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事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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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以为他听见什么动静了,也就迅屏住了呼吸。

    裴若愚一笑,趁这个机会,俯下脸来轻轻吻住了他。

    什么触感。

    从自己嘴唇上温柔地化开一片,延伸到皮肤上结了薄薄的壳,冰雪初融似的又一层层挑出细腻的敏感来。

    苏延泽眼前在刹那间朦胧了,只剩下那些看不厌的眼角眉梢,俏丽或挺拔的末梢细节,带着枝枝蔓蔓,围绕自己铺天盖地的恣意延展。

    即便是任性倔强怕丢面子可仍然舍不得的。

    舍不得放开的美好。

    直到苏延泽觉那一双贼爪子已经伸进了自己衣服里,才骤然清醒过来。

    “裴若愚。”

    “嗯?”少年含糊不清的答应了声,意识却已经随爪子贪婪无比的蹭上了对方光滑的肌肤。脑门上却突然挨了一下。

    啪。清脆有声。一张纸条接着就耷拉下来,背光看去上面还清晰可见不知是何年何月写的熟悉的字体如‘任劳任怨绝不反抗供苏延泽驱使xx日’之类。

    裴若愚一愣。

    接着就听见那类似于‘恶灵退散’口号般铿锵有力且煞气十足的苏延泽的声音。

    “给,我,滚下去!”

    苏延泽用了全力一脚将他踹了下去。然后自己轻快跳下床拍拍手,对着坐在地上没回过神来的裴若愚体贴的笑笑。

    “往后三个月内,胆敢再靠近我一步的话,”扬扬没收在手中的书,“后果自负。”

    “哎?!”

    苏延泽自躺进被窝里,脸就烧似的翻过来又覆过去,不知多久之后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不过他做了一个梦,几乎让自己笑出声来。

    他梦见了石坛月季,池塘小鱼;星星洒进水面,满满一池波光。

    还有裴若愚,他趴在院子墙头上,对着月亮整整叫了一夜,凄凄惨惨戚戚。

    第九章

    好雨知时节。

    七王爷家小郡主的生日偏偏赶上了阴雨天,前一晚的月亮在云里泡胀了水,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小碎雨就噼里啪啦地下呀下个不停歇。

    七王爷反而兴致更高,惊呼‘小女出生当天便是下着小雨,可见是喜雨啊喜雨!’,一边忙令人收拾了院子内所有宽敞的亭阁,帖子照下不误。

    裴若愚他们赶到的时候,因为小郡主都还没出房,他们就先在临水的阁子里坐下。

    虽然下着雨,人却也络绎不绝,各位客人从踏进门口起,就有人及时撑开伞,一边赔笑一边躬身相迎。

    “刚才进来的是三王爷,私底下三王爷跟七王爷交情最好,而那个,旁边那个长的好看的就是九王爷,几个王爷里面年纪在里面最小,听说跟皇上还……哎呀。”杜庭竹正一本正经的跟身边人数着手指头,忽然啪一声响,后脑勺就不经意被砸了一下。

    杜庭竹抱着脑袋往后看,张怀谣‘唰’一下展开扇子,就挨着他坐下,端茶往嘴里送。“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情不要说。”

    “……呜。”杜庭竹不说话了,乖乖坐在那里小心揉着头。

    苏延泽倚栏坐着。

    身下安静汪着一池碧水,火红火红的鱼来回交错穿梭,浅浅的将艳丽的线条埋进湖里。苏延泽听厌了桌上那堆人天南海北闲扯,就扒着栏杆往下看,七王爷的鱼应该是什么名贵品种吧,条条都鲜艳的耀眼——凝脂般的水,血玉似的鱼,加上岸边山前石后,尽是秋香,一株一株饱饮雨露娇美无比,又全倒映在那水面上,煞是好看。

    苏延泽看得高兴,顺手掂来自己的酒杯,倒了半杯进去,鱼儿忙蜂拥争抢,一时间,竟醉了几条。

    “鱼有什么好看的,刚才别人跟我说西厢搭了戏台子,咱们瞧瞧去吧?”裴若愚就过来扯他,他喝了两杯酒,颊边变得红扑扑的。苏延泽想想也是,就起身跟他走。

    细雨蒙蒙。

    入秋后天气怎么说都起了凉意,喝了点冷酒的裴若愚被风一吹有些闹肚子,他刚离席就慌慌张张赶往茅厕,说是内急要解手,可到现在都还没出来。

    苏延泽在另一边的小亭子里等得百无聊赖,他带着‘八成是掉进去了’的肯定表情向外望望。亭外密密织了一层雨幕,细雨追着微风斜,纷纷洒洒落下来积攒在八角亭檐上的小涡里,积满了就溢出来,再连成线似的顺着瓦片流下,像是谁家串了珍珠的帘子。

    耳朵边上全是落在水面上此起彼伏的咕嘟声,除此之外,更为连绵不绝的声音都已经悄悄然渗进了土壤。

    润物细无声。

    亭子边上的几朵金丝菊仰着脖子,花心里几乎已经攒成了湖,洇着清淡香气的花瓣晶莹透亮。苏延泽正望盯着出神,却被不远处传来的动静扰了思维。

    “哎呀。”

    隔了几层重重叠叠的花木,一个小姑娘在那头摔了个跟头。鲜艳的衣服下摆随即便被拖进了水里,绿竹伞也咕噜噜噜滚到一旁,跌坏了半边伞骨。

    苏延泽站起来,正考虑着要不要过去,却从视野另一端跑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啦?”裴若愚跑过来帮她拾起伞,“没事吧?”

    “被青苔滑了下……”小姑娘皱着眉头揉后脚跟,忽然抬起头用忽闪忽闪的黑眼睛望裴若愚,“你是谁?”

    “我姓裴,非衣裴,”裴若愚看她挺眼生,穿的又漂亮,就以为是哪家来的小姐,伸手要拉她起来。“裴若愚。”

    “裴……若鱼?”小姑娘咯咯咯笑的开心,“你若的是哪条鱼?”

    “呃……”裴若愚一愣,也跟着笑笑,“是‘大智若愚’的愚。”

    小姑娘扭伤了脚,挣扎了半天也没爬起来,这勉勉强强才搭上裴若愚的手。

    裴若愚就扶她起来,“先别忙,去旁边躲一下雨。”

    “……我要回去啊!”小姑娘低头看看自己挂了大花印子的裙子,急的要掉眼泪,生气的一跺脚,可猛然的一疼让她一个咧趄差点又趴下去。幸亏裴若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别动。”裴若愚用肩膀夹着伞,提小鸡似的把小姑娘提到旁边的屋檐下,牛毛一样的小雨从缝隙里漏下来笼了他一额头。

    小姑娘噙了满眼泪花,也不搭理他,看得出是精心梳起来的髻也乱七八糟贴在前额,想走还不敢走,狼狈极了,只是扯着嗓子乱喊:“阿梨!!阿花!!你们都跑哪去了?!”

    却根本没人回应。

    裴若愚试着看了一下她的脚,应该是扭到了,肿起来老高。自己小时候也扭到过,那疼到撕心裂肺的感觉到现在都还忘不掉,也难怪她一直哭个不停。

    “我背你去房里吧,找个大夫来瞧瞧。”裴若愚看看左右没有人可以帮忙,就背对着她半蹲下去。

    “啊?”小姑娘愣了,犹豫着要不要爬上去。

    “快呀。”

    “……哦。”伸出小手扒住他肩膀,陌生但靠得住的厚度和触感,顺着手掌胳膊传到脸上,再沉淀到心里去。

    “拿好伞,”裴若愚站起来,“别淋着。”

    “……哦。”

    雨下得急一些又缓一些,偶尔漂泊到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分外的敏感。

    小姑娘脸红,鲜艳的像娇俏的花。

    直到把小姑娘送给两个惊慌失措的小丫鬟,裴若愚才想起来苏延泽,赶紧跑回来,可四周早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

    最后终于在原来做客的亭子中看见了正怡然自得聊天喝茶水的苏同学。

    “你又跑回来了?叫我好找!”裴若愚擦擦脸上的水,袖子跟肩膀都湿了一层,透着里面的颜色。接着就有人在旁边起哄说‘裴若愚你下水捉鱼去了?’

    “哦?我等你不出来,就先去看戏了啊。”

    “然后呢,演的哪一出?”裴若愚一把推开旁边的人,挨着苏延泽坐下。

    “不过就是些英雄救美人,没意思的戏。”苏延泽拍拍手,看他一眼,“真没什么好看的。”

    裴若愚一顿,隐隐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

    苏延泽也就不再理他,扭过脸去跟张怀谣他们说笑,裴若愚闷闷坐了一会,身上湿湿凉凉的,似乎正渐渐渗透进体内,不舒服极了。

    这时忽然从外头跑进来一个丫鬟,就是刚才跟那小姑娘身边名唤阿梨的,她眼睛在这群人里撒了两撒,就径直跑到裴若愚跟前。“裴公子,小姐叫我来请您。”

    裴若愚抓抓脑袋,一脸莫名其妙,“去哪?”又不由自主看了下苏延泽,“去干什么?”

    “公子随我来就知道了。”小丫鬟抿嘴微笑。

    苏延泽似笑非笑看他,“——那裴公子走好啊。”捉摸不透的眼神。

    裴若愚斜他一眼,抖抖衣服站起来。

    “走。”

    终于挨到用完午饭,才有人来报说‘小郡主身体有些不适,难以出来见客,还请见谅’打了这一群纨绔子弟公子哥。只有七王爷并王妃坐在众宾客之间,笑的灿烂。

    苏延泽感叹,一次生日宴直接就变成了一场亲友会。

    可裴若愚那家伙还没回来。

    苏延泽自己磕了一盘子葵瓜子之后整理下衣裳,称自己有些头疼就先行回了家。

    就在昨天,身居江南的父亲又来了信,说新姨娘已经给自己生了个弟弟,他们呆在那边心安理得地享着天伦之乐,这次只来信是为了提醒苏延泽要记得把京城的房子尽快打点一下,或卖或租都随他。

    另外就是游学的事情。

    明年入春就该准备殿试了,在这之前,他们还商议着准备要让自己再出去游历游历。

    其实出去也好一点。

    苏延泽不知为什么想到这里会心疼,近年父亲来京城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本来说好了要在此定居的却偏偏又在江南结了亲,剩下自己一个人还守着偌大的空房子。

    当时要搬走的时候,却被裴若愚一把拉住说不能走,无论如何也不行,说你从小习惯了住在这里为什么长大了反而要走,说我已经当你是裴家的人所以说什么都不能放你走。

    苏延泽就笑着敲他,你姓裴我姓苏,什么一家人,这迟早是要分开的。

    “我说不分开就一定分不开。”

    裴若愚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是前所未有过的认真,让苏延泽至今都记得。

    你说不分开就一定分不开。

    那要是……

    假如,万一,也许,如果,有一天。

    苏延泽鼻子有点酸,他靠在窗户上往外看,行人寥寥,持续了整整了一天的小雨,把整条冷清的街道给渲染成青灰色,显得阴暗又沉重。

    ——你突然想要分开了呢?

    第十章

    “你要回家?”

    从那次茶花会以后,一连三天,七王爷家小郡主着了迷似的变着花样地召唤裴若愚,聊天谈心说笑诉衷肠。而理由无外就是为报那日雨中一背之恩之类冠冕堂皇,裴大人不敢有违,每日每日令裴若愚谨慎奉命小心伺候,连学都不用上了。

    裴若愚似乎也乐在其中。

    “小丫头挺和气的。”私底下他瞅瞅身上穿的那件小郡主因为弄脏了他身上而执意要陪给的新衣裳,给苏延泽说,“不过她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正写字的苏延泽停下手,拿指甲弹一弹毛笔,笔尖上多余的赘墨立即飞花似的黏上了某人的身,然后他就在从那边传来如盛乐一样的惨叫声中微微笑。

    “哎呀真不好意思。”

    “你要回家?回哪个家?”

    裴若愚换了衣裳回来继续追问。

    “回我家——放心我回不去苏州的。”苏延泽眼神有些黯然,“爹说这边房子交给我打点,再不回去恐怕就荒废了。”

    “你可以派人去看管啊,何必要亲自去?”裴若愚不放人。

    “你以为我会放心?”苏延泽看他。

    “你去了就更不放心了。你想啊万一三更半夜睡迷糊了再跑出去,吓坏了别人先不提,倘若你失足跌进那池子里,再见你的时候岂不就只剩下一缕幽魂了!”裴若愚扼腕叹息。

    苏延泽不等他说完就一本书砸了过去。“裴大少爷你嘴里不吐象牙会死么?!”

    “总之明日我去置办些东西,你去不去?”

    “你回定家了吗?”裴若愚拧紧眉毛。

    “回定了。”

    “去,肯定去。既然小泽儿要走,我哪能不跟着?”裴若愚伸手圈他腰,“不过明天我还是要先去王爷府的。”

    苏延泽一个转身轻巧躲开。“明日午时,祥瑞大街街口,你爱来不来。”

    第二天天阴的要下雨,闷得人透不过气。

    苏延泽一早就买好了东西,其实全部都是为了游学而准备的。他还想着去一趟福硕当,先把房子托管给常老板,让他给自己估摸个好价钱。

    令人意外的是,当他们经过祥瑞大街的时候,裴若愚竟已经在那里等了,探头探脑左顾右盼,一看就知道是等了不少时间了。

    “公子,是裴少爷呢。”车夫也看见了,“是不是你们约好在这儿等的?”

    苏延泽一笑,“他等别人呢,不用停,我们直接过去就好。”

    到了福硕当,刚好看见常老板跟一衣饰华贵的胖妇人争辩,苏延泽看她面熟,记得应该是什么时候来府里跟裴夫人抹过骨牌的。

    “常老板!我可是看你们是这京城里第一老字号重信誉才肯来拜托的!”胖妇人娇喘连连,脸色苍白,两个小丫鬟才勉强扶得住。

    “齐夫人,上次那些茶使我们特地从梁州给您寻来的,您嫌是太轻了,这次从云南千辛万苦带回来的您又嫌太重了,我们终归不是大夫,这可叫我们怎么办才好啊?”常老板摊着手,一副为难的样子。

    “常老板这可就是您的不对了,我们夫人平日里可真没少照顾过您的生意,现在遇到上这么点小事您就推三推四的,况且夫人何等养尊处优,自喝了您这次的茶,夜里连起五次!你怎么说?”小丫头在一边狐假虎威,伶牙俐齿的起哄。

    常老板苦笑,“那照您说,该怎么好?”

    “我啊听说沂州还有一样茶,滋阴养神,效果不错;在琼州还有种药草是清热排毒的;在青州那里特产的那种根茎是益寿延年的……还有在汴州……在常州……”夫人突然来了兴致,抖开双下巴开始滔滔不绝,知识之渊博见闻之广泛足令人叹为观止。常老板无奈,忙不迭叫人来一一记下。

    等她走了以后,苏延泽才上前来,看着那一长串的单子点头赞叹,“她这是要学神农尝百草?”

    常老板叹口气,“只因为她家老爷最近新纳一妾,然后赞了句‘环肥安知燕瘦之妙哉!’她就跟着了魔似的要瘦身。”

    苏延泽好奇,“那这茶是……”

    “就是些利肺清肠的药茶,喝了便要拉肚,比巴豆还见效。”

    “对人体无害?”苏延泽捻捻那灰褐色的茶末,轻轻的药香扑鼻而来。

    “无害。”常老板强调,“这可都是些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寻常药铺里可找不到。”

    “那好,”苏延泽微微笑,“给我一些。”

    常老板愣了。

    天上又开始落雨,但这次并不怎么缱绻连绵,而是又急又大,天边远远还卷来雷声。

    裴若愚冲进来的时候把苏延泽吓了一跳,“……这是哪里的水鬼修成精了?”

    “苏!延!泽!”水鬼眼里要冒火,饿狼扑食一样冲苏延泽扑过来。

    “水、水!”苏延泽慌忙躲开,缩在一边笑,“裴若愚你莫不是跟小郡主打了水仗?”

    “打水仗!我还想打你呢!”裴若愚喘口气,“苏延泽我问你,你要我在街口等你,你自己怎么没来?!”

    “下雨了呀。”苏延泽指指窗外,“傻子才下雨还在外面呢。”

    “你……”裴若愚翻白眼,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好啦好啦,”苏延泽把桌上的茶壶推给他,“喝口茶暖身子。”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贤妻了?”裴若愚接过杯子,嘴巴张得合不拢,伸脑袋仔细看,“这还是苏延泽吗?“

    “你爱喝不喝。”苏延泽伸手去夺杯子,却被裴若愚一把拦住。

    “喝喝喝,谁的不喝也不能不喝这个啊,小泽儿的嘛。”说完便一口灌下,还咂咂嘴巴皱皱眉头,“这什么怪味?”然后就开始解扣子换衣服。

    苏延泽抱怀坐回床上,静观其变。

    果然。

    裴若愚衣服穿到一半,眉心一拧,他下意识捋捋小腹,“哎?难不成刚才凉到了肚子了?”

    苏延泽正琢磨着自己该有点什么表情什么反应来应对算是比较正常,可裴若愚已经捂着肚皮飞奔了出去。

    苏延泽望着他仓惶离去的背影摸摸脸,“该不会是……下太重了吧?”

    裴若愚在床上哼哼到现在。跟家里只说是下雨凉到了,没什么大碍。药也喝过了,饭也吃过了,可还是在那里哼哼。

    苏延泽也看不下去书,越想就越有点后悔,这时候裴若愚突然叫他。

    “苏延泽。”

    “……干嘛?”

    “过来陪我。”理直气壮的语气。

    苏延泽确信了自己的确是没有下重。

    可还是走过去坐在他床头,“有那么难受吗?”

    裴若愚翻个身,脸色白白的,长吁一口气,没说话。

    “喂。”

    “你说要怎么补偿我吧?”

    “哎?”

    裴若愚扯住他的手,“小泽儿你别想耍赖,你就说怎么补偿我吧。”

    苏延泽心虚了,也不抽出手去,就那么被他握着。“那你说怎么办。”

    裴若愚嘿嘿笑,他勉强撑起来半个身体,意味深长的叹气,“唉唉唉,看来我不认输不行了啊,因为再这么下去的话,我迟早要死在你手里的。”

    苏延泽一颤,冰凉的麻意顺着手臂传上来,汇聚到脸上铺开一片,他有些僵硬别过头,“听不懂你说什么。”

    裴若愚轻轻把他脑袋正过来,“别走了。”

    “嗯?”苏延泽眼圈红红的看他。

    “听话,别走了,非要走的话……”裴若愚的眼神温柔的吓人,偏偏又好看的让人挪不开视线,苏延泽第一次就这么情愿陷进去不再挣扎,听他声音在耳边缓慢散。

    “就一起走。”

    静谧而祥和的温柔,和抗拒不了的声音。

    是你要跟我一起走。

    第十一章

    花开梦里千万家,鸣莺唱春声喧哗,谁隔竹栏把花撷,把花撷,低头弄青芽。

    月照窗外几重天,苍雁追云身蹁跹,奴伴孤灯老容颜,老容颜,回风过川。

    小歌姬把曲子弹得凄婉动听,抑扬顿挫的调子又伴着潺潺水声,让本来还想打瞌睡的苏延泽一下听入了迷。

    裴若愚半个身子已经伸出了窗户,从额角一直到脖子都微微泛着青,有气无力的半吊着那里。苏延泽终于忍不住了,就拍他一下,“喂你就算晕船也好歹摆个稍微不那么难看的姿势好吧?”

    “小泽儿我不行了,快快你帮我一把把我推河里算了,也算是你的功德一件。”裴若愚哭丧着脸,紧紧攥住他的手,“你说你小时候就坐这个跟你爹跑遍江南?我当时听着倒没觉得什么,现在想想你童年还真不是一般的悲惨啊!”

    苏延泽冷面抽回手,“不要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似的,裴若愚同学。”

    其实忽略了裴若愚,这江上着实好看。身边老者捋捋胡子叹口气,“只是可惜了这梨州千年一见的粉嫩桃花啊,如今关了城门,也只能在这秦江上远远看看了……”

    就是前些天才决定来梨州的,裴大人跟那里的董知府还算交好,听说他们要去,便赶紧的修书一封先寄了过去,然后又拿着一封要裴若愚两个面呈给他。

    “这次出去游学,不要老是想着贪玩享乐,到了别处要时时刻刻谨慎些,你那些杂七杂八的毛病给我收敛收敛,倘若闯了什么祸,我饶不了你!”在走的前一天晚上,裴大人对着裴若愚瞪眼睛。

    而裴夫人带着丫鬟们将要带的全部包好之后,拉着他俩的手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提醒‘到了要给家里写封信报平安……’说着就眼圈有些红。裴若愚在她眼泪掉下来之前赶紧答应,露出齐齐一排小白牙,“娘,我们会的。”

    船缓缓靠岸,搭上踏板,刚下来就是迎面一阵的桃花香。

    没有随从,没有下人,苏延泽也不管后面吐得半死不活的裴若愚,先找了驿站拿银子雇了辆车。

    待他放好了行礼,那驿站的小厮才跑过来,“公子们还不知道吧,这梨州城已经关了城门,不让外人随意进去的。”

    “你带我们去就好了。”苏延泽摸摸包里裴大人的信,“我们去看看再说。”

    马车转眼就上了驿道,在还未到正午的阳光里奔驰的无比欢欣。周围景色还好,虽不如京城豪迈大气,亦不如江南柔美旖旎,却也算得是风景如画。已经过秋有一段日子了,各色树木花草依然红的艳艳,绿的盈盈,却没有一丁点的衰颓之色。

    裴若愚也有了精神,左瞅右看坐在那里不安分,“哎你觉不觉的咱们这跟私奔似的。”他把系在头上被风吹起来的丝绦拨下去,兴奋地眨着亮晶晶的眼睛。

    苏延泽瞥他一眼,“跟你私奔就等于自寻死路,说不定撇了你我自己还能快活些。”

    裴若愚环他肩膀,“你舍得?”

    “太舍得了。”苏延泽探身往前望望,“应该快到了。”

    很快就到了梨州城门,苏延泽最开始还在担心门卫不肯给禀报怎么办,谁知两个才刚下了轿,就已经有人迎了过来。

    “请问两位是不是裴公子和苏公子?”没想到董知府会如此细心,来接的那人是捕快打扮,看起来只比自己大上一两岁左右,高高帅帅的,好像是等了有一会的样子。

    “请问你是……”裴若愚有点奇怪素未谋面的他怎么会一眼就认得出。

    “我姓闻人,单名一个衍字。”捕快哥哥一笑,帮他们拎了行礼东西在前面带路,“随我来吧,董大人在等你们呢。”

    董知府是裴大人儿时一起苦读的同窗,交好到多少年过来也仍然没有断了书信,他眯着眼睛看完裴若愚呈上来的信之后不禁抚掌大笑。

    “哈哈哈,原来另一位是苏贤弟的公子,一眨眼竟过了这么久!”

    “问董大人好。”苏延泽上前作揖。

    “叫我伯伯就好。”他点点头,又看裴若愚,“你父亲的来信我收到了,说是虽然殿试将近,倒也想让你们两个出来历练历练,其实有些阅历说不定也是好的,以免太娇惯了以后没出息。还令我不可给你们安排一兵一卒,就连一个使唤丫鬟也不行,呵呵……可怜天下父母心呐。”他说着叹了口气,“闻人衍,前些天说的那间屋子安排好了没,带两位公子去吧。……若愚,延泽,你们若有什么需要难处,尽管来找他好了。去吧。”

    两人答应了,奉上礼物就跟着闻人衍出来了。

    “董伯伯……他刚才神情有点古怪。”

    裴若愚扯扯苏延泽的袖子。“你觉出来了吗?”

    苏延泽没说话,他把手指放在嘴巴上,然后看看前面的闻人衍。

    “嘘。”

    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

    绿池落尽红蕖却,落叶犹开最小钱。

    ……如果这说这才能是秋天。

    裴若愚掐着一团粉嫩粉嫩的桃花瞠目结合的望着苏延泽,“那这又是什么?!”

    苏延泽耸耸肩,即使在江上船内,或路中车里,已经被那牵绕不断的桃花渐渐迷了眼,可等到自己真正摸到触到,仍然是赶不及做好准备去惊奇或赞叹,只好由衷的点点头,“果真,是奇景。”

    满院子的桃花飘香,若不是身后蓝的爽朗的天和时不时飞过成群的归雁,怎么都让人联想不起来……这还是秋天。

    “屋子都早已经收拾妥当了,这是董大人特意安排下的,二位可以安心住下来。”闻人衍打开门,将钥匙放在堂屋内的桌子上。

    很宽敞的屋子,就在梨州府后街上,室内东西一应俱全,窗明几净外带一个小院子,一张石桌,几株桃树,橙黄橘绿粉,明快的不得了。

    “有劳了。”裴若愚道谢,又忍不住问,“这桃花究竟开了几时了?是不是梨州的桃花与别处不同啊,专为秋天而开的?”

    “这个……”闻人衍笑着要开口。

    “这个可是我们梨州特有的啊。”充满自豪的口音,从门口绕过来,一个瘦小的影子随之也钻了进来。

    “六儿?”闻人衍回头,眉头一皱,“你怎么来这了?”

    “我巡街巡完了啊,然后回衙门阿达说你在这,我就跑来看看。”少年也是捕快打扮,细长的眉毛下有缭乱闪动的光,看的裴若愚快直了眼睛,赶紧戳戳苏延泽,“喂喂,连小泽儿都要被比下去了!”

    苏延泽就面带微笑狠狠冲着他脚踩了下去。

    闻人衍赶紧介绍,“这个是6祭,我的小兄弟。六儿,这就是裴苏两位公子,前几天大人提起过的。”

    6祭就要问好,闻人衍却对他俩笑,“若两位有什么事情的话,在衙门口差人进去叫我就好,那就不打扰了,告辞。”说完就一把把6祭给提了起来带了出去。

    “走好。”苏延泽看他俩出了大门,这才把脚拿下来,然后瞧着疼的呲牙咧嘴的裴若愚抿嘴角,“这梨州看来不光风景好,也出美人不是吗?”

    “啊?”裴若愚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说……”苏延泽不经意凑过来抱了抱他,趴在他耳朵边上笑,“以后的洗衣做饭打水生火就都拜托给你了。”接着就丢下傻在原地愣神的裴若愚,自己先一溜小跑进了屋子。

    于是。

    碧云波,小轩窗,风揉枝摇红散落,染一场别样秋光。

    “原来梨州连一家苏家商号都没有。”裴若愚望着个偌大的街市,招牌叠着招牌迎风招展,倒映在他眼里都能生出莫名的新鲜感,他挠挠脑袋,“怪不得你爹爹会让你到这里来。”

    “看来以后日子没想象中那么好过了。”苏延泽打打小算盘,“如果我们真想要在这里呆到年底的话,就必须要省吃俭用。”

    裴若愚伸个懒腰,带着一脸不知穷为何物的无所谓,摸摸苏延泽的头,“那就省吃俭用啊。”

    “嗯。”苏延泽压下拿算盘去砸他的冲动,然后保守估计了下在他饿死的时候自己到底有多大几率会伸出援手。

    “想什么呢?”快饿死的人浑然不觉似的碰碰他,阳光灿烂的眺望远方做斗志无限状,“依我看先去吃点东西才是正经,然后去逛街市去赶庙会去看桃花去游秦江去……”

    苏延泽没忍住,终于把算盘砸了过去。

    第十二章

    先生说,桃花源头是桃源。

    裴若愚想了想说,……这不是废话吗。

    先生是附庸风雅的人,他让人在私塾周围栽了好多桃树,胡子一把了还喜欢坐在树下,把酒小酌或对花长叹,惹得一群刚被没收了促织罐的学生挤在窗台上暗暗说他为老不尊。

    裴若愚就是其中一个。

    “当时同学们都是老先生坐在桃树底下实际上是在思念当时的风花雪月好时光,还传他的所倾慕的并不是师母而是另有佳人,叫什么……阿翠?”坐在秦江边上秦仙亭里,裴若愚捧着一大纸包的五香干果,触景生情。

    “怪不得你经常会遭先生打。”苏延泽还在低头打算盘,手指头灵活的扒拉又来扒拉去,一小会又抬起头,“……不是叫阿巧么?”

    裴若愚噗一声,把刚喝进嘴里的水喷出老远。

    号称开遍天下的苏家商号却在梨州没有,苏延泽以前也没听爹爹提起过,不过这也许就是他让自己来梨州的原因吧。苏延泽几乎从小就常住了京城,就连福硕当的常老板就差没改口称‘少主人’了,而苏爹爹现在只在江南打拼,或许真的会打算将这边的产业全交给苏延泽。

    明年入春开场的殿试,促成了迫在眉睫的分岔路,官路,或者商路,都也许是光辉无限的前途,可要走的是哪一条,毕竟要自己来选。

    苏延泽拨算盘的手慢了下来。

    ——其实沉甸甸凝结在心里,更重要的,还有一件事。也应该是时候争取了。

    “裴若愚。”

    “啊?”裴若愚剥了一桌子的酥盐花生壳,听见他叫,赶紧抬起头来。

    “明年殿试……”

    状元不行,上承隆恩所以要唯命是从,因一步登天太过荣耀反而不得自主。

    “你准备……”

    若是太次,裴大人肯定大怒,然后掷金买官,那么就一辈子别想离开了京城。

    “拿上什么名次?”

    苏延泽很认真的看他。

    裴若愚一愣,动作停在半空中呈机械状僵化,过了半晌才拍了一下脑门,“哎呀!”手往苏延泽后面一指。

    “那儿有只猫。”

    小猫正懒洋洋的吊在桃枝上睡的香,大簇大簇的桃花相互掩盖可还是遮不住它一身黑白相间的光滑皮毛。似乎有灼热的光从脑袋上方射下来,惹得小猫动动眼皮,刚想翻身继续酣睡,却不慎在睁眼的一霎那恰好对上两双陌生的眼睛。

    无比热切。还无比好奇。

    双方对视数秒,小猫怪叫一声拔腿要逃。

    苏延泽伸手揪住它的颈子,掂到自己面前仔细看。“这猫眼睛是桃红色。”

    “来来给我看看。”裴若愚来了兴趣,把拼命挣扎的猫拎了过来,拿袖子盖住它亮出来的尖锐爪子,“还挺凶,说不定是稀罕物儿。看来这梨州,连只猫都是奇怪的。”

    苏延泽略一皱眉,本能的算了下如果带回去丢福硕当里它的卖价最低限额应该至少能达到五十两银子以上,如果稍微再夸大一点,说是专门从高丽国跨海远远运来的话,那么……他忍不住又要掏出算盘来。

    “两位。”忽然旁边传来温润如玉的声音,他们两个回头,才看见在亭子那头,拢手站着一位白衣公子,清丽的脸上微微荡着笑容。

    “欣赏够了的话……是否可以将我的猫,还给在下?”

    直到小猫咪喵一声扑向那人怀里,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像生着两朵桃花。

    裴若愚拱拱手,“因为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猫,才惹得我们一时好奇,还请见谅。”

    “是奇怪吧?”男子微微笑,“眼睛害了病而已。”

    “哦……先生是本地人氏?”

    “也算是吧,在下故乡便是此地,此番算是重返乡里了。”男子怀抱着猫,打量了他俩一番,“两位是外地人?”

    “嗯,我俩倾慕这梨州桃花,这次便是特地来玩的。”

    “原来如此,两位如若没事的话,不妨去在下小店里坐坐,就在这秦江惊蛰桥头。”男子指指桃花深处,又笑起来,“鄙人姓于名誊。这边请。”

    苏延泽一进门就惊叹于这店的精致。

    讲究的格局,镂花的门窗,浅金色的柜台上泛着清澈的反光,上好的漆色安静伏上台面,灰暗的条纹托出细腻的暗花,奢华却不杂乱。精美绝伦的锦缎分别被整齐的搁置,就连铺在最底下的大红缎布,都绣着富贵的牡丹花纹,光滑的流彩一直延伸到快垂到地面上的琳琅流苏。

    “好一座‘锦’长安!”苏延泽由衷的喝彩。于老板让人移过青竹椅,亲自递上槐香茶,“多谢,苏小公子好像行家的样子。”

    苏延泽一笑,“只不过小时候随家父看过几家铺子罢了。这店面临着秦江,又是在梨州最繁盛的街上,要盘下来肯定不太容易吧。”

    “却也不难。”于老板轻轻抚着蜷在他腿上的猫,“这店里曾经出过命案,做生意的都还偏偏忌讳这些,地方虽好却没人敢租,恰好我盘了下来,倒也没什么。”

    “命案?”裴若愚明显是对这个更感兴趣,“是什么命案?”

    “啊,说起这个来就有些话长了。但说白了也不过是些恼人的纠纷而已,也没多少意思。”于老板垂下眼睛,“裴公子要是好奇,就不妨去那裕隆茶馆坐上一坐,多少稀奇故事都打听得出来。”

    裴若愚还没来得及反应,苏延泽从旁边暗暗踹他一脚顺便又瞪他一眼,是商人都忌讳这个偏你还问,笨死算了,然后就从容不迫接下话头:“刚才听于先生说回梨州是返乡,那冒昧问一句先生离乡去哪里了?莫非在其他地方也有这长安店?”

    “哦?”于老板一怔,但接着就笑笑,“没有,在江南各处游玩罢了。”

    “恰巧在下本家也是江南苏州,不知先生有没有去过?”

    “哈哈,不去苏杭怎么敢说自己下过江南?话说苏州园林……”

    ……

    裴若愚夹在中间听他们左一句右一句聊起了‘家乡美啊江南好’,他没去过自然也听不懂,实在是无聊到死的时候就伸手去逗那只猫,于是小猫的甜美梦乡又一次的被打扰,它连眼都没睁,直接恼羞成怒一口咬住了裴若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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