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骑第41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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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之力,兼且有山海之胜,只要勤修内政、外结江南、固守安邦,自身不露出破绽的话,唐军要想轻取就很难。万乘之国灭万乘之国,就算有强弱之分,没有二三十年的时间难克胜负,便决了胜负,也难定存亡。时间拖得越久,我们在辽东根基就越稳,一旦迁到辽东的汉儿都习惯了已有的生活,以辽人自居,那唐人要灭亡我们大辽就会越来越难,且数十年间也指不定会出什么变数,我看张迈这个人不是稳中求胜的性格,定然容不得我们那么久,他越求快,我们就越得稳,只要我们自己不露可乘之机,他迟早就会露出破绽来。”

    耶律察割道:“你也说他迟早露出破绽,现在不就是他的破绽了么?”

    “现在算什么破绽!”耶律屋质道:“张迈的根本所在,是天策唐军精锐的兵权。幽州整军之后,他对军方的掌控又进一步。现在的天策唐军几乎就是铁板一块!任他指哪打哪!张迈人虽西巡,但掌握军方命脉的石坚、石拔、郭威、慕容春华等人都被他牢牢紧握,新归顺的高行周、符彦卿更是贴得他极紧,薛复他带在了身边,杨易也全无一点反迹。什么时候石坚石拔死了,郭威疏远了,杨易生异心了,那时候才是唐国露出破绽的时候!至于现在,就算李胡真的在燕京打胜了几仗,那又如何?燕京、河北尚不是张迈真正的根本,李胡就算把燕赵翻过来,不过是帮张迈拍死几只头皮上的跳蚤罢了。”

    耶律屋质的这番分析,他在辽国上下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耶律察割也听得耳朵起茧,笑道:“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句老掉牙的话。你若是没有什么新的谍报,就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了。”

    耶律屋质道:“我虽然还看不透张迈在打什么主意,但事若反常便是妖。从大势推断,总不会错。兀欲(耶律阮)在漠北谋划了这么久,真的一点风声都没露?刘知远收容了桑维翰。安重荣收容了药元福——这样的事情连我们都知道,张迈会不知道?且张迈既有心建都于燕京,那河北必成首都腹地。偏偏河北士绅却与他并不同心,虽不至于反叛却总是阳奉阴违,软刀子与他对耗,以他的性格,怎么能容忍?但他偏偏忍了,还在这个时候西巡,难道他是疯了。还是傻了?还是狂了?这里头必定埋伏着杀机啊!”

    “埋伏杀机又如何?就算你都猜对了,那又能如何?”耶律察割道:“一旦全天下反对他的人都闹起来,他分别应付都来不及。难道还能有三头六臂,一举把所有反叛抹平不成?哈哈,如果这样那他就真是神仙了。敌辇,你想多了。或许他真的疯了狂了也说不定。他们汉人的皇帝经常出这种事情——这就叫天夺其魄!你没听这两个月,河北山东的市井是怎么议论他的?都说他是又一个隋炀帝!”

    耶律察割看到耶律屋质眼中露出一丝诧异,笑道:“怎么,你以为只有你会派细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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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辽阳府方面,所有被贬斥的大臣重将,如耶律朔古,如萧缅思,原本没有一个看好耶律李胡伐唐的。却不料西征一事有了这样一个令人诧异的开场,一时之间契丹全族对耶律李胡的印象大为改观。觉得这个三大王以往的恶名,说不定都是耶律德光抹黑的,一时之间,摄政王声望大涨,就连原本并不支持真正伐唐的述律平,也有些期待小儿子能盖过次子,追超乃父。

    对东京来讲的一桩桩好消息,对燕京来说却是一桩桩的噩耗!

    先是天津遭遇夜袭,跟着是滦州被攻破,而后辽军又分兵劫掠,燕赵东部各县处处烽火,又有人趁火打劫,从燕京直辖州县到河北各地一下子都动荡了起来。甚至还有部分人马——也不知是契丹流寇还是本地盗贼,竟然窜到了幽州城附近!

    枢密院赶紧下令各地军镇、军府出兵缉盗御贼。

    幽州的市井固然一片惶然,而朝廷各部门,纠评台最先混乱。纠评台本是议政参政的场所,这两日一开始议政,许多御史便是愁容满面,议论纷纷的都是东面的战局,一些在京的士绅眼看战火蔓延已近,也急遣家属散之四方。

    就连执政李沼回家,也听家人在商议要不要家眷送回老家安顿,气得李沼将提议的小妾打得股无完肤,怒道:“娘娘与世子还在,我等岂能独逃!再说时局也还没糜烂到这个地步!你们再敢说出一句不是人的话来,不管是谁,立刻重打三十逐出家门!”

    他的夫人哭道:“老爷的忠心我们谁不知道,只是这些天坊间都盛传说滦州失守了,天津被围了,听说还有胡马杀到幽州附近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杀到幽州了!要是元帅还在那自然没事,但现在元帅不在啊!”

    “妇孺之见!妇孺之见!”李沼喝骂道:“我等为人臣者,岂能顾惜自身!我身为执政,只要娘娘与世子在一日,我便会在幽州坚守一日,就算胡人真的杀到,我也绝不私逃!”

    他夫人道:“那能不能……迁都一避?咱们也不是不忠,只是燕京离胡人实在太近,这种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杀来的日子,叫人怎么过?”

    李沼怒骂道:“闭嘴!朝廷大事,轮得到你们妇人来多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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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沼禁得住自己的家人,却拦不住士绅群体的恐慌,不但士绅,便是商人群体亦甚惶恐。一些胆小的已经在着手撤离,但一些拿不准的和已经在幽州安家的却甚是彷徨,他们互相走动,不少人便走动到了郑、奈、石等家族的门前。

    这数日间,郑济家中都不断有人来访,他的地位本来就十分超然,更别说奈布被罢黜了商学士后,更是凸显了其商界领袖的地位。当初纠评台大代言空出,有不少人都是准备推举郑济的,只是他最后经过种种考虑而拒绝罢了。

    而今东面出了大事,郑家的门槛更是差点被同行踏破,但越是如此,郑济反而越是让人敞开了大门,凡有朋友前来必定耐心接待,不厌其烦地向人展示他的从容。

    这日奈布来访。眼看他刚刚送走一群小商人的代表,忍不住道:“郑兄也未免太亲民了吧,这样的人也亲自接见?”

    郑济苦笑道:“不是我愿意。只是若不如此,怎能使人见到我丝毫不担心东方之事的从容呢!”

    两人进入茶室后,侍从退下,郑济亲自把盏,奈布道:“那郑兄是真不担心,还是假不担心?”

    郑济看了他一眼说道:“奈兄,这就是你输我一筹的地方了。怪不得翰林院的位置没坐稳。你在这当口会跑来,还问我这句话,说明你是真的有点担心。”

    奈布呀了一声说:“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

    郑济道:“有什么好担心的!当初辽晋蜀三家围秦西时。局势比现在恶劣得多,我军的实力又比现在弱得多!那时候都挺过来了,何况现在!”

    奈布苦笑道:“我倒也相信,最后我军肯定能赢。但……这幽州就难说了。我总觉得。元帅似乎不太把幽州当回事。而且……而且现在元帅不在啊!要是他在,我就一点都不担心了。”

    郑济道:“就算元帅不在,我也不担心。”

    “哦?”

    郑济道:“你可直到天津最新的消息?”

    “天津最新的消息?坊间都传说,契丹的数万大军围了天津!现在又有数千兵马流窜于幽津之间,现在道路都不安全了,所以消息也都混乱了起来,总之是人心大乱了。”

    “人心大乱,只是一部分人乱了罢了。”郑济笑了笑。说:“我上午刚刚收到天津那边的消息,什么围困!没围!契丹的人马。连海河都没过去!倒是市井乱了一会,就有一个叫关浩然的纠评御史出头,组织商户和苦力,安定了市集,又弹劾了几个天津的纠评御史,这人听说连字都不识几个,却大大出了风头呢!契丹连海河都过不去,我就不信他们能拿下幽州!”

    奈布喜道:“若真如此,那可就太好了,只是为何如今坊间所传关于天津的消息,并非全部如此?”

    郑济道:“其实不只是那姓关的弹劾别人,他也被人弹劾,弹劾他的人也散播了许多似是而非的消息,如今战争未定,纷乱之中自然什么消息都有,幽州这边的人也分不清真假,只怕现在连政务院枢密院都未必分得清——但这种事情,却还瞒不过我双眼去。”

    奈布道:“虽然如此,但滦州也失陷了,契丹的兵马一旦从榆关涌出来,那就不是几万人,怕是十几万大军都可能的!天津好歹还有一条海河,幽州这边,却无险可守啊!”

    “十几万大军?人来的越多越好。”郑济道:“兵马越多,行动越慢,等大军开到幽州城下,四方应变的大军也会出动,云中、定辽、邺都等四方应变的人马还怕到不来么?那时就是唐辽燕京大决战,到了那个层面,自然有宰相、大将军他们操心,越发与我们无关了。”

    奈布笑道:“是,是,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就在这时,一个家童敲门后匆匆入内,郑济打开看了一眼,奈布问:“怎么?”郑济道:“冯大代言以枢密院应对乏力,耽误国事,促请夫人召开廷议,商议应变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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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济的内心,其实远不如他言笑中表现的那么从容,幽州城内,也远没有他言语中表达的那么平安。实际上幽州市井的氛围,也远没有郑济所说的那般轻松。

    临时设在幽州的大纠评台上,聚集了成百上千人,不停有各种消息传来,也不停有人议论纷纷。议论的声音最高的,自然是那些有纠评御史身份的代言们,而为议论所谴责的,基本是对准了枢密院!

    没人敢议论张迈,哪怕皮里阳秋也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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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道的门生将这一切传回家中,其三子冯可说道:“元帅这一次西巡真不对时候!现在滦州失守,燕京、河北烽烟四起!离幽州最近的流寇,听说都烧杀过了武清了,甚至潞县附近也有贼踪!幽东诸镇四处围剿,却都如捕风捉影一般!”

    “这是当然了!”冯道的次子冯吉说:“燕蓟除了幽州、天津、河津等地,乡野几乎都是一片虚旷!这燕云之地又曾被契丹所占领,他们手头必定有大批熟悉道路的向导。既无乡村保甲为钳制,要捉到流窜的贼人谈何容易!”

    冯道睨了他儿子一眼,厉声说道:“这事在家里说说便罢,出了家门,一个字也不许胡说!”

    两个儿子急忙应是。

    冯道又说:“有一些人太不像话。大军还远着呢,这个时候,慌什么慌!”

    冯可道:“就是还没杀到,所以才能设法,若等杀到近前,可就什么都迟了!父亲,按您判断,契丹……有没有可能攻到幽州来?”

    冯道沉吟着,说道:“契丹是否攻来,为父也不清楚,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要保证国本无虞,燕京是中枢所在,也就是国之根本,不容有失!我已经促请娘娘下山,希望能尽快议出一个对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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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在这时,又有一个可怕的消息传来:石城沦陷后,契丹兵出榆关,正有无数大军浩浩荡荡,杀向燕京!

    消息传出,整个中原都震荡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漠北又传来一个更加可怕的消息传出:耶律阮造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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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没意外的话,可能还有一章。(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第三二三章朝纲

    北京,魏宅。—

    这个北京,不是幽州,而是新城——尽管新城旧城,有时候都被人口顺地成为燕京。

    经过两年多的建筑,北京城的建筑已经颇具规模,新城的食用水渠与排泄水道分开,引水环流全城,宫殿楼台虽然还未最后完工,但市集那些拿到土地的商铺街道早已按照规制建起了一栋栋的楼房,居民区也已有最早的一批居民迁了进来——这批最早的居民,都是在历次征战中有功将士的家眷,只要是愿意随迁到新都的,朝廷都为他们在居民区建成了一栋房子。如今已经迁入的已有五千余户。居民区的部分消费性商铺也都已开张,为城中新居民的生活提供了便利。

    除了军眷之外,部分有功臣将也得到了宅邸,宅邸分为永久性宅邸与流动性宅邸,魏仁溥的永久性宅邸就在其中——他自请卸任时,宅邸早已分给他了,且其过错不至抵消其功勋,所以宅邸并未收回。自监察台总宪一职卸任之后,魏仁溥就闲暇下来,没事常骑马到新城来逛,一来二去,有时候就干脆在新宅住下了。

    天家、政府与大商家都还没有进驻,所以偌大的北京新城就显得空荡荡的,但对魏仁溥来说,却是乐得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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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契丹东侵的事情闹得厉害,许多门生找上门来的频率也高了很多,大意都是劝魏仁溥趁势而动。但魏仁溥对此却一直都一语不发。

    这日魏仁溥走在刚刚完工的国家纠评台旁,便见十几个门生,空荡荡的纠评台。只有十几个人存在,便越发显得空荡荡了。

    魏仁溥指着纠评台说:“新都基本完工了,元帅西巡回来,大概就是新都正式迁用之时。”

    十几个门生听了都是心头一跳,如果是平时就着这个话题就能和老师谈论个半天,但他们今天是有大事来说,因此上都压下了这点好奇。上前说道:“老师,汾州出事了!”

    “哦?”魏仁溥眉毛动了动,但没有意外。反而是一种终于来了的表情。

    “朝廷派到汾州的知州,被安重荣的人查出贪赃枉法,那个知州连夜自杀了,又放了一把火。把宅邸烧成了一片焦土。全家五口,没人逃出来。安重荣以临机处断的名义已经派了他的人接掌了幽州,又加派了兵马进驻,名曰卫国守土。这个消息,官面上大概明日或者后日就会传到幽州,我们是先得到了消息,来禀报老师。”

    魏仁溥冷哼了一声:“安重荣的不臣之心,我早就看出来。只是没想到他连公开举旗的魄力都没有。”

    “但是他的居心已极明显,现在燕京的局势又是如此。只怕消息传到,更要人心马蚤动了。此外,徐州那边李守贞也以贪赃枉法撤换了榷场的主事,又斩杀了两个去那里清查账目的一赐乐业人。”

    “还有呢?”

    “还有就是,听说南齐那边,又在边境增兵了!”

    魏仁溥哦了一声,就再没什么反应了。

    他的两个学生急了:“魏师啊!如今天下,内外不稳,连安重荣李守贞都是如此,刘知远那边肯定更有图谋,长安之兵不发则已,一发恐将祸乱中原心腹!当次危急存亡之秋,魏师应该有所作为啊。”

    “作为?你们希望我有什么作为?”

    “如今朝廷政纲紊乱,各地对当下的宰执都有微词。我等愿随老师,拨乱反正,重整朝纲。”

    “重整朝纲?我现在已经不是监察台总宪了,谈什么重整朝纲……”

    “魏师虽然不是监察台总宪,但还是纠评台论宪堂的论宪啊!以您的威望,只要振臂一呼,朝野上下必然应者云集!就算是天家,也不能罔顾士林清议的!”

    “士林清议?那就是舆论了……”魏仁溥摸着纠评台的台基,喃喃道:“舆论,也是一种权力啊!而且是很要命的权力!有了这种权力,无论在朝在野,都有可能影响朝局。”

    几个门生听了,一时都兴奋起来:“对!对!老师说的对!舆论也是一种权力,而且是很要命的权力!”

    魏仁溥又说:“只是这等权力若是用之不当,一样能够祸国殃民!”

    几个门生听得愣了。

    魏仁溥道:“刚才这两句话,不是我说的。”

    “不是魏师说的,那是……”

    “是元帅,是元帅说的。”魏仁溥道:“纠评台,是发出舆论的地方,所以这里也是国家重权之地,只是这种权力,既需要保护,也不能滥用!而不让它滥用,也是对纠评台舆论权的保护措施之一。你们听明白了吗?”

    几个门生听得若懂若不懂,好一会,纷纷摇头。

    魏仁溥道:“舆论权真正的源头,不在于什么人的赐予,而在于公信!公信在,舆论权就在,公信失,舆论权就自然没有了——不是什么人剥夺了它,而是它自己没有了。明白了没?”

    几个门生还是若懂若不懂。

    魏仁溥继续道:“纠评台的建制,在于为下代言,一个纠评御史若真的是为下代言,那他说出来的话就代表了一大群人。但如果一个纠评御史利用自己的位置以舆权谋私,拿为国为民的口号,作为自己上位掌权的阶梯,那么在他这么做的时候,他的公信力就失掉了——这种失掉也许会有延迟,因为下民也是一时可欺的,但就算延迟,到最后终究会失掉。公信失掉了,他舆论上的权力自然而然也就没有了……你们懂得了不?”

    几个门生心中一时都有些惶然了,隐隐感到老师实在批判自己。

    魏仁溥道:“你们刚才说国家处于危急存亡之秋。劝我趁势而起,劝我重整朝纲,要重整朝纲。自然要先执掌朝纲,那究竟执掌朝纲是目的,还是手段?”

    “这……这……”

    魏仁溥又道:“我现在自然还是有几分威望的,哪怕我因为上次的事情而请辞,也还未大损我的根基,但这次我若真的再趁势而起,卖掉我仅存的公信。利用国家混乱的局势和我自己的威望重新起用掌权,这笔生意,你们说这对我而言。究竟是赚了,还是赔了?”

    几个门生慌得跪伏在地,惊道:“魏师……我……我们错了!”

    魏仁溥哼了一声说:“这段时间我虽然赋闲,却是痛定思痛。有许多以前没想通透的道理。如今却是想通透了!冯公他错了!他以为拿到了代万民言印之后。就真的可以上制天子、下衡百官。可他也不想想,代万民言印是元帅下令铸的,元帅他能铸就能销,没有民意基础的律宪,随时可以变成一纸空文。一个不能真正‘代万民言’的大代言,迟早都会成为一个摆设。要想真的抗衡天子,除非他的权力,不是来源于天子的委命。而是来源于万民的推举!

    “监察台总宪的位置,来源于天子。结果当初我没有站在天子的立场上替天子考虑,这就错了;纠评台论宪的位置,按理说应该来源于下民,若我再站错队,那就错上加错了!而且这次再错,势将万劫不复!

    “你们说的对,如今国家正处于危急存亡之秋,我们是应该挺身而出、趁势而上的。不过我们这次挺身而出,要拿回来的,不是朝堂的权力,而是民间的公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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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山,郭汾这两日早就忧心忡忡。

    因为海防出了问题,竟然让契丹绕过滦州登了陆!

    跟着天津告急!

    跟着滦州失守!

    再跟着石城失守!

    而今天,忽然传来汾州出事了!

    然后徐州又出事了!

    更可怕的是,漠北出了叛乱!小石头怎么处置还不知道,但耶律阮一举旗,东漠北和西漠北已经有十七个大小部落响应了!

    枢密院又传来消息,说淮河沿线齐国有异动,华州那边也有兵马调动的痕迹——显然刘知远也在不安分了!

    漠北、徐州、汾州和华州的消息,暂时还没有对外公开,但这种大事肯定瞒不了多久的。现在幽州已经乱象纷纷了,更别说这几个消息再传开去,都不知道会引起怎么样的动荡!

    ————————

    所以接到冯道的恳请后,郭汾便要下山,却被留守西山进侍都尉唐仁义拦住了:“夫人留步!元帅说了,如果燕京有警,请夫人切勿下山!”

    郭汾可没想到他会拦自己,唐仁义虽然才二十来岁,却也是安西一路跟来的“老人”了,虽无乃兄唐仁孝那般独当一面的气魄,但为人谨慎,作为张迈的近卫这些年从来没出过差错,今天怎么会忽然出格?

    “眼下燕东传警,我正该到幽州去安定一下人心,更别说大代言促请我召开廷议,那是不得不去。”

    “夫人如果要召开廷议,请大臣们上山就是。”

    郭汾这几日人已烦躁得很,被他连拦了两次,不由得发怒道:“小唐,什么时候你变得没大没小起来了?你敢命令我!”

    “末将不敢!”唐仁义慌忙道:“但这是元帅的嘱咐!”

    一听他提起张迈,郭汾怒火更甚:“嘱咐,嘱咐!他带着珊雅,跑到西域去逍遥快活,留下我们母子在此给他拾掇烂摊子!眼下国家将有大变,你们倒好,现在还拘泥他的命令!”

    唐仁义道:“正是国家将有大变,末将才必须遵守此令!西山的防御工事完整,粮饷充裕,器械齐备,末将以一府精兵足以扼守上下通道,贼人就是有十万大军拥来,一时之间也休想攻上。”

    郭汾道:“你守得住西山,保得了燕京吗!”

    唐仁义道:“末将领到的命令,只是保护西山,保护夫人与公子,燕京的事情。与末将无关。”

    郭汾一时气急:“你!”跟着想到了什么,问道:“元帅离开之前,还交代了什么?”

    “没什么了。”唐仁义说:“就只有万一有变,保护好夫人一事。”

    郭汾哼了一声,道:“那他可有给过你免死金牌?”

    唐仁义一愕:“免死金牌?我们大唐有这东西?”

    “当然没这东西!”郭汾怒道:“所以你若在阻我,我就以违抗君令斩了你!再换一个近侍都尉来!”

    唐仁义道:“换了一个人,也是这道命令!”

    郭汾怒道:“那就不换人了,我自己来领兵!区区一千来人,我还掌管不过来?野战也好。守山也罢,我未必不如你们男人!”

    郭汾毕竟不是长于深宫的后妃,发起冲冠之怒来就是张迈也未必挡得住。何况唐仁义?她吩咐唐仁义守好西山,自己换了戎装,领了二十女兵,一百精骑。就要下山。

    唐仁义再劝。郭汾冷笑道:“别说现在幽州附近只是有一些流寇,就算真的有契丹大军开到,我也能杀回来!要你来担心!”

    一百二十骑,女的红缨男的明甲,下了西山,开入了幽州城。

    ——————————

    幽州军民听到郭汾入城的消息,群相来迎。

    年轻点的市民望见郭汾一身明光铠甲无不赞叹,但几个老士绅上前抱住了马腿。说不出话,只是流泪。显得十分慌乱,看到了郭汾,犹如看到了救星。

    又有许多人呼喊着:“娘娘来了!这可好了,这可好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不见得是觉得郭汾能保护他们吧,但大多数人觉得,只要郭汾在,那这个国家的军队总要设法保护娘娘的吧?那只要和郭汾在一起,也就跟着接受保护了。

    郭汾安慰了他们一番,心中却是一阵烦躁,心道:“敌人还没靠近,都中怎么就这么仓皇了?都说燕赵多好汉,怎么幽州的民气,比起凉州就这么不如?若当初辽晋蜀三家围攻西北时,也不见凉州出过乱子!”

    她这番想法却又是被眼前的气氛蒙蔽了。

    当初凉州立城,一开始就是以从安西一路迁来的汉民群体为基石,这帮人就是妇孺老人也敢上阵,因此面对战争处变不惊,不会因为一点流言就人心涣散。

    至于幽州自被契丹迁徙一空,城内几乎就没多少本地人了,如今幽州的居民,底层劳力不说,中层阶级与上层阶级,要么是在京官员的家眷,要么是来京的商户,还有就是来自河北的士绅及其家人,这帮人有权有势,便引领了幽州的风气。至于从西北迁来的天策军眷,这些人屡经大事,反而处变不惊,这时多在各自家中各干各活,没像盼救星一般来迎接郭汾。不怕的人没出声,怕的人满街乱窜,倒显得满城皆惊了一般。

    冯道也在迎接的行列之中,郭汾入城之后,直接就请了她去纠评台,召开让纠评御史旁听的大廷议,政务院枢密院翰林院纠评台御史监察台御史,能到的全都到了,这日正是五月底,天气颇为炎热,但郭汾扫眼望去,许多人却颇为瑟缩。

    她一拍桌子,喝道:“枢密院是怎么回事!各处军镇又是怎么回事!怎么一眨眼就让人打到眼皮子底下了!”

    她这一拍桌子,满堂的人先是一惊,跟着又窃窃议论了起来。

    鲁嘉陵和曹元忠面面相觑,脸上都有愧色,曹元忠道:“河北、山东各地,都有军镇、军府,与当地的县乡宗族联保,环环相扣,坚若磐石,有贼既来,保甲便动,贼若事大,便出动军府,军府不能制,便出动军镇。但燕京这边,自契丹尽迁燕民以来,如今也只有几个县城人口凑集,乡野之地渺无人烟,这次事发之地是东方沿海,从海边到幽州,那是二百里的旷野。除了河津、香河、武清、安次、渔阳、潞县五地,其它地方,都只有纸面上的军镇建制,以待将来人口恢复了再建营,现在都没有多少守军。”

    郭汾愣了一愣,也想起了这个情况。

    燕蓟之地这几年繁荣得很快,但这种迅速繁荣靠的是商业,只有幽州、河津、天津等地人口迅速聚集,但其它地方——尤其是广大的农村乡野之地,人口要恢复就不是几年之内的事情了。

    本来范质等人口奏请过从别的地方迁来移民,“以实京畿人口”,却都被张迈拒绝了,他只保住了几条通往燕京的交通干道,其它地方就任其荒旷,似乎另有打算。

    曹元忠继续道:“我们如今在燕京地区的布局,可以遏制大军的行动,但小股有组织的匪患在虚旷之地的流窜,没有乡县保甲的配合,一时之间就很难有效制止了。”

    郭汾道:“那现在的燕京究竟是个什么形势?”

    曹元忠道:“萧辖里已经占了石城县,但已有几支兵马赶去支援李彦从,所以萧辖里一时未敢东进。天津那边,已经得到消息,其军中首脑是杜重威那个汉贼!他兵马虽多,但我军一直遏得他无法渡河,天津,有几个得力的纠评御史号召,如今天津市井也已安稳。”

    郭汾又道:“那幽州这两日屡有胡马出没,又是怎么回事?幽州城内,如今有多少兵马?”

    曹元忠道:“契丹的大军尚在外围,不至于就逼到幽州城下,最近出现在东面郊区的人马,应该是契丹的马蚤扰游骑兵,或者哨骑,或者细作出没,只是扰乱了治安,于大局无碍。至于幽州城内,不算辅兵,共有骑兵三府,步兵六府,工兵一府,共计十府人马。”

    一个御史惊道:“那岂不是就只有一万人?”

    武学士丁寒山哼了一声说:“幽州如今才多少人口?一万守军已经太多了!”

    便在这时,一封战报急传而来,郭汾挥手道:“念吧!”

    “急报!契丹已传檄西侵,以其摄政王耶律李胡挂帅,大军号称五十万,先锋已出榆关!石城县萧辖里也有进兵之势。”

    战报一报,整个纠评台大哗了起来,纷纷嚷嚷,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倒有个最突出的声音,那就是有不少人异口同声地呼喊说:“那可如何是好!”

    郭汾眼看现场混乱,更是烦躁无比,她回顾鲁嘉陵曹元忠说:“契丹大举西侵,燕京危矣,眼下应该如何?”

    曹元忠沉吟不语,鲁嘉陵道:“元帅西巡,军方首脑缺位,但有国防大事,总要召开廷议议决,因此上指挥不灵。当前形势,必须给予枢密院临机决断之大权,以便总揽燕京战事!”

    郭汾听了,心头一动,说道:“好,让鹰扬大将军入京执掌枢密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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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第三二四章界限

    郭汾提出让杨易执掌枢密院,就像一颗石头砸到一锅汤里,锅中立马汤水飞溅,纠评御史群相劝谏道:“娘娘三思,此事不合规制!”

    范质出列说道:“当初元帅定制,枢密使不得由功高卓著的武帅领衔,此举为防前唐武人乱政之祸。+”

    郭汾道:“杨大将军对国家的忠诚,你也要怀疑?至于武人乱政之说,秦西一辩,元帅已有定论,何须再言!”

    范质道:“枢密使当由一名通军事的文官掌院,这也是元帅定下的规制。”

    郭汾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当初定下这规矩,可没想过会有今日之事!现在国势危乱,元帅西巡,正需要一个威望足以震慑内外的大将坐镇中枢,总领全局。”

    范质道:“规矩若可轻变,那就不是规矩了。今日之事,未必一定要破坏成规才能解决,为解一时之难,而破坏元帅所定金律,此行是开万世之恶端!还请夫人三思!”

    郭汾沉吟着,一时无法辩驳,目视郑渭,郑渭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已有的规则如果不是对天下造成了妨害,那的确不宜妄破,再说起用杨易,也不是一定要委任他为枢密使。”

    郭汾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委任杨易为大将,掌管近畿军务,总领对辽攻防事宜。”

    范质又说道:“起用大将军掌管近畿统领兵权,此事事关重大。不可不慎。天策上将印不在,请另开廷议。”

    郭汾心中恼怒,喝道:“兵势如火。一日三变!按照这样搞下去,得贻误多少战机!非要拖到敌人杀到身边么?”

    范质道:“刚才郑相也说了,无规矩不成方圆,程序虽然繁琐,也请夫人以身作则,依律行事。”

    双方正在辩论,蓦地一声声马蚤乱从南门传来。片刻之间,马蚤乱声越来越大!

    郭汾喝问:“什么事!”

    有守将报道:“娘娘,不好了!契丹的骑兵杀到幽州。正在攻打南门!”

    纠评台一片哗然,便有十几个纠评御史坐立不稳!范质脸色也陡地苍白起来。

    这时恰好魏仁溥入内——他听说郭汾召开大会议闻讯赶来,却还是迟了一步,纠评台正在混乱。他看见了众人。众人却没有注意他,魏仁溥对随行门生说道:“把慌乱失仪者的姓名记下来。”

    郭汾听说出事,暂停会议,步出纠评台,时当黄昏,日已将没,一片昏黑之中只见南边一片火光正在蔓延!

    幽州城池不大,隐隐已可听见马蹄声、喊杀声、哭闹声、惨叫声、呼喝声、叫嚣声夹杂传来!

    幽州守将派副将奔来叫道:“敌袭忽至。正在攻打城门,请娘娘与众位宰执速入西营暂避。”

    郭汾道:“城门失守了吗?有多少人?”

    那副将道:“城门尚未失守。但也未曾关闭——敌人趁着城门关闭前一刻忽然冲杀过来,来往商户堵在城门口,局势尚未明朗,不知道来了多少人。”

    郭汾喝问:“估摸多少!”

    那副将道:“或有数百,或者上千。”

    郭汾怒道:“那就只是奇兵罢了!城内守军是他数倍,若敢进来,巷战也耗死他,怕他什么!”

    副将道:“但宰执众臣都在这里,还是暂避为是……”

    众纠评御史都道:“正是,夫人万金之躯,不宜犯险……”

    郭汾截口对侍卫官道:“给在场所有官员、御史发放武器!告诉诸营将士,该怎么攻守,就怎么攻守!贼若入城,让全城军民自卫反击!贼若敢逼近纠评台,我们亲自应战!”

    所有文官面面相觑,万不料眼前这位“娘娘”,面临战事竟是如此刚烈的反应!

    那副将却是精神一振!敌人陡然来袭,人数似乎不多,但现在郭汾与宰执大臣都在城内,万一有一小股敌军冲到附近伤了贵人们可就就糟了!但有了郭汾这句话,攻守时不用怕投鼠忌器,行动可就从容多了,当下赶紧前去复命。

    天策大唐的武备精良而充裕,不片刻侍卫官便带人取来了刀剑弓弩,分发了下去,时当乱世,又垂大唐余波,就算文人也大多会一点武事的,当人人刀剑在手,全场气氛登时大为振作。再加上有两队骑兵、两队步兵赶来增防,现场慌张的气氛登时大减。

    范质挑了一把双手长剑,冯道取了一个盾牌抱着,李沼拿着一本论语不肯撒手拿刀,说道:“吾自有浩然正气,何惧贼虏!”

    魏仁溥拣了一把障刀,走到了郭汾身侧,丁寒山早已手按横刀侍立在旁。

    郭汾眼角斜光扫到了魏仁溥手中的障刀,一愕说:“道济也来了。”她虽然刚刚贬斥了魏仁溥,但两人是曾在凉州共历患难的交情,关系比起来燕后才结识的中原士人又自不同。

    魏仁溥道:“臣人在北京新城,得讯后赶来,却是迟到?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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