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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带来我的关怀
土带来我的祝福
为了你 我的孩子
我种下这一棵美丽的树
如果有一天 我不在你身边
请你望远处看 我的孩子
安详的田园 会给我最大的欣慰
和平的大地 是我最大的安息
“她说,比起陌生的公墓,她还是觉得家里舒服。她希望被埋在这两棵树下,变成它们的肥料和养分。然后就能……”他就像是念报告一样,选了机械而平稳的语气,然而说到后面,声音还是变了调,卡在一个奇怪的音阶上,上不去又下不来。他已经说不下去了,尖尖的虎牙深深嵌入下唇,十个手指头用力抠进泥里,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体内即将汹涌而出的情绪一般,他浑身都在发抖。
一只修长的手从一旁伸过来,落在了他脸颊的正下方,滚圆的水珠准确地砸在手心。我俩都吃惊地抬头——
周泽楷!
“掉在上面,会梦不到她。”周泽楷说完,抬手给他擦了擦脸。
“周……泽楷?周泽楷!周泽楷!周泽楷……”孙翔像是突然爆发了一般,狠狠地抱住他,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终于呜咽起来,像一只负了伤的狼仔。周泽楷痛得抽搐了一下,却没有退开,他的双臂绕过他的腋下,一只手覆在他后颈上,另一只环住后背,下巴抵在他的颈窝处。他们俩的胸膛也密密实实地贴合在一起,就像两棵相互缠绕的藤生植物。
可没过多久,孙翔就用力推开了周泽楷。他的声音已基本恢复平稳,就是还有些沙哑。
“你什么意思?不是说不来吗?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周泽楷没回答,伸手去拉他的手,又被他避开。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让你陪我站一天就那么难?我让你丢人了吗?”
听到这里我便明白了:孙翔什么都不知道,周泽楷完全没有告诉他。
孙翔的眼中只剩下怒火,握紧的拳头砸在石砖上,周泽楷立刻抓过他的手要仔细查看,却被他一巴掌甩开。
“周泽楷,我告诉你,我是稀罕你,但不至于到没了你就不行的地步!你看,你不在,我一样能搞定所有事,我没那么脆弱!”
“是,你很强。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那你知不知道我外婆临走前说了什么?她说让我跟你好好过,说你会对我好,让我一定要相信你。信个屁!你到底给她灌了多少迷汤?她那么喜欢你,你却一次都没来看过她!连最后一眼你都不看!你就是这么对我好的?你——”
他这句话没能说完,尾音消失在周泽楷深深的吻里。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不得不先找个角落暂行回避。
孙翔气喘吁吁地推开周泽楷,态度却并没有因为那一吻软化下来。他说:“周泽楷,你别想这样混过关!我让你来,不是因为我搞不定!我就是觉得外婆既然承认了我们,我们应该一起送送她。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外婆除了我就没有别的亲人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在医院的时候。我其实每天都很难过,我担心外婆,也担心你……我怕叔叔不肯原谅你,你又什么都不对我说。外婆问我你在干嘛,我都不敢跟她说实话,她已经那么难受了,我就只能拼命跟她讲笑话,转移她的注意力……”
“……我知道。”
“可我觉得外婆什么都明白,她一直很聪明,我从小到大什么事都瞒不了她。她后来不问我了,还反过来安慰我。她说人活着,快乐是一天,不快乐也是一天,那为什么不多想点快乐的事。我就说,我很快乐啊。我跟她说起轮回,说起我们的每一场比赛,说起你这个人,我说你特别卖力地在学习,说你培训回来就会来看她,然后我们一起接她出院。我说得特别投入,好像一觉过去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你一样,我他妈说得自己都快要信了!”
“我知道,我——”
“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这么难过?你做的事怎么就能让我这么难过!”
他吼着,终于绷不住地嚎啕大哭。周泽楷抱着他,圈着他受伤的那只手。任他怎么踢怎么咬,都没有后退半步。我远远地看着都觉得肉痛。
我仔细回味着孙翔的话,渐渐体味出了些别的东西。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周泽楷会选择什么都不说,不仅仅是因为不想再增加他的心理负担,更是因为对于孙翔而言,那些都不重要。他心里认定了一个人,就从来不需要什么解释。
他总会原谅他,只是会为他难过。
这种情感让我有些难受,但同时又有些羡慕。或许爱和痛本就是一体两面的,我们只会对最亲密的人拳打脚踢,肆意伤害,然后用他们的疼痛、包容和不离不弃来确认自己依然被爱。
谁都是如此。
我想起孙翔白日里那张隐忍又苍白的脸,一时感触良多——他其实并没有成熟到足以跨越这道悲伤,不哭泣,只是因为还没等到能让他安心流泪的人。
雕花大床很是宽敞舒适,床上的凉席和薄被也都被仔细晒过,残留着阳光的香味,但我依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起身出门看星星,却见院子里早已坐着人。
“你不睡?”我走过去,坐到周泽楷身边。
他摇头。
“那正好,我也睡不着,说会儿话吧。”
“说什么?”
“先说你怎么过来的。周先生同意了?”
“我没说。”他静默了一会儿,“开车来的,一会走。”
……这叫什么?陈仓暗度?我仔细打量着他的面容——眼睛下两个乌青的眼袋,算算时间,他已经快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你通宵开车不安全,休息一晚吧,我明天送你回去。”
他摇头:“来不及,八点要换班。”
“……”我想起家里那两位,在心底叹了口气。
“孙翔还不知道吧?你什么都没跟他说?”我语焉不详地问着,我觉得他应该能听懂。
“没有,他睡了。你别多话。”
我翻了个白眼,真以为我吃饱了没事干?你要不是我哥我都不稀得理你。
我们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我开口问:“孙翔家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周泽楷不出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继续说:“他跟他爸关系好像不太好,他爸今天也没来。你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他跟你说过这些吗?”
他摇头,又点头:“他不爱说这些,但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心电感应?”
“不是。”他顿了顿,“他常做梦,说梦话。”
周泽楷慢慢地跟我说着他所知道的那个孙翔,包括他爸跟他妈结婚前已经在国外有个儿子的事;包括他小时候有人骂他杂种的事;包括他打架被劝退的事……
周泽楷并不是个擅长说故事的人,思维跳跃,还尽拣关键字来讲,然而即便如此,也比孙翔说的那个版本要曲折得多。我的目光落到那扇紧闭的门扉上,心口有些钝钝的疼。
有一种人,他们活得粗暴简单、狂妄直白,可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懂想,他们只是不愿受伤,才会用这样的方式,把自己严严实实地武装起来。
“他不说,我就不问。”周泽楷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就像含在嘴里一样,但我依然听清了。
“有些事,他需要遗忘,我也宁愿他不记得。”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光与影温柔地流淌在地面上。
“我走了。”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送你一道吧。”
“不,”他把我往回推了推,“你睡吧。”
“哥——”我突然叫住他,他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哥,那个……等周先生好了,你找个机会再跟周太太聊一聊吧,让她劝劝周先生,取消那个约定。我想过了,周太太对你其实是睁只眼闭只眼的。等再过一段时间,她说不定就能帮上你了。”
他不置可否。
我走近他,想了想又说:“一年的时间太长了,如果昨天那样的事情再发生,你打算怎么办?你别怪我多嘴,我就是想你们都能好。”
他默不作声,半晌才道:“那边,我来想办法。你回吧,看着点他。”
“你……唉,算了!我还是送送你吧,看着你上车我放心些。”
再回到老宅子的时候,便见狼崽子醒了,坐在刚才周泽楷坐过的位置上。
“怎么你也睡不着,出来数星星?”我望了望夜空,稀稀落落的几颗。
“煜哥,周泽楷跟叔叔做了什么约定?”他问我,表情特别认真。
“你听到了啊?都听了多少?”
“全部。”他倒是坦白,“我一直没睡。”
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不就是意味着我打听他家情况的事他也知道了?看来嚼舌根的事情不能常做。
“煜哥,你不说也没关系。那我猜吧,我猜对了你点头,猜错了你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