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开华第1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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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也无。

    名兰看着他们,念及曾经,仿若那殿台楼阁中焚的三丈青烟,百绕不绝,一幕幕,都在眼前。记得自己初进贝勒府时的张惶失措,步履谨微,那一年是冬天,她最后一次看到他在厅里理事。

    外头骄阳正盛,风吹过厅前白杨,大叶子劈劈啪啪直响,她立起来,不顾满地站着的人,缓缓走出去,直直的立在太阳下,风微微地吹着,看着裙袂被拂得皱起,像秋叶落入池中,弄皱一湾秋水。心里慢慢静下来,今日这事,算了罢。即使换做是她,这小心眼也是过不去的,不过是因为惦记,爱而已。

    过了午歇。银莲将软罗纱帐用金丝竹杆别起,呈上碧幽一碗莲子清羹,小心道,“福晋,清清火,这秋火也燥。只是。已经过去的事,便别再恼了。”看及左右无人,便悄悄道,“奴才都打听过了,是昨夜贝勒爷默许了的,说到底,却是嫡福晋撺掇的。茶水房当差的小筝儿,原是她的人,那天故意来找香茜。给吵嚷的闹得您知道了。”话未完,却看她脸色晦暗不明的变了,抬头看天时。正好不知哪里来的一朵孤云将日头薄薄遮掩住。

    放下莲子羹,痴痴地向卧房进去,却是微微咬着牙关,再吐不出一个字,她是何等冰雪伶俐的女子,只用旁人只言片语的一点,如何能不明白这是个圈套,只是,她能向谁说。这苦。她自己独吞罢了。

    晚时郎中给香茜瞧过,到白兰馆外立等着听示,不想名兰唤他进去。隔着一层轻薄的幔纱,人脸盈盈浮现,那郎中合礼进行了叩拜。四目相对,清和的叫了起,赐了坐,一时尴尬的沉闷。名兰笑道,“想请个脉。烦劳大人。”

    郎中便缓步上前,悬丝诊脉他还不曾会,只得用一方薄薄地帕子隔上,中指食指叩搭在脉上,缜密的跳动,面容极是泰然自若,轻轻的声音,如南面过来的风,在飞檐处系着的金铜风铃。咣当咣当直响。听得深宫幽所里的人,心中彻寒的冰凉。只说了五个字,“福晋,有喜了。”

    银莲在一边侍候,听了一愣,便开心得笑起来,以为是说自己家附近,便忙着要出去传讯,却被名兰喝住,“不许说。”银莲一时怔得不知所以,咬唇却是茫然无措。屏退郎中,银莲仍旧是惊得冷汗淋漓,走到下房里。雨杏换了班,正用晚点。见是银莲来了,便笑道,“你也快用些吧?时候不早了,今夜福晋要习琴,只怕再没时间。”

    银莲只从掐丝细纹碟里取出枚酥皮芙蓉馅糕点,咬一小口,就再不吃了,只拿在手里掂着,好一阵才说出话来,“好姐姐,你想吓死我。多少郎中,为什么偏偏请来了他?”

    雨杏一怔,以为她也是个知情的,便只好坦言道,“我也是没办法,福晋那神情,今日你也看着了,平日里福晋虽说是温和,起火来,那是连咱们爷都要怕的一个人。再粗笨木讷地人,今天也不敢犯浑啊。你想想,她当时说的话,我哪里还敢装傻充愣的当糊涂人呢?还不赶紧地前脚赶后脚的去请了来。”

    银莲听着边咽了口茶水。“我倒不管这些。我是说他医术再差。也不能张口胡说啊。”停了停。极是忧心。“他说福晋。有喜了。也不知道真假。福晋却让我不许说。”雨杏闻言。抬眼看她。神色里竟带出哀戚来。银莲看了。不由不解道。“如何?这有喜了还带出你地心病来?”

    雨杏只是怔忡不宁地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好一时了。才幽幽道。“那郎中。是平日里太子常用地。以前地事。他全知道。”银莲听了。初时还未品过味儿来。只笑着安慰道。“唉。你别这样。你想呀。说到底也是无妨。你说那医生除了你我这些贴身地认识。还有谁知道?再说了。即便认识。也只是知道是个忌讳罢了。谁能知道究竟是什么事呢。”

    说完却看雨杏脸色变了。不由惊愕。忙低声问道。“怎么。你知道什么?”雨杏只是连连摇头。强自镇定撑着笑。“连咱们贝勒爷都不知道。我一个做丫头地。怎么就能知道了?”银莲却不傻。仔细将她神情瞧过去。只一笑。道。“好姐姐。你别哄我。你不比我们这些后来地丫头。你是跟福晋地啊。怎么能不知道?从小就在一处长大。前前后后经历了多少事?”雨杏直是摇头。声音旋即低下去。“这事即便我知道。就算掉脑袋也不能说。当时地誓。说了立刻粉身碎骨见阎

    银莲听她这话说得不似玩笑。便也噤声不语。此刻方回味过那“有喜了”三个字地意思来。至于是什么。她再不敢去想。只是轻轻道。“那他说有喜了。也定不是指咱们福晋有喜吧?”雨杏慢慢点了一回头。

    好一时。她又待了说什么时。却听小丫头叫。“香茜姐姐今夜睡凉房里。衣服被衾让给带过去。哪位姐姐出来一下。告诉我们好带什么地?”

    雨杏听了看她一眼。抬身应着。“就来。”便推门去了。外头紫黛色地傍晚霞空。几只白鹭朝南边飞过去。又是一年。

    晚时,哲哲听喜儿说起那边的事,自是冷笑不提,抬眉笑笑,从手臂上捋下个大东珠金镯子来,叫了西翠,让她给送过去。喜儿看西翠出去,方迟疑道,“为何让她去?我跟那边香茜倒算熟。”哲哲不出声,只指了件素云锦的披肩,意思嫌天冷了,让给搭上。又是不出声的将炕桌上打谱剩的关子提了,方才微微一笑道,“还记得雪溶吗?”话音一顿,旨在下文,又缓声道,“香茜,她是第二个。”说罢笑看着喜儿道,“还是家生丫头好啊,是自己的,永远就老向着自己。不像后来收地,在怎么装,都得露馅。”

    第十二章泼醋擂姜(三)

    褚英看着日头落下去,便吹了鹰哨,那竹蔑削制的鹰哨,含在口里很温润,那是只雪白的鹰,立在护臂上,目光熠熠的梳理背羽,褚英带着它,放它,都很舒心。一边杜度陪着,幼小的他立在马背上,正是年少时,对什么皆是好奇,正用他的小小射弓虚瞄路边窜出的野兔。一时间,温和情愫不由升起来,纵马两步,与杜度并肩立着,低声抚着他肩膀,“想要那兔子吗?阿玛射给你。”

    杜度一时迟疑,怯声道,“不要了。”褚英看着他,明知道孩子都会有的答案,却依旧忍不住去问,“为何?”杜度并不知道自己父亲是在试探,只是本着幼小的心情,微微看着远山,又垂头去看草丛,“我若要它,它便得死了。我倒宁愿它可以在草里自由些。”

    好一句金玉良言,本是孩童一句无心戏言,褚英却被触及旧伤般的,心里充斥的痛以至脊梁瑟缩着抖。当初他又何尝不是因为此,才百般无奈的送走名兰,送走了自己这一世的情人。

    扬鞭一声呵斥,马奔起来。杜度还小,觉察不出自己阿玛神情有变,只以为在逗自己玩,便将马赶得飞快,试着跃过前面横着的木栅。不想马小栅高,一个失蹄,便连人带马都栽了,前边褚英却已经走得远了。莫荷也是亏得正巧在草场边闲逛,见了杜度在地上躺着,胳膊在汩汩地流血。不由吓得不敢出声,虽是并不知那孩子是谁,终究还是将他抱起,一路踉跄抄近路回了自己屋子。

    竹因本在屋外树荫下坐着喝茶,瞧见莫荷抱个孩子回来,再凑近来细细一瞧,不由笑起来。莫荷虽不认识杜度,竹因却认识。因着平日里要打探各种消息,府里的人十有她都知道。如今见了小主子,哪里会有认不出来的道理。忙悄声道,“小姐,高明。竟是用这招。回头事成了我便告诉朝廷,记你一功。”莫荷见血不止,已是被逼急得恨不能替他受罪。以为竹因是在冷嘲热讽,平日里再谦和,这会儿也是恼了,张口就骂,“混账,还不去请郎中!?看着出人命不成!?”竹因也是一呆,便忙问,“请哪个?”

    莫荷想也不想,直是急道,“平日里咱们爷最惯用哪个就请哪个。凭他是谁,能止住血就行。”竹因在明朝本就是西厂出身,办事很是利索,不消一炷香,便是打探清楚,谁知那常用的却还没回来,只好在门禁处立着干等。一时一人单骑朝这里来,正是那太医打扮,也顾不得思量前后,忙迎上去告之,速速前去会诊不提。

    府里马夫是看到小主子的马自个儿回去了,方觉察着不对,慌忙就报给了连翰。此时已经是时过酉时,吓得连翰顿时慌了手脚,这时节再去找如何能找着?那可是爷的骨肉,有个闪失,岂是自己一个脑袋能赔得起的?声张自己立马得死,不声张这死也是吃早晚的事。苦着脸,在屋里团团乱转,终究还是下定主意,一路小跑着去告诉褚英。

    谁想还未进门,却听得有细细的低语声。褚英那儿莫荷却在。不由更是踟蹰,胆颤心惊在门口守着,就是不敢进去半步。隐约的只字片语飘了来,竟是,“小阿哥现在我那里……”“伤了……”“郎中瞧过了……”这会子听到这些言语,连翰便是念千遍佛也心有感激,险些当即就跑进去磕头认罪。

    待到莫荷走了,连翰才极小心地蹭进屋,跪地请了安。褚英抬头瞧他一眼,哼笑一声,“吓得不轻吧,嗯?”

    连翰连连点头道是,牙关磕磕绊绊的说不出句全话儿来,却听顶上道,“把汗擦了罢,再有这么一回,别说一回,半回都不饶你。你就等着自个儿抱着脑袋收尸。”说得连翰磕头声声可闻,忙抬袖将额头上的汗擦干。此事亦算是撂过不提。(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支持正版阅读

    第十三章暮起微澜(一)

    隔几日便是中秋,只因战事在即,众人也无心聚宴。往日褚英归府,不过是令在后府摆上几桌果酒。今年特例,因小阿哥伤着了,在莫荷处调养。褚英便从了她的意思,也在后苑里坐下来酌饮几壶。

    席上褚英与莫荷,杜度一桌,其余四处掠虏来的女子两桌,各处进奉来的女子两桌。如此看来,虽名是家宴,各桌上也明争暗斗得很。加之难得见回褚英,各桌上不一时,便各有口角开来,未免伤及无辜。

    先是海西四部那边的女孩子,因着各人习惯不同,先你推我搡的吵嚷开,再接着,便是领桌,为的女孩儿仗着自己父亲还有些势力,便欺负起旁边那个来。连翰差了好些小厮安抚,也是无效。

    褚英那桌与外头只隔薄薄一面围屏,四处喧闹自然是听得入耳去。眼看着那桌便要打起来,连翰急得图不得,忙不迭跌跌撞撞跪进来认罪。褚英今日心情倒是尚好,只是轻提了一侧嘴角微微冷笑,听连翰说到一半,便将杯子放下来,目光熠熠的瞧着莫荷,口吻甚是打趣,“她们这可是吃醋,嗯?你们女人事情多,我也管不了。”乌黑的眸子倒仍旧瞧着莫荷,口气却严厉起来,“她们愿意打闹,便打闹去,无痛无痒的,与我何干,只一样,别弄坏了我的东西。”

    话说到此,连翰已经明白得透彻,出了围屏,便朝小厮们耳语几句,各自便散开了去。又寻及雪溶,见她倒是早就抽身离去,正站在廊庑下瞧小石外点缀的几株桂花。不由暗自大松口气,忙轻声唤她名字,雪溶扭头见是他,面庞上便浅浅浮了个笑靥,娉娉婷婷的福了身。道了句,“连总管安。”

    连翰一时也有些怔,面对这样一个莲荷般清透的女孩子,一点龌龊之心都生不得,似是怎么说话,都不对。张口结舌了半天。方讪讪地笑着,“姑娘请跟我来,爷和小爷正在里面。别跟外头那起女人厮混了,脏了你。”

    雪溶微微吃了一惊,虽不知何事,却从他口气中觉察出异样,还欲再说什么,而他那话已说到这份上,似是又不好再辩白什么了。只得笑笑,随他去了。

    一时走过庭台幽径,连翰一路相引着。到了褚英卧房,雪溶不由大惊失色,忙掉头要走,连翰只得伸臂拦住,雪溶收势不及,已满满撞进连翰臂弯里,一瞬间窘得无可言状,脸色绯红。连翰也是呆了,幽幽的清氛软香仍留在自己衣袖上。身不由己,脱口一句,“好香。”说完更是忙不迭道歉,赶紧收了手。当下两人无话,雪溶在褚英卧房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几番欲张口,却不知该如何说,便僵立在花架边。咬唇垂头,瞧着自己的足尖出神。

    连翰瞧着庭外楠竹,忽就起了私心,了一声,转身对雪溶说道,“是奴才弄错了,姑娘跟我来。”

    又是一路,幽幽的桂枝香,回了原来的位置。立在褚英用酒膳的围屏前。连翰对雪溶道。“姑娘略等片刻。”便硬着头皮进去,里头和乐融融。像甚了一家人,跪地请了安,不顾褚英犹疑,强开口道,“奴才好容易寻着雪溶姑娘,正在围屏外,请爷示下。”

    果真褚英甚是责备,鼻息间一声冷哼,“蠢才。”莫荷正坐在旁边逗杜度开心,见褚英不悦,不由一丝心慌,忙轻声问是何事。褚英却不言,寂静一时,只听外头依旧吵闹,心里却是微微的疼,终究笑道,“无甚大事,多个人罢了。”侧目对连翰道,“让她进来。”

    不一时。便瞧着雪溶一身浅淡地鹅黄夹衣进来。这时节。众人皆是华光溢彩。璀璨异常。唯独她。只头松松地挽个髻。一支八宝簪斜斜地别着。似是无欲无求般地模样。心是死了地?瞧见雪溶。几乎就如瞧见名兰般地。爱一个人大抵只需一瞬。却是得拼尽一生去遗忘。

    暮色渐沉。四周已是燃起了松明火把。一束束地极是亮堂。明如白昼。月亮此刻还未升。她腰间地玉佩便宛如月亮般地干净。就是这么一路一路地出着神。知道连杜度也觉察出了异样。脆脆地童声叫了句“阿玛”。

    一切神思便收起来了。恍然间回了神。才见雪溶仍旧是做着万福。那福身地动作本就不是什么轻快活儿。瞧她裙衫下摆正微微地战颤。只怕是时间过得久了。忙就喊起。竭力掩饰中方才地思绪。刻意地别过眼不去看她。无声指了个离自己最远地位置。让她坐下了。

    莫荷仍旧是在旁边轻轻松松地笑着。杜度似是与她极合得来。也是笑得比见自己时愉悦地多。胆子也大了许多。做事也不在是那么慌慌忙忙。连平日里没显出地聪明伶俐。今晚也都显出来了。

    席不过半。竟还懂事地敬了酒。“阿玛得胜归来。”

    话一出口。席上三个人都是惊异。

    “谁告诉你要打仗了?”

    “要出征吗?爷您没说过啊。”……一时,一阵沉默,那边雪溶倒是轻轻举了杯,“平安回来。”

    褚英微微吸口气,平复着胸腔的起起伏伏,秋夜里的空气,有些清冷。有火把焦枯的香味,有些桂香,还有幻觉里她的香。他果真是逃不掉了。

    雪溶的杯子仍旧举在半空中,褚英合住眼,又睁眼,终究看向她,扬了扬手中的酒,琥珀色的光转流华,痛快的一饮而尽。

    上一回这般痛饮,是在一年前了。若真可以选,他倒乐得战死沙场,只是他不放心名兰。

    酒杯才放下,府门倒是被闯开了,代善领着众阿哥,朝廷重臣,约好了似地,齐齐到了他府里。褚英酒量不行,不过那几杯,就已经有些恍惚,看到莫荷在一旁大惊失色的立起来,代善一声令下,“拿住那个女人。”

    接着,竟是酒杯翻倒在地上的声音,白色的浮沫溅在青石砖地上,滋滋作响,酒里有毒。众人跪地,褚英耳边是嗡嗡的轰鸣,听见代善极旷远的声音,“大哥,对不住,这女人是明朝派来的j细。”然后的声音却是慌乱,“大哥,你没事吧!?”一叠声的叫人,传太医。

    第十四章暮起微澜(二)

    j细?褚英朦胧的打量着被两名铁甲兵士扭架住的莫荷,推开代善扶他的手,强自撑着桌角,立稳,隐隐的笑起来,“j细?你是j细?”踉跄着走到莫荷面前,众人都以为他定要挥掌扇那女人,以他的性格,外面广传的暴戾刚愎,哪里咽得下这口气?然而他却是回过身来,牢牢得盯望着眼前的代善,豪爽的笑着,随即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我早知道你是j细。”

    众人皆惊,几乎是惊怔得无以言对了。既然早就知道,还留在身边,这可否也算是私通敌国?只有阿巴泰疑心,他信褚英,因为皇太极信,那么大哥究竟在说,谁是j细?

    代善小声吩咐将褚英带回房,严加看管,念了大汗上谕。对众人道,“你们都听见了?上述戒律不可再犯,大哥实因性格不适,革去太子身份,禁出征,府内圈禁一年思过。

    此谕一宣,无人不服。实在是褚英这一年推行的新政,令太多人难堪,得不到什么好处,反倒是将自家属地白白给出了许多,用做流民用地。如此看来,还是旧制度好,旧规矩好。红旗的侍卫自此便将太子府牢牢看管起来,四处都是代善的人,四处,都是眼睛和耳朵。

    临走时,代善瞧见坐在篝火昏暗处雪溶的身影,无甚惊奇,只是凑近几步。雪溶自己是不喜欢代善的,他身上老是混着皮革檀气。却不敢得罪他。只是依礼做了个万福。代善盯着她,连说数个好字,末了,笑着,将头凑在她耳边,极是低声的问,“你是汉人吧?”

    话说得阴狠,听得雪溶后背里隐隐出着汗,夜风一吹,背心都被洇得湿透。只觉身子有些飘似的。他竟然知道。虽是如此,却依旧不乱了分寸,“这个自不用奴婢来告诉您。”

    话刚完,却看阿济格走了过来,将代善拽去一边,轻轻的说着什么。雪溶离得近,又在下风,话能听个一半,“我额娘说要见你。”只消这一句便够了,雪溶何等聪明,转几个弯,再猜一猜,怎么都能猜着五六分了。

    晚时,众人都散了。剩下雪溶一个,立在偌大庭院里,顶头月色极好。却是怆凉。杜度被突来的变故吓得直哭,却不敢出声,只是埋头瑟缩着抖。雪溶走过去,轻轻把杜度拉起来,小心地将他脸上泪痕擦去,“不哭,嗯?”目光淡定的望着围墙外的枝杈,“别教你阿玛伤

    小孩子家,心里也藏不住许多烦心事。被雪溶这样轻柔的哄着哄着,一会子就累得睡了。连翰立在一边默默看着,这会儿悄悄问雪溶,“把小爷送他阿玛身边吧?”雪溶点了回头,便立起来,见连翰要抱他,伸手挡开,小声道,“我来。”

    四五岁的孩子。虽说不重,却也有些份量了,拥在怀里沉甸甸的。这是雪溶头回抱孩子,动作不免生硬些,加之路途遥远。走了一半,额头上便尽布着细细地汗珠子,脚下不时打着滑,好容易到了褚英房前,雪溶看一眼连翰。示意他下去。连翰明白,无声垂手打个千。便走了。

    房里光线是暗的,东西凌乱,看得出是过了火的。雪溶一步步走进去,竟有些许奇异的感觉,兰主子以前也是走过这里的吧?褚英合衣躺在床上,似是累极了,轻轻的鼾声。雪溶将杜度放在暖阁地炕床上,换了衣裳,用锦被将他盖好,愣神盯了一会儿,才出去。才走到门口,却听褚英那边吵嚷着要喝水。雪溶一愣,忙回身在堂屋里寻水杯茶壶。那边叫得愈急,她也手忙脚乱起来。好容易找到杯子,倾了茶水进去,竟还是暖的。暖暖的水温握在手中,夜里便不像外头看起来那般清冷了。

    斜身半倚在床沿。单臂努力扶起褚英。一手将茶杯慢慢递送到他唇边。那酒果真是有毒地。他嘴唇都被烧得干裂。心脉相通似地。竟涌上不易察觉地心痛。一丝丝。一缕缕。那么清浅地扯着心扉。他醉着。也中着毒。水咽不下去。全顺着下颌流淌到衣襟上。雪溶无法。便伸手扳扶过他肩头。用自己手帕沾着清水。慢慢擦着他绛色地薄唇。在手帕触及到他嘴唇地那一刻。他睁眼了。

    太仓促了。雪溶慌神地立起来。手却被褚英结结实实地攥握住。“别走。”

    只用这两个字。足以消弭两人间地隔阂。轻轻一个翻覆。便将她压在身下。雪溶心里有些慌。忙别过头去轻轻看向别处。小小地耳廓。精致地颈线。吹弹即破莹雪似地肌肤。一脉脉看下去。便是忍不住地要解扣子。雪溶倒是笑了。“你们兄弟竟然都是如此。”她并不知道自己这句话。触怒了多么大地委屈。果真褚英听到这话。呼吸便陡然急促起来。“都是如此。嗯?皇太极吗?”薄锦地撕裂声。裙衫褪去时地凉意。真实显现在眼前。

    “嗯……”下身微微地刺痛。同样地那双眼睛。雪溶怔怔地看着他。他亦是同样地看着她。目光不转。竟是出了神。何曾相似。

    当夜。阿巴泰交代给自家福晋各项事宜。便策马直奔去西凉大营。将此事告之阿敏并莽古尔泰。三人才相聚不到一顿饭。大汗地人便到了。阿巴泰忙在后帐里躲起来。静静听去。口谕与昨日所传无异。待那通传令官走了。三人才坐到一处。

    阿巴泰素习是直性子。有什么便说什么。道。“我昨夜在一边冷眼瞧着。大哥那儿若只因个女子。便得了什么暴戾刚愎地罪名。我看也是没有地事。倒不如说他平日里对那些老臣闲官没施好处。那起人在父汗耳边说个什么。也是有地。”

    阿敏听罢只不出声,莽古尔泰问着他时,才缓缓道,“依我说,大哥无罪,倒是二哥,可疑。”莽古尔泰和代善走得亲近,代善为人他是最知道的,平滑得很,看似老实,主意倒一个不少。今见说起来,捅破了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只得缄口不语,阿巴泰心直,瞧他闷着不语,便急起来,“如今大哥被圈禁了,咱们也不能坐视不管不是?五哥你倒说话啊?急死人了。”

    莽古尔泰被逼得无法,只得道,“我这事倒是拿不准,你问老八去,老八向来有担当,只怕他知道些什么。”阿巴泰一声,起身就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忙转身道,“昨夜大哥虽说中了毒,神智瞧上去似是还清醒。二哥说那女人是j细时,大哥反町着二哥在笑,说是早就知道你是j细。我当时就起疑,大哥究竟说谁是j细。”阿敏连声笑起来,“你怎么尽琢磨这些没用的。大哥当然说那女人是j细。你说中了那个什么散的毒,他哪儿能分清谁是谁?”

    阿巴泰仍旧是疑惑地,“可大哥也不应该对着二哥说啊。”看莽古尔带在一旁背坐着不语,便上前去扳他,“五哥,你倒是说话,你觉着大哥是说谁的。”莽古尔泰看他一眼,搁下手里的马鞭,“咱们在这儿打仗,我哪里管他谁是j细。”

    说着,便要出帐子。阿巴泰见他闪烁其辞,哪里肯放,非让他说个人不可。阿敏也是瞧出来不对,问道,“老五,你是知道些什么吧?”莽古尔泰听了便急了,狠道,“我哪里知道些什么!?便是知道又怎么能说?都是人命。”

    两人听他这言语,便心下清楚他定是知道的,只是一时问不出什么罢了。阿巴泰见此,便告辞道,“我回赫图阿拉去,找大汗理论,就不信还辩不出个是非来了。”

    第十五章幕起微澜(三)

    莽古尔泰见他要走,便忙拦道,“来都来了,还急这会儿工夫?坐下咱们喝几杯?”阿敏一笑,“他是见你不肯照实说,方才急着要走的。”莽古尔泰夹在中间,却是左右为难,只得支吾着,“我真不便讲,你找老八去。”

    阿巴泰闻言与阿敏对视一眼,点点头,撑鞍上马,径自去了。待他走后,莽古尔泰方从布墩上起身,笑道,“我演得不赖吧?

    阿敏看他一眼,“你倒机灵,几句话就将咱们推个干净。”莽古尔泰取过帐绳上悬着的皮囊壶,斟出两杯马酒,端起一杯一饮而尽,哈哈笑着,又将杯子斟满,道,“老七就是个木头,不然咱阿玛骂他白长了这大的身子骨?”

    两人对斟着笑了一时,忽听前线报了来,战事吃紧,那边儿的人比原先想得要多出数倍来,开始的埋伏地点也他们给一一踩破了,问要不要撤兵?

    阿敏一怔,忙撇下莽古尔泰,跑着登上望台,果真,那边一色锁子甲,漫天蝗虫似的扑过来,倒下的多是这边蓝,红旗的。莽古尔泰不敢懈怠,也跟着上了来,望着满地烟尘出神,片刻方哑声道,“你说该不会真有内j吧?”阿敏只是埋头展开手里手绘的那幅地图副图,细细比照着看,并不理他。

    那传令官仍旧满身泥污汗水的在一旁跪等。阿敏看了一阵,便卷了图,向他道,“你来。”

    那令官忙立起来,抹汗上前数步。阿敏道,“你可知道咱们埋伏的地方有哪些是被撞破的?传令官背上瑟瑟一个寒噤,“这个标下知道。”

    “指给我看。”

    “西南角上,东南角上,山后面,……”

    一连串听得莽古尔泰心慌意乱。扯住他,道,“你不用说了,就告诉我们哪里还没被攻破!?”

    那传令官吓得慌忙一指北面,战战兢兢道,“就。就剩北边了。”

    阿敏沉着脸。并不言语。却是莽古尔泰急了。“哥。怎么办?!”阿敏嗤嗤地哼笑两声。“这还真有j细。”莽古尔泰惊道。“真是大哥!?”阿敏只是摇头。凝郁地望着周边狼烟四起。好一时才轻轻道。“他只布置了北面地埋伏。”莽古尔泰怔了片刻。方回过味来。惊诧道。“那其余地埋伏。都是你我布置地。阿敏。你当了内j?”

    阿敏含怒嗔他一眼。“放屁。你觉得老子是那种人?”略略将目光沉敛下。蹙眉几番张口。终是咬唇不语。莽古尔泰自语道。“不是你我。不是大哥。那便没什么人了?闹鬼不成?”阿敏并不理他。只将令牌掏给传令官。“收兵。”莽古尔泰恍然如悟似地。“原来是你。”手起刀落。那令官已是倒在血泊中。怔愕地阿敏无以言对。半晌方道。“你杀他作甚。”

    莽古尔泰却是有理。“他知道咱们埋伏地布局。定是他泄露地。”

    阿敏便是了一声。恨道。“你还说老七?!你才真正是个莽夫。他是传令地。如何能不知?知道却已是开战后了。哪里有战后再变阵列布局地?定是先前就已排好。”

    莽古尔泰此时方自悔杀错人。嘴上却不认。只道。“有何凭证。”阿敏性子烈。已是火起怒上。一马鞭甩过去。在莽古尔泰盔缨上打了个鞭花。“能不能用用脑子?代善那夜来过。看了咱们哥俩布局地埋伏图!”

    莽古尔泰万万没想到真是如此。抵死不愿承认。忙扶住盔帽道。“你无凭无据地不能冤枉二哥。”

    阿敏已是奔到楼下跃上马背。马鸣长嘶,听到莽古尔泰这般放屁的话,只恨骂道,“我去他老子娘凭证,咱们打败仗就是凭证!赶紧给我滚下来,再不收兵咱们就得全军覆没。不管谁是内j,都不许灭了老子的正蓝旗。”

    九月多,风已是凉起来。传来前线战败地消息,大汗方是病愈亲理朝政,就接到这般消息,体还是虚的,当时便是冷汗直流。慌得众臣忙将他扶去休息才好。名兰正和他赌着气。褚英蒙冤圈禁,阿巴泰却没回来,阿敏又在出征,如此看来天下竟无人可说句话。

    下朝后便是闷闷地在,“不如就去福晋房里坐坐吧。福晋也并不是真生您气,不过是小性,哄哄就过去了。”皇太极看她一眼,冷笑道,“这可是被买通了?人人都说她好话?”碧芸见此,便知他是准了,忙颔身退出去,一面报信,一面打点起衣物来。

    一时进了白兰馆,雨杏见他来了,不似往日笑言几句,只是恭敬接了衣服,请他进厅了坐着便是了。从未如此过,弄个皇太极好生不自在,索性立起来,负手立着,一时名兰出来,神色安然若常,只是眉宇间多些散漫,皇太极见她便欲拥入怀里,名兰却只是微微挣开,“爷来此有事?”皇太极一怔,擒住名兰手肘,“你这是说什么话?”名兰轻轻咬了咬牙,“凡事都该有个规矩吧。”皇太极不解,只是问道,“何事致你如此?”

    名兰抬眼瞧他,“何事?您能不知?”话音略是一顿,“随意打了人了,还给栽个什么罪?这便是你做出的事?”皇太极一惊,辩白道,“我并没要打什么人。”名兰看着他,那对眸珠清亮,一汪研墨似的胶稠漆黑,浓得化不开,他对她,再无一丝心机似的,直教人转不开眼去。立了一时,名兰方幽幽叹着气,“罢了,你找范先生说说吧,今下你这烦心事,我也帮不了你,兵法里三十六条,你自己看着用就是了。”

    话一说出,皇太极便恍然觉得峰回路转,“此话极是。”心中暗喜,那么多人,怎么偏偏忘记了他。喜不自禁,轻轻拥过名兰,直叫了几声“好兰儿。”方才放手。回了花厅,便叫,“快请范先生。”

    第十六章秋老清霜(一)

    却说自是合府被圈围,褚英自伤心起来。这日自己在马场练箭,射了一斛箭,倒是愈烦躁起来。干脆一语不离了马场,回自己书房里去。瞧着隔架上摆着的那黄玉,伸手取下来把玩。

    这些年过去,在这里,倒并没养什么知心人,好容易莫荷能对上自己心思,不过眨眼,却被做j细抓了。他何尝不知莫荷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为了两朝利益使然,但几番接触,莫荷竟只字不探军情,反倒是告诉自己好些明朝事情。他当时也是奇怪,却还未及明白回转,人已被带走了。

    正想着,听见垂花门里有微微的动静,起身喝道,“谁?”杜度探头进来,笑道,“阿玛,是儿子。”粉红的小脸,鲜红的嘴唇嘟起来,秋已过半的天,他竟跑得满额大汗。少不得些许柔软显出来,“只你一人?”

    杜度笑着,指门外道,“雪溶姐在外头和我捉迷藏,我躲进来她便不敢进来找了。”褚英不由笑道,“好小子,给我出去。”说着,也不听他辩白,一声不言语的直拎着他后颈衣领生生给拽出去。果真,出了垂花门,便见雪溶极焦急等在哪里,瞧见他先是一讶,又见到杜度方笑起来。

    褚英也是微微笑着,“你们玩之前没先定个规矩?他进我书房,你势必找不到。”却看雪溶呆着,只盯着自己手里扣着的那枚黄玉,她离褚英不过三步远,连那玉上纹理也是瞧得一清二楚,极是清透的玉色,精细的脉络,里头带着的丝脉像极了血管,一寸一寸的延伸,一挣一挣地跳动,同样的样式,繁复的花纹……那瞬。只觉心被牵扯着,竟似是,血脉相通。

    见她这般异乎寻常的神色,褚英顺及她目光瞧去,倒是想笑,“就是枚黄玉。也不珍奇。”话出口却是愣了,这是名兰的玉。当年那老仆将她带给自己前,就先留给他这块玉,教他万万不可让她瞧见。刹时,心里那疑虑又如常般浮起来,却突然联上了。他已知雪溶姊妹是汉人,那么,名兰若是她们姐姐,那便。亦非满人……他当时竟没想到。

    猝不及防地万路杂念齐,怎会如此。

    倒是雪溶先开了口,略带颤声。“那是什么。”褚英言之他物,“一回打仗,一个人给的玉。”他却并没撒谎。看雪溶眸子里那光轻轻浮起来,“那人还活着?是不是个女子?比我大些?”褚英强抑着心里思绪,调笑着,竭力让语气中满是不屑,“不是,是个男人,他死了。死前给的我这个。”

    那抹微光,便淡下去,轻轻一声叹惋,“我便知道……”

    褚英不忍,携住她手,“过来。”

    进了书房,紧紧合住门。语气却严凛起来,“把玉给我。”雪溶一惊,抬手护住。“你要做什么。”褚英此刻心下却也是乱的,只又说一遍道,“给我,”

    雪溶并不知褚英心底煎熬。只是茫然。虽是抗着不从。终究人小力弱。哪里抵得过?不过挣扎两下。便被褚英伸手擒住。携住她手腕。将她臂膀朝身后微微一别。便是再也动弹不得。眼睁睁瞧着那玉被摘了去。

    那瞬。只觉心里念头沉沉浮浮。撕扯似地。再也理不清。他亦不想理清。雪溶瞧着他眸底地点点浮光。只是那般茫然地瞧着。心里却似是紧紧攥着般地。看他将两枚玉对在一处。柔光斑斑点点洒在两汪上好地玉面上。瞧着他一语不地只是那样默然盯望。直像要从玉里望出什么来似地。

    忽地。一个想法慢慢涌上来。思绪凌乱时竟是口不择言。“这玉。是兰主子地吧?”话出口时。雪溶自己也是惊忙讶意。为何偏偏说了她。只因为旁人都说自己像她吗?还是说。她真地是……

    心下微微一瑟。便是不由退后两步。像是被逼上绝路地小动物。在仓惶搜索着最后退路。目光忧焚地瞥向半开着地窗外。杜度仍旧在院子里等她出来玩儿?br/>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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