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事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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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了。”苏延泽挑挑眉毛就坐了回去,来回翻了两页书,可一个字也没看进眼里去。听说先生他家小孙子拉肚子,他急的连功课都没布置扔下书跑了,这才得以让裴若愚把藏在桌子底下的促织罐子大大方方摆上来。苏延泽了会呆,干脆收拾了书包,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裴若愚我回家了。”

    “回吧回吧。”裴若愚连头也不抬,“方齐凉!你那只都断了腿了!!”

    天还未过午。

    路边屋子墙根底下草长的茂密,被阳光抹的青翠油亮。而藏匿于其中的,是那一声长过一声的蛐蛐儿叫。

    苏延泽听得清楚,他忖度了一会,就掀开了轿帘子。“先不回去了。”

    “苏小少爷!”

    福硕当铺的常老板一脸惊讶,亲自出来打起蓝色门帘将苏延泽给迎了进来。

    这福硕当就是苏家还在京城的产业之一,几乎能算得上是京城里最大的当铺了,而常老板即当年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老伙计。苏爹爹走之前还特意来关照过一趟,说苏延泽在京的一切吃用住行等花销皆直接由他负责便是。

    常老板连忙请苏延泽堂上坐了,又奉上茶。

    “小少爷是不是遇见什么事情了?——纸笔那些物件是不是不够用了?”常老板笑开了眼角边的褶子,这小少爷连续住了几年,上这里来还真是头一遭。

    苏延泽起身谢了,捧着茶抿了一两口,就冲他张了嘴。

    “我想要促织。”

    “啊?”常老板以为自己没听清,眨巴眨巴眼睛看他。

    “我说我想要只促织。”苏延泽则清清嗓子又说一遍,笑的甜甜的。

    “这……小少爷,”常老板有点哭笑不得,白玉毫笔霜花纸,石英砚台流萤墨,在后面柜台上给他预备了几箱子,可第一次开口偏偏要的是……是‘促织’……“是什么样儿的?金的?银的?黄玉的还是翡翠的?明儿刚好要去钱塘取货,我叫他们给你带回一套嵌了西湖珠的来……”

    “要活的。”苏延泽打断他,想了一想,又赶紧补充下:“找那种厉害点的,谁也打不过的最好——明日午时三刻,我来取。”

    裴若愚拎着他的常胜将军兴冲冲进了房门。

    “嗨!你猜我的‘大青牙’今天赢了多少局?——连胜七局!!你是没看见张怀谣他们那个嘴歪的……”他把袖子捋的老高,跟不小心看见了冬瓜藤上开出了小梨花一样,眉飞色舞炫耀个不停。

    苏延泽抬起头,眼角挑着‘大青牙,你长得跟个大青牙似的’的不屑瞟他一眼,撇撇嘴没说话。裴若愚拉开挂在窗边的小竹笼子,小心将他的将军从罐子里捏出来再放进去,“苏延泽你也捉只来啊,今天同学们都去捉了,就你自个儿还闷在家里,看等明天大家都不带你玩,哭鼻子的时候我不哄你。”

    “谁说我没有。”苏延泽本来不想搭理他,却还是被‘哭鼻子’仨字给刺激到了。

    “那你拿出来啊!”裴若愚笑嘻嘻的掐着腰,他稍微左右环顾了一下,除了屋外檐下金丝笼里,花脸鬼皮那两只雀儿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大青牙,急的唧唧喳喳上下扑腾之外,还真没看见哪有促织的影子。

    “三局之内你要是能赢我一次。”他放心的冲苏延泽伸出三个手指头,“我就……”

    “给我打三拳是吧?”苏延泽则继续百~万\小!说,“爱给不给,懒得打。”

    “……我裴若愚给你当马骑!”裴若愚拍拍胸脯。

    “好!”苏延泽啪一声合上书,胸有成竹的对上他精致的细长眼睛。

    “一言为定!”

    裴若愚拧紧了额头。

    自己用菜叶露水美美滋养了一个晚上的大青牙,此刻正缩在罐子的另一边,瑟瑟抖。昨日连胜七局的大好风光丝毫不再,甚至连须都已经折了一半。

    苏延泽用狗尾须轻轻挡住了自己这边还在蓄势待跃跃欲试的促织,冲裴若愚亮出三根手指晃了晃,“——还要继续吗?”

    常老板果真是常老板。福硕当铺的‘京城第一当铺’的名号自然也不可能是空的。就在昨日苏延泽前脚刚出门,常老板接着就集合了所有的伙计,慎重的吩咐了几句,就全体浩浩荡荡的紧急出动了。京城各地大大小小的虫市斗场,山涧野林小草丛,在霎时间都打出了‘福硕一字号’的光辉招牌。

    而后,由常老板的带领下,所有人,抱着所有的战利品,就在当铺里面,斗了整整一个晚上的促织。

    而眼前这只,遍体通墨泛紫,翅梢五彩带金的促织,威风凛凛的被顶着俩黑眼圈的常老板用大理瓷罐盛着,亲身捧给了苏延泽。

    所以,能在这只够格做当今贡品的金贵促织口下存活的本就寥寥无几,更何况是裴若愚的区区一只大青牙呢。

    同学们齐刷刷的全站在了苏延泽一边,尤其是昨天被大青牙斗败的几个郁郁寡欢恨不能得志的,更是要长长出一口气才好。苏延泽就抱着罐子坐在一堆夸耀跟赞叹之中,笑得很是开心。

    裴若愚悻悻的收起大青牙,看一眼苏延泽被众星捧月的欢快模样,无名小火像被浇了油似的烧的噼里啪啦响。

    他唰的一下抓住苏延泽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回了自己身边。

    “你跟我来!”

    夏季经时间推移,已经逐渐流向末尾。

    小溪自西往东细水长流,水面上光影交错,承载着时不时相互变幻的倒影,红,橙,黄,绿的树影斑驳,缠在一起又被冲散,露出中间一条清凌凌的天。

    裴若愚弯着腰撅着在石头缝里摸了半天,起身的时候不小心撞到哪棵树,惊得一声鸟啼扑啦啦直冲向天空,还抖落了他一头一脸的叶子。

    “哪有?!”裴若愚扑扑脑袋上的落叶,“我都找了好几遍了!连颗促织屎都没有!”

    苏延泽坐在一边呼啦啦地吹着蒲公英,细细软软的毛毛一下就漫布了满天。苏延泽饶有兴趣的伸手去捏,却一朵也没捏到。

    “苏延泽!你又耍我!!”裴若愚气鼓鼓的站在他身后。

    “哪有。说不定这里就生了那一只,还恰好被我抓到了吧。”苏延泽眨眨眼睛。

    “……”裴若愚嘴角抽了一下,明知道他说谎,却也没办法。就长吐一口气,横着眉毛在他身边坐下来。

    “你还没给我当马骑呢。”苏延泽提醒他。

    “……呃,换成打三拳好了。”裴若愚差点忘了,赶紧讨价还价。

    “小狗。”

    “……那背你行不行啊?”

    “小狗。”

    “……当马多丑啊……”裴若愚可怜巴巴看他。

    “裴若愚是小狗。”苏延泽扭头。

    “……”裴若愚没脾气了,他勉强翻了个身趴在地上,“那你上来吧。”

    苏延泽嘴角一扬,随手就丢了蒲公英,毫不客气的跨坐在他背上。“‘骑马倚斜桥,满楼招’,……若愚兽,送本君回府!”

    背上承受的力量不重也不难受,裴若愚缓缓的起身,在刚支起来一个膝盖的时候,身体却故意的往旁边轻轻一歪。

    苏延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咕噜咕噜滚了下来,接着就看见裴若愚一脸狡诈的压上来。

    “你……”苏延泽力气实在是没他大,手脚很快的就被摁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有那么一点慌,仰头望过去,天空在自己没有被裴若愚占据的视线那一角里熠熠光。下午的阳光慵懒,投射下来蹭的自己皮肤一边柔软痒,而自己就这么被笼罩在他的气息和影子里。

    亲密的灼热。

    灼热的亲密。

    苏延泽把‘去死’两个字卷进舌头里,以至于突然忘记了该怎么说出来。

    第六章

    “嘿嘿。看你这次再怎么嚣张?”

    裴若愚微微喘气,仍死死的压着苏延泽,“骗我在这里找了半天促织不说,还想骑马——这次还敢不敢骑了?哈哈!”

    两人几乎鼻尖贴着鼻尖,身体是黏在一起的,空气都粘滞在原处停止了流动。裴若愚顿时收了笑,他愣愣的看着苏延泽——他皮肤底下忽然就扑啦啦开满了桃花。刻意闭起的嘴唇抿成漂亮的弧线,有淡红的光泽蜷在上面,聚成小小的一块亮。

    裴若愚又想起来若干年前令自己垂涎了很久很久的那精美绝伦的瓷娃娃。

    于是。

    内心里究竟有什么冲破了防线,又从胸口浮了起来。

    前所未有的冲动,把热量径直传送到了耳根。

    裴若愚咽下口水,他望着苏延泽的眼睛,本能的俯下了身。

    苏延泽睁大了眼睛。一时竟想不起是否还要挣扎。

    时间良久。

    两人就脸对脸在那里伏着,从动作到思维上全断了线,谁都不知道刚才生了什么,下一步又该生什么,只是彼此屏住呼吸错愕地相互看着,仿佛稍微动一动都是在延续尴尬的灼热。

    直到苏延泽反应过来,就抬脚踹在裴若愚肚子上。

    “裴若愚!!!”他胡乱擦擦嘴,脸跟着涨成了绛紫色,冲着正捂着肚子滚来滚去的少年上又补了一脚。

    “你这个大混蛋!!自这个月起,每天三……三十拳!!”

    “哈哈哈!全被我看见啦!”

    背后噗哧一声笑,张怀谣跑过来摁住他俩,跟现了什么绝世j情一样的满脸新奇。

    “我还当你们来捉促织儿,谁知道是躲在这儿偷偷亲嘴摸!可给我逮着了!”

    “哎?我们明明还没摸……”裴若愚急着想狡辩,苏延泽却将他脑袋使劲一推,眼睛对上张怀谣。

    “张小公子你上月十三晌午,在杜府后街拉着杜小少爷在那儿干些什么,我可是什么都没瞧见。”

    张怀谣愣了一下,当他反应过来脸色就立即变了,“你、你、你都看见什么啦?!”

    苏延泽则微微一笑,顺手将身后一脸好奇凑过来的裴若愚再度摁了回去,眉毛一扬,“要我说出来?”

    张怀谣捏着拳头,唰的一下站起来,死盯了苏延泽一眼,然后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掷地有声。

    “你俩!先生叫!”

    洁白的瓷罐被端放在红木桌子中央显得格外刺眼。

    先生气定神闲的坐在一旁,看他脸色想是小孙子的痢疾好了不少,但手中翻来覆去摩挲的是那绿油油小竹板,裴若愚慌了一下,使劲抹抹手心里的汗。

    “你们俩玩的还挺尽兴嘛。”先生抬起眼皮,敲敲那个罐子,“谁的?”

    裴若愚看看苏延泽,硬着头皮抢先了一句。“我的。”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你的。不过你挺能耐啊?一个人还能斗两只促织?”先生扫一眼他,接着又锁紧额头,语重心长的叹气:“怎么连苏延泽也跟着胡闹起来了?”

    苏延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只好规规矩矩站在那,又瞥了一下裴若愚,刚好看见他因为不服气而不断上下起伏的胸脯。

    “裴若愚,你带着整个学堂的人玩这个,可见你功课做的肯定不错了。”先生合上眼,慢条斯理的捋着胡子,“你背一章笠翁对韵给我听听。”

    的确是先生曾布置下来的功课,可这两天完全被什么小瓷罐大青牙的给冲昏了头,哪里还有什么功课的影子!裴若愚瞅瞅苏延泽,苏延泽不看他,一副‘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坦然样子。

    屋子里静的要死人,衬得后面院子里的流水声就更欢快了,再远一点就能听到街市的喧闹了。也就毫无意识的,那种恐惧感化作破罐破摔似的惶惶然,爬出自己的躯壳。

    “我没背。”尾音落下的时候脊背也跟着挺直了几分,莫名的理所当然沉淀下来。他瞪了眼苏延泽,声音朗朗。

    “我没背!”

    苏延泽估计自己一辈子都很难再看到像先生那么恐怖的脸了。

    自己明显被吓到了,一直到了裴府都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裴若愚几乎是被扭送到了家,一脸倔强站在那。先生也不再顾忌自己维持了大半辈子的为人师表光辉形象了,吹胡子瞪眼睛暴跳如雷。大度,气量,忍字为上是种美德等儒家思想都被当成了痢疾恨不得排出体外。

    苏延泽突然觉得他这几十年书都白教了。

    “目无尊长!!有辱师尊!!简直是无法无天!!”教了裴家两代人的先生在裴大人跟裴夫人面前痛心疾,伤心欲绝之余一眼瞥见苏延泽,干脆一把拉过来就借题挥。

    “反倒是延泽!聪明乖巧,出类拔萃,甚合老夫心意!还望以后甚加防范,别被活生生拖累坏了才好!”

    最后一句好像过于严重了,苏延泽抖了一下,他不由自主抬起脸,视线绕过正低头赔罪连说‘是是’的裴大人——裴若愚就一动不动的站着,没哭眼睛却是红通通的,也正瞧着自己看。

    目光接触,火热冰凉,苏延泽觉得自己脸瞬间麻了半边。

    先生拂袖上了轿子,裴大人一直恭敬送至大门口。裴夫人赶紧拉过裴若愚,惊慌失措的教他先给爹爹下跪认错。可一句话还没说完,裴大人已经怒气冲冲的大踏步走了进来,把门摔得咣当响,脸色铁青。

    “老爷!愚儿是贪玩了些,我刚才已经狠狠说他了,他已经知错了!”裴夫人赶紧起来,接着就推裴若愚,“快给你爹认错!”

    裴若愚没动,对裴夫人的袒护置若罔闻,急得裴夫人再推一把,“快呀!”

    “连出言不逊辱没师尊这种事这孽障也干的出来!在外面这样丢我的人!亏你还护着他!!”裴大人指着裴若愚,气得抖,“干脆今天让我打死了,也好过在外面丢人现眼!”说着就一边喝命下人去拿家法,一边挽起袖子,他瞪着裴若愚大喝一声,青筋都爬上了额头。“还不跪下!!”

    裴若愚似乎也没能想到会闹成这样,恐惧感在瞬间就盖过了残余的那点不屈不挠的小倔强,他突然有点慌,就那样跪了下来。

    苏延泽在旁边看的心惊胆战,他默默缩在一角,手脚都不自然到不知道要怎么摆,就只好眼睁睁的看着。

    天很快过了黄昏。

    枝桠伸出院墙的银杏树比来年又粗壮了一圈,苏延泽记得当时自己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还对那叶子好奇了很久。

    眨眼间已经好几年了,银杏叶子绿了又黄,几处花坛子也改了位置,裴夫人是喜欢弄花的,她把托自己爹爹从南方带来的花种子全洒在了这个院子里。而现在,那些花儿最终活了或枯了,开了又败了,时间久的让苏延泽真的有时候会错觉自己也应该是裴家人。

    裴若愚就趴在他自己的暖阁里,他把脸藏进被子里,多疼都没哼一声。

    裴夫人带了一群丫鬟给他仔细上了药,又观望了好一阵子,这才放心离开。

    苏延泽竟有点认生起来。他蹭在门口过了一会,才进去。

    看着趴在床上的少年,那些往日里笑嘻嘻的影子,生龙活虎的影子,哪次吵架了都先认输的影子,被整的很惨也会记恨的影子,轻易许了诺抵死也要实现的影子,每次被自己噎的说不出话来的影子,甚至就是今日里,他垂着好看的眉毛冲自己俯下脸来的影子,都一下浮现出来。

    跟他一起呆了这么长时间,从不习惯,到刻印在心里改也改不掉的习惯,包括每一件事,每一点细节,直到涌入脑海里,苏延泽才感叹到自己原来可以记得这么清楚的。

    可是。

    可是可是。

    背上真疼。火辣辣的痛感清楚的描绘着伤口的轮廓。

    裴若愚知道自己错了,那些硬生生扣在自己头上的帽子再多都没关系。可是……

    苏延泽。

    为什么是苏延泽。

    什么都是苏延泽好,好学生,好孩子,出类拔萃,聪明乖巧,讨人喜欢。而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不对。

    说再在一起自己会带坏了他。

    而这次,就在他面前又被打个半死。

    裴若愚觉得自己简直是太丢脸了,又失败又丢脸,眼一挤,眼泪就啪的掉了出来。

    “很疼吧。”

    苏延泽坐在床沿上,歪着脑袋看他。

    裴若愚勉强露出一只眼睛,下睫毛上还沾着黏糊糊的眼泪,‘嗯’了一声又扭过头去。

    苏延泽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过了半晌,就又听见那边含含糊糊来了一句。“你来试试就知道了。”

    “谁让你不背书的。”苏延泽赶紧闭口,生怕自己顺嘴将接下来的‘活该’也给吐了出来。

    “……你怎么还在这?”

    苏延泽见他问得奇怪,就想笑。“我不在这,那我该去哪啊?”

    “离我远远的,”嗓音闷在枕头里,声线像棉絮一样散乱抖落,“别让我再腌臜了你这好学生。”

    裴若愚终于还是说了出来,那委屈回旋在肚子里半天了难过的几乎要酵,小小的痛快之后却剩下无止限的空洞。

    那边过了许久都没回应,裴若愚忍不住又扭头悄悄瞅了一眼。

    屋子里早已没了人,只有门口落下正渐渐淡去的光。

    第七章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又睡了多长时间。裴若愚醒过来的时候外面还滴着雨,阴蒙蒙的青灰色压了一窗户。

    背上不是那么难受了,胳膊被身体压得麻。裴若愚觉得口渴,就喊了两声,接着一个小丫鬟就捧着茶过来了。

    “小少爷起来了?”

    “嗯。”裴若愚灌了两口,“下雨了?”

    “是啊,从昨个儿晚上就淅淅沥沥开始下,好容易停了一阵,现在又开始了。”小丫鬟接过茶碗,转身要去,又被裴若愚喊住了。

    “苏延泽呢?”

    “苏小少爷啊?他今天一早就走了。”丫鬟想起来什么似的,笑起来。“他爹爹昨晚上从苏州派人来的,说是在那边娶了新姨娘,就来问苏小少爷要不要回去。太太死命的留都没留住,一早就打点了行礼去驿站了。”

    裴若愚愣住了。他揉了揉眼,好象不是梦,就看那丫鬟。“你骗我。”

    小丫鬟赶紧让开身子,“你看,那床上桌上都空了,可不是真走了?”

    裴若愚不说话了。他坐在那儿出了一回神,接着又重新趴回枕头上。

    苏延泽走了。

    明明昨天还在这儿的,现在突然就看不到了。

    胸口胀满了说不出口的难受,裴若愚觉得自己浑身都疼,一点精神都没有了,他使劲缩着身体,可还是好像有寒气穿过被子逼入了皮肤,透心的凉。

    苏延泽。

    苏延泽。

    苏延泽坐在驿站的车上,细蒙蒙的雨把车帘打湿了快一半,来接他的文伯连忙将拿来添换的衣服给他盖在身上。

    “小少爷,老爷过几日光景就是要回来住的,你何苦还要再辛苦这一趟。待在裴府等着不是更好些?”

    苏延泽靠着窗户正往外看,听见他问就转过脸来,“苏州家里还有我几样东西,我怕爹爹忘了拿,还是自己去比较妥当。”

    “原来如此啊。小少爷是不是和裴家少爷吵架啦?来的时候说都没说一声呢。”

    “啊?”苏延泽愣了下,微微一笑,“他……不正睡着呢嘛。”

    雨真的连续就下了几天,裴若愚窝在床上快要了霉。其实挨打的伤早就痊愈了,可就是不愿意下床。裴夫人打人问他愿不愿意搬回去住,他也给拒绝了。

    “这儿呆着挺好。”他望望对着门口苏延泽的床,“反正都习惯了。”

    也曾考虑要不要往苏州寄封信来着,然后自己在桌子上趴了半个多时辰,白花花的纸上出了苏延泽三个字之外也就多了一些大大小小凌乱不堪的墨点而已,最终还是被他揉巴揉巴扔出了窗户。

    整天茶不思饭不想,好像害了什么病似的。裴若愚以为自己只是在家里呆的懒了,过几天就会好,谁知一竟不可收拾。

    满脑子都是他。

    以前心里那些的厌恶感呢,‘碰见苏延泽真倒霉’和‘苏延泽真讨打’呢?

    可就是……

    控制不住的想。

    下完最后一场雨,炎热的云都散开了,眨眼就到了秋天。

    其实早就放学了,裴若愚还不想回家,就趴在桌子上懒洋洋的想睡觉。春困秋乏说的一点都不错,秋高气爽,被雨洗过的天蓝的无比洁净。

    可就是打不起精神。

    张怀谣凑过来把住他肩膀。“你媳妇呢?怎么说回去就回去了?”

    “嗯。”裴若愚懒得说话,任他歪在自己旁边伸懒腰。

    “还回不回来了?”

    “……不知道不知道。”费了不少劲才把他赶跑,裴若愚撑起下巴,百无聊赖地瞄窗户外面,后山上隐隐约约能看见还有掉了色的花,星星点点藏在草丛中,反倒是不及后面那一簇簇的树叶子鲜艳了,红的黄的相互交叠,从这里望过去就跟有人特意绣在了天幕上,好看得不得了。

    接着想起来苏延泽以前说过,他小时候到过一个地方,秋天树上叶子根本不会落,甚至到了冬天都还是绿的,所谓四季如春。自己跟着说以后一定要跟着去,把那儿的树砍回来几棵种在自家院子里。

    然后苏延泽笑的特不矜持,一边笑一边拍自己肩膀说快离我远一点,跟蠢才呆一起时间长了会传染的。

    他老是这么说,离我远一点,可就是没离开过。

    而因为自己同样的一句话,他就依然走了,甚至连说都没说一声。

    “所以说苏延泽这家伙就是个小气鬼。”

    想着想着就说了出来,及至毫无意识出的声音擦过嘴唇,裴若愚才反应过来,赶紧四下看看,同学们早就走的没影了,就剩下他一个。

    索性就大声喊出来。

    “苏——延——泽——你——这——个——小——气——鬼!”

    似乎连桃树都摇了三摇,顺便惊飞了几只歇脚的雀儿。

    裴若愚长吁了口气,觉得自己傻死了,就开始动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忽然。

    “你说谁小气鬼呢。”

    站在门口的纤细影子,堆了整整一脸的不忿和‘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丢脸’。

    裴若愚手抖了下,毛笔哗啦散了一桌子。

    “你怎么又回来了?”裴若愚嘴角快咧到耳朵根底下了。

    苏延泽赶紧往旁边躲躲,“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回来了?”接着就抡起书包往他身上砸,“哪有你这样在背后说别人坏话的?还喊那么大声,你怕别人都听不到是吧?”

    裴若愚也不躲就任他砸,脸上泛着红光,“哎,疼的,还真不是做梦!——那你还回不回去了?不回去了吧?”

    苏延泽倒不好意思接着砸了,就耸耸肩膀。“明明是某人跟我说‘离我远远的’,再说我回不回去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裴若愚就紧跟着接口:“那我收回!你回来吧,还住我家。”

    苏延泽横他一眼,“我在这里有家了啊,还去你家干嘛?我是你什么人,住一块这么几年还没烦?”

    “我媳妇啊。”裴若愚脱口而出,然后笑嘻嘻贴过来环他的腰,“连我娘都说了,你本就该是我媳妇,当然要住我家。”

    苏延泽脸变得通红,一脚踹过去,“媳妇你个鬼!离我远远的,当心我再扣你一个月卖身契。”

    “哎哎哎……”裴若愚松开手,摸摸鼻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苏延泽瞅着他没说话,秋光卷着漂浮的暗影从地上缓慢的摇晃,亮一点,再暗一点,时光就附在屋外的小溪流上,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叮叮咚咚流过。

    “回家吧?”

    一起回家吧。

    冬去春来,四季循环。

    一年一年从指缝里过去,光阴快起来挡都挡不住。

    于是又到一年秋天。

    “……那桃花啊,开的红艳艳的。人人都道是千年难见的奇景啊!可这梨州知府却急急忙忙封了大门,禁止外人随便入内,把这桃花给保护了起来!……有说是天赐洪福的,有说是妖孽霍乱的,众说纷纭,可谁又拿得准这究竟是个什么兆头!恐怕严重起来就要惊动了皇上呢……”

    茶坊里,裴若愚悠哉悠哉坐在一边,嗑着瓜子听那人说的眉飞色舞,感觉还挺惬意。张怀谣在旁边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就连晃脑袋。“什么九月梨花,我看八成是这老头胡编。这梨州又是个什么地方?”

    “听说是黄河地界,离咱们这也不远,不过七八日的路程,好奇过去看看不就得了?”裴若愚端起茶,却忽然现一长条影子盖住了自己,正纳闷呢,身后的声音就缓缓响起来。

    “你们玩的挺高兴啊。”话音未落,苏延泽已经一本书盖在他脑袋上,让裴若愚差点把茶水灌进自己鼻子里。

    “咳咳咳……”裴若愚被呛住了一阵猛咳,他憋红着个脸使劲瞪苏延泽,“喂会死人的!”

    苏延泽不理他,坐在旁边给自己倒了碗茶。“裴若愚你逃了几节晚课了?今天说好了出来买书,你俩怎么又跑来这里?”

    “天那么热进来歇一会都不行啊?”裴若愚回头听听那被他打断思路的话题,那老头已经跳到‘这梨州早在十几年前就是个多事之地……’云云了,也就无心再听下去。“你呢?书都挑好了?”

    “先挑了几本都交给福泽拿回家去了,你们的书呢?”苏延泽看他们俩手里空空,有点奇怪。

    张怀谣冲裴若愚挑了下眉毛,又岔开话题,“听说过两天七王爷要给小郡主做生辰之计,还要在府里大摆宴席,邀宫里各位都去赏菊花来着,你们去不去?”

    “哦?早就耳闻他家小郡主是个美人胚子,有机会当然要去看一看。”裴若愚喝一口茶,接下话题。

    “那小郡主也十六了吧,比咱们只小个两三岁,就是因为生得好,七王爷宝贝的跟什么似的……”

    “所以就要借在这会上为她择婿也未可知。”苏延泽放下茶杯,“两位虽说都要抓紧机会,可千万别打起来,伤了和气。”说完一笑,站起来就抬脚走了。剩下他两个面对面地瞠目结合的坐着。

    苏延泽坐在回府的轿子里,入秋的天已经不那么热了,耳边甚至蹭过清凉的风。

    他翻了两眼手里的书,又想起他们刚才说的话题。

    “梨州……”手指蜷的紧了紧,“兴许是不错的地方呢。”

    第八章

    刚回到家的裴若愚进门就冲着苏延泽嘿嘿的笑。苏延泽看了他一会又低下头去,再抬眼的时候裴若愚已经飞奔至自己床上了,神色窃喜加慌张。

    又在藏东西了。苏延泽翻了一页书,装没看见。

    果不其然,吃饭的时候裴夫人抹抹嘴就开始说:“七王爷今儿下了帖子,说本月八日里是他家姑娘的生日,要在自己府里摆宴,邀咱们赏花去。我接下来了,准备带着你跟泽儿去。”

    “好哇。”裴若愚扒口饭,然后伸手夹菜时正好对上对面苏延泽的脸色,身体一抖,差点又喷出来。

    裴夫人有点奇怪,就转身看苏延泽,“怎么?泽儿有事情?”

    “啊?没啊。”苏延泽笑的可乖可乖了。“听说那小郡主是七王爷的掌上明珠,这次应该请了不少人吧?”

    “尚书府刘夫人,学士府杜夫人,还有张夫人,许夫人……”裴夫人掰着手指头数她的牌友们,突然又叹口气:“要是早先再有个女孩儿就好了,咱们也弄些赏花会,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看着就叫人喜欢。可现在终归剩下愚儿一个……愚儿,我记得前些日子先生说你早课上又打瞌睡来着?”

    “我吃饱了今天还有功课先回去百~万\小!说了,您早点安歇~”裴若愚连忙吸溜完最后一口汤拍脑门做恍然大悟状,拉着苏延泽脚底抹油一路小跑溜回了房间。

    “不用怕不用怕,”苏延泽在他身后憋红了脸,放开嗓子喊得裴若愚当即准备魂飞魄散兵解归天:“——我不会告诉伯母你其实连晚课都已经连逃了三天了的!”

    裴若愚进屋就把苏延泽扔在床上,接着就压过去。“苏延泽你这两天很嚣张嘛!”

    苏延泽笑的喘不过气,拿胳膊使劲顶住他下巴。“喂裴若愚你摸摸,狼尾巴又露出来了!”

    “扑的就是你这只假南郭先生!”裴若愚反倒没像往常一样赖他身上,而是很干脆地跳起来,弹弹衣服,眉毛一挺,“本少爷本就是为学务精之人,何况今天刚买下新书,自然要秉烛夜读,求学之路漫漫,丝毫浪费不得时间。”

    “哎呀少爷你开窍了。”苏延泽躺在枕头上不想动,头都懒得摇,“可我不信。”

    裴若愚嘿嘿一笑,也不多说,无比君子的走了,脱了鞋往床上一钻,抽出本书挡在脸前,又露出一边眼睛,弯到狡黠的弧度。

    “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

    苏延泽听着他故意的拖长音,突然就困了,原本还打算看的几页书握在手里也懒得翻,眼皮挣扎着打了一会架,之后就这么睡着了。那声音浑浑噩噩的被拖进梦里,千回百转,凭空生出意外的香甜来。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屋子里似乎浮了一层寒气压在身上,苏延泽缩缩脖子,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拉被子。

    接着听见了从另一端传来的窸窣声,苏延泽勉强爬起来,望过去却现裴若愚的帐子里还明晃晃的亮着灯。

    “他还真的要读一晚上书不成?”

    因为实在是好奇,苏延泽来了精神,他下床披了衣服,悄悄往那边走过去。即使心里几乎已经认定了能看见‘肯定是抱着灯在呼呼大睡’的景象,苏延泽还是稍稍掀开他帐子瞅了一眼,却真的看见裴若愚正趴在那里捧着一本书看的不亦乐乎。

    “……裴若愚你好用功啊。”

    苏延泽笑嘻嘻的想表以鼓励,可裴若愚的反应之大却把自己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啊啊啊啊——”裴若愚呼啦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望着瞪大眼睛的苏延泽惊魂未定。“你你你你干嘛鬼一样爬过来?!”

    苏延泽差点直接仰倒,脸色变的苍白,“你这么大反应干嘛?”眼睛忽然落到他手下的书皮上,绛红色的章目被灯影遮住了大半,实在是看不清楚。不禁疑云丛生。“……你到底看的什么?”

    “书啊。”裴若愚理直气壮的眨眨眼,说着就把那盏床头灯移过来就要吹灭,却被苏延泽一手格开,唰的一下把他身体下面的书给抽了出来。“……哎哎哎?!”

    “阳,台,秘,史?”苏延泽一字一顿念着书名,他从来没听说过这本书,于是一边躲着裴若愚夺书的爪子,一边迅翻了几页,可几行字才刚刚入眼,脸就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裴若愚感觉到了他的眼神变化,就一头躺倒装睡,竭尽全力摆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你在梦游’的迷蒙状,直到被苏延泽从后面用全力捣了一拳之后又‘嗷’一声坐了起来。

    “裴大少爷你秉烛夜读读的真可谓是入迷真可谓是忘我啊?”苏延泽一把将书摁在他脸上,“你如此艰苦卓绝与其在这里凿壁偷光何必不顺便爬到外面墙头上对着月亮尽情吼上两嗓子?!”

    裴若愚脸红了,只好装作恼羞成怒,文的不行来武的,一把拉住苏延泽的手腕,轻轻一扭,就把他搂进怀里然后摁在床上。

    “喂你……”苏延泽拼了小命挣扎,这才现裴若愚除了生的眼睛漂亮身材好看之外力气也格外惊人,一旦被压住自己完全逃不出去。

    “哎呀呀,小泽儿你又不乖了。”裴若愚笑着贴上来,“毒舌是不对的——那个谁说过来着?喔喔……‘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我不管做什么都只是在自己帐子里而已,谁让你又特意跑来自投罗网的?可见你是故意的~”

    “胡,说,八,道。”苏延泽脸红红的,但丝毫不示弱,“什么乱七八糟的……裴若愚你脑袋也可以很灵光嘛,平常文章背不下来一篇,歪理倒是记了不少。”动一动被他攥着的双手,皱着眉瞪他:“好吧好吧我懒得管你……你放开吧,我回去就当是梦一场,绝对不会跟别人说你到底有多猥琐多龌龊多下流多滛邪多不知所谓真的!”说完就无比纯良正直的看着他。

    “那就更不可能放你回去了。”裴若愚把他轻巧地翻个身塞进自己里面的位置,紧紧搂住小腰,再压上一条腿,“今晚跟我睡。”

    “死吧!”苏延泽猛然一个胳膊肘回敬过去,刚好捣在他下巴上,把裴若愚疼的呲牙咧嘴。苏延泽趁机从他怀里逃出来,顺手抡起枕头砸过去,气喘吁吁的笑:“我可没那福气消受,你抱着你那书里的春花秋月们等着精尽人亡好了!”

    裴若愚就从枕头底下伸出爪子来,冷不防一把扣住他小腰。于是苏延泽话还没来得及没说完又被他拖过来压在了身体底下。

    苏延泽刚要喊,裴若愚凑过来伸出一根指头放在嘴唇上极轻极轻地‘嘘’了一声。苏延泽看他神秘兮兮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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