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开华第18部分阅读
舔唇。觉得唇粘着不愿开口似地。只得轻轻叹了一声。“当初香茜就是因为这个挨了打。还配了小子。”见银莲别过眼去。以为她不知。便又道。“当时太子和咱们爷在亭里坐着。照爷地意思是教咱们福晋以后再别跟太子见面。谁知那天偏偏出了漏子。福晋抱着小阿哥自个儿找去了。爷就认定是香茜撺掇地。我怕咱俩……”
还未说完,银莲已是蹲下去,喃喃道,“我都知道,你当我不知道吗?我都知道的。”雨杏见她哭了,心里酸楚,也陪着对流起泪来。哭了好一会儿,觉得胸中郁愤倾了些,才慢慢止住,又听银莲道,“咱们一起的这些人是越来越少了。”
话碰着雨杏伤处,还未及再垂泪,却听甬道里急碎的步子奔过来,忙推银莲出去看看,自个儿正用帕子拭脸,就听道里那丫头低声对银莲道,“两位姐姐快去罢,又要出事了。”未完待续,
第二十三章孤舟横江(二)
二人随小丫头赶至西堂厢房,见房门角上搁放着食盒,盒盖倾着,像是失手摔在地上似的,又见四贝勒背身立在门轴边,不觉惊错,默然行过礼,正不知待做什么,却看四贝勒摆摆手,教她们进去。
待进了屋,却看福晋面上淡淡的,迎着月光倒瞧不出喜怒,只是唇角一抹薄笑,屋里暗处还有一个人,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身来,竹纸一样的轻衫,半散着的头发,那眉眼,正值lou浓时。看得二人一呆,原来都猜错了,全错了。怎么,竟然是她。
不知后来是如何回的屋,也不记得说了些什么。名兰一人坐在条案边的梨木椅上,看着窗外出神。夜里轻薄的雾,一丝丝碧靛弥漫开去,皇太极已是极久不曾进过她屋了。冬雪将至,她究竟还是回来了。
灯影慢慢变得暗长起来。提笔想写些什么,笔悬在纸上,终落不下。喉咙凝滞着,日子过得长了,两人的话反倒少了许多。不过几度春秋,她竟开始担心起人老珠黄,君恩不再。
想起汉乐府里那诗,独守家中的妻,形影相吊的寂寞,“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她终以为是皇太极恋着雪溶,却不知皇太极以为她恋着褚英。许久,隔着窗纸,业已瞧见天边微微的明朗,不觉竟坐了整夜。吸了口气,慢慢站起来,探手推了窗,吱呀的微声,窗外明透的天,却看院里石阶上坐着皇太极。藏青的长衣,清消的脸侧,只是那样孤身坐着,扶ko着身侧银锃的出鞘宝刀。
满庭的叶,满庭的树。树杈上落着雀儿,名兰一开窗,便扇着翅膀吱吱咯咯的跳了开去。那一年冬去春来,四季轮回,却迟迟不见这一株冒芽,于是便一直枯着。如今,又是一年。
他坐着,却睡了。名兰一步步探过去,看他极疲倦的双目。这些日朝上朝下的事,早已拼尽力气,看着教人一丝心疼。轻缓的蹲下来,握着他冰冷的手,怎就如此傻气,果真在此委屈一夜。拢过他肩头,感受着怀中的人慢慢回暖,心底像结了张千丝扣,一分分攥紧了他的手。平日里那样精警的人,如今睡得却这样熟。
才渥得和暖起来,却不知他梦见什么,乍一动弹,便醒了。皇太极并不料自己睡过去,睁眼看见她半跪在跟前,一时惺忪,仍如寻常般问道,“什么时辰了,可是晚了。”话出了,方醒过神来。名兰见他醒了,便微笑笑,“昨晚怎不去里头睡?”却看他脸色沉了一下,还欲张口问,就听他低低的唤了声“兰儿”,一时间,就怔在那里。
秋季转冬的口上,晨间风也是大的,卷着枯叶,扑簌簌的朝天上飞,看风刮乱他发辫,后头缠的八角坠儿也松着,眼睛却是沁出一刻刻血丝,眸光定定的瞧着她。又听他低声道,“你不要疑我,”话音顿了顿,携着她的手却是一紧,“也不许疑我。”
那刻,腔里那一份担待着的心绪,像羽毛一样,悠悠荡荡的落了地。她不愿再追问,有他这话便足够了。只觉眼底蒙上泪,薄薄的一缕思绪被牵住,忆起还小时,她被褚英牵着手,走过汉人诸将面前,锒铛的铁剑银枪,一排排林立在校场上。她的手瑟缩着,他感觉到了,于是携得愈发紧。立在将台上,台下万人攒动,旌旗飘摇,她倚在他身侧,却听他道:“这是我的人,你们不许碰她。”声音带着哑,然而那样的霸道,听后是那样的安心。如今眼前的他也亦然,挣扎在温热血管中的那寸心,他们是一样的兄弟。
名兰ko在他襟前,感受着他胸腔起伏,看泪在衣襟臧蓝的万福纹上渗下去,将它染成墨青,离得太近,仰首只及他下颔,清骨嶙峋,果真瘦了许多。酸楚在心尖上慢慢化开,听闻明总兵张承胤复使人来求地,又要发兵征西临、雅揽二路,却逢大汗圣躬有恙,褚英又被废了太子名衔圈进府中幽闭,朝上能担当的也只剩了代善与他,直不知这些日子他受了怎样的累。她却疑他。
待风渐渐的歇下,听他又开了口,低稳的话音,“这些日子太忙,朝里又是那样的景象,昨日去大哥府里,十分萧瑟。我虽不能比父汗十一,然他交代的事,我总不至负他才是。”他那样缓缓道来,竟十足是在劝慰。
安澜本欲进去回事,却听得那样的话,一时哑然,手里攥着盖着大印的火封信票,离在风口,飒飒清风一拂,薄雾便被扫开。碧芸早捧了金盂俨茶,也是立在一边。安澜瞧见她,已有些日子没见了,下巴更尖俏起来,依旧是豌翠色半旧绸衣,衣带悠悠卷在风中。他微微轻咳一声,碧芸也已瞧见他,面上涌上丝轻窘来,后退两步,倚在树边。薄薄的嘴唇动了动,似要说些什么,忽听里头叫进,匆忙重理了托盘要进,却被安澜扯住肘角衣袖,便驻步侧头含疑瞧他,见他直盯着自己,不由惶然立在原地。
一时银莲等不及走出来,瞧见是安澜,便收了步子微微福身,“佐领”。安澜一怔,方记起自己升了衔,微微一笑作答,眼睁睁瞧银莲携过碧芸进了垂花门。过了阵才记起自己手中的火封,忙也拾袍进去。
皇太极坐在厅堂里才饮过茶,擦手立起来,见了安澜,便道,“进来。”安澜走上台阶,目不侧视径直去了跟前,双手呈上,又恭敬退下。皇太极撕了信口,看罢又递给名兰,银莲见主子将那函管阅罢,脸色慢慢苍白起来,又不敢问什么,只得垂头候着,听上头道,“我这一去总不是十天半月就能回来的。”温和的话音接道,“我知道。”顿了顿,又微微笑道,“只管放心去罢。”却忽听四贝勒口气清肃起来,“你们都先下去,我跟福晋说句话。”
第二十四章孤舟横江(三)
名兰一时被弄得懵懂,也随着众人立起来,却被皇太极摁在座上。待众人都退尽,才听他低声道,“这函是西北急件,我这回去,明是出征,实是帮着阿敏查一查明朝j细。”她默不作声,点了头,他又道,“这回是二哥留守,他并不知我疑心他。”她心底微微一跳,抬眼瞧着他,却听他道,“大哥已被圈禁。”话一出,便觉手下她的肩膀微微一栗,心中一丝不悦,再看她眉目,倒不似有什么的模样,便渐渐放下心,温和道,“你自己在府中多加小心,我人在外头,不能十分看护你,若有什么,还是找七哥。”
一句一句的交代下去,安澜在外头守着,听里头人声渐悄似如低喃,方才放下心来,在树荫闲坐。碧芸因着金瓯漱盆还在里屋,也没离去,两人相视而望,见安澜朝她扬颔,迟疑一瞬,还是走过去,随着银莲的样子,叫了一声“佐领”。安澜尴尬一笑,低声道,“你怎么也来调侃我。”碧芸这才看着他,“奴才不过是依礼行事罢了。”安澜猛地拉过她,悄声道,“我心并没有变的。”
碧芸不防他忽然如此,窘得面红耳殇,挣开他手,再不做声。安澜便也笑着立起来,“等这回我去沙场上再挣个功名回来,就向爷求恩典要你。”碧芸愈发窘迫,只攥着衣带埋头而立。安澜见她模样,愈发欣喜,立在那里,傻傻笑了一时,又道,“你等我回来。”碧芸方抬头看他,含羞咬唇点了回头。却听里屋咣啷一声,惊得二人面面相觑,忙回转身。
又待一会儿,里屋门开着,是四贝勒走出来,阴沉的脸,蹙紧了的眉,一双桐油鹿皮靴踩在青石砖上,咔哒的踏地声,走得又急又快,安澜见状,也不敢发语,只是又望一眼碧芸,紧步相随而去。
上午天气极是祥和,名兰却并不大说话,银莲伺候她膳后盥漱罢,便扶她去园中散散。可巧碰见哲哲跟和玉也在里头。因夹着外人,二人说话亦是客气,几句不到便扯到小阿哥身上来。和玉也是有过子女的人,只是小女儿周岁早夭,提起豪格便是分外疼爱。
豪格已然周岁,便由奶嬷领了来叫晒晒太阳。哲哲瞧见豪格,心里自然不舒畅,便提到后宫大妃又诞龙儿,如何如何。名兰本就无心争此,也不过是微微一笑,思绪杳怊的听她们闲话。哲哲本是要气名兰,不想反招得和玉絮絮说个不停,心烦意乱至极,就胡乱言些旁的事开解。
说起各自丫鬟,和玉赞哲哲体恤下人,哲哲记得一事,便冲名兰欢颜笑道,“这个我可不及姐姐万一。”名兰淡淡一笑,“冷暖她们自知,哪里需我们去说?”哲哲抿唇一笑,“这倒是。”又冲和玉道,“姐姐不知道,前些日子我们府的大丫鬟已经开配小子了,可见我们爷待下宽厚。”银莲眼睁睁听她们话要扯到香茜身上,忙冲奶嬷使个眼色,奶嬷会意,悄悄朝豪格屁股上捏了一把,小小的人儿吃不住痛,便哇的一声哭起来。
众人一下分了神,名兰心疼儿子,忙接过孩子哄着,银莲一面帮着数落奶嬷,一面劝道,“这天虽凉了,日头却大,时冷时热的,小阿哥只怕经不住这个。”和玉听这话正对上心思,虽过去几年,仍是不免伤心,忙道,“这话算说对了。我那苦命孩子……”
名兰见豪格渐渐住了哭,忙命奶嬷抱回房里好生照料,又终是个心软的,便转脸劝慰和玉,“姐姐这样年轻,何不再生几个。”和玉只摇头苦笑道,“我们家那个,出去了便不知回来。况是回来,家里也有几个狐媚子围着,哪里就轮得到我了。”名兰想起昨夜,咬唇道,“姐姐终是嫡福晋,无人能僭越过去。”哲哲闻言只是冷笑一声,“你可别提什么嫡的侧的,谁不知妻不如妾?”
这三人中独名兰是侧福晋,这话说的lou骨,和玉因名兰为着劝自己白受一顿抢白,有些尴尬,便笑用话岔话道,“妻不如妾都是乡野村话,妹妹还认真了不成?再者了,那话还有下文呢,妾不如偷。”
谁知这话更应了景,哲哲笑道,“姐姐竟是仙人,我们家的事料得如此之神。可不是正应了那句‘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和玉并不知雪溶的事,只是丈二摸不着头脑,却看名兰脸色苍白起来,忙道,“咱们不说这个。”停了停又道,“适才瞧见八弟,急匆匆的走了,不知所为何事。”名兰这才接话道,“他接了西北营函件,要率军增援。”
闻言,哲哲便冷笑道,“原是打仗去。”和玉没听出机锋来,便只微微笑道,“妹妹这话怎么说。”哲哲一指名兰,“你问兰姐姐便知。”名兰心神倦怠,不愿再多说下去,正欲先行,听哲哲如是说,只得含笑道,“你都不知,我如何得知?”哲哲带上些错愕,“那原是姐姐的丫鬟,我只当姐姐知道。”和玉忙问是谁,哲哲冷笑道,“还能是谁?就是原先闹得天翻地覆的那个雪溶。”又转向名兰,“姐姐可是被那丫头欺负得够呛。”
名兰鬓发被风拂得有些乱,目光散淡,却是瞧向别处。和玉愈发猜不透,只听哲哲道,“回回出征都带上那丫头,眼瞧着一年多了,却还是没名没份的。”说着幽幽叹了口气,“其实那丫头也可怜。几番送来送去,竟成了爷们的礼。”和玉只当名兰吃味,笑道,“原以为妹妹心清高远,不比我们这些俗人,谁知也会为这事犯愁。”名兰微微回神,抬眼瞧她们一眼,哲哲只觉这目光极是悠远,像甚了一个人。
一时园子逛累了,惦着早些时候约着的摸骨牌,临故却少了个人,便特特邀上名兰,名兰推不得,只得随着前去。
一进花厅,却见到安尼果龄,要行礼,反被她一把搀起,听她笑道,“这些日子没见,妹妹还是这样水灵动人,我们那糊涂爷要我给你带个好,说想你想得紧。”她性子爽朗,颇有几分像叶熙,加之都是女眷,也无甚避讳,名兰也只得任她们打趣。转脸看却不见叶熙,想起她新诞阿哥,必在休养。
果真不到几个回合就听她们谈起各府子侄来,名兰强撑着摸了两圈,听她们闲言只觉心烦意乱,得了个洗牌的空,叫银莲道,“你来替我。”银莲摆手道,“主子太抬举我,奴才哪里能上台面。”
一边安尼果龄忙着抓牌,叭的将牙牌一磕,头也不抬地笑道,“谁说你上不了台面?那会子端午家宴,替你们主子赢光我金瓜子可是你不是?”哲哲笑道,“瞧你这记性,那丫头叫香茜,你还夸过她机灵,这会儿又不认人了。”又携过名兰手,道,“姐姐可是累了?累了便歇着吧,我们也就散了。”
名兰素来最忌败了众人兴致,忙摆手道,“不妨事。”又扭脸找银莲等,谁知银莲听见提到香茜,早领着小丫头躲了出去,只得又掉转回来。哲哲坐名兰下手,见状便悄悄向名兰道,“可是要找什么。”名兰只微微一笑道,“就是想寻个相替的。”哲哲悄声道,“那我叫我那丫头替会子你。”谁知和玉耳尖,忙抬头嚷道,“那可不成,你一家占俩座已是便宜了,还想主仆一家?忒便宜了你。”名兰也点了回头,“姐姐就帮我把银莲寻来吧,一会儿不见人就不知浪去哪里了。再不济,香茜也成。”
哲哲便叫喜儿,“去看看你银莲姐姐在哪里,若寻不到,就去把香茜姑娘找来。”
第一章酒阑新书(一)
这些日已是极冷,雪却迟迟未落,天总是阴暗。叶熙自生产后总在府中,实是无聊,因叫了i儿,唤了来却又不知吩咐什么,只得挥手教下去。i儿笑拿起软布擦案子上搁放的象牙雕瑞兽观音,道,“福晋成天窝着也不是个法儿,不如外头走走?”
叶熙蹙眉看着外边,犹豫道,“罢了,这天色,多早晚落下雪来,可是愁死人。”i儿点头称是,一会儿又让请四贝勒福晋来,叶熙一转念便明白,笑道,“成是成,你这可不像做丫鬟。”i儿直笑得眉眼都弯了,连连点头,一扭身就跑着让人送信去。
一会儿送信的人却回来了,领了个四府的人来。那人进门叩请了金安,就道,“福晋叫奴才来说,‘真对不住,这几天身子不爽,改日再来。’”叶熙从没听到风声说名兰病着,当头听闻,自是惊怔不堪,忙道,“你们福晋可还好?要不要紧?”一面i儿早吩咐下去看座备茶。
不想那人并不受,始终立在地上,一项一项回道,“福晋不过犯了嗽疾,并不打紧。福晋还说,‘好几日不见,怪想的。’”
叶熙听他说得轻描淡写,心下狐疑,只点了点头道,“这么着,你先回去,跟你们福晋说,我就去看她。”
却看四府的人沉沉磕了个头道,“福晋的话奴才一定带到。您才生产,还是别走动的好,不然有了闪失,我们主子也难受,这罪名担着也不好不是?”
叶熙素习最是个拗性的,这边点头应是,待那差役一走,就吩咐备车。阿敏在外征战,府里她最大,也没人敢拂她意思,便备下个朱轮华盖小车,抚她从北角门上车,一时小车吱悠吱悠就朝四府去了。
那差役所用是千里良驹,故而早到些,打东边角门进去,就见西翠在边上立等,只问了一句,“照样说了没有?”那差役气息不均,只颔首摘下脸上胡须,对西翠道,“保不准二贝勒福晋要来探视,咱们当时合计错了。”西翠急道,“别说当时了,咱们现今怎么办?兰主子在七贝子福晋那儿,咱们不能照实说。”
那人说,“就说七福晋正巧家里住着汉医,最会治嗽疾的,听闻兰主儿病着,打发人接走了。”西翠默了一阵,也寻思不出什么来,只得眼睁睁瞧着那人拖下四府奴役罩衫,塞到她手里。
出去以后,一路打马紧赶,还是没赶上褚英府外的换班。眼见能瞧见朱红墙围,便减了马速,解了领口,遛遛达达地过去,翻身下马,搓手笑着朝佐领行了礼。众人皆知他好酒,冬日正需酒来暖心,五六个人都围拢上去,果真见他从马鞍边拽下两个酒葫芦一袋红泥烤花生来,人人眼红嘴馋,伸手便要抢,他一把抢过其中一个酒葫芦,嚷道,“猴崽子们别瞎抢,这是孝敬上头的。”边说边护着酒葫芦从人缝里挤出来,那边小头目听见,方踱过来,接过葫芦,扳脸呵斥几句,终敌不过酒香,撑不住嘿嘿笑起来,扎头拔下塞子,咕的仰脖连饮几大口,方解瘾地转身赞道好酒。
天寒风大,肚子里积了冷,又饮了温酒,一会儿便有去蹲茅厕的。角门边上有个小径,不过数十步就有,这样冷的大风天,谁舍得多走几步?便都去府上那小茅厕里蹲着。
他从茅厕出来不急着回去,只酒兴发了似的,敞开膀子在园子里逛起来,那地方离褚英练剑的地方并不远,隔座假山便是,越性沿着碎石小道翻过那假山,果真迎头撞上褚英。
那人同伴出来寻不见他,还道是已经出去了,守在门口等了会子,却听风深处有呵斥声,那头目先反应过来,笑道,“可是走错路,往老虎口里探头去了。”便有人道,“可用咱们去帮他?”正说着,却看他悻悻的踉跄出来,一时又是哄笑。
第二章酒阑新书(二)
浓云密布,不一时就起了暴雪。褚英眉峰上凝着寒。差人去叫连翰。连翰正在避雪檐子下喝烧酒,本以为今日必无事,怎知褚英立传,忙忙地捧起两把新雪抹在脸上,半醒不醒的去见了褚英。
褚英负手离在青松下,雪幕萧索,衬得人愈发寒姿影绰。连翰不敢进前,只不远不近请了安。没见上头有何动作,过了一会儿却听声音传来,“去将严岳密招回来。”
连翰心中一瑟,此时此景将京都关防驻跸调回,必乱军心。忙跪地磕头道,“还望主子三思!”风势加大,雪片子打在脸上生疼,他虽好吃贪玩,倒也还忠心。见褚英并无话收回,便也不出声,只接连磕头。
雪不断落在松针上,不时的噼啪声传来,直磕得天昏地暗,忽觉肋上着力挨了一脚。并不疼,只是被踢得一个趔趄。顶上褚英道,“十万火急,还不速去?”话已至此,连翰一怔,便知忤逆不得,只得翻身起来开了小门。外头守卫与他早是熟稔的,只消说出去打酒便放了行。
却说名兰昏昏沉沉,与七福晋共乘一车,一路行至七府,阿巴泰却早些时候进宫去了。安尼果龄便差贴身丫鬟收拾了一间厢房,紧邻着自己的,将名兰安置了,自己坐在卧榻一侧守着她。坐了一时,待那医生诊过,名兰依旧高热不退,忙遣人去前头将药煎了,一星儿都不许错。
天色阴沉,即是用了地炕火龙,屋子里依旧微冷,周身透着寒气。榻上的人面色泛粉,又在病中,虽是不省人事,那眉眼反平添了许多妩媚。安尼果龄偏头痴痴望了她好一时,心底那气性慢慢平复下去,自嘲着一笑,自家爷平素看似没心肝一般。却独对这个弟媳上心得紧。忽听贴身丫鬟在叫,怕吵醒她,忙一挑帘子出去了。
名兰只觉浑身炽热,好似置于沸鼎中,唯手脚是冷的,又像抱着冰。脑子却并不糊涂,只是人动弹不得。极是万分艰难的睁了眼,一时天旋地转,待能看清时,才见床闱是别家的花样子。又费了半刻钟,方想起自己这是在七贝子府中。心底无奈一笑,回回出事皆是在这府中,七福晋许是不至多心,但心下别扭总是必然的。也亏得七贝子素习不参政事,只是觅了个不要紧的军职。不然这会儿,还不知他会将自己送往何处。
正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胡乱寻思,又见安尼果龄一头扎进来,见她睁眼竟是朗声一笑,“你可算是肯赏个脸。”名兰不解,只望着她。又听她道,“若是七爷回府瞧见你这般昏睡。还不知要怎么骂人呢。”
屋子里搁着自鸣钟,大抵是掠来的西洋物件,走针嚓嚓作响,和皇太极书房中摆的那个极像。又是回想起那日牌桌散时,小丫头过来回禀的话,香茜被撵出府已经那样久了,独独自己是不知情的,只觉心意凉薄,他让自己信他,如何信?他终归是信不过她。
却说叶熙虽应了那差役,终是一路寻了来。西翠因早得了信,便早早地立在门边,果真几番话语全猜对七八分,所幸先头准备着,此时都照计划着的说了。叶熙听见这话说得圆滑,也无甚纰漏,只得默不作声,i儿机灵,逮个众人分神的空,凑在叶熙耳边低语几句,
一时哲哲听了动静走出来,瞧见叶熙,忙笑道:“姐姐身子可大好了?怎么来也不差人通报一声。”一时又问,“小阿哥可好?”叶熙含着笑听她说完,点头道,“我自然是好的,来就是想问你借两个人。”
哲哲并不知她丫鬟先前鼓捣的什么,只陪笑含糊道,“凭是谁。姐姐若喜欢,送给姐姐用就是了。”一旁西翠听得心里突突乱跳,哲哲却正一头雾水,只一面让请,一面看一眼西翠,西翠吓得一怔,忙上前接了二贝勒福晋雪斗。
却听那头叶熙道,“这头一人么,四贝勒福晋不消想也知道。”哲哲吩咐看了滚茶,闻这话只是颔首,接道,“是为着兰姐姐?”见叶熙点了回头,方笑道,“可巧,昨夜后半晌儿的病,现今在七嫂子府上。”叶熙将手里的茶随手撂在杌子上,微微一顿道,“妹妹别急,还有一人。”
哲哲方才一见,便已瞧出她心头不豫,这会儿听这样的话,也只点点头道,“姐姐请说。我若做得主,必将人送上。”叶熙不理她,仍开口道,“这人你必做得主,不过是个丫头。”哲哲瞧见i儿时,已猜到八分,这会直做不知,笑得更甚,“不知是哪房丫头这么大体面,竟得姐姐过府亲要。”
还是i儿上前一步,轻声对哲哲道。“我家主子是想借贵府雪溶一用。”
哲哲不应声,用指尖捻挑了茶叶出来,偏首叫了句“姐姐”。叶熙掉头瞧她,目色却是掺了冷,“i儿方才说的正是。”西翠瞧出些端倪,心里怕的什么似的,一面偷觑着福晋脸色,一面退后两步差人予七贝子福晋那儿报信。哲哲却浑然不察一般,轻扬了颔,唇角带出些笑来,“这忙恕我实在帮不了,雪溶是四贝勒亲点的随侍,这会子只怕在前阵行营里了。”
此话一出,且不论叶熙如何做想,光是西翠亦惊得无可不可。外头风声却渐渐驻了,堂里虽站了一地人,却皆是各个不敢出气的,只那样默默立着。叶熙一时怔忡,盯着那西洋格子报时钟,长长的走针每咔嚓地动一下,心里那石头仿佛就渐渐沉一分,进府时的犹疑反甚了几许。就好似小时候伏在炕上,隔窗听那风声雪落,以为隆冬的寒意不过如此,便伸着手指,一下一下的捅那窗纸。待乍然捅破时,从窗洞灌进的冷风才真真叫人瑟瑟不禁,比直接拉开门走入雪地里还要冷上千百倍。
慢慢站起来,i儿忙取了雪斗风兜来给她披上,她只将手按在i儿手上,止了那动作,只身一人走去屋外。原以为这些年来,她是她们这些人里最有福气的,怎知竟然如此。纵是外人瞧着的美眷缱绻,亦只是隔窗观景罢了,既探不着那温度,亦看不到背后的不堪。
第三章酒阑新书(三)
风极大,钻进窗缝呜呜作响,安尼果龄听那音如咽如诉只觉不祥,令人用雪毡子将缝隙堵死了,方作罢。一时小丫头传报说贝勒爷回来了,只得打起精神来应付。外头雪已没膝,阿巴泰踏雪归来,自是十分辛苦。进屋乍的一暖,一时竟唇角哆嗦发不出声来。连打几个寒噤,用热毛巾把子敷过脸,方觉寒意缓了些。
安尼果龄也不出声,挥手屏退丫头小厮,才拢了拢地火,将茶汤复又热了几番。阿巴泰端起茶漱了漱,看她道,“今日府中可好?”安尼果龄明知他是问八福晋,心中再不豫也只能笑道,“不仅好,还热闹些。”果然阿巴泰一听这话忙笑道,“热闹好,有什么热闹也给爷瞧瞧?”
正说着,门外小丫鬟报,“二贝勒福晋到。”
安尼果龄十足一惊,再想不到叶熙竟然追到这里来。阿巴泰也索了兴致,只一面喊请一面扯了风围道,“你们说话,我出去散散。”
屋深梁高,风扫过檐顶,只觉得着房中愈发阴寒。阿巴泰自顾出来,屋外候着的心腹小厮便迎上来,轻声道,“京扈都统今日被密招回来。”平日因他与褚英熟稔,是知道严岳被调任都统了的,既是密诏便鲜有人知道,不过略思忖的功夫,对小厮说道,“还有何事?”那小厮忙又回,“那些文牒已经亲送到大贝勒手里了,大贝勒在府里对爷赞不绝口。”
阿巴泰素习与代善交往不厚,也只是因如今朝上空虚,大些的阿哥所剩无几,况且褚英被禁,代善理政,交代些日常事宜才走得近些。却不曾想代善竟会赞他,不由讶道,“赞我何事?”那小厮便道,“赞爷办事妥帖,又说要亲登府拜望。”
纵是不善揣测也能瞧出这是拉拢的意思了,阿巴泰虽不大留意朝政,这点心思却还看得透,只微微笑了一笑,“这又从何说起。”不过又闲话几句,却当真听二门外报说大贝勒到。
阿巴泰吃了一惊,忙整衣迎出去。喝茶看座,亦无非是极温勉劝励的一席话。今日府上的人来的这样全,阿巴泰当真有些摸不着头脑。又坐了一会儿,眼看时辰不早,就吩咐留膳,谁知代善反说要走。代善瞧阿巴泰有些木怔,便笑道,“本来就是不速之客,如何敢再行叨扰。”
阿巴泰心里着急,便笑应付了几句,这才将人支走。
屋外天是阴着,风扑在窗纸上,呜呜咽咽。名兰挣扎着起来,一边丫鬟正挪移炭盆,瞧见了就忙扶住她,“我们主子说,不许叫福晋起来,要好生歇养。”
名兰也无力强辩,犹豫一时,便依着那丫鬟,将大迎枕ko了,仍卧坐在炕上。轻嗽一回,方定下气息,伸手指了指窗子,慢慢道,“外面可是在下雪?”丫鬟闻言忙出去看了看,回来道,“福晋可说的是呢,方才还风都住了,这会儿又扬起雪来。”
她身子太虚,撑着说了几句话,后背上便觉挣出来了薄薄一层汗珠,兼着屋内熏笼火盆具焚着,愈发觉得气味沉浊,透不过气来。点了点头,冲丫鬟道,“将窗子敞开些。”丫鬟忧心忡忡,“福晋……”名兰觉得心里突突乱跳,再说不出什么来,便合了双目,扬颔摆手让她快些开窗。
窗轴必是久涩了,声音尖锐刺耳,冷风扑进,空气便一下子轻透起来,心跳也逐渐和缓,却听见丫鬟慌乱道,“给爷请安,爷吉祥”。一时愕然睁眼,依稀看见七阿哥站在院里,和她隔窗相望。
外面雪如扯絮般扬的极大,模模糊糊遮着人视线,眼前朦朦如梦亦看不真切,还未及思忖一二,他已经进了门,在屋子中央立着,朝着她细细的看,微微的笑。侍候的丫鬟不敢抬头,亦不敢出去。他也不论,只笑冲名兰道,“你等我烤烤火再过去。我身上寒气太重,怕激着你。”
名兰看着他,思绪起伏,出了一额的冷汗,被汗沁湿的衣服让雪风扑着也不觉冷。只是身上那病似重了万分,满腔满腹的话想问,话到嘴边却全乱成一团,只字片语也拎不出口。阿巴泰瞧着名兰的样子,忙走到她跟前,本想要探手试她额头,又觉不妥,便叫身侧丫鬟,“你来,看看八福晋温度。”
那丫鬟依言半跪着去探,却“呀”了一声,道,“好冰。”阿巴泰吓了一跳,忙亲自试了一回,发丝痒酥酥的碰着掌心,那额头却是又冷又潮。顾不得许多,忙将她一把揽进怀里,回头环视时,这才见窗户洞开,不由怒斥,“一群蠢材,谁许你们开窗的。大病的人,着风扑了如何了得?”
为首跪着的丫鬟忙道,“是四贝勒福晋让奴才开的。”话未完,就被七阿哥一脚踹到脸上,鼻腔唇角顿时血汩汩涌下,又听顶上道,“你作死,爷不拦你。滚!”那丫头当众挨了一脚,一时又怒又羞又怕,委屈至极,呜咽着扭头跑了出去。
第四章揽辔止途(一)
满地的丫头见了,还有谁敢留下。忙忙地磕了头,一溜烟的都清出去。名兰方才几番张口都被他阻了,现见他竟一脚踹在丫鬟脸上。缓过神来时,心仍旧砰砰乱跳,忙就从他怀里挣开,咬唇低声道,“七爷不必如此。”
阿巴泰哪里肯由着她,重新环住她低声道,“别闹,方才着了风,我给你暖和暖和。”名兰又如何肯,只是硬挣着不让。
几番推诿,两人相距也不过寸许,名兰身在病中,稍一活动就呼吸带喘。阿巴泰低下头,看她几缕发丝被汗打湿,斜黏在鬓角,耳上垂着的两枚珊瑚珠子红彤可爱,嫣红碧绉的衣领愈发衬得她颈子白腻如脂。呼出的暖热气息烘得人心里痒痒,直让人情不自禁的想低头吻下去,却又不得不碍着身份。
心里爱恨酥痒的辗转了许多回,还是强忍着慢慢松开臂膀,看她面色绯红的扭过身子躲开他。
安尼果龄被叶熙缠的无法,便带她一道来名兰房中探视。谁知进了院门,就见丫鬟都远远地站在院角,顿时明白过来。叶熙并不知其中缘故,只看向她道,“怎么不走了?名兰是住这儿不是?”安尼果龄愣了一瞬,冷笑道,“怎么不是,妹妹的确是住这儿,但这会子可能在瞧医,怕不方便。”
叶熙嗐了一声,“瞧医便瞧医,又什么不方便的。我从来不忌讳这个。”不待安尼果龄再说,便推开房门走进去,只觉满室馨香,温暖如春。隔着珠帘,却见到阿巴泰一脸尴尬的站在炕前,不由呆在原地。
名兰在里间听见叶熙声音,心里十分高兴,便斜撑坐起来,叫了一声“姐姐”。叶熙这才回过神,打起珠帘子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又给她仔细掖好被子,笑着说,“你是怎么了,近些日子总病的一塌糊涂。”
阿巴泰也不好意思在里头再呆着,便随便找了个由头踱出来,迎面和安尼果龄打了照面。毕竟心虚,只有干笑着出去了。安尼果龄进门看见这幅景象,直恨的牙根痒痒,又不便发作,便只冲她们俩笑了笑,追着七贝子去了。
叶熙回过头叫i儿,“你去把我带来的药让人煎了。”i儿看看她,又看看名兰,福身应着出去。又坐下来说,“那药方子是从汉人手里买来的,说是滋阴进益,又是养颜,说的神乎其神的。我想反正你成天要吃这么些药,多我一付也没坏处。你就试试吧,万一管用呢,啊?”名兰听到此忍不住笑起来,扶着炕沿喘个不停,“你这可真叫急病乱投医。”叶熙吓得赶紧端茶递手帕。
屋里慢慢静下来,等人都走远了,叶熙才悄道,“我来时一路全都听说了。这回实是八弟太不像话。”名兰听见说到皇太极,内心酸楚,面色不免青白起来。叶熙见状,一时也不敢再说。沉默一阵,名兰却又挑起话头,“这也难怪他,他素来疑心重。”
叶熙却并不知香茜为着储英被打配小厮一事,只当是在说皇太极着雪溶随侍,一时摸不着头脑,又不敢随便乱开口,只好叹了声,“疑心归疑心,只别移了情才好。以前的那些好姊妹,独瞧你与八弟是对长久的,若是因为他人给散了,岂不叫众人寒心?”
名兰只当她在说香茜那事,便强抑着气头道,“这哪里关别人的事。他如此这般又怎么叫人不心寒。”叶熙又叹着气,“只可恨当初那般海誓山盟。如今竟偏宠一个丫头。”名兰疑道,“你说的是雪溶?”叶熙气道,“还能有谁?我听哲哲说几回出征都带着她,这回又出征,又带着。”
名兰闻言慢慢抬眼瞧着她,似不确定道,“出征?他带着雪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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