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开华第15部分阅读
。扭着脚了如何走路?回去你只管歇着罢。”
正巧看见过往一个不相识地小厮,也顾不得是谁了,上前道,“去找几个小丫头子,”话未完,那小厮机敏,虽是在外头当差,可也知道爷的侧福晋生了个小阿哥。这会子见了香茜跪坐在地上,又见旁边的奶嬷抱个婴孩,便点头抢道,“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找几位姐姐,将这位姐姐送回白兰馆去。”说着,便跑着去了。
不一时,便来了人,名兰眼看着她们将香茜扶回去,方走。暑气逼人,走不多时名兰已经热得双腮胭红,倒是豪格一路被奶嬷抱着,又不断用帕子给拭着汗,现在反是睡得极安稳。花墙过后有方极开阔地湖面,一个水闸,连着外头的海子,游鱼浮沉,接喋莲叶,在柳荫下望去极是凉爽。走上回廊,回廊尽头接一小山,山背后有半个石窟,石窟上有泓泉漱下,周围植兰蕙佳木。奇芳异香。边上缀着一座灰顶青瓦的亭子,便叫做石香亭。亭子不大,容六人共席同筵刚好。
站在岸边。瞧那回廊里依次立的穿甲戴盔的侍卫,略一踟蹰,奶嬷犹有些怯。在身后问名兰道,“主子,还去吗?”名兰攥着手里的青丝帕子,笑道,“怎么不去?去。”
走上廊台,名兰步子向来轻盈,不出声。暑天酷热。那廊子里的士卒都有些瞌睡,被热得昏沉地直迷糊。两旁仿若无人般的,自个儿走在拐角处,立着瞧湖面上水光潋滟,清凉的风从水上扑过来,汗消了好些,出一回神。正待走,却听人轻声道,“老臣给福晋请安。”
抬头看去。见是常给自己家看病地汉人王太医,因皇太极对汉人家臣向来客气,名兰也忙躬身答了礼,“大人安?”又笑道,“贝勒爷可是请您来给消暑的?怎么这会子劳动您?”王太医花白胡子抖动,却是小声笑道,“不是给贝勒看病,是要微臣给福晋瞧瞧,听闻福晋嗽血。”
名兰闻言。脚下软得险些一个趔趄。抿了抿唇角,强挣得笑意。道,“我并没有病,是贝勒爷多虑了。”停了一阵,因笑问道,“里头和爷在一起的是谁?”太医看着名兰一笑,道,“太子也在里头。”
临着廊子地水底下,忽地有鱼蹿起打了个挺,拼得湖上哗啦一声翻个水花,名兰一怔,帕子从指缝间悄无声息滑下去,飘进水里去了。日光映得水面摇曳,波光粼粼,水光明晃晃得映射到人面上。回神时,瞧见一方青色帕子在水里浮着,再看手中,空无一物,方才“哎呀”叫了一声。
这一声吓着了正在打瞌睡的守卫,那侍卫也是憨直,吓醒之余,见到福晋就在眼前,脑子本还混懵着,这时更慌了神,想也不想,忙就“刷”得跪地打个千,亮堂堂叫了一声,“奴才给福晋请安!”这一声不打紧,将豪格也吓醒了,哭起来。名兰望着奶嬷手中那孩子,又似是透过他,看向别处。
就那么极静的过了不知多久,忽觉手被人轻轻携起,不觉微讶着想抽手时,目光一转,才瞧见皇太极立在眼前,墨蓝地长衣,腰间束着明黄带子,荷包香囊一概去了,缀着的,只有一条杏色吩带。
温婉笑着,任皇太极将自己揽进臂弯,带进石香亭里。亭中那袭玉色衣影,名兰只作不知,神色如常。皇太极将石凳搬出,又朝上垫了自己的披风,方扶名兰坐下。
桌上一色儿牙白地汝窑瓷碟,薄透的清亮,配着潺潺水声,名兰不由莞尔一笑,“你们倒会寻地方。”抬头作不经意瞧时,才见到亭子里还立着个人,吓了一跳,轻轻疑道,“雪溶?”
两人皆是一愣,看雪溶娉婷朝名兰福身,请安。只听到泉水击石的泠泠声,再无话语。好一阵,皇太极才笑道,“这倒奇了,你怎知道她是雪溶不是蜜儿?”名兰咬唇笑笑,朝雪溶腰间指指,道,“看那玉佩。她们姊妹都有一枚,她是姐姐,是白玉,蜜儿是妹妹,是青玉。”
皇太极笑笑顺名兰手望去,果真一金丝配黑线络子里,拢着枚铜钱大小的白玉。便笑向褚英道,“这是她们女人家的玩意儿,兰儿要不说,我还真不知道。”褚英也是散淡一笑。雪溶见他们都说,便也忙摘下那玉递呈上去,道,“福晋说得没错。奴才那妹妹是块青玉。”
褚英并不取那玉,皇太极便将玉接过去,笑把玩道,“改日我把你俩的玉给偷偷换了,看可还能不能弄错。”雪溶年纪尚小,经不起话挑,被皇太极一撩逗便急了,道,“四爷不能这样坏。以前我爹娘没亡时就告诉我说,这玉是跟人地,白玉跟了我,青玉跟了妹妹,以后一辈子到死都不能离了自己。”皇太极见她娇憨可爱,忍不住愈逗起她来,道,“我若偏要换呢?”
话问完,雪溶神色却是一黯,“若真要换,就得跟我那姐姐一样了。”皇太极一怔,褚英也是一愣,名兰问道,“怎么?你还有个姐姐?你先前并没告诉我呀?如今她在哪儿?”
雪溶抬头笑道,“没有,我混说地。”众人要再问,雪溶却是死也不说,也就只得作罢。
第六章枕石啖香(三)
晚时散了,褚英便令人领雪溶先回府,自己越兴出了城门,一路朝南去了。外头守军驻跸皆是黄白两旗精锐,自是极严。因他只是微服,底下守城门的兵士们并不认他,见他强要出城,便上前拥着,用索子捆了,带上城台。褚英一笑,就任他们弄去。
正值酉时,佐领,额真皆是在城墙顶上巡防,城楼里空无一人。兵士便将褚英推在一城垛口立候。看西边一轮沉日,城台上凉风习习,四周零星几座小城,万顷农田,青黄草色,此外再无一物。只不知近日何时再做战事,明朝那边风声也是紧了。
此时想着,忽听台阶上一阵锁子甲响,转头时,正巧看见严岳上来。严岳见了他,一时惊得说不出话,好一阵方回过神呵斥兵士道,“这是谁干的,出来。”一面又忙上前解了绳索,垂头道,“标下治下不严,冲撞了主子,请主子责罚。”
一时方才用索子捆褚英的兵士听说闯了祸,捆的是监国太子,唬得不知如何,忙忙的上前跪地谢罪。褚英笑道,“你治下很严,就该这样。”冲众人道,“这里打紧是关防要隘,你们当值时都得警醒些。没有令牌,谁都不许放。”说着从袖口取出令牌道,“方才是特意试试,不妨事,你且起来。”扶起跪在地上那兵士不提。
一时进了城阙,褚英坐下时,严岳仍有些惧,想着方才那事。不由心头唬得乱跳。褚英也是知道,故拿些旁的话来劝解他。外面光线渐暗,严岳自忖太子应还有话要说,便对外吩咐道,“上灯。”又向褚英道。“主子不如就在标下这里进下晚点再去。”褚英微笑道。“你且安排,在这里就依你的。”严岳心虚。听这话便立刻不安生起来,又要跪地磕头谢罪。褚英扶他道,“正经是如此,法不阿贵。”
这边一时说着,那里点心也进呈上来,无非是些卷酥茶果一类。并无甚精细糕点。严岳微有些尴尬道,“主子胡乱用些,只怕这些吃食粗劣,不甚合主子胃口。”褚英看一回,点一回头,听他如此说,方道,“你这里很好。”
严岳见褚英果真没恼,才渐渐地放下心。谈笑起来。
一时说到今日去四府。严岳心头记挂雪溶那事,忙问道。“爷去那府里,四贝勒可有说什么?”褚英抚额摇头道,“今日说了几句,八弟是个不知情的,我也信得过他,不想打探,没意思。”
严岳听那话,细想了想,道,“正是了,那丫头只是投到四福晋门下,福晋丫鬟也多,即便是凭空多个人,四贝勒也没什么可惊怪的。”褚英看他一眼,鼻息间一笑,“所以说你还少历练,你道是人多就不注意了?”
一时变了天,日还未落,天且昏暗起来。褚英听窗格子被风扇得格格直响,便放下茶杯道,“今年可是奇了,雨水这般多。”严岳应着,还是起身去关了一回窗。看西边仍旧是渐渐的黄昏,东边的黑云却逼将过来,压得天上脉脉阴沉。接着褚英前边儿地话头,笑道,“爷既这样说,那就请说说,标下竟是哪里少历练。标下也好改着。”
褚英笑道,“现在我空口无凭地如何好说你,待有了把柄再提。”略一停,又道,“先问你件正经事。”严岳见他正色,也忙收住笑,道,“爷请讲。”褚英道,“你再讲讲你寻着雪溶那档子事。”
见好端端的,平白又提起这话,严岳也不敢马糊,便立在地下,细细想了一回,才又将前两日所述之事又说一遍,添了好些细枝末节地事情来,真真切切,一丝一毫记得的都不曾放过。褚英也是仔细听辨一回,自忖无甚纰漏之处,却只觉事情不对,忽想起一事来,便问,“她姊妹二人,四福晋带进府时,可果真是举目无亲?”
严岳听这般问,便笑了,道,“爷可是太小瞧人,标下是打探地一清二白,明明了了。雪溶和她妹妹原本叫做金蓉,银芙。听下头小厮从街坊口中探得:她俩来时,就已经流落街头了,爹娘是死绝了。定是也无甚亲戚。不然也不至沦落行乞。”
听他如此说,褚英也只能点头,道,“这些朝各府安插人的事,皆是交由你一手操办,我不清楚,你自个儿清楚便好。”说着起身道,“你可曾听说她们有个姐姐?”严岳一惊,愣了一时,道,“这个奴才着实不知。”
外头风声渐紧,天已经黑透了,严岳见褚英要走,忙吩咐牵马。褚英临行前,只说要他们加紧关防,仔细提防明朝来的探子。
一时回了府,是连翰接的门,瞧见褚英脸上晦明不定,便欲言又止,侍候着更衣后,便要退下。褚英本是无事,转脸瞧见连翰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便提名叫住他,斥道,“有事便奏,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连翰迟疑一阵,道,“今儿个小阿哥吵嚷着要额娘,奴才给接回来了。”小心翼翼的说着,却得防着褚英火。果真,才刚说完,褚英便撂了茶碟子,连翰见他不语,便忙将话赶着说完,道,“这些日子不是四贝勒家的给接回去了吗?咱们小阿哥听见了,也想回家,奴才是想小孩子家,也怪可怜,在嗣子所也受欺负,又是成天想要阿妈额娘……”
话未完,褚英还是了火,“屁话,我儿子谁敢欺负,再着,他要老子娘你就接回来,日后他老子娘死了,他还不能自己过了不成?”说着一叠声骂道,“去去去,给爷赶紧连夜送回去。”
连翰咬唇跪道,“爷,爷听奴才一句劝,小阿哥正经是您骨肉,小孩子家,也不过是岁的,嗣子所的人就算尽心,奴大欺主,这等小主子,也未见得能料理周全。今年雨水也多,半夜惊雷的,小小人儿别教吓破了胆。到时候爷仍旧是心疼。”话音才撂下,外头就啪的一个电闪,一时无人再言语。迟了一会子又接着道,“奴才胆大,只是想着,主子年幼时,阿妈就不在身边。如今爷又何苦让小主子再受一样的苦,看着人可怜见的。”
听得褚英竟笑了,叹了声,道,“你把他接回来,你照管料理去。”连翰听他答应了,不禁喜出望外,连连磕头道,“奴才代小主子谢过爷。”褚英并不受用这套,只踢他道,“罢了,叫杜度进来吧。”
第七章烹茶戏论(一)
看连翰出去,一时又领了个孩子进来,眉目很是清俊,香色江绸的小褂子,明黄缎小靴,俱是被廊子里的雨浇得半湿,屋子里和暖,一丝丝沉速香入鼻,便憋不住打个喷嚏,又惧父亲威仪,赶着用袖子擦了。逗得褚英微微一笑,也将严厉收了些,随口道,“骑马会了不会?字能写几个?”又问连翰道,“奶嬷可娇惯他?”连翰忙道,“奶嬷并不敢,小爷每日卯时定醒,先练骑射,再听进讲,直到用过晚点,才许教歇歇。平日里刻苦得很,便是节假,也不过玩一日,再日又如常读书,不敢松懈。”
褚英闻言,低头看杜度,眉眼是像极了自己,鼻骨处倒像他额娘,心一动,竟问道,“可想你额娘?”杜度背手,抿着嘴,小小的眉毛蹙着,半晌不语。他人虽小,孝心倒不假,只因怕自己说了想额娘,致使阿玛伤心,便不肯张口。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闲话完,褚英叫连翰道,“先带下去,既在家里了,就请个汉人师傅来,好生教习着,骑射严岳虽通,近日却忙,你就先教着吧。”喜得连翰忙磕头应了,杜度也是本以为此回家去只能住个一日两日,谁想阿玛竟是让自己长久住下来,喜出望外,也赶着凑热闹,跪下响当当磕了头。
一时两人去了,褚英出了会子神,才另想起一事来,忙离座,开门叫小厮道,“去把雪溶叫过来。我有话问她。”
外头风大雨疏,庭雷阵阵,自回来掩了门,书案上淡白一缕香雾缭绕,案前隔断用的簇锦格子。上头搁放一脉水晶矿。伸手上去,从中摸下一枚黄玉佩。手指经年把玩,早已烙印在心。那玉色似是寡淡。却是有味道的,如她一样。若是她嫁予自己,若是她能当杜度地额娘……这事诚是不能再想,永远的心障。
合拢五指,紧紧攥住那黄玉佩。听门开了。本以为是连翰带着雪溶来了,谁想来的却是莫荷,衣衫被雨染得尽湿。
褚英心里有事,此时也无闲心搭理,只道,“出去。”
莫荷因和他惯了,也并不太怕他,只倚在门口,绞扭着帕子不出声。褚英平素最是个雷厉风行的。见说的话她置若罔闻。心里火便一拱一拱地,忍着气。又道,“出去。”莫荷只张了张嘴,仍旧是不听,又将头埋下去。听见二门外人声杂起来,这边褚英知道雪溶他们快来了,便起身道,“让你出去,你敢不听。”
声量仍旧不大,却是无人再敢不从。独莫荷不依,听他那般说,偏头看他,竟是笑起来,还未开口,脸上却登时挨了一掌,火辣辣地灼痛。原是茶水上的人进来,瞧见莫荷这般,褚英又在气头,忙放下茶碟给了她一巴掌。
这边莫荷弄清楚事情,也是气起来,忿忿道,“太子殿下,您这儿可是没规矩了?下人敢打主子?”
褚英不出声,那茶水上地人便继续说,“谁是奴才谁是主子?梅香拜把子----同是奴几呢,何况你一个明朝来的贱蹄子。我们爷肯让你进门已经是天大地恩赐,你还不足?这会子不学着西洋花点子哈巴似的巴结人,反在这儿吵嚷,什么东西?后苑里住着多少位小姐格格,哪一个位分不比你显赫?也没见谁这么不知死活的成天闹。”
因素日她们这些原来侍奉太子的人,都最是看不惯莫荷受宠,如今得个机会自然要将她往死里踏践。见莫荷脸上红肿着,又已是被说得哭了,心里极是痛快,悄悄侧脸觑探褚英脸色,见是泰然若常,估摸着无事,便又道,“你还不去?待会儿脏了这地我们还得拿布子来擦。”
莫荷打小儿虽是生在没落皇亲家,可到底是没受过委屈,听过一句重话儿的。她来这儿本以为是当真让她和亲嫁予大金太子,谁知竟是这般事。这时哭地嘤嘤切切,听见茶水上那人撵自己走,少不得抬起头来,哭着念了声,“褚英。”才说完,脸上又被扇了一掌,听顶上道,“我们太子爷的名讳也是你念得的?还不赶紧去呢。”
褚英听不下去,起身道,“来人,把这两人都给我叉下去。让连翰进来,打着问他,底下人的规矩是谁教的,在屋里就大哭小叫的。”外头那些小厮听这般说,知道太子定是动了气,吓得忙一溜烟进来,跪地磕头道,“爷息怒。”那边又有人来,将两人皆拉了出去。
正是一团糟时,连翰领着雪溶进来,一见乱成这场面,忙问出什么事情。听得原委,即立将两人都关进门上房里去,待他回完事情在做理会。
一时风吹得庭廊里灯影昏昏,雪溶立在廊子里想要避雨,却是无济于事,风呼呼的将雨水全灌进来,浇得身上透湿,却又等不来连翰,院里的人全跑去料理那两人的事了。她自个儿初来,也不敢随便动弹。
正咬唇闭眼,被雨水浇得不知如何是好时,胳膊上却被人攥着拉过去。看见拉自己那人地侧影,一惊,小声叫了句,“爷。”却不知为何,看他脚下步子一顿。
进了屋子,褂子上湿漉漉滴着水,看脚下厚实红毯上一圈圈水渍,咬唇退后两步,听褚英道,“进来。”却仍旧是后退,小声道,“弄脏了毯子。”不料褚英却是笑了,惊地她忙抬头,“爷笑什么。”
褚英不语,只是返身向里,找出自己平日练功时的灰布罩衫,递予雪溶道,“去里头换上。”
雪溶直直盯望着他,想推辞,可看着他眸子,瞳仁乌黑清亮,一瞬头晕目眩,却是开不了口。门口带着雨气地风凉凉吹进来,背脊处瑟瑟抖。恍然间身子一轻,被他拽坐到熏笼上,温和的话音,“在这儿换。我不看你。”说着,径自背过身去。
第八章烹茶戏论(二)
屋子里灯不明亮,恍恍惚惚,雪溶看着他背过去的身影,瞧着手里的灰布罩衫,舔舔唇尖儿,将全湿的琵琶扣一颗颗费劲的解开,褪下,匆匆套上罩衫,转身道,“好了。”褚英闻言回过头,目光顺过去,雪溶觉得难堪,就别过眼去不瞧,却忽然觉得后背上被覆上只手,轻轻一拽,就觉得身上小衣瞬时松垮下来,羞愤交加,恨恨看着他,“做什么。”
褚英笑着收回手,“你小衣已尽湿了,还穿着做什么?着了凉小心撵你出去。”
雪溶听他这般说,背手朝自己衣襟上一抚,果真已是湿透,登时窘得脸绯红不堪,咬唇低声道,“烦劳爷背过身去,我好脱衣服。”
一时褪了小衣,又重穿了衣裳,请了座儿,褚英又跟她闲话一阵,提起姊妹,顺着问她道,“你方才在那府里说你有姐姐?她在哪里?”不料雪溶却低头道,“并不曾说有姐姐,太子爷定是听差了。”褚英又旁敲侧击问了几回,她都矢口否认,也只得作罢。
待到雨小些,才吩咐人道,“带她回去。”等人走了,又道,“叫连翰进来。”连翰一直在外门候着,瞧见雪溶穿着太子平日练功的罩衫已是惊异,这会儿听见叫自己,便忙忙地扶帽进去,恭敬打千儿道,“爷吩咐。”
褚英抬抬手,并不出声。连翰知道这是在等他回事,便说,“莫荷姑娘和小念都在门上小房里关着。并未难为两位姑娘,请爷示下。”褚英听罢,脸色放下道,“如今可是连奴才都配称姑娘了?混账。”连翰见状,唬得心里一跳。却是明白了。
又回禀了些旁的事情。连翰又想起一事道,“方才奴才瞧见雪溶姑娘。那衣裳让人瞧见,只怕闲言碎语的不大好。”褚英冷笑道。“愈是这样才好,随他们说。”连翰一时猜不出来,便问道,“请爷明示,奴才不明白。”褚英笑扶起他道。“你不用明白。”
一时又指地上散落地那些衣物,道,“你得闲儿就去让人将这些浣洗了,不拘什么日子。”连翰听了,便知不是要紧事了,捧起衣服走了几步,又被褚英叫住,“且把衣上坠的白玉佩留下。”连翰忙停下来,翻检衣物。又听上头道。“你这些天盯紧了雪溶,言行记下每日这时候报给我。”连翰不解。看向褚英,问道,“那莫荷姑娘……”褚英已是低下头看折文,漫不经心道,“她自己会说的。”
待连翰走了,褚英才取过放在桌案角儿处的白玉佩,又取出怀里那枚黄玉佩,比对着瞧,烛影昏昏,看不真切,但样式,却是一点儿不错,百蝶戏兰的式样……他只想起一人来,手下不由慢慢紧了,硌得手骨微微地疼。
连翰一路回自个儿小屋,路上风大,他过穿廊时被浇得下半身湿个精透,骂骂咧咧地踹开门,才将靴袜烤得半干,就有个被戏称“小猴子”的小子儿惶惶乱乱跑进屋,连声道,“连大爷,不好了。”听得连翰直皱眉,呵斥道,“什么事慌成这样?想是鬼撵着你呢?”
那小厮却哭咽着抽泣道,“门上房里关着地小念姐犯了嗽疾,还来不及取药,她便去了。”
连翰应声站起来,自语道,“怎么这就没了?”一时又骂小子,“没经过事的,什么大不了地,叫她老子娘进园子来。”小猴子哭道,“大爷忘了不成?她孤身一人在咱们府里,便连哥嫂都不曾有,哪里来的老子娘?”
连翰心里也是微微的不忍,摆摆手让他出去道,“罢,罢,按理说病死的得烧,免得过了病气。我就开回例,你带几个素习要好的弟兄,明日雨停,便去城门外好生捡块地儿,葬了吧。平日衣物悉数儿让她带去,爪子别轻浮起小贪儿,仔细小念儿在阴司瞧见不饶你们。”话毕,窗扇倒是格格响起来,案上蜡烛被吹得一灭,好一阵才慢慢恢复着明起来。看得连翰骨酥汗软,直挥手道,“赶紧去吧,没地把阴气带进我房里来。”
那小子才要走,连翰又讲雪溶衣服捡起,递给他道,“去,把这衣服交给浣洗上的,翻新了再送回来。”小猴子应着去了,连翰一人跌坐在屋里扶椅上,半日不想动弹。听外头风雨漱漱,竹梢上雨滴淅沥,也不剪烛花,就任烛影昏昏。今日已过,想是无事,神思一恍竟是睡过去了。
梦里悠悠荡荡去了一所,外头看上去,是几进几出硬山顶式的大屋子,青瓦白墙,甚是气派,里面却不点灯。正踟蹰着要不要进去,却迎出来个道姑,笑靥如春的将他拉拽进去,两人离得虽近,却是看不真切那道姑面孔。屋中空荡,渺无一人,直到了一书案边,才瞧见上头放了一面镜子,镜子上似是有字。他细细瞧着,忽的就无端感到一阵惶恐,摆摆手就要走。却被那道姑揽住,道,“念念,上面有字儿。”手劲之大,哪里是一个妇人能使出来的。唬得连翰侧头躲闪,连连嚷着,“不念!”那方镜子被强行塞到自己手里,觑眼一瞧,里面映的,竟是莫荷的小丫头竹因,听那嘿嘿笑声,只觉胸口闷痛,啊的一声醒了。
睁眼跳起时,却看见竹因果真立在眼前,吓得人朝后一跌,还是竹因伸手将他拉起来,手劲诚然很大,连翰心里起疑,却不敢说。听她笑吟吟地问道,“总管方才在梦里梦见什么了?老在喊什么念不念地。最后还说不是我,别找我一类的。谁要找您?敢是要找您去陪读念课文儿?”
连翰看她一眼,哼一声,“我没空跟你先嗑牙,你做什么来这儿?”竹因冷笑道,“这话可问得更好了,我还要问问这位大爷,我们小姐白日里说要自个儿给太子殿下送什么香薷解暑汤,不教人跟着。我们做丫鬟地不敢不听,就巴巴儿的在屋里等她。人一去就是半日,我估摸着要用晚点了,想去打探打探小姐在哪里用。谁想我这一打探,才知道我家小姐被你们给关起来了。来这儿就是想问问总管,是我家小姐犯了规矩了?还是贵府里没有规矩?”
连翰本就是心慌的,又遭这么一问,便不耐烦起来,起身呵斥道,“自然是犯了规矩才关起来,不然好好儿的人,关她做什么。”
竹因笑着,将连翰按坐下去,道,“爷别恼呀,我这儿不也什么都没说嘛。太子爷刚在路上瞧见我,可是让我好生照看小姐,依我说,您还是趁早将她放了吧,两家都好。不然这天儿也凉,夜风更大,赶明儿我家小姐受了风寒,人又西去了,您不又得白白背上条人命?”
细细听外头雨点,三两不定,只剩残雨了。连翰是有心病的,做总管这些日子来,身上白背了多少事,多少命。方才那梦早将他唬怕了,哪里再挨得住竹因这番要挟,蹙眉强自镇定一阵,点头依允道,“罢,我这就去启钥,你将你主子领回去好生歇着吧。”
第九章烹茶戏论(三)
却说皇太极白日里因褚英来了那么一趟,又说了好些不咸不淡的话,把自个儿弄得摸不着头脑,加之名兰不知听了何处风声,到前面和褚英见了一遭,心里实已有八分不痛快,只因碍着公事多,就一直抑着不语。待晚晌儿,都闲下来了,便找安澜前来问话。
安澜早料到躲不过这节,便早早在园外候着,这会儿见碧芸出来,好一副公事公办模样,便知道事情不好,只得硬着头皮朝屋里去。
果真皇太极进了屋,还没待门合稳,便含怒道,“今日这事,不给爷说清楚,谁也别安生。”
安澜无法,先是跪地恭恭敬敬磕个响头,才抬头回说,“今日这事,奴才也不十分清楚。”话音刚落就挨了骂,“放屁,让你去带个小阿哥也带不来,带不来也就罢了,随便说个什么推过去也可,怎么能闹得名兰知道?你可是成心。”安澜被这罪名吓得不轻,一慌竟是把香茜等给供了出来。皇太极也没二话,沉着脸便让叫香茜。香茜埋头进屋见这阵势,慌得直瞪安澜,待皇太极问起来,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心慌意乱的,却又是有的没的扯出一大圈人。
皇太极听了直是冷笑,不禁抚案喝令带人。一时间偌大一个四府,上面当差的头二等丫鬟竟是被带去了小半。西翠在楼里探得风声,忙忙的回去跟哲哲报信。哲哲正跟三贝勒福晋说着闲话,白日里那样折腾,不过是想让四贝勒难堪,谁曾想皇太极还算起后债来。心里不由生怯,向和玉道,“这可如何是好?”和玉笑着,“妹妹果真是还年轻,这等事皆不曾经过,你便咬定你跟这事没关系,又如何?堂堂大金四贝勒,还能为这起见不得人的心事撕破脸来查不成?”
哲哲依言便要去,衣肘处又被和玉拽住,“哎,待问到你时再去,你这会子去可不是不打自招呢?”
次日一早,天靛青如洗,单檐一斗三升的碧金斗拱上璨然生辉。名兰早醒,定神听城阙金鼓楼上响过三通鼓,取过雨杏递上的建连红枣汤漱了漱,合身回屋道,“今日身子还是不利索。”雨杏忙道,“请汉人郎中来瞧瞧?”名兰嗔她一眼,雨杏才知无事,笑道,“福晋请讲。”
名兰没说话,只朝朱雀衔日镜中自顾抿了鬓角,轻声道,“瞧瞧,这样打扮是不是好看些。”雨杏薄薄地红唇抿着,笑低言道,“格格面容清姣,这么穿着更像个汉人姑娘。”名兰默了以会儿,轻轻笑了笑,“清姣,这词你以往倒没用过,也是汉话吧?”雨杏笑得眉眼弯着,“可不就是汉话。”名兰微微咳了咳,携住雨杏手腕道,“这些年,亏得你一路教我汉话,咱们在明朝境内躲着时,多少回是靠你教我的那么些话赚得性命?”雨杏心里不由一惊,怕勾起福晋少时与太子之间的情份,忙打断道,“您快别这么说,这么多年前的事提它做什么。”
闻言名兰一怔,抬眸见雨杏眉宇间满是怔忡,不由笑笑,“你放心,我自会好好的。在我这儿自是不会有身在曹营心在汉之说。”略一停,又吩咐道,“这么着,你去跟银莲儿说,今儿个依旧得烦劳她,用罢早膳,赶辰时三刻前就到厅上去。能决断的小事照往日的定例裁决就罢,那些理不清的事,凭她往日里信谁用谁,商量着办了也好。若是实在是大事了,来我这儿告诉声也行。”雨杏依言去说了,银莲匆匆辞了雨杏香茜等,厅上去不提。
却是回了半日事,忽见香茜并着小筝儿被人扭送了来,不由惊了,忙问何事。那几个管事婆子含笑恨道,“这蹄子终归有犯事的时候,偷主子东西,还教唆小丫头将东西拿出府去盗卖。依照惯例这等事是保不住的。姑娘您瞧瞧,是该给上四十板子是生是死看造化呢?还是直接撵出去利索?”银莲被唬得寸心俱裂,惊疑颤声道,“香茜,咱们平时最好的,你素来不是那等轻浮人,这事定不是你做的。”
第十章泼醋擂姜(一)
香茜只是摇头,别过头不搭理她。倒是婆子又开口道,“这可是要包庇?规矩是爷定下的,姑娘您要反不成?”银莲听那些婆子言语,再看看满地的证物,心里狐疑,厉声道,“规矩定了自然就得守,可也得看看有没有冤枉人。想是回头错打了,您老人家挨双份儿的还她?!”
那婆子只是冷笑,“你也不用诈我,这事你也糊弄不过去,上头可是盯着呢。今日是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再不济,还有撵出去一说呢。”银莲听了脑中一空,耳边便只剩嘈嘈切切的。婆子见她已是慌了似的,便要拉着香茜走,银莲忙一伸手扯住,“这等大事,回过福晋不曾?”那婆子粗横道,“回过了。”
银莲见她神情不对,不由冷笑,“可是果真回过了?”那当头的老婆子虽说人生得粗糙,可面皮子却薄,倒不是那种惯说谎话的,听这言语问着她,一时张口结舌,只顾含糊其辞。边上那些帮腔的便忙补漏道,“诚然是回过了,连爷都知道了。”
银莲虽不信却也无法了,只得对众下人道,“你们且在这里候着,我进去拿簿子来记个档。”说着便进内厅里去。所幸内厅里有个小丫头在浇花,生得也伶巧。银莲见了她,便如得了珍宝似的,忙朝身后瞧一瞧,也来不及问名字,就一把拽住那小丫头低声道,“你从后院蹬着那假山翻出墙去,到白兰馆里,悄悄去见兰主子,就说是我说的,有人说香茜偷了东西,眼下就得要撵出去,问福晋知不知道这事?若果真是香茜的错也罢,若不是,还请福晋千万救救她。来不及了,快去快去!”边说边将那小丫头朝窗边儿一推。才一推,又将她拽回来道,“等等,跟香茜一起的还有嫡主儿的丫头,叫小筝儿的,问问福晋也知不知道?”
眼看着那小丫头翻墙出去了,才些许松了口气,将那记人档塞进花架中层的花瓶里,才磨磨蹭蹭的在屋子里找起簿子来,故意将抽屉拉开合住摔得山响,一边还咕哝。果真有婆子耐不住,径直走进来道,“姑娘,烦劳快着些。”银莲抬眉道,“我倒想快些,那簿子寻不见了。
那老婆子痴痴盯她笑了几声,扭脸儿取下架子上的花瓶道,“你可看了不曾?在不在里头?”一席话说得银莲面红耳赤,含恨从里面掏出簿子摔进婆子怀里。却听她悄声笑道,“姑娘,你也别恼我,我这也是身上担着差事没法儿。”又将声量压低些,接道,“实告诉你罢,这回事你们福晋并不知道,是爷特特命安澜找的我们办的,谁敢说半个不字?”边将花瓶接过来,用掸子掸了灰,依旧放回架子上,边扭脸瞧瞧门外,又回脸道,“这可是香茜嘴贱,犯了大忌讳,咱们爷最不想的事,她偏偏撺掇着福晋给做了。你说这可是不是自找?”
正说着,忽听前院儿里哭喊起来,银莲一惊,拔腿要走,却被老婆子拦下。银莲怒道,“你敢拦我!?”那老婆子一笑,“我便是拦你了,如何?你找贝勒爷告我去?”外头劈劈啪啪的已然开打,听香茜喊得凄惨,恨得银莲咬牙直哭。甩甩手里的簿子,朝那婆子兜脸抽道,“你们这起没良心的老东西,我们平日里何曾没孝敬你们?哪里有想得不周?这会子往死里整我们?!”
那婆子挨了一下,也并不恼,只是嘻嘻笑着,冲外门朗声道,“莲姑娘说的,这起偷东西的小娼妇要着也没用,你们就下死劲打吧!”说着回过脸,冷笑着看银莲哭得一塌糊涂,道,“姑娘你就省省劲儿吧,依我说,您还不如就在这儿好好数着,看看板子有没有错了数,或打少了再补两下也未可知呢?”说罢将内厅门合上,自个儿出去了。
第十一章泼醋擂姜(二)
瞧见香茜气息奄奄在地砖上俯着,名兰心里火一下子顶上来,紧忍着,先令人将香茜抬到井边凉房里,好生歇养着,派了两个小丫头去伺候她。罢了,才觉察着自己眉骨后太阳那儿早已被气得突突乱跳,眼前金星四迸,雨杏看着不对,忙要扶她,却被名兰轻轻推开,只虚声道,“赶紧把家里常用的郎中请一个来,”雨杏正要去,却觉衣袖被一扯,忙回头看时,见是兰主子正望着自己,半晌不说话,不由急催道,“主子,是有什么话?”看她轻轻咬着下唇,目光里闪过的一丝犹疑,终是下定决心般的,“你知道该请谁的。”
一时见雨杏去得远了,名兰才步至厅里椅上坐下,只淡淡说了一个字,传。虽只一字,却最是能震慑住人。身边随侍的丫头们听了令,忙紧着慢着赶了去通传,一时间府内上上下下,各路各处的管事,领事,统管,分管齐齐的站了一地,噤若寒蝉,一声杂音?br/>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