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事第4部分阅读
了裴若愚的手指头。
裴若愚先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深呼吸。
“——啊!啊啊啊啊啊啊!咬咬咬咬掉了!!!”
“笨!笨死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苏延泽看着甩着手指头的裴若愚,撇撇嘴。
“我哪知道它会一口咬过来……”裴若愚走快几步,跟苏延泽并了肩,“你不是说银子不一定够用吗?买那几匹布干嘛?”
苏延泽吐一口气,看看他,“给你做衣服。”
“哦这么好?”裴若愚又笑嘻嘻凑过来,“听你们说江南那么好,哪一天带我也去转转啊。”
“想去就去啊。”苏延泽掐了掐眉,不再理他,然后自言自语:“江南左不过就那几个地方,苏绣湘绣有名的几个作坊又都不像……莫不是在常县?”
“你在说什么啊?”裴若愚听得一头雾水。
“你说他在这小小梨州开一个那样华贵的锦缎铺子是为了什么?”苏延泽突然问他。
“挣钱啊。”裴若愚眨眨眼。
“……我怎么会考虑你能考上状元?”苏延泽就用特怜悯特怜悯的目光瞧他,瞧得裴若愚没了底气,就干脆一把搂住他强行转过去。
“考不上状元怎么啦?你还嫌弃我?”
苏延泽扬扬嘴角,又摇摇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最后他拉过裴若愚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鼓足勇气的,一字一顿的,声音洪亮的说。
“……裴,若,愚,我,饿,了,你,请,客。”
梨州连夜也是香的。
裴若愚锁好了门就死活赖在苏延泽床上不走了。
苏延泽正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裴若愚就从后面抱他的腰。苏延泽懒得理他,谁知他渐渐的就开始变本加厉的开始动来动去。
“死回你自己的床上去!”苏延泽甩他一脸墨水。
“你在写什么啊。”裴若愚委屈的抹抹脸。
“给常老板,我把这几块缎子料寄回去,让他去江南那几个绣坊打听打听究竟是哪里做出来的,这些上好的锦缎在梨州这小地方是不会卖得太好的。”苏延泽蘸蘸墨汁接着写。
“那你今天跟那个于老板聊江南难道是为了想知道他从哪里进的货物?”裴若愚恍然大悟。
“你终于明白了。”苏延泽写完了,收了笔又折好信,最后拍拍他的脑袋,“回你床上去。”
“我家小泽儿要当大商人了。”裴若愚跟拣着宝似的把他捞过来搂在怀里蹭来蹭去,“好了我赖住你了你别想跑。”
苏延泽却没再挣扎,脸埋在他怀里淹没了声音,嗓子里如同积聚了巨大的洪流,掩盖了一部分,又暴露了一部分,想说出口,或说不出口,就偏偏停驻在在敏感的交界面上。
就这种心情。
“你能明白吗?”
裴若愚停下来,轻轻问,“你说什么?”
苏延泽闭上眼,脸埋得更深了。
窗外,夜正静,月如钩。
第十三章
谁知苏延泽第二天还没起来就病了。
“这是着了风寒,应该是晚上受了风,连着吃着两服药汗就无碍了。”同济堂的谷大夫过来把了脉,又轻咳一声,“现在天气转凉,你们夜里头也该注意些才是。”
裴若愚就忙不迭的点头答应着‘是是是’,等前脚刚把大夫送走,他就随即蹿回来伏在苏延泽前面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做痛心疾忏悔状。
“我错了我错了小泽儿我真错了……”
苏延泽就觉得身子软绵绵的,偏偏头还疼得厉害。他勉强翻了个身,抬起眼皮看看裴若愚。“……你要是实在闲着没事干的话,就先把药煎了吧。”
入秋的晚上的确不再暖和,这屋子乍一住进来就更觉清冷,更何况有昨天打死不走的裴若愚抢了自己一晚上的被子。
苏延泽靠着他打了一晚上的喷嚏。
每天都有新鲜事生。
在街口的影子一天比一天被夕照拉得更长。裴若愚就笑说苏延泽咱们看谁的脑袋先抵住对面的城墙。
第二天无所事事惯了的裴若愚就被迫跟着苏延泽在锦仕书坊窝了一晌午。他把厚厚一本四书全盖在脸上然后仰面躺在桌子上问苏延泽,“咱们今天吃什么?”
“饭。”苏延泽头也不抬。
“……”裴若愚翻白眼。淡淡的墨香掩住了视线,在贴近脸颊的狭小空间里慢慢蒸腾酝酿。书中自有黄金屋,自有千钟粟,自有颜如玉……颜如玉,裴若愚就从书的缝隙里偷偷往外看。
苏延泽真好看。从小时候起,从刚认识起,从第一眼起,那好看的轮廓就在心里生生扎下了根,怎么看都看不够。
一辈子都看不够。
“哎苏延泽。”
“嗯?”
“我……”裴若愚欲言又止,好像明明有话脱口而出却又突然忘了下文一样。
“你要说什么?”苏延泽有点奇怪,干脆搁下书认真的看他。
“我饿了。”裴若愚懊恼的搔搔鼻子。
该说些什么。抑或是想要说些什么。
肚子里筹划好的句子每每冲出口都会散的连不起来。
裴若愚合上书端正坐好,窗外秋光暖洋洋洒了满地,于是他也并不是太着急去追根求果。
因为未来毕竟还很长远。
“未来还很长。”裴若愚眯着眼眺望远方,小青瓷杯掂在手上的重量恰好,冉冉茶香顺着他手指攀沿。
“从你刚才狼吞虎咽啃那荷叶烧饼来讲,你实在没资格说这句话。”苏延泽捧起茶杯,“况且你嘴角还粘着粒芝麻,裴若愚同学。”
裴若愚抹抹嘴,顾左右而言其他,“接下来去哪?”
“回家。”苏延泽看起来有点疲惫,他打出个绵长的呵欠,“回家睡觉去。”
“睡时间长了会变傻的。”裴若愚很一本正经的拉他手,苏延泽一把抽回顺便瞪他,昨天是谁大夜里死赖在自己床上不肯走的,今天又是谁趴进那一堆警示名言中间打着欢畅的酣儿的,而且为什么这罪魁祸非但不以为耻且精精力总是出奇的旺盛?苏延泽揉揉太阳,很是奇怪。
可裴罪魁依旧浑然不觉,拖着旁边的一个老大爷正打破沙锅问到底,装求知若渴样。
“你是问那惊蛰桥的案子啊。”老大爷笑呵呵地捻捻胡子,“这可要从花满楼说起喽。”
“所以咱们去花满楼。”裴若愚冲苏延泽眨眨眼。
苏延泽看他细长的眼睛弯成一个弧度,积聚起闪亮亮的光,若再舔舔舌头的话肯定就是一只刚看见了荤腥的猫。
下梨州,皇宫之后花满楼。
“这句话倘若传到京城玉春楼老鸨春水嬷嬷耳朵里脸色肯定不好看。”裴若愚挑了张桌子刚坐下,接着就有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围拢过来,莲步轻移,袅袅婷婷,小碎步踩得那个风娇水媚。
“都说不来趟花满楼,咱们就算是白下了梨州一遭。”裴若愚眼睛直了直,然后冲苏延泽鬼笑,“不过……果真有些道理。”
苏延泽轻哼一声,不光春水嬷嬷吧,这话倘若传到京城裴太傅裴大人耳朵里,脸色估计也好看不到哪去。
个姑娘说话间就围了一桌子,不得不感叹裴若愚长的的确就是受广大妇女们喜爱,五个里面三个直接咬着扇子挥着帕子不由分说就往他大腿上坐了过去。裴若愚吓一跳,脸也唰一下白到耳朵根。莺环燕绕不说,左拥右抱不说,光那些隔了绿帐红纱欲露还羞的雪白胸脯和周身牵绕不断摄人心魄的胭脂香气,就足以让他腰板猛地一僵,直接就置身于前所未有过的香甜幻梦里,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搁才好,就只好直愣愣地瞅着苏延泽笑。
反倒是为的姑娘先笑盈盈开了口。“这两位公子看着面生呢。该不是第一次来我们这花满楼吧~”
苏延泽轻巧推开从旁边伸过来的那只玉手,也跟着笑,“不来这儿,我们岂不是白下了梨州一遭?”说完拿眼挑对面那正魂不守舍的熟苹果,“是不是啊,裴公子?”
“哟~小公子真会说笑,哪儿就能让你们白下了梨州啊?咱们这楼里头美人美酒美煞天,您说去菀芳厅还是满春园,听秦阁还是溅雨阁,肯定辜负不了你们的~”那姑娘笑着笑着一帕子就甩了过来。
苏延泽偏头避过,“其实……”他瞄了一眼裴若愚,又笑着对着那个姑娘说,“你过来,我跟你说。”
姑娘就凑过来,苏延泽果真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裴若愚拼命支了耳朵也没听清,不过就眼睁睁看见那姑娘脸色由红转白,身体一颤,然后就直起腰来。
“哎呦那可真是不巧了。”姑娘拿帕子抹抹脸,皮肉不动的讪笑着,“公子们只好自己喝喝乐乐吧,咱们也就不便伺候了。”接着就摆摆手,带着那几个姑娘一径去了。
“哎哎哎?”裴若愚百思不得其解,就满脸好奇凑过来,“你跟她们说什么啦?怎么全走了?”
“哎呀呀,扰了裴公子的好事还真是不好意思啊。”苏延泽拍拍手站起来,“那你再叫她们回来就是了,恕不奉陪了。”
等裴若愚结了酒钱跑出来,苏延泽早就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
裴若愚左右跑来跑去的找,太阳都有些偏西了,可还是没见他的影子。“莫非是自己回去了?”他跺跺脚就准备往家走,路过花满楼又忍不住回头望一眼,“……死孩子。”
在花满楼侧门往里,是一条冷冷清清的小弄堂,而小弄堂是直接通往那个花枝招展的大院子的,一路上有零零星星的枝蔓从墙头爬出来,还缀着没凋谢干净的小花。裴若愚图省事就钻了进去,却刚好现一个熟悉的人影在站在那里,背手凝眉,实在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裴若愚愣了下,是董知府。
……难道连堂堂董知府竟也是这花满楼的常客?
裴若愚有些奇怪,就停了脚步躲在一旁,他实在是想看看董知府等的究竟是哪样的姑娘。
果然,一会门开了,裴若愚侧过脑袋踮起脚,却还是只能看见一边袖子。流动的回转曲线纹样,映着夕照,微微刺眼。
“你怎么来了?”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已不再年轻,冷冷冰冰的
“……进去再说。”董大人伸脚跨了进去,然后就是咣当门关上的声响。
“……老、老相好……”
裴若愚捏拳。
回到家看见苏延泽正和衣歪在床上,怀里抱着一本书,闭着眼睛养神。
裴若愚也不说话,脱了鞋子跳上床,轻轻巧巧一把将苏延泽扯进怀里。苏延泽眉头一皱醒了,看见裴若愚挺拔的眉毛。
“你的姑娘呢?”苏延泽揉眼。
“被你赶跑了。”裴若愚异常从容的固定好他手手脚脚,就亲下去,“所以,补偿我。”
苏延泽使劲摆头,“去死。”
“不去。”裴若愚捧住他的脸,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先告诉我你跟花满楼那些人说的什么。”
“我跟她们说你其实是猪妖化身,靠太近了容易得痢疾而已。”苏延泽也看他,话说得跟叙述事实般坦然。
“说谎者,难逃此咎。”裴若愚点点头,说着就覆上他的嘴唇,毫不顾忌的张口要咬。苏延泽大吃一惊,可已然来不及躲避,瞬间连心脏都倏然提到了嗓子眼。在那未知的触感来临之前,暧昧的气流恣意蒸腾回转,顿时笼罩住了自己整个面庞。
“说不说?”裴若愚却停在那位置,只是看着自己嘿嘿坏笑。苏延泽松一口气身体软了下来,心脏跟停不下来似的狂跳。
他微微气喘,“我说了你就放开我。”
裴若愚想了想说,“好。”
“不放的是小狗。”
“好。”
“我跟她们说,裴公子生的潇洒不凡,可偏偏天生好龙阳性,你们楼里莫不是没有相公吧。”苏延泽笑的俏皮。
“……很好。”裴若愚猛地一呆,顿时脸也有点变色,不过接着就转了回来。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苏延泽抱得更紧了。“看来今天这小狗又当定了。”
“你……”苏延泽挣扎着要逃。
“哼哼。”裴若愚杀气腾腾拖回来重新压住他最后露出獠牙,“很不幸啊很不幸……被你说中了。”
苏延泽也就放弃反抗了,眼圈红红的乖乖被圈进他胳膊弯里。
裴若愚就看他,看着看着叹口气,然后凑在他脖颈里,暖流就顺着苏延泽皮肤线条衍生出来,还有裴若愚的声音。
“这怪谁,”他在那里喃喃自语似的,“你说说,这到底怪谁?”
第十四章
“是人就会有j情。”
听他说完遇见了董知府,苏延泽裹着被子坐成一团呵呵直笑,“裴若愚你要被灭口了呀真好。”
裴若愚躺在那正瞧着他脖子下面那一块,白皙的诱人。就拍拍旁边,“快躺下来说话,我不动你。”
“鬼才相信。”苏延泽裹得再紧一点,自从上次自己小病一场之后还以为裴若愚就肯乖乖的安分回在自己床上了,谁知道他索性将两张床挪过来并在一起,并大言不惭说是为了‘照顾病人’,让苏延泽看的是叹为观止。伸手摸摸他的胳膊,“这是人的胳膊吗?……这床这么重你自己搬过来的?”
“你不过来那我就过去了啊。”裴若愚掀被子,而伶牙俐齿永远赶不上孔武有力,苏延泽越来越明白这也许才是真理。他在自己能接受的范围内严肃的考虑了下,便轻巧地躲过裴若愚的狼扑,半妥协地躺回了自己位置上。
裴若愚接着毛手毛脚凑过来,连同被子一块搂紧了叹口气,“苏延泽你就从了我吧从了我吧,我保证对你好。”
“可我不保证我能对你好。”苏延泽停了停,“裴若愚你千万别忘了京城七王爷家小郡主千金,人家说不定还巴巴等着你殿试夺魁,然后回去能一凑天作之合呢。”
“……啊?”裴若愚一呆,“你说什么?”
“没什么。”苏延泽一笑,脸埋进被子里,不吭声了。
裴若愚突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沉默见缝插针钻进来,夜继续消沉下去。他想起来小时候在自家院子里跟苏延泽两个在银杏树下荡秋千,两个始终抢不到一个秋千板,气急败坏地推来搡去,可最后还是就让给了他。那时也偶尔会抱怨‘怎么这么讨厌’,而原因却像多少年前被自己沉入溪底再也没找到的青花笔筒一样,在以往漫长度过的时光里的某一个罅隙中消弭的干净。
究竟从哪一天开始。
他猜苏延泽永远也可能不知道,平日里笑起来风轻云淡的他,晚上却会经常不由自主地紧抱住自己的一条胳膊。
所以。
“其实你也是……”裴若愚呼一口气,一些想法大胆而兴奋,躁动而不安,剥茧抽丝,在空气里缓慢散。
“——离不开我的吧?”
苏延泽没回答,他稍稍侧着脸,呼吸微热,天光镀过修长的睫毛,整个表情安然沉浸在一些细小紧凑的鼾声中。
……睡着了。
裴若愚在心里仰面长叹,他使劲抓抓头,最后无可奈何地还是捋捋苏延泽的额头,“好好睡。”
苏延泽眼睛似乎动了一下,忽然翻过身来搂住了他的胳膊。
又过了多少天。
常老板不久之后就回信了,说是在淮南找到了那家作坊,已经带了小样回来,让苏延泽务必回去看看。
“看来也是时候该回去了。”裴若愚伸个懒腰,“这次出游收获不小。”
“是吃的不少。”苏延泽纠正他,“光去学堂听课一共七次你睡了起码有五次。”
于是说动身就动身,临行前向董知府道别时,惋惜的只是没有再见闻人衍和6祭。另外就是裴若愚这次说什么也不再坐船了,他跑出去雇了一辆还算宽敞的马车,把一堆的行李加苏延泽全塞了进去,对着那车夫微笑往北指指,去京城。
他们就在阳光大道上无比惬意慢悠悠行了将近半个月,才进了皇城大门。裴若愚先跳下车,让仆人把东西全帮着拎走之后,回头冲着苏延泽兴奋地挥挥拳头,“咱们到家了!”
苏延泽一愣,于是恍惚间也就真有了回家的感觉。
而从他们写信说准备回来的时候,裴夫人就开始掰着黄历算日子,日也盼,夜也盼,牌不要抹了,花不要弄了,后来就干脆亲自到门口翘观望,就差没直接蹲在地上抠草了。而此时她正紧拉着裴若愚的手,眼泪哗啦啦掉,不过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哪点像是受苦了,顿时心里既安慰又惆怅。
然后摆席,接风,洗尘,嘘寒问暖。裴大人捋着胡子听裴若愚他俩上报此次游学心得体会,其中不断点头,“这三两个月倒也算是长了些见识!从明天开始给我把诗经,孟子,论语这些兼经大经背熟了解出来,明年开春就是殿试,你仔细着!”说完摆摆手,口气也跟着软了少许,“走了这么多天也累了,快回去休息休息吧。”
裴若愚答应着慢慢退出来,然后拽起苏延泽就往屋里跑。苏延泽被他扯得一愣一愣的,“后面有狼追你啊你个痴傻。”
“我怕再慢一步就真笑出来了。”裴若愚躺在床上气喘不止。
“谎话不带这么扯的,”苏延泽把书都整理出来拿在手里扑扑灰,“裴若愚你到底什么时候去散粮济民了?……亏你还能说的那么顺口。到时候给董知府的一封信就把你揭的形神俱灭,”他眯着眼吹吹书页,接着一笑,“揭小底啊揭小底哈哈哈裴若愚你完了。”
“放心。”裴若愚抹开嘴角,“无论爹问什么董知府肯定都说好,他说不好就说明他管教不严,砸得是自己的脚。”
“……无耻。”苏延泽稍顿了顿,“裴若愚你变狡猾了。”
“跟你学的。”裴若愚咪咪笑,“终于到家了却不能一块睡了,这床不太好搬呐。”
苏延泽回身扬手,整一套的论语拖着条弧线砸了出去而后掷地有声,裴若愚惨叫一声哎呀撒手人寰。
第二天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
苏延泽吃完饭就坐车去了东城,裴若愚也整理了一下随后出了门,刚过茶馆门口就看见张怀谣拉着杜庭竹肩并肩挨着正坐在那里等。
“来了多长时间了?”裴若愚拉张椅子坐下,“杜小公子胖了啊,脸都嘟出来了。”
“那当然,看谁伺候的。”张怀谣笑得一点都不矜持,“我们腊月前就赶来了,没想到你们俩在那地方还那么磨叽。来来来说说看,都干什么了?”
伙计过来笼了炭炉,裴若愚从他手里接过来茶抿了一口。“吃喝玩乐加看风景,还去书坊里面蹲了几天——桃花的确挺稀罕的。你们呢?”
“他爹妈宠他跟个宝贝似的,远的不让去,生的不许去,最后就近捡了个苍州吧,恨不能把全家都带上。”张怀谣叹口气,全不理会杜庭竹在旁边脸红红的辩解诸如“你瞎说”,“还说什么要完好无缺的带回来,……好似要拐他出去卖!再说我又不是狼,出去一趟哪能就不完好无缺了呀?唉。”
“你何止。”裴若愚掂着茶杯笑,“开春的殿试呢?做了准备吧?”
“肯定要做的,这次还真是铁了心要拿个名次回来,”张怀谣望望杜庭竹,眼神瞬间温柔了一下,“这么我还有点资本来提亲不是?”
“提亲?!”裴若愚没撑住,茶水喷了一桌子。
“咳。”张怀谣尴尬地清咳两声,而杜庭竹在那边红透了脸,“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该是怎样就是怎样,改变不了就不去刻意改变,但如果是怕失败就不去争取的,那才最让人笑话。”
裴若愚一愣,然后敲敲脑袋,左手拍上张怀谣肩膀,右手拍上杜庭竹肩膀,点点头。“好样的。”说完起身就要走。张怀谣忙拉住他,“哎你去哪?”
“回家。”裴若愚一抖长袍,“还有,恐怕在今次殿试跟你争魁的,要再添上裴某一名了。”
苏延泽在午饭之前就回到了家,那从江南采回的小样怎么看都跟自己在梨州锦长安寄回的还不是一样,只好在那里跟常老板调剂了半日,而最近临近除夕,眼下过往年货置办更为急迫,还是先耽搁了下来。
进屋先看见的是端坐在桌子前面的裴若愚,聚精会神的写文章,似乎都根本没觉自己进来似的。
“这是真的吗?”苏延泽揉揉眼望天,冬日里阳光虽然稀薄,但落在眼里不免还是有些刺痛,“裴若愚你吃错药了?”
裴若愚抬头看见他就赶紧招手,“来来来小泽儿帮帮我,看看这一句怎么解?”
苏延泽半信半疑走过去,看他案上乱七八糟摆着些书本,圈圈叉叉的用毛笔勾着,的确不是一时兴起装出来的样子。
“你想干嘛?”给他解完句子,仍是忍不住要问。苏延泽觉得这太稀罕了。
裴若愚等工工整整将那句释义写进书里,才转过来头,冲他狡黠一笑,“准备考试啊。有什么好奇怪的?你说你不准备考了,我自然要去。”
“有阴谋。”苏延泽看他一眼,“有目的。”
“是是是,所以你得帮我。”裴若愚忽然严肃起来,“无论如何,这次我要去争取,哪怕只有那么一点希望。”
他语气里落下沉重的声息,罩在眼前让人有些望不清楚,而那话里面最严重的几个词纷纷都还透露着一些不为己知的信息,呼之欲出,可是否与自己有关?
苏延泽咬着嘴唇望他,裴若愚头一次让自己如此琢磨不透。
第十五章
天气说冷就冷了。
在苏延泽扒着窗户感叹今年没能看上银杏树扑簌簌落一地金黄的时候,裴若愚还在桌前凝眉苦读。
苏延泽了一会呆就抱个枕头坐他身边看他写字,其实裴若愚写字挺好看的,一撇一捺都摆的像那么回事,竖打的红格子偶尔会被长出来的墨迹淹没,等过一会墨干了就从中又小心翼翼浮起来那暗棕色刚刚被埋下的线条。
苏延泽逆光盯着那线条愣神,看它被淹没,又浮起,跟外面的天一样,云聚了又散,阴晴不定。
苏延泽最开始还想打趣他,说你这个状态肯定撑不过五天,到时候你要请我去吃哪家哪记哪铺子的小灌汤包。
可是小灌汤包终究是没能吃上,因为现在都自从梨州回来已经一月有余了。苏延泽只好将那些厚厚的史文经籍全细细分了类整理好了给他看,两个人就憋在屋子里,一章章的解,一段段的背,一条条的写,搁在屋子中央的紫铜暖炉里面,黑糊糊的烟煤上笼着红通通的火星,硬生生闷出了连绵不绝的香。
吃过晚饭,裴若愚刚翻开书,就看见苏延泽掀着厚厚的棉布帘子说,“下雪了。”
一脸遮掩不住的兴奋。
苏延泽自小的时候就喜欢看雪,他在来京城之前的记忆里冬天几乎全是黄绿色。裴若愚到现在都记得,在他刚到自己家住下的那年腊月里,下了一场鹅毛大雪,苏延泽就两手死死抓住屋门上的帘子,不敢出来也不肯进去,瞪着大眼睛看着院子怎样渐渐被银装素裹。
裴若愚就扔下笔,陪他趴在帘子那里,外面星星点点的确开始落雪,在刚沉下来的夜幕里露着微弱的白。洋洋洒洒,不急不缓的从天而降。
“一会该着凉了。”裴若愚抓起苏延泽拉回屋里,看他一双小手被冻的通红,就握起来帮他搓了搓,“去暖炉那边暖暖去。”
苏延泽摇头,只盯着他看。
“为什么?”裴若愚不解。
“懒得去。”苏延泽揭开他衣服把爪子伸了进去贴肉放着,不顾裴若愚那张倒抽凉气的脸,笑的心安理得。“就这儿挺好。”
裴若愚干脆就裹紧了他的手,坐在床上笑,“你说明年殿试我过不过的去。”
“过得去怎样,过不去又怎样?”苏延泽翻翻眼皮,找个舒适的姿势躺下来。
“当然不一样。”
“没看出来你还怀着争做栋梁以报效国家这等伟大胸怀呀?”
“肯定呀。”裴若愚冲他眨眨眼。
“嗯……状元还可以娶公主呢,即使当不上状元凑活凑活也能配得上郡主呀是不是?”苏延泽垂着眼角看他。
“对啊,可以娶郡主啊!”裴若愚做恍然大悟状。
苏延泽不动声色动动手指头,探到某个部位毫不留情上狠狠一掐。只听见裴若愚抱着胸惨叫连连。
“那祝你们,”不由自主的咬牙,“百年好合喔。”
马上就要过年了。
裴夫人领着裴若愚跟苏延泽去庙里上香还愿,檀香寺内香气缭绕,裴夫人领着两个小丫鬟进去,花银子买了香虔诚叩保平安。
长长的台阶上还安静伏着未化干净的雪,两边梅花开得正好。裴若愚跟着进去磕了个头就跑出来了,看见苏延泽还缩在轿子里头,整个身子裹紧在石青缎面掐花小袄里,只露张小脸,还冻得红红的。
“下来玩会啊。”裴若愚掀开帘子要拉他。
“不去,怪冷的。”苏延泽又往里缩了缩,“你怎么不多呆一会,求求菩萨保你考个状元。”
“菩萨多忙啊,有你保佑不就好了。”裴若愚笑着跳上轿子,把手插进他胳肢窝下,轻轻一托挟进怀里抱着就往外走。“出来玩会,你看那梅花开得多好看。”
“好好好好我自己下不劳你大驾。”苏延泽怕痒,只好跟他下来。外面风也不大,只是满天满地的雪白的素净,刺得眼睛微微有些睁不开。
裴若愚拉他进庙里玩,说这寺庙算是京城里最大的寺了,里面听说藏着几百个菩萨,求什么的都有。然后就贼兮兮笑起来,他拉着苏延泽的手,“苏延泽咱们去里面拜拜送子菩萨,干脆明年生个胖娃娃怎么样。”
苏延泽愣了愣,接着也跟着笑,他拍了拍裴若愚的肚皮,“哎呀壮士年后那就真苦了你了,又要赶场考试又要养身安胎,就是不知道面圣的时候给不给带孩子的进呀?”
裴若愚调戏不成被反调戏,他听得嘴角抽搐,“那好我生出来你帮我带。”
苏延泽刚要说话,身边一个长胡子老僧先听不下去了,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把两人吓一跳。
老和尚瞅着满脸熟透的两个人慈祥的笑,“两位公子看起来福源不浅呐,要不要看个面向算一算吉凶呢?”
苏延泽把裴若愚往前一推,“劳烦大师帮这位看看,过年是桃花运盛还是官运亨通?”
大师一捻胡子,盯着裴若愚看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公子是要夺魁开春殿试的吧?”
裴若愚一呆,苏延泽先噗一声笑出来。
“公子莫笑,这位公子天庭饱满,眉间略带文胜之象,或许努力夺魁也是十有七八之事。不过……”
苏延泽止了笑,“不过什么?”
“恕老衲直言,不过如此看来公子却好象并没有官亨之运啊……福泽竟然只到中举便戛然而止。奇怪,甚是奇怪。”
苏延泽还没来得及反应,裴若愚就先明白了些什么似的,他摸出银子塞进老和尚手里,撂下一句‘多谢大师指点’,接着拉起苏延泽就跑。
他气喘吁吁把苏延泽塞回轿子里,出来对着轿夫喊:“咱们不等夫人了,先回府。”
“裴若愚,”苏延泽扯着帘子问他,“你怎么了?”
裴若愚回头对他弯起眼睛,“回去读书。”
裴若愚回家后果真就在桌子前面温了一下午的书。到临睡前却撑不住了就使劲黏着苏延泽非要跟他一起睡。
“我都学了一天了小泽儿你怎么都该犒劳犒劳我!”他理直气壮地紧靠着墙,抱着被子跟条大泥鳅似的在苏延泽床上滚来滚去。
“你学不学习跟我有什么关系?”苏延泽丝毫也不给面子,“下去。”
“冷酷。”大泥鳅悻悻的蹭下床,“无情。”
“知道就好。”苏延泽松开帐子。
裴若愚离开两步,却突然回身从后面把他紧紧抱住,不等他反抗就往床上一滚,两个人卷进被子里。
苏延泽就用胳膊肘捣他,可后面那个铁了心死活就是不放手。“别动别动,我就搂一会,一会就行,”裴若愚凑在他脖子上轻轻喘着气,“别的什么都不做。”
苏延泽有点心软了,只好任他抱着。就这样静静过了一会,墨绿帐子外的灯光有些黯淡了,那片暖黄映在眼里渐渐变得深邃,身后的呼吸安稳,好像外面祥和的雪,静谧又绵长。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起码这么被他抱着挺暖和的。苏延泽就闭上眼睛。
裴若愚其实一直在想那老和尚说的话,按他说的自己是有官运没官福,不过若真的被他说中的话,那就真的要证明……裴若愚思路一下被打断了,身旁浮上来的是恬淡的鼾声,他偷笑了笑,就大起胆子的又紧靠了下,贴紧住他的身子。
“小泽儿你会保佑我吧。”把呼吸埋进他身体里,“所以要等我啊。”
等我来提亲。
等我来拉着你过属于我们俩的日子。
那一天会来到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的时候苏延泽正在旁边打点东西,大小包袱包了几个堆在一处。
裴若愚眯眼瞅了他一会,半天才反应过来。“你要回娘家?”
“是回家。”苏延泽抓起包袱扔他脸上。“文伯来了,接我回苏州过年。”
“哦。”裴若愚觉得一阵凉气灌进被子里,他把自己裹了裹坐起来,“早点回来啊。”
“不回来了。”苏延泽头也不抬,仔细整理东西。
“那我就去苏州找你。”
“好啊。”苏延泽叫来丫鬟,把东西交给她让她先送到车上去,又转过身子看裴若愚,“丢了我不负责任的。”
“那你损失就大了。”裴若愚伸出胳膊来攥他手。
“是大了,你还欠我起码三十年的债没还清呢。”苏延泽笑眯眯的把他胳膊又重新塞回被子里裹好,起来整理整理衣服。“走了啊。”
“嗯。”裴若愚看他转身,离开,帐子突然掉下来半边,等苏延泽的身影消失在那模模糊糊的一缕光中,才想起来有话还要对他讲。
裴若愚抓抓头,笑了笑,还真是……舍不得。他每年这时候都要回家去的,可为什么这感觉就一年比一年更强烈些。他皱了皱眉头,所以……
——记得要早点回来就好。
第十六章
转眼就是除夕。
裴夫人刚进屋又赶出来,吩咐下人在门口宰了鸡就把刀具全仔细收起来,年底下不许见这些锋利东西的。打扫干净的院子里都结了彩,连火红的炮仗也都准备了出来,挂在东厢檐下好长一串。
脱了色的灶王画也换贴上了新的,用来祭神祭祖的香炉都买了上好的,然后被恭恭敬敬供在先祖灵位前,缕缕薄烟缓慢升腾。
朝廷早早歇了年假,裴大人就得以亲自指挥着摆天地桌,挂桃符,贴门神……全府上下忙的不亦乐乎。
裴若愚窝在房里百~万\小!说,看了一会就有些心烦意乱,坐不住了就跑到窗户前面看看雪化干净了没。拿鸡毛掸子正掸灰尘的小丫鬟就咯咯的笑,“少爷,盛华街上有个班子正舞大龙,听他们说的热闹,怎么不去看看?”
裴若愚想了想,又坐了回去,捧起脑袋继续看他的圣贤书。
苏延泽啊苏延泽,裴若愚皱了眉,他不在自己竟连书都拿不安稳,可真是怪哉怪哉。
“泽儿这年倒是长高了些。”
苏延泽正坐在苏州家里围着桌子吃年夜饭,苏爹爹终于在除夕前从外面赶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拉着苏延泽左看右看,把他原本满心欢喜的二娘晾在边上,她只好抱着苏延泽不足四岁的弟弟在一旁阴着脸。
“京城的商号怎么样,常老板跟你说了没有?”
“嗯,”苏延泽想了想,“常老板说今年的葫芦云片比往年都卖的好些,竟都断了货。反倒是人参肉桂要的少了,柜子里积压了些,我让他们年底前都压低了价钱全卖给那些药铺们。”
“那看来来年淮西还是要再跑一趟的好,”苏爹爹点点头,“多进些云片也备不时之需。”
苏延泽赶紧摇头,“我倒觉得爹爹过年之后打人北上,把东北的那些上好的人参购些回来,肯定要比云片好卖的多。”
苏爹爹刚要说话,二娘就先翻了白眼,“呦延泽,你才出去几年见过多少世面就敢挑起老爷的不是了,这人参都是些贵东西,今年都卖不出去你还偏要再多进些,这不是自己砸自己的招牌吗?”
看苏延泽笑笑就不再说话了,却正好勾起苏爹爹的兴趣,“无妨,泽儿你接着说。”
苏延泽也就搁下筷子,“现在店里的人参都是些残参,好东西放不过年,开春一暖那些根须茎子全都要烂,铺子里几乎算是空了;而云片久放不硬,搁的倒长,今年刚刚买足,明年再弄些来恐就没人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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