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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这跟让我直接交代有什么区别?也罢,横竖跟周先生有约定的也不是我,我没有保密的义务和责任。这么一想,我便干脆地全说了。

    他把下巴搭在膝盖上,越听越沉默。平日里有话就说的小鬼,突然转了性子,真让人摸不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我有点担心自己好心办了坏事,想了想,从裤袋里取出那两张红色纸片给他。

    那是S市到h市的往返车票,时间是上上个星期天,购票人周泽楷。

    “这是什么?”他蹙起眉头。

    “之前周太太给我的。周泽楷洗衣服从来不记得掏口袋。”

    孙翔手指摩挲着车票,好像想到了什么:“外婆病房里的那些小木雕……是他?”

    我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看来,我之前的猜测都错了,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你外婆病着的那段时间,他每周日的白天都不在家。周先生一直以为他在公司加班,我和周太太猜他是偷偷跑来见你了。可没想到……”我笑了笑,嘴里却有些发苦,“周泽楷,有时候真的……挺笨的。”

    这句话说完,我心中一口恶气总算吐干净了,既是轻松,又有些伤感。我的哥哥,你的爱那么隐忍,在旁人看来,还以为你根本不在乎。

    “孙翔,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也有必要知道。”我在心里说了一声抱歉,“周泽楷昨天不是故意不来的,他是来不了,周先生冠心病发作,住院了。”

    孙翔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僵硬。

    “……是因为我?”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声音干巴巴的。

    “老先生昨天情绪有点过,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我避重就轻地说,却依旧无法阻止血色从他脸上慢慢褪去。

    然而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完。

    “老爷子这个毛病动不得气,周泽楷也只能顺着他,他会接受老爷子的条件,大概也是不想刺激他,想让他慢慢接受。但我家老爷子的脾气我清楚,他固执得很。他如果不看好你们,别说一年,就算三年五年也未必能有转变。周泽楷是打算跟他死磕到底了,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他白着一张脸,用力地揪住了前额的头发,像是要把自己从泥地里拔起来一般。

    他说,煜哥,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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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如果有一天我不在 树在》 词:赖声川  曲:陈志远

    歌词来自陈志远老师的手稿,与姜育恒的演唱版略有出入。

    第17章 等待

    周先生出院那天,周泽楷开的车。我一上车便打开了音响,蔡琴低回质朴的嗓音缓缓地在车内飘散开。周先生听到了,哼了一声:“听这个做什么?换一张!”

    周泽楷莫名其妙地看了眼后视镜,伸手去取CD包,却被周太太阻止了。

    “别换了,放吧。”她说,顿了顿又扭头看着周先生,“蔡琴的歌有什么不好的?我看是你的心里不太好。”

    周先生又重重地哼了一声。

    周泽楷望了我一眼,我耸耸肩。

    周泽楷把二老送回家后,转身就回了公司。他前几日都在医院里耗着,想必工作也积压了不少。

    那之后他闭口不谈孙翔的事,仿佛要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工作上,加班、加班、加班,简直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工作狂。周太太有些担心他,让他悠着点。周先生却看法相反,说年轻人就得逼着自己成长——他心情一直不太好,也就只有在听秘书汇报周泽楷的工作情况时,才会稍微露出点笑容,周太太也就由着这两人了。

    我其实可以理解周泽楷这番自杀式的拼命是为哪般,对周先生的愧疚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忙碌本身就是最见效的麻醉剂,一针下去任谁都没脑子想东想西。

    冬去春来,一晃又是半年。周泽楷的能力已经逐渐被周先生所认可,在公司里也积累了不少好评。其实他本就是一个很难让人不喜欢的人,实干、低调、直觉敏锐、言出必行,加上实打实的工作成绩,让他在其他股东面前拿到了不错的印象分。

    周先生有意让他正式接手公司,开始带他出入各种商业酒会。照我说,拓展人脉是其次,首要目的是变相地物色着周少奶奶。老爷子当然不会明着说要给他介绍对象,按他的话来说,周泽楷以后要在业界立足,少不得前辈们的提携。可我始终不能理解,为什么每位前辈都恰好有一个刚刚回国、人生地不熟的闺女?

    周先生精研棋理数十载,却在父子关系的经营中一直下着臭棋。他简直把周泽楷当成了烫手山芋,费尽心思,到处推销,就差没明码标价,买一送一。

    何必呢?

    周泽楷哪里需要别人牵线?像他这般模样的,到哪里不是桃花朵朵开?他根本不是没有机会,无心而已。周泽楷从未回应过任何人,无论是女的还是男的,暗示还是明说。对外人,他的态度倒是干脆得近于无情。

    可周先生就是不相信,他急于拯救他的大儿子,就像拯救迷途的羔羊。

    在得知周泽楷N次拒绝女同事的联谊邀请后,周先生终于发话了:“去去没什么不好。跟同事融洽相处也是一个职业经理人必修的课程。”瞧瞧,这话说得多么冠冕,但只要是个人都能看得出他舞的这套项庄剑。

    “有什么好的?那些小姑娘可都还不知道自己骚扰的是小老板呢,他去了,指不定能听回来一堆针对您的牢骚话。您老是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可等他身份一公开,那不是逼着姑娘们集体跳槽吗?”

    “周泽煜,不会说话就闭嘴!”周先生对我很生气。

    啧,忠言总是很刺耳。

    周泽楷并不会直接下他面子,五次里也会答应个一两次。周先生对此相当满意,他大概觉得自己正把儿子引回一条笔直笔直的康庄大道上。

    当然真相与表象之间从来都隔着一段连阿姆斯特朗都要心碎的距离。

    我第三次在青空咖啡馆看到周泽楷时,他正对着窗口发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已进入屏保模式,显然很久没动过。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我坐到他对面,点了一杯热可可。

    “有意思的店。”他收回目光,敲了敲键盘。

    我往外望了望,对街清一色的精品屋、化妆品店,不知如何就唤起了这位的少女心。罢了,周泽楷的行事风格是我永远猜不透的。

    “我搞不懂,你要真想骗过周先生,好歹找个偏远点的地方躲。就隔着一条街,你还每次都坐在窗边,是嫌自己暴露得不够快?”

    “没关系,”他指了指玻璃窗上的贴花,“外面,看不清。”

    我翻了个白眼:“如果哪天他突发奇想地想要来喝杯咖啡呢?”

    周泽楷笑了笑:“不会,他只喝茶。”

    好吧,跟这人讨论这种问题的我也是智商透支了。

    “那你继续吧,别太晚。”我拿起打包好的热可可,回家。

    他用非暴力不合作态度应付着周先生。早几个月我还揪着他的衣领大骂他瞻前顾后,态度消极,可是现在,我算是明白了他的为难。面对一个食古不化的人,说再多也是浪费口舌,偏偏这个人又还是你家父上大人,你再怎么样也做不到兵戎相见。

    唯一的办法,只有等。

    “煜哥,我想过了。唯一的办法,只有等。叔叔不喜欢我,除了我是个男的,大概还因为我不够好。我只会打游戏,现在的我,也不配跟周泽楷比肩。”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阳光般的大男孩,说着颠三倒四的话,但一颗热乎乎的心总是让人吐槽不起来。

    他说,煜哥,我会变得更好的,去学更多的东西。如果叔叔还是不能接受我,我就一直等,等到他能接受为止。

    “可能,会很久。”那时候,我是这么说的。

    “没关系。”他看着院子里的丁香树,“有得等,就有希望。”

    是啊,能够等待,就意味着希望还在。我想,他们总能等到那一天的。

    然而等待的过程,却总不会那么顺遂。

    周先生还是发现了周泽楷的阳奉阴违,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还以为你是眼光高,那些姑娘都看不上!原来你压根就没打算看!”晚饭过后,他又开始对周泽楷进行批评教育,幸好只是口头上的,没再上演全武行。

    周泽楷对他的批评向来是消极抵抗的,这一次也不例外。他垂着眼,不看周先生,也不吭声。

    周先生火了一阵没人回应,大概也觉得没意思。他最后终于放缓了语气,坐到他对面:“你跟我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只要不是个男人,爸都帮你找。”

    周泽楷抬起眼看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周先生见他软硬不吃,声音又高了起来:“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孙翔?他到底有什么好!”

    这是我这一年来第一次在家里听到这个名字,居然还是从周先生嘴里蹦出来的,想想都觉得戏剧化。

    周泽楷闻言,真的努力思考了起来。他眯起眼睛,蹙着眉,右手捏住左手的拇指,轻轻地揉搓着,良久,才说了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离不开他。”

    周先生被这话噎了一下,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那都是错觉!你就是在那个和尚庙里待久了,才会连自己喜欢男的女的都搞不清楚!”

    “不,爸!不是错觉!”周泽楷难得快速地接了一次话,“我喜欢他,十三年了,一直都是!”

    “你放屁!”周先生差点就要砸了手里的紫砂杯,便听周太太在边上重重地咳了两下。

    周先生梗着脖子冲周太太道:“你还护着他?你没听到他说什么吗?你生的好儿子!从小就学别人喜欢男人!这世界是疯了吗?”

    周泽楷的眼中划过一丝痛楚,但他低头掩饰住了。过了一小会儿,他重新抬头,眼睛里只剩一片清清朗朗。

    “爸,您不能理解,我们可以等,一直等。等到您肯给我们一次机会。”他这话说得慢而有力,仿佛已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一样。说完之后便径自上楼。

    周先生大概是被他的长句震住,老半天才回过神来。他机械地扭头看向边上一直没吭声的周太太:“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他是铁了心了!你是搞社会学的,倒是跟我解释解释,你生的儿子怎么就会喜欢个男人?”

    周太太合上手中的书,摘下眼镜放在上面,平静地与他对视:“我记得当年我要嫁给你,我妈差点没跟我断绝母女关系。她说追我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就偏偏认准了你这个穷小子?怎么想怎么不值当。你是做生意的,你来跟我解释解释。”

    周先生被她呛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