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事第5部分阅读
”
苏爹爹听完就哈哈大笑,“不错不错,想的挺周到,过了年你再回京城去,那些商号就交给你打理,按你想的办就是了。”
苏延泽忙点头说是,讨厌看见二娘两道锥子一样的目光凶猛刺来,他侧侧身,干脆就摸着坐在身旁满脸天真的弟弟的小脑袋温柔地笑。
“想吃什么呀?——够不到的哥哥夹给你。”
桌子上最中央摆上了福字苹果,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错觉是玻璃做的。亲戚家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大圈,把这一年到头的琐碎事反过来复过去的慢慢说细细谈,屋里环绕着暖暖的煤香,除夕夜安详里隐隐透着些不安分的悸动,任凭欢声笑语堆积起无限高昂。
从现在起是长长的守岁,裴若愚闷着脑袋看了一天书反而现在有些乏,喝了两杯就开始迷迷糊糊有点犯困,他盯着桌上的大红苹果微微出神,晶莹剔透的平安果被目光碾平了只剩下来两种颜色。
红色黄|色。
那还是去年除夕,自从梨州回来裴若愚便一直黏着苏延泽不让他走,所以苏延泽的一点小风寒被裴若愚夸大了几百倍从而终于达到了能留他在京城陪自己过年的无耻目的。
“红色和黄|色的,浑身都是毛,”裴若愚想了一会,“模样应该和今天晌午里头耍的那头狮子差不多。”
“瞎说。”苏延泽不相信,“说的跟你见过似的。”
“你不相信啊,”明显的信口开河,拉着他就往院子里跑,“我带你找找去。”
年兽,带着吉庆气息的凶猛野兽,或许有着华丽的鬓须和金色的鳞片,正静静蹲伏在除夕夜的黑暗里的某一处,等到夜深的时候便仰摆尾从家家户户门前走过,看哪家灯没亮鞭炮没响就将那家的小孩叼出来带走。
“叼的就是你这种漂亮孩子。”裴若愚边说话边把他往黑地里带,也是刚落了雪,地上隐隐飘着些暗蓝色,那些直直矗立起来的檐廊、草木在上面投射下无比深沉的影子,暗蓝就变成深蓝,再从自己的脚上慢慢掩盖过去。
苏延泽心就扑通扑通的跳,他紧紧拉着裴若愚,“回去吧,不想看了。”
“就到了,就快到了。”裴若愚死死拽着他的手,绕了几个圈门跑到院子最东南角里,那是个小花池,不大不小整齐的一块空地,夏天藏在这里树上的蝉最多,吱吱吱,吱吱吱的叫的人心猿意马。
“是心烦意乱。”苏延泽记得当时纳凉的时候自己还提醒过他。
“你等我下。”裴若愚忽然就放开了他,他穿的是孔雀蓝细绒袍子,转眼混进黑夜里就找不到了——头顶上是暗沉的天,垂下来变成纯净的夜,延伸到脚底下几乎没有了一丝光芒,苏延泽心里一凛。
“裴若愚?”他听着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走过去,可又什么都看不见,只好再叫一遍,“裴若愚你干什么呢?”
等了一会仍然没听见回答,苏延泽拔脚就走,在扭头的一霎那手被牵到,递过来的是裴若愚含笑的眼睛。
“你……”
话被一抹温暖色的火光掩住了,苏延泽呆呆看着他手心里捏的那朵花火,随着轻微的劈啪声小心而欢快的绽放着。
裴若愚一笑,接着拉着他转身,身后恰到时候似的迸出万丈光芒。
时间好像停止了。大朵大朵金黄的火花在头顶上盘旋盛开,绚丽的线条从薄薄的烟雾缭绕中剥离,沉浸在幽邃如深海的黑暗中,又布开光辉夺目的网。
流光四散。
苏延泽仰头望着,脸颊被映亮,看烟火从盛开,到怒放,到消弭,到一切都归于平静,整个过程从眼里落到胸口,涨的满满的。
“怎么样?”裴若愚从后面凑过来,“好看吧?”
“好看,”苏延泽点点头,“真好看。”
裴若愚刚要笑,却赶紧又一把拉住他。
“……快快~你仔细看天上!仔细看仔细看!”
苏延泽冲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刚冲上天空的火光正缓慢散,在夜幕上展开成一个字,虽有些歪歪斜斜,但好歹认出来是个苏字;紧接着第二个字也跟着展开,是个延字。
苏延泽也愣了,突如其来的欣喜盖过了新鲜感,他一时来不及反应,只是定定的望着天上。——可直到天上的烟雾散尽了也没有等到那顺理成章的第三个字。
周围顿时又重新返回到黑暗里,两个人沉默了一会,裴若愚半尴尬半羞恼的跺跺脚要走过去瞧,“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还差一个字啊一个字,怎么不响了?”
苏延泽哈哈一笑,忙拉住他:“你看你都放走两个了,最后一个……”瞬间脸上就有绯红的光色流转,“给你自己留着吧。”
裴若愚听出了意思,喜不自禁扑过来要抱他,苏延泽却把他一把隔开,“年兽呢?”
“啊?”
“说只要我留下来过年就在除夕带我看年兽的——年兽呢?”苏延泽不依不挠,口气说的像是欠债还钱一样坦然自得,焰火什么的那是你自愿给我看的,苏延泽笑眯眯的毫不留情打破气氛,冲他伸手,别想抵赖。
“年兽……跑出去……叼小孩了。”裴若愚抓抓头,脸红到脖子根。
苏延泽瞅着他又想笑,“你不是说他来叼我……”话音突然被一声惊雷似的炸响淹没,他掩了口,定定的望着金灿灿的光在视线附近绝提,黑夜被逼的节节败退,一时间,灿如白昼。
那响声似乎就是刚浮起在耳边的,苏延泽身子一颤,睁开了眼睛。
原来还坐在自家椅子上,守岁守得能睡过去,即使是年兽来了也不知道,苏延泽打个呵欠。
可是偏偏又梦见了去年。
那只迟迟没有动静的泽字炮竹偏偏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炸响——是炸响,轰雷一样震得四周草木抖三抖,等裴大人裴夫人带领一众家丁丫鬟急匆匆提着灯笼赶到的时候,现裴若愚死死压在苏延泽身上,将底下的人护的密不透风,两个都已经昏了过去,好不容易拉开来却现裴若愚一脸的血。
裴夫人当场就咕咚倒了下去。
——这都是苏延泽醒过来之后别人告诉他的,苏延泽摇摇头又叹叹气,跟那人笑着说谁让他别的不弄非要弄这个的,活该啊活该。转过脸去就皱了眉,轻轻摸摸裴若愚眉清目秀脸上的那道小伤口。
“疼吗?”
真是痴傻。
苏延泽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在回苏州之前又去了一趟檀香寺,那个老和尚的话一直萦绕心里。
他说裴若愚有官运没官福,而自己就是托起他的运气而又阻挡起他的福气的那个人,一个枢纽,一个转折点,又悲又喜地存在在那里。
“成者,在公子也;败者,亦在公子也。”老和尚笑的淡然。
苏延泽走在门前,天上的云不知道何时散了,隐隐约约透过来几颗星星,忽近忽远的挂在天边。
那么就回去吧,起码也要陪他殿试,都是说好的。
“其实我就是年兽,你哪还能跑得掉呢?”敷了一脸药的裴若愚攥住他的手眨眨眼。
苏延泽笑了。
第十七章
苏延泽只在家呆过了初五,给母亲扫墓上香完毕后,便启程回了京城。
还没下轿子,就看见裴若愚站在大门口,边等边跟裴家老管家说些什么。
“苏少爷回来啦。”老管家接过来苏延泽的东西就进去报信了,苏延泽就看裴若愚,“你怎么在这里?”
裴若愚却一脸凝重把他拽到一旁,“你自己又去了檀香寺?”
苏延泽愣了一下,“什么?”
“你走的那天并不是直接回的苏州。”
苏延泽立即就知道了刚才他跟管家说的是什么了,天有点冷,他吸吸鼻子,“那又怎么啦?”
“那老和尚给你说什么了?”裴若愚紧追不舍。
“裴若愚你说什么呢?我那么老远回来就该被你堵在门口是吧?”苏延泽脸一沉,抬脚踹在他身上,一扭头进了裴府大门。
等苏延泽见过裴大人裴夫人后,看见裴若愚阴着脸坐在桌子前面。于是也不搭理他,将东西整理出来,把书搁回架子上,又掀开厚布幔瞧瞧笼子里的鸟。
时间就轻悄悄的过,两个人坐在屋子两头各自想心事。苏延泽突然想起他们小时候吵架,也是一人一头谁也撑着不说话,中间好像无形还隔着一条线——每天的三拳呢?好久好久没打过了,苏延泽看看自己的拳头,有点想笑。
最终还是先开了口——“这几本书上圈起来的文章都要看,”把自己在家里划好的书扔到他面前,“时间不多了。”
“苏延泽。”
听见的不是小泽儿而是苏延泽,平常嬉皮笑脸的裴若愚不见了,严肃起来的口吻让苏延泽心里一紧。
“不管你听到什么也好没听到也好,”裴若愚认真的开口,“都不要相信。”
“……”苏延泽没说话,静静听他说。
“你相信的,”他抬起头,眼睛里潜伏着锐利的光,“应该是我。”
苏延泽就站着,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斜穿过他身体,影子又淡又稀薄但还是撒了一地。
“裴若愚,那你就做些什么来值得我相信。”苏延泽说完就走开了,他语气不重,手指压在书页上印下浅浅一个凹形轮廓,竟一时恢复不回来,灰尘生了翅膀,满屋子穿梭。
按说接下来几天是该串亲戚的日子,人们相互抱着礼品热热闹闹奔走忙,裴若愚却把自己关进了屋子,谁来也不见了,只为清静的学习。裴大人知他正为殿试而努力,心中满意,也就不加管制,随他去了,只是裴夫人皱了眉。
“我看自泽儿回来,他两个就不跟以前似的亲密,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愚儿要准备考试,泽儿忙着打理商号,你想得太多了。”裴大人瞪她一眼,随即就对着登门来的客人迎了出去。“——呦,李大人。”
苏延泽的确没怎么在家,每天朝九晚五的一心扑在店里,过年伙计们大部分都回家去了,他干脆就连常老板的假一起准了,自己坐在店里看着。
年前没来得及弄的陈账还需要再算一下,苏延泽坐在柜台后熟练拨着算盘,前几天去江南联系的商家也来了信,那些曾在梨州锦长安店里惊艳过的缎子应该很快就能上得了京城的布行台面了。
梨州。苏延泽停下来把手搁在暖炉上,丝丝香气绕上通红的手指。
“哪一天我也在这儿开个商号。”那时还坐在梨州小茶馆里,苏延泽茶杯一放,“靠着秦江,这么好的地界。”
“那咱们就把家安过来,”裴若愚眼一眯,“小酒就桃花,神仙过的日子嘛。”
“谁家?”苏延泽歪头打量他。
“咱家。”裴若愚点点脑门,“你,和我的。”
……于是努力吧,苏延泽笑笑,手指的拨动又轻快了几分。店门外的行人伴着清澈冷冽的晨曦来来往往,行至各自要去的方向,或近或远,路是崎岖是平坦,也都需要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的。
裴若愚也这么想。
他整个正月里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颇有些大家闺秀风范,浑身难受的快生出了虱子。
这连续好几个月的苦读,让他暗暗捏拳誓,考试完了肯定不会再看这些东西一眼哪怕是一个字。
——前途光明,道路曲折,不成功便成仁。成功了便当座右铭,不成功就当墓志铭。
豁出去了,裴若愚咬牙。
今天是十五,月亮圆的吓人,街上应景摆了灯会,长街两行明灯随风轻轻摇摆,交辉相映,与月争光,晃乱了游人眼。
裴家上下连烧火的丫鬟都跑出去看灯了,裴若愚自己在屋里用笔头把桌子砸的叮叮咚咚响。苏延泽呢苏延泽呢,正月十五呢自己跑出去玩连给自己说一声的工夫都没有?
越想越懊恼。于是就继续敲桌子,这么心力交瘁的准备考试究竟是为了谁,咚咚咚,到底为了自己还是苏延泽,咚咚咚,甚至连自己都分不清楚了已经,咚咚咚,简直是百思不得其解。
咚咚咚。
“裴若愚你要拆桌子啊?”不知什么时候,苏延泽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他,手背在后面还拎着什么东西。
裴若愚看见他就泄了气,把笔一丢,随手翻开另一本书,“你怎么没出去看看?外面多热闹啊。”
“我刚回来啊。”苏延泽嗅到了些酸味,就慢慢踱进来。“你呢?怎么不出去看看?”
“不想去。”裴若愚盯着书出神,“没心情。”
苏延泽眼弯成了月牙。从身后拎出来两盏精致小布灯笼,往他眼前一放,一盏青梅,一盏翠竹,纹在月白细纱上,又玲珑又剔透的模样。
“就当陪我吧?”
两个人没去街上,就近在院子里坐了下来。
月光打在路面上溅起一层清辉,小灯笼用竹竿挑着,蜡烛透过薄纱出微弱的光,忽明忽灭,像夏天飞来飞去的萤火虫。
裴若愚拿灯笼轻轻碰苏延泽的,小灯笼亲密接触后又迅弹开,细竹架出微微的吱呀声,苏延泽不说话,火光映红了他的脸。
“今天的月亮真圆。”裴若愚对月感叹,他没话找话,为的是打破这尴尬的沉默气氛。
“……傻死了。”苏延泽白他一眼。接着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挂灯笼的丝线在手指头上绕呀绕,忽然又开了口,“你知道檀香寺的老和尚对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裴若愚立即谨慎起来。
“他说我能托起来你的运气,又能断了你的福气。”苏延泽一笑。
“你相信了?!”裴若愚脊背一挺,“一个从不相识的和尚能知道些什么他还真……”
“他说的对呀。”苏延泽打断他的话。
“苏延泽你……”裴若愚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我没带给你好运啊?”苏延泽撑起下巴,笑嘻嘻的看他。
“带了,可是……”
“就是呀,说不定你福气也就真能栽进我手里。”苏延泽再一次打断他。
“……你还是不相信我。”裴若愚定定的看他。
“是不大相信。”苏延泽噗哧笑出声来,他使劲掐裴若愚的脸,“可是我相信我自己。”
裴若愚一呆,接连被他拧了好几下,脸上火辣辣胀成一片,也没明白过来什么意思。
“跟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苏延泽收了笑。“你说说。”
裴若愚把他爪子拿下来放进手里反过来复过去的搓了一会才说话,声音是沉稳的,不急不躁的,一字一句的,传进耳朵里,庄重又盛大。
“我把我能给的,全部都给你;而你想要的,我会去尽力。”
苏延泽没抽出手,只是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看他。等到过了良久,才听见他出声音。
“我相信。”
苏延泽凑过来,迎着他灼热的鼻息往他嘴唇上一碰,笑容就从嘴角荡漾了开。“因为是你,所以,我相信。”
那是已经过了好久,好久,好久之后。
裴若愚终于在无意中听说,某月某日在京城檀香寺,那位老和尚拉着苏公子很慎重的提醒他‘否则会断了谁谁谁的福气’的时候,苏延泽随即就笑了,他很有礼貌的揖回去,然后清清楚楚的说。
“我,就是他的福气。”
因为从那个时候起。
我已经相信了你。
第十八章
开春三月耕织忙,又是一年桃花红,此情愿君多采撷,任是无情也动人。
苏延泽摸摸裴若愚额头,“你没烧吧?念叨些什么呀?”
裴若愚深吸一口气,伸手拍拍苏延泽的肩膀,挤出点笑让人觉得像是要去英勇就义。“等我出来!”
转身大踏步进了考场。
苏延泽突然感觉他更像是去刑场。
身边的小厮就问,裴少爷出来恐怕要好几个时辰呢,咱们现在是不是要回府?苏延泽摇摇手,就近找了一个小茶馆坐了下来,远远望着戒备森严的考场,初春的骄阳柔和的从上方斜穿下来,好似温室中的嫩芽们正争先恐后的破土而出长成栋梁,紧张而意义重大,颇有要破茧成蝶的意味。
既然答应了要陪你考试的。苏延泽要了壶茶慢慢喝。
那就陪到底。
裴若愚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自己脚都坐麻了,浑身好像散了架似的。面圣,呈卷,答题一样不少,算是顺顺当当,特别是这次的题目对自己来说实在是有够幸运,苏延泽帮他找的那些书里面条条目目一段一章竟然用了有三分之二,思路清晰的就像是……就像是……
下笔如有神,裴若愚敲敲脑壳,然后四处开始观望,那个信誓旦旦要等自己的苏延泽呢?
正找着,转角人群中挤过来一个小厮,“少爷少爷,轿子停在这边。”
“哦。”裴若愚就走过去,一边走一边问,“苏少爷呢?先家去了?”
“苏少爷本来一直在这儿等的,可就刚刚才有人来叫,说是……苏老爷不好了。”小厮一五一十的回答。
裴若愚猛地站住,心里喀嚓一声响。
“……什么?!”
心急火燎的奔回家里,苏延泽已经奔去驿站了。裴大人在朝里还没回来,只有裴夫人一脸沉痛坐在厅里,见他回来了才打起精神问他感觉如何。
裴若愚根本顾不上回答,“苏叔叔怎么样?生什么了?苏延泽呢?”
裴夫人叹口气,“你苏叔叔年初去辽金长白山一带行商,谁知被大雪封路困在山上,如今已经杳无音讯,恐怕凶多吉少……泽儿心急等不得你爹爹回来,我已经派了人跟他一起回去照应……”
“他回苏州老家是吧?”裴若愚转身就走,“我也去!”
“愚儿!!你先等一下!”裴夫人还没反应过来,可是裴若愚已经跑了出去,她跺跺脚,赶紧让人封了银子跟了出去。
“唉……”即使在心里连续不断念了千遍万遍佛,可依然还是忐忑不安。
千万,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苏延泽现在有多难受,裴若愚觉得自己应该是知道的。
其实就在苏延泽生下来没多久,苏夫人就因病撒手西归,留下当时还小小一团的苏延泽跟着爹爹过,而苏延泽是在爹爹的生意路上学会说话,学会走路,再一点一点长大,每天每天跟着行商队伍东奔西跑,直到来裴府前夕。
苏延泽并不爱哭,裴若愚清楚记得当时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苏爹爹抱住他吩咐了几句,然后起身要走的那一瞬间,苏延泽小手本能的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然后滑到下摆,最后再慢慢放开。眼睛里水汪汪的,可眼泪不管多不舍多难受都没掉出来过。
后来自己问他小小年纪算盘怎么打得好厉害的时候,苏延泽晃着算盘特自豪特自豪的说是跟爹爹学的啊。
展开从苏州寄来的信,是他能盼望好多天的事。
从小只要是爹爹寄给他的东西都会擦得干干净净摆在案头。
可现在……
裴若愚感觉胸口使劲的疼。
终于赶到驿站,晒脱了土的围墙里面到处都是车马人龙,来来往往,刚到的,要走的,川流不息,人们在夕照下行色匆匆。
跑去询问的小厮回来说去苏州的车队刚刚启程,裴若愚立即跳下了轿,眼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眉头一皱,突然深呼吸,然后放开嗓子大喊。
“苏——延——泽——”
声音如同天边低垂的残云,擦过那一丝火热的触感,继而延展成浩大的呼唤。
刚刚前行的某一辆车戛然而止,驾驶的马夫探出头来往后张望。“——是裴家少爷吗?”
裴若愚连忙答应一声,拔腿就跑了过去。
果然是苏延泽的车队,跟随在后面的家仆见自家少爷赶来连忙要下车,裴若愚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动,然后示意贴身跟来的小厮回去禀报说和苏延泽已经平安上路了不用挂心,又突然想起来什么,赶紧吩咐。
“与我爹爹或夫人说,务必马上遣人北上,准备安排银子通融继续搜山救人,雪封了山或许人还在的。一定要快!”
接着自己径自跑到了最前面。最前面车上挂着厚厚的幔子,逆着光望过去就看见一只小小的身形缩在一边,一动也不动。
裴若愚心疼了,掀开帘子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启程,宽大的车辕轧过凹凸不平的地面,细微的颠簸沿着身体攀爬,身后荡起一叠一叠沙尘。
“苏延泽。”
少年身体无力靠在另一端窄窄的窗沿上,无声的抖动,即将落下的夜幕掩盖了他表情。裴若愚叹口气,轻轻拉他过来。“那样太凉了,这边来,我在呢。”
苏延泽闭上眼,顺从他的力量依偎上他胸口,随着一声低低的抽泣,眼泪刹那间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扑簌流下来。
裴若愚静静抱着他,怀里的人像小孩子一样抓紧他衣服,抽泣终究变成了痛哭,苏延泽把脸埋进他衣服的褶皱里,心口里积聚地满满的悲伤害怕不安惶然雾气一样沉淀下去,又哗啦啦流成了水。
“没事的,”裴若愚握紧他的手,“我在呢。”
无论生什么,都有我在呢。
“到现在什么都没确定之前,就说明一切都还有可能生。”
在中途休息的时候,裴若愚摁住苏延泽肩膀望着他,“已经连着赶了一天一夜路了,饿不饿?你想吃点什么?”
苏延泽摇摇头,他眼角有些红肿,样子可怜兮兮的。裴若愚摸摸他的头让他好好在车里躺一会,自己出去给他拿水喝。
“还有多久能到?”裴若愚问在一旁歇脚的车夫。
“现在换上最快的马,再赶上这么个时辰就到了苏州边界了。”车夫啪嗒啪嗒抽着旱烟。
裴若愚想了想,叫住一个随从,“你驾快马先赶去苏州照应,苏府现在只剩下她们老弱妇孺在,说苏少爷在路上随后就会到,让他们安心,”然后顿了顿,“……再去打听下订好寿棺,以及香烛纸钱都要上好的,以备……不时之需。”
随从领命去了,裴若愚站在街头,看夕阳如血,把车队浓墨般的影子拉的笔直,无限惆怅。
人在最悲伤的时候,总会不经意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平时做什么都可以胸有成竹的苏延泽,遇见什么事都可以微微笑的苏延泽,昨晚躲在自己怀里哭的抽抽搭搭,就像一只昂高歌的安雀,无论站在多闪烁的顶端,在无意间抬起翅膀的时候,总可以窥见那里面藏起来的细软绒毛。
多坚强的人都会有柔弱的一面。
而柔弱的存在是因为需要有人能够去遮掩,去保护。
苏延泽伏在座位上已经睡着了,细长睫毛下藏着星星点点的光泽,泪痕在脸上弯成柔和的曲线。
裴若愚拿来随带着的衣服替他盖上,自己静静坐在一边看。
那么自己,是否,
——已经能成长到可以去保护他了?
第十九章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终于进了苏州城。
自小就在京城长大的裴若愚曾经是无比艳羡苏州的,当时在学堂里念倦了书,苏延泽就懒洋洋趴在桌子上,把自己以前去过的,还记得起来的地方说给他听。
而说的最多的就是苏州了。
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
书上写的平江府自然没有苏延泽亲口说的生动,而同他一起划着小船捧着莲藕从初晴后雨,波光潋滟的水上缓缓游过,也成了裴若愚小时候不可多得的美梦之一。
“以后一定要定居那里!”
“可你晕船啊。”
“……”
自从去梨州开始,苏延泽总是很乐意把这美梦毫不留情当面给他捏得粉碎,扭过脸去却又是一副恬然自得的满足样子。
如今真到了苏州城,依旧风景如画。
马车踏在湿漉漉的路上,苏延泽面无表情的望着窗外,年后走的时候还有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儿落下,而今枝上已然冒出新芽。
随着马僮一声轻喝,车渐渐停下来。苏延泽看裴若愚挽了自己的手。“下去吧?”
下去了就是家了。
苏家二夫人已经哭成了泪人。
她云鬓半散坐在大厅里抱着苏延泽的小弟弟一把鼻涕一把泪,手上拎的帕子都几乎被揉搓烂了,而小孩子也跟着傻哭,几个下人在一旁劝得劝哄得哄,忙得团团转,可怎么都无济于事,尖锐的声音漫过门槛,冲出院子,一直盘旋到大街上。
裴若愚赶紧把自家的小厮驱散了,然后跟着苏延泽走进去。
“二娘,”苏延泽进来先请安。“爹爹现在尚还未有确切消息,您也要先保重身体。”
二娘看见苏延泽眼里都快冒了火,拍桌子站起来指着他鼻子就骂:“你还有脸回来!年下到底是谁劝老爷北上南下的?现在倒好,一个大活人现在闹得生死不明人鬼不知!你可得了意了?!”
苏延泽身子一晃,脸色唰一下白了。裴若愚从后面一把扶住他,连忙笑着圆场:“婶婶先不要动怒,现在只是与苏叔叔断了联系,我爹已经打人去找了。再说苏叔叔福星高照,行南走北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顺顺利利,所以这次依然安然无恙也未可知。”
二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就是京城裴太傅的公子?借你金口保我们老爷平安无事吧!你说他万一就这么去了丢下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说完又哭,边哭边咬着牙瞪苏延泽,“若这次大难不死,我哪怕天天吃斋念佛烧高香也甘愿!”
裴若愚忙不迭的回答了一串‘是是是’,然后让丫鬟们扶她回了房间:“婶婶也累了,先回房休息吧,这儿有我们呢。”
厅里一下安静了,下人们退了个干净,只剩下他们两个。
苏延泽觉得自己忽然就没了力气,他一下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不说话。裴若愚也跟着蹲下去,轻轻揉他肩膀,声音温柔的要死。
“委屈就哭出来吧,这儿没别人。”
苏延泽就开始肩膀,眼泪一颗一颗从胳膊弯里冒出来,微小又隐忍的动静有点像是受伤的小动物。裴若愚从旁边捋他背,手掌覆着瘦瘦的脊梁下来,温度渗透了衣服,暖暖的,热热的。
“这又不怪你。”
苏延泽扭了扭身子,裴若愚就把手放下来,就在一旁静静看他哭。门外树枝上飞来两只鸟,歇了又走了;阳光从叶子缝里打下来,几缕风晃一晃,顿时花斑一样的光影,碎了一台阶。
过了好一会听他没有动静了,苏延泽抬起头,眼泪黏着睫毛,视野里模模糊糊框出来一个湿嗒嗒的轮廓,就在眼前歪着脑袋问。“不哭了?”
苏延泽抽抽鼻子,声音出来略微有些哑:“哭累了,想喝水。”
裴若愚笑了,站起来从旁边倒了茶。接着把他拉起来,捧着小脸抹了抹,“好了,到时候该哭的时候再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还有一堆事情要做呢。”
“裴若愚。”
苏延泽闭了眼睛在他衣服上蹭眼泪,后来干脆就整个身子扑进去,贴着他胸口自言自语似的喃喃说。“凭什么现在我变成了害人精,你就能说会道受欢迎,这不公平,不公平。”
事情比想象中还复杂。
苏家是整个苏州的大商户,苏老爷一行人在长白山遇险的事跟插了翅膀一般,一下便传遍了整个平江府。人们都知道苏家是大户,苏老爷年过半百底下就俩儿子,大的在京城念书,小的跟在身边,大的不满十九,小的才刚过四岁。
“这么大的家业,万一苏老爷就这么一去,倒便宜了这俩孩子,可是半大点的孩子谁会管家?”
“可不是,苏家二夫人可不是省油的灯,那苏老爷不在了,敢情这大宅子全握她手里头了,大公子又时时不在家,可拿什么跟她争呢?”
茶余饭后,邻里街头,酒馆茶坊,这话头就这么传来传去,轰轰烈烈时兴了半月有余然后戛然而止。
而这会苏延泽正忙的焦头烂额。
先是苏爹爹的朋友不断来访,慰问的慰问,拉拢的拉拢,其中不乏谋私利的,钻空子的,还有以前结了仇现在先感叹人去了自己醒悟了想重新开始交好的,千人夺万人抢,按裴若愚的话说就是你现在就是那肥肉。
“你才是肥肉呢。”苏延泽白他一眼,堂内正好报府衙老爷派人来,他就急急忙忙出去了。
还越来越有点样子了,裴若愚看着他的背影笑。接着低下头的时候又不禁皱起了眉头。
因为苏老爷这次跑的又是药材生意,苏家的信誉牵动着多家大铺子一年的生意,而且不仅仅是本地,临近几个州省,甚至京城,都是一脉相承的生机。苏老爷这一去无音讯,那些商铺们急红了眼,一个一个找上门来,怕自己空投了本钱得不到回报,纷纷要抽身而退;另外,那些一直被苏家商铺打压得抬不起头来的略小一点的商号们,大有趁机揭竿而起要拉拢勾结吞并之势。
裴若愚觉得自己腰都快累断了,何况苏延泽。整天埋头整理帐目出门会客还要跑出去放贷收款拉生意通人情等等等等,终于闲适上那么一小会,还要再来担忧担忧苏老爹的安全与否。
几乎都没时间伤心,更没有精力去痛定思痛了。
裴若愚有点心疼。
苏延泽好一会才回来,脸色苍白的坐过来,往他怀里一倚。
“歇歇吧。”裴若愚摸他头。“都变熊猫眼了。”
苏延泽不说话,就这么静悄悄靠了一会。忽然扯了扯他袖子。
“你考得怎么样啊。”
“呃?”裴若愚正埋头整理账目,没听清楚。“什么怎么样?”
“殿试,一直都没来得及问你。”
“还好啦。”裴若愚笑着蹭蹭他额角,“不看我是谁。”
“……你以后是不是要留在京城的?”
“也许吧。”
“……哦。”怀里的人缩了缩,声音瞬间小了好几分,“是不是等揭榜那天,就是时候该天南地北劳燕分飞了?”
“……说什么呢?自然是我在哪你在哪。”裴若愚放下手里的东西,仔细的看他:“你怎么啦?”
“没什么。”苏延泽闭上眼睛干脆枕在他腿上想事情。刚才连府衙来找自己都是一样是为了苏家商号的事情,蒙着沉痛慰问的皮层,撕下来之后是红果果为私为利的内容。
人情多薄凉!
爹爹辛苦大半辈子挣来的东西怎么就能断在自己手里?苏延泽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要坐镇苏州重新打理生意了。
可是……
他抬眼仰望那人漂亮的轮廓,一寸一寸都那么熟悉,曾经他认定了这些是与自己相连的,不可分割的,也分割不开的。
可是……
“看什么?”裴若愚对上他的目光,就一把把苏延泽扶起来,定定看他眼睛:“你心里有事情苏延泽。”
“可我……”苏延泽看着他,点点头。“不想告诉你。”
裴若愚急躁的捏了捏眉心,已经过了这么些日子了,跟家里来回通信几次,说那边已经买通了路子遣人进山搜寻了,可依旧没有消息。
偏偏揭榜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
苏州河里的水清澈的见底,波纹荡起来像细腻的绸面,裴若愚师起一块小石头一甩手扔了出去。
石头连跳几下打碎了几层水花就咕嘟陷进去了。
陷进去了。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自己是出来管别家商号赊利放贷顺便散散心,以前放出去的帐是越来越难要了,苏延泽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苏老爷不在,就相当于没有了一棵大树没有了主干,枝枝蔓蔓多繁盛也会被人熟视无睹。
还有……在苏延泽的心思里,商人本性的他或许已经把自己跟这个家庞大的责任孰轻孰重放上了秤杆,在心里做着最底限的衡量——裴若愚看得出来,他顿时觉得自己腹背受敌。
甚至都考虑过要不要把他给结结实实捆到床上任自己吃干抹净完了说句‘你从现在起已经是我的人了!’。
……但那样只会让结局更糟糕。
那些被自己从小到大放走的帐他还会还吗?
裴若愚觉得自己简直是快疯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厮远远的望见他,顺着桥头气喘吁吁的边跑边喊,“少爷少爷!老爷回信了!苏老爷他……”
裴若愚的思路像被打折的冰凌一样,断在地上一节一节,咕噜咕噜滚出去老远。
第二十章
那消息凭空硬生生挤进耳朵里一个炸雷一般,裴若愚抡起长腿就往回跑。拿着欠条的小伙计正愁眉苦脸盘算着该怎么说再多宽限个几日,可刚出门就只看见一个小厮还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
“……你们公子呢?”
“……跑、跑了。”
小伙计吸气,转身,冲刺回店里,咣当一声巨响堵上门,小厮吓了一跳,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就透过滚滚硝烟看见一面牌?br/>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