龙马的气,反将这位比自己年轻的青年,待若百年不遇的知己。
“武市先生,龙马这小子如此无礼,您为何不教训教训他呢?”
第二天,有人这么问道。半平太作了如下的答复:
“无论是丰臣秀吉还是德川家康,即使他们不出一声,也自有一种魅力。明智光秀的才智虽在这二人之上,然缺乏吸引人的魅力,所以他得不了天下。英雄便是如此。即使做了坏事,也别具魅力,越发地有人缘,这样的人才是英雄。龙马也是如此。与这样的人打架,才是傻瓜,肯定占不了便宜”
“龙马是英雄吗?”
“有点苗头。”
“可他不学无术啊。”
“唐土(中国)的项羽说过,书能记名足矣。只要有英雄的素质就行。书可以让学者去读,时不时地讲来听听,当断则断,果敢力行,方为英雄。若是硬着头皮去弄学问,徒损英雄气概”
此时,武市盛赞的“英雄”正手持竹刀,摆出上段架式,大汗淋漓地站在桶町千叶道场的地板上。
他的对手,乃是道场主千叶贞吉之子重太郎,一个长龙马一岁的细眼青年。
桶町的北辰一刀流千叶贞吉的道场有一个规矩,凡是其他流派的,并已取得切纸资格而想要入此门者,须经少师傅重太郎的考较,然后视其本领的高低再确定其待遇。
这一天,重太郎与小栗流目录的坂本龙马的交手,便是为了履行这一程序。
“三合两胜。”
裁判千叶贞吉的话音未落,以剑术轻灵著称的重太郎便摆出中段架式,紧逼龙马。龙马一惊正要变招的瞬间,竹剑就像被缠住了一般,“啪”地一下,护腕上轻轻地着了一下。到底是江户的剑术,就是透着一种精巧。龙马茫然若失。
重太郎觉得已经探出了对方的底细。
(说是目录的手段,到底还是乡下剑法。)
就在他松气的一刹那,龙马抓住机会,猛地窜到近前。
简直是突击。
龙马的竹剑较大,却劈得很猛,眼看就要砍到头上了。重太郎心想,这家伙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他急忙迈右脚,剑尖划圆反击,堪堪错过并欲击龙马胸部时,不料龙马变招比他略快一点,剑尖下沉,直刺重太郎的喉部,差点把他的护颈给刺穿。
“刺剑胜。”
贞吉朝龙马扬起手来。
如此,则成一胜一败的平手。
(大意不得。)
“呀——”
重太郎大喝一声,摆了个左上段的架式。
龙马持中段架式。重太郎为诱对方进招,不住地发声喊叫,可龙马不为所动。其实,龙马也无法进招,因为毕竟是重太郎技高一筹。
重太郎逼近,龙马便后退。
汗如雨下。
重太郎的竹剑再击龙马的护腕,龙马握竹剑的手往下一沉,重太郎抓住这一破绽,轻快地敲了一下龙马的面罩。
“到此为止。”
龙马输了。
接下来,贞吉破例将龙马让到自己的居室,在茶碗里倒上冷酒,摆上鱿鱼干作酒菜,鼓励龙马道:
“你的剑略滞重了些,但这样的底子好。只消一年,或许便能胜过重太郎了。
少师傅重太郎也不愧是个爽快的江户子弟,从比试的第二天起,就称龙马为阿龙了。
因为龙马这个名字不多见,叫阿龙显得亲热些。比试结束后,重太郎和龙马一起在井台边“哗嚓哗嚓”地擦洗着身子,说道:
“管用啊,你那两下子,就算到阿沙利河岸的桃井去,到麴町的齐藤那儿去,不,哪怕是到神田玉池的大千叶那边,座次也差不了哪儿去啊。”
“……”
“刚见面时,看你那贴着脸的卷毛鬓脚,就觉得不可大意,果真如此啊。”
龙马在江户的日子过得很快,一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
龙马在千叶在道场,剑术长进很快,除了少师傅重太郎已是无人可及了,甚至已有传言,说是恐怕再过半年便可授予皆传,当上教头之职了。
小千叶家有个女儿,名唤做佐奈子。
是贞吉的长女,重太郎的妹妹,小他两岁。从小就得到乃父的剑术传授,据说虽未授予凭证,却已经是免许皆传的本领了。
她肤色微黑,单眼皮大眼睛,身材小巧,是个表情活泼的姑娘。这样的女孩子似乎只有江户才有。
在土佐有一个传说,说是这姑娘在上野看樱花时遭到流氓的纠缠,被正好路过的龙马救了。也有说不对,被救的那个女孩子不是佐奈子应该是千叶周作的女儿,佐奈子的表妹。
佐奈子的剑术绝招是逆胴(译注:反手击对方的腹部)。
当对手仗着身高来击面的时候,佐奈子便用剑的外侧轻撩对方的竹剑,并撤左脚斜退,一翻手便“啪”地来一个逆胴。姿势优美,如同舞蹈一般。
她每天都去道场。
佐奈子喜欢紫色。护具的扎带全是资色,练功服是白色的。裙裤又是紫色的,下摆高高地扎起。那身装扮活脱一个美少年。佐奈子是不随便和门人弟子过招的,每次都由重太郎点名叫人与她过招。
“权藤,你陪佐奈子走两招吧。”
重太郎总是以这样的口气托人陪佐奈子练剑。因为妹妹是女孩子,重太郎尽量不让她张狂。
“是嘞。”
被点到名的,应一声,站起身来。可一交手几乎都是一败涂地。不过,重太郎会给人家留面子,决不肯照直了称赞佐奈子。
“那一剑太轻,若换了真剑,权藤,你也会没事的。不可能被一挥两段的,也就是半死半活地过完下半辈子吧。”
“哎呀呀。”
庄谐杂出,对谁都不伤面子,重太郎很拿手这样的点评。
然而,小千叶道场的弟子,都觉得有一件事情很奇怪。那就是不论是大师傅贞吉,还是少师傅重太郎,都决不让龙马与佐奈子过招。
“怎么会这样呢?”
种种猜测渐渐地固定成一个谣传:
“看来千叶家是想让龙马做佐奈子的小官人了吧。”
这也确有可能。
千叶贞吉早就放出口风了,要在道场中挑一个本领最好的,让他娶佐奈子为妻。可是,老没有合适的。
要说本领,龙马是没得说的,在家里也不是老大,不用回家继承家业。
“怪不得不让他们过招呢。”
如果这两人现在过招,难保龙马在三合中不输一招。千叶家大概是在等龙马的本领远远超过佐奈子的那一天吧。
佐奈子对龙马也暗自怀有好感。她生长在剑客之家,小伙子出入多了,自然要比武士家的小姐认识的年轻人多。可她也没见过像龙马这样的年轻人。刚开始时,还有点儿纳闷呢。
(这人怎么这样?)
佐奈子记得第一次看到龙马,是他来道场拜客的时候。哥哥重太郎陪着他从道场出来,穿过庭中的白砂地去父亲的房间。佐奈子在门缝里偷看。
(哦!)
她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只见他穿着花哨,像个大旗本(译注:俸禄不满一万石,但可直接见将军的武士。)的少爷。
(好讨厌哦。)
他头上倒不像是搽过油的样子,发髻蓬松,简直是一头乱发。
(到底是乡巴佬。)
他裙裤上的花纹很怪。粗一看,还像是宽文(译注:江戸初期、后西&12539;灵元天皇时的年号。1661年4月25日~1673年9月21日。)时代的纨绔子弟。在江户来说,穿着讲究的都是些大藩的留守役,即便如此,如今也没哪个傻瓜会穿那样的裙裤。
(是个乡下纨绔儿吧。)
佐奈子很看不惯。
过了一会儿,父亲叫她和重太郎一起与龙马相见。
“这是我的女儿佐奈子,多少学了点剑术,虽说是女流之辈,可在道场上尽管拿她当男孩子看待好了”
贞吉对龙马说完,微笑着转向佐奈子,道:
“佐奈子,快见礼。”
佐奈子按规矩叙了礼,又对父亲说道:
“父亲,小女可以请教一下坂本君吗?”
“佐奈子,你总是话多。”
重太郎一旁教训道。可贞吉的心情很好,同意了。佐奈子便瞪起大眼睛看着龙马。
一般向人请教都是,
“坂本君。”
“有何见教?”
这样开头,可佐奈子却不这么说。她习惯性地偏着头,说道:
“佐奈子是女子,所以想打听一下穿着,可以吗?”
“啊?”
龙马有点发慌,马上又点了点头。
“您这裙裤在江户少见,在您家乡可是很流行吗?”
“哦,您说这个”
龙马看了一下自己穿着的裙裤,答道:
“普通的仙台平(译注:出产于仙台的手工绢织物,文中是指用仙台平做的裙裤。)而已啊”
“可在江户,有这种花纹的不叫仙台平”
“哎呀,这倒难为情了。”
龙马一急,土佐方言冲口而出,连自己也觉得不对了,
“这上面满是墨迹啊。”
听他一解释,大家哄堂大笑。
原来龙马写字有个毛病,写完后要将笔在裙裤上用力抹一下。
龙马辩解道,昨晚信写得太多了,所以墨迹也多,竟涂成了花纹。他给父亲八平、兄长权平、姐姐乙女,连奶妈阿倍阿婆那里都写了信,报告自己已平安抵达江户。用土佐话来说,便是“墨花朵朵开,难为裙裤哉”。
佐奈子心想:这真是个怪人。
从那以后,佐奈子便再也没跟龙马说过话。
然而,她每天都会看到龙马。因为龙马身材高大,戴上了面具、护腕后就越发地魁梧,像个粗旷的战国武士。甚至在佐奈子的梦中也出现过他的身姿。
龙马的声音,每天也听得到。那是练功时的呐喊声。龙马的呐喊声很有特点。与其说是发自嗓音,还不如说是从腹内深处迸发出来的低沉的声响,能让对方发怵。
(哥哥为什么独独不让坂本君与我过招呢?)
对佐奈子来说,要想与心上人有所交往,除了用竹剑切磋剑术外别无他法。因此,她甚至有些抱怨哥哥重太郎扼杀了她与龙马过招的机会。
(我迟早要与坂本君过一下招的。)
佐奈子在等待机会。
一个偶然的机会出现了。
前代将军忌辰的那天,道场照例是要休息一天的。父亲贞吉在前一天便有事去本家神田玉池千叶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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