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事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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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牌子正左摇右摆。

    今日打烊。

    苏老爹是在山下的村子找到的,长白山参本就是不可多得的好物,苏老爹觉得既然亲自来一趟,便执意要自己上山一探,没想到会遇上大雪封山,只好半途而返,被困在山底下的小村子里,进退不得。好在村子里衣食住用都还齐全,人也热情,虽然心焦迟迟不得出山,但也算安稳。

    只是,尚不知外面的人,急火燎心。

    当苏延泽听到他大喜过望的声音时,眼泪毫无预兆就啪叽掉落出来,他愣了愣,接着就不好意思的转过身去,拿袖子在脸上胡乱蹭了几下,可越蹭越多,好像绝了堤的水,倾盆而下,怎么也抹不干净。

    “怎么又哭啦?”裴若愚笑着把他转过来,“找到了就该高兴啊,再哭该变兔子了。”

    苏延泽使劲埋着头不看他,嘴里咕咕嘟嘟的让他快去通知二娘。

    “还用你吩咐?”裴若愚一把搂进怀里,苏延泽个子比他稍微矮一些,正好可以把下巴放在他颈窝里,于是他就安安稳稳放上去,恰好看见他白嫩好看的脖子,心猿意马起来,忍不住就自上而下一寸一寸的亲昵摩挲。“原来啊原来……”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泽儿也是爱哭的。”

    苏延泽脸红了一层,昔年的种子,如今终于伸着枝桠从心脏里生出来,他拼命推开他,转身一步踏出了门。

    终于能吃顿安生饭了。

    半月来几乎都是东厢西厢各过各的,二娘的态度,就算苏延泽不说,连裴若愚也能看出来她已经打起了怎么分家的精细算盘,只等挑明了。

    “家没了跟我去过,”裴若愚跟他认真的说,“我养你。”

    苏延泽正忙着,头一次没反驳他,垂着头很乖巧的说好。可是手里的东西是不是就一句话一个眼神一声好就放得下,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裴若愚就抓起他的手,细长眸子里又认真又着急,“我说真的,你别敷衍我。”

    苏延泽试着挣了挣挣不开,就干脆把那一堆帐条往他那边一推,“好你抓吧你抓吧,把这些全弄好你随便抓。”

    “你……”裴若愚恨得牙痒痒,恨不能把他拽过来捏成团,好好蹂躏一番再啊呜一口吞进肚子里去。

    苏延泽手腕子疼的皱眉头,可就任他用力捏着不吭声。直到有丫鬟进来说‘二夫人有请吃饭’。

    所以在饭桌上苏延泽也不再跟他说话,就静静地自顾自喝茶,对从那边打来的炽热目光视而不见,而二娘就忙不迭的往裴若愚碗里夹菜。

    “这次还真是多亏了若愚呢,要不你瞧这个家里没个主心骨儿几乎要乱成一团糟!”她容光焕,一扫前几日满脸怨怼,“这些天让你把里里外外好好归置了许多,连老爷都是裴大人一路寻回的,可算是咱们家里的恩人呢。”

    “啊……婶婶太过言重了,爹爹跟苏叔叔都是从小的交情,我做的也都是些应该的,而且这些事,若没有延泽的指点,我还真是做不来。”裴若愚一边赔笑一边继续望苏延泽。“辛苦的是他。”

    二娘一脸理所当然的笑,“泽儿,你也该向若愚道声谢才是。”

    苏延泽颔,不给裴若愚反应时间,拎了酒杯站起来冲他一拱手,“那多谢裴兄了。”

    裴若愚也慌忙站起来,听他叫着‘裴兄’,心里怪怪的,一下子竟忘了该说什么。

    尴尬见缝插针混进来,等苏延泽放下酒杯,灯光映的他脸色潮红而好看,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到底是高兴还是生气。

    “若愚是不是快到时候揭榜了?”二娘似乎没注意到,继续追问。

    “呃?啊……嗯,要到月底。”裴若愚回过来神。

    二娘若有所思点点头,却又接着转头看苏延泽,“泽儿这次就不要回京城了,你也大了,你爹爹若回来也是想见你的。”

    裴若愚一愣。然后就听见那边苏延泽的回答。

    “……好。”

    声音平缓的拉成线,清晰的像一幅苍白色调的画,横空隔断两人间的距离。长窗上镂空的花纹外,夜正浓艳。

    “你真不跟我回去了?”吃过饭裴若愚几乎一路贴着他走回去。

    苏延泽面无表情把他继续推开,“你的房间在那边,裴兄。”

    “……苏延泽你喊我什么?”裴若愚站在原地没再动,定定看着他。

    “裴兄,”苏延泽冷冷的回望回去,“你不喜欢?那裴少爷?裴公子?”

    “好!……很好很好!”裴若愚咬紧了牙,已经积压了多日的不满和恼火成功达到了燃点,耳朵里灌满了喧闹和嘈杂,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咯啦咯啦全碎成粉末,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裴若愚手臂一横,把苏延泽整个横着抱起来,大踏步进了房间,然后嘭一下踹上了门。

    “你、你做什么?!……裴若愚!!”苏延泽看他眼里冒火,才不由得有些惶恐,一拳过来不遗余力使劲打在他肩膀上,“放我下来!!”

    裴若愚躲也不躲任他打,冷着张脸一言不绕过屏风,才用力摔他在床上。

    “……呃!”苏延泽顿时觉得背上猛然火辣辣疼了一片,等他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抬起头,看见裴若愚正居高临下看着他,阴影覆盖了他的脸,只是修长的身影分外高大,声音里冷气流动。“你喊我什么?”

    “……你!!”

    苏延泽也怒了,说着就要撑起身体,却又被他重重摁下来,苏延泽疼的躲不开,本能的挥起拳头狠命砸过去。

    裴若愚眼睁睁看着挥过来的拳头,动也不动,拳头就落在他那个漂亮的下颚上,啪的一下,触感清楚的要死,有点硬,有点疼,那感觉顺着胳膊往下,一直软到自己身体里。——于心不忍,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心疼和后悔。

    就在这么一瞬间的迟疑中,裴若愚一把抓住他两条胳膊,攥紧了压过头顶,又用一条腿钳制住自己挣扎的双脚,突然间力道之大让苏延泽不禁疼的出了声音。

    “你,喊我什么?”裴若愚低下头逼视他,一字一顿的缓慢开口,眼睛都微微泛着红,这个平常笑起来人畜无害的温和家伙今天偏偏就在那个称呼上卯足了劲,苏延泽动弹不了,一腔恼怒冲上头顶但沉淀下来却变得有点委屈,而且被他像砧板上的鱼肉一样钳制着又感觉特别特别的没面子,就死死咬着嘴唇绝不认输跟他对视。

    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的对峙,屋子就静下来,灯盏在花鸟屏风后面透着暧昧温暖的光,风擦过窗户,啪嗒啪嗒响的是卷竹帘的绳子上垂下来的流苏碰撞。

    可他突然就俯下身来。

    嘴唇上一热,微妙的温度密密麻麻蔓延开,刹那占据了半边脸颊。苏延泽睁大眼睛,看他拧起的眉眼还维持着原样的冷,可睫毛底下浮起一点熟悉的暖,跟个要糖吃的欲求不满的小孩,一边生气,一边索取。

    裴若愚就感觉嘴唇上狠狠一疼,眼睛一眨立刻就明白了。身子下面的那个人满脸通红气鼓鼓的等着他,一副‘再敢过来看我咬死你’的架势。

    裴若愚有点泄气,他拉过来苏延泽的手放在嘴边,苏延泽以为他要咬回来,汗都下来了,谁知……裴若愚把他手指凑在唇边轻轻亲吻着,眼神变得很柔软很柔软。“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苏延泽,”他深呼一口气,绯红爬上眉梢眼角。

    “……你不知道我究竟有多喜欢你。”

    手指抚摸着他的气息,潮潮的湿湿的,眼神是湖水,声音是季风,剪不断的羁绊中是纤细的飞鸟,摇曳的水草,苏延泽这一刻似乎失神了,不小心迷醉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第二十一章

    身体被使劲钳制着,双手被狠狠紧握着,却用最柔软最温暖的眼神看你,说我真的喜欢你。

    这种偏偏生在满帐春色里近乎于一场肉搏战似的告白你会感动吗?后来每每想起来苏延泽一咬牙几乎要捏碎了茶杯。

    可,当时……

    就真的感动了。

    苏延泽觉得自己眼泪快掉下来了,满脑子都是那个带着一爪子油伸过来说我叫啥啥啥你呢的裴若愚,那个指着自己义愤填膺的说我才不要他的裴若愚,那个被打了忍不住疼撇着嘴掉眼泪的裴若愚,那个说你是我媳妇说的理直气壮的裴若愚,那个拉着自己嘻嘻笑说你要补偿我的裴若愚,那个在马车里抱了自己一天一夜说别怕我在呢的裴若愚,那个横了眉毛一脸怒气一直问你喊我什么的裴若愚,一直到现在这个亲着自己手指头告白得温柔又感性的裴若愚,苏延泽这么看着看着就模糊了,胳膊杵的很沉想抹眼睛却又收不回来,这是第几次哭被他看见了?自己软弱的一面怎么全都呈现给他了?还就这么被他居高临下看着,一览无余的静静欣赏。

    苏延泽羞得往枕头里躲,湿润的眼眶折射了光,那个人影就碎了进来,搅和在千回百转的心思里,怎么甩都甩不脱。

    其实。

    若是不呈现给他,又能给谁呢。

    这么多天来,自己已经完完全全依附住了他,以前的苏延泽没了,再也不见了,剩下的这个,连一点点的看不到,听不见,摸不着都难以忍受。一向灵光的脑袋刹那就乱了方寸,所以想保持距离真的不是无中生有,不是无理取闹,更不是唯恐天下不乱,真的害怕那种想而不能在一起的阻碍,到了以后难免就是种折磨。可这种想法太真实了,逃也逃不开,避也避不了,连自己都骗不过去,何况是他。

    裴若愚看他久久不回答,散下来的头遮了一半眼睛,而另一半眼睛陷进枕头里去了,杏黄的绸面贴着皮肤悄悄泛上来薄薄一小层水渍。就赶紧连搂带拉抱起来,就刚好看见那颗晶莹透亮的小水珠沿着鼻根就滚了下来,捋过下巴尖,啪一声落在了床褥中。

    “泽儿我……”心急伸手去摸他眼睛,苏延泽头一低避过了,然后就一口咬在他肩膀上,隔着软软的布料使劲咬,牙齿刚刚嵌进紧实的皮肤里,眼泪就扑簌扑簌往下掉。

    裴若愚肩膀撕心裂肺一疼,差点叫出声,憋得脸都拧到一块去了。可搂着苏延泽腰的手半点也不放松。

    苏延泽咬够了,松了口就靠在他肩膀上喘一下吸一下鼻子,声音出来是泡过水的,松松散散的声线配着两眼红肿的小模样无限娇羞,让裴若愚看的心神荡漾,几乎忘了疼。

    可他说的毕竟是……

    “裴若愚,”苏延泽抹抹眼泪,“你,以后,再敢动我试试!”

    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沉绿的幔子上面渡着跳跃的暗影,凉一块暖一块的横在裴若愚脸上,他动动眉毛,睁开眼睛。

    接着左肩上就有火辣辣的痛感跳出来,目光追随着望过去才看见触目惊心的伤口,齐刷刷的两排小牙印印在那里,往外泛着不安分的粉色,而罪魁祸此时正在自己怀里睡的正香。

    苏延泽啊苏延泽,莫非平时毒舌的人咬起人来也是狠毒异常。

    昨天晚上哄了半天才睡着了的,很意外的没赶自己走,反而以标准投怀送抱姿势抱着那条伤胳膊睡到现在。这家伙真好看,皮肤白白的,嘴唇嫩嫩的,眼角还有一抹委委屈屈的红,像搽了谁的胭脂。裴若愚吞了下口水,就这么搂了他一晚上欲念还真是难平,可就是不能动,只是看着从那被缝里衣领里透露出来的小锁骨小胸脯等等等等实在是解不了馋,连忙抓紧这一会趁他熟睡就开始上下其手。

    苏延泽迷迷糊糊醒来觉得不舒服,他揉揉眼把意识揉回来之后现了那只伸进自己衣服里面还没来得及拉出来的爪子。

    嘎嘣一声响,床板晃三晃。裴若愚双手捂着下颚缩到一边痛到哭不出来,苏延泽揉着拳头又盯了好一会才说话,“裴若愚你多久没剃胡子了?”

    天气大好,吃饭的时候苏延泽突然说要带裴若愚去一个地方,“你不是总说要来苏州玩吗?我带你去。”苏延泽把筷子衔进嘴里看他。

    没有小桥流水,不是雅致园林,那地方有修剪的整齐的蒿草,碧绿的菜畦,整洁又安宁,偶尔有鸟停在门口的石井栏上,远远看他们走近了,才恋恋不舍飞走。

    苏延泽特意换了一身素净衣裳,拎着果品香烛,轻轻推开栅栏门,平整的石子铺的路子,赭墨青蓝,都是不张扬的颜色,还有零零碎碎冒出头来的青草,湿漉漉的仰着头。

    这路的尽头是一座修葺的讲究的石碑,洁净光滑的碑面上书‘苏府阮氏之墓’。

    “我娘的墓。”苏延泽回头微微笑。

    “原来婶婶姓阮。”待行礼完毕,帮着苏延泽摆好果品,裴若愚抬头看那碑文,工工整整刻在碑上,凄凄切切,不胜唏嘘,可见立碑人用情至深。

    “嗯……我都不记得她的模样,只是爹说我像她。”苏延泽用香焚了纸钱,笑了笑,“我自小的时候娘就去世了,我对她的印象就只能剩下这么一块石头,所以就时不时来看看,然后说说话。”

    “都说些什么啊?”裴若愚也凑过来烧,看着翩跹的纸灰,绕过他们头顶,飞舞的像硕大的蝴蝶。

    “什么都说。说想家了,看见雪了,银杏树叶子黄了,结果子了,斗蛐蛐儿赢了,背了什么书,去了什么地方……哪次都攒一年的话来说,琐琐碎碎,什么都有,想什么就说什么。”苏延泽表情有些落寞,说着说着又有些满足,清丽的模样被笼罩在烟雾缭绕中,却更清楚。

    “那,这次换我来说好了。”裴若愚看了他一会,然后开口。

    “你?”苏延泽有些奇怪,“你要说什么事?”

    “终身大事。”裴若愚一笑,表情随即就严肃了起来,他后退一步,一扯长袍跪下,手持着三柱香,恭恭敬敬拜下去。“婶婶神位在上,小侄裴若愚,今日特来为求能答应一事,请把苏延泽交付与我,我会用我的终生来照顾他保护他疼他惜他,一生一世绝不离弃,此言若有半分虚假,就将我堕入万劫不复之地,再无轮回,人神共愤!”

    承诺到最后竟变成了誓言,苏延泽在一旁瞪大了眼睛,连是不是该阻止都给忘了,这声音就回旋在自己耳边,一字一字,带着静静的回响,猎猎的尾音,在自己心脏之间,回来穿梭,恣意流淌。

    眼睁睁看他无限认真的说完,苏延泽觉得自己要是再哭给他看的话这辈子可能就真的注定被欺压了。他甩甩袖子上前,贴着裴若愚就跪了下来。

    “娘。”语气很平静,一如平静的湖面。“他人很好,有时候也脾气;他有时候聪明,可有时候就傻得可以;做事情没有把握的话就会去努力,说过的话都会当真记在心里;有时候懒得可以,有时候就很勤快;有时候狡猾会耍小聪明,被识破了也会脸红,然后就承认错误;他有时候粗枝大叶,但关键时候真的一丝不苟;他力气很大,我打不过他,不过对我真的很好,好到连我把他上秤秤完拍拍手卖掉都心甘情愿,可我打不过他,他就趁机欺负我,但如果我撑不出哭了,他就慌慌张张来擦眼泪,然后我怎么欺负他他都不会生气……娘,泽儿说的话全部属实,所以您,”苏延泽顿了顿,大眼睛里囤满了说不出的期许。

    “……会不会同意呢?”

    风掠过草尖,积了一早晨的露水跳进空气里结成了线,天空中远远飘来一小朵雨云,在他们额角上轻微舒卷,世界在半阴半晴中逐渐变得透明,雨丝轻轻巧巧跨越过界限,流成一道弯弯的虹。

    裴若愚说,我刚说了要好好照顾你,你怎么就告状说我欺负你,娘她肯定信你。

    苏延泽说,可你就是欺负了呀。

    裴若愚说,那糟了,我轮回不了了,下辈子你找不到我了。

    苏延泽说,没关系,你会来找我的。

    裴若愚说,你还真有把握。

    苏延泽笑了,笑着拿手掐他脸,边笑边掐,一下一下,毫不手软。

    “我说过,我相信。”

    第二十二章

    揭榜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裴若愚连夜启程回了京城,而苏老爷平安回了平江府,苏延泽把近日来的账本整理的有条不紊交给他,苏老爷一下笑开了胡子。

    “好好好!!果真有造化!”拍拍他的肩膀,看着二娘笑,“这孩子可以当家了。”

    二娘脸上阴晴不定,不过仔细想想夫贵子孝,人生足矣,也就不再说什么,忙张罗了下人摆饭,说是给老爷压惊接风。

    第二天苏州各大商铺又全部归位,苏氏商铺仍然独占鳌头,一复当时。

    接下来苏老爷把苏延泽带在身边,一家一家检视或告访,这一下整个平江府都知道了苏府少爷苏延泽小小年纪才艺双全且生的好看,头脑聪明,手段非常,已经算是苏州商铺以后的少主人,苏州商铺将来的顶梁柱,于是人人称赞。

    苏延泽谦虚颔,低下头再抬起来时想起来跑得满头汗去追帐的裴若愚,笑的反而更开心了。

    他也该揭榜了吧?

    接着就有人赶来报信,扬着手里的书信一脸喜色——京城裴少爷殿试高中,名居榜眼!!

    苏家小弟弟在院子里跟着奶娘骑竹马,红绸子做的马头,黄丝绦梳的马鬃,底下跟着碧绿碧绿的竹竿,看见苏延泽进门来,就一步一蹒跚的跟着他跑。

    “哥哥,哥哥。”白嫩的小手抓住他衣服下摆使劲摇,奶娘赶紧过来要抱,“小少爷别添乱,大少爷有事呢。”

    苏延泽笑着挥挥手,伸手把弟弟抱起来,进屋之前又转头对着奶娘说:“刘妈,吩咐下去帮我收拾行装。”

    刘妈眨眨眼,“少爷这又是要往哪去?”

    “进京。”苏延泽笑的坦然,拿着那根竹马看了看,“有人要飞黄腾达了,自然该备上一份大礼去庆贺才是。”

    裴若愚中了榜眼,连一向严肃的裴大人都笑的合不拢嘴,“意外啊意外……”裴夫人就在一旁抹眼泪,“有出息了,愚儿有出息了。”

    裴若愚第一时间已经赶往宫中拜谢圣上,中举的各路学子还不少,集合在前殿等着皇上召唤,纷纷相互道贺。而中状元的是一个乡村秀才,黑红的脸庞,厚厚的嘴唇,垂立在一旁,木讷讷的。

    “裴若愚!”远远的就听见喊,抬眼望过去是张怀谣正挽着袖子冲出来,一拳捶在他肩膀上,“好你个裴榜眼,你这么一弄,挤下去多少个你说说?”

    裴若愚刚要回答,突然现旁边侧目纷纷,几个太监轻咳一声,尖细的嗓子柔柔传来:“大殿之上,禁止喧哗。”

    裴若愚就把张怀谣拉到一边去,压低了声音问他,“你家杜小公子呢?”

    张怀谣皱了眉毛,“小竹子身体不好你知道的,殿试他爹都让他放弃了,现在说是要去沂州疗养,我只好请我爹帮我看能不能去那里,随便当个一官半职也好。”他叹口气,“只要在他身边……他离开我活不了的。”

    裴若愚看他眼圈都有些红,张怀谣杜庭竹简直就是他跟苏延泽的另一版本,就鼓励似的拍拍他,“没关系的,你忘了小时候有什么大师高人帮杜小公子算过命的,说他得遇贵人之后便长命百岁无难无灾,你这贵人自然要跟随在他身边才是。”

    张怀谣笑了,“唉,你看这榜上能提名的就你一个是异类,老夫子知道了自己学生里面高中的竟然是你肯定要气歪了胡子……先不说这个,你家苏小泽呢?好长时间没见他,你们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裴若愚挠挠头,“……就是不知道以一个区区榜眼之名,说是要去当平江府知府,圣上同不同意呀?”

    “啊?”张怀谣没听清,“你说什么?”

    此时,前殿门开,议论纷纷的人们都在顷刻安静下来,就看见一品太监信步走出来清清嗓子,用拖老了腔的高声宣召:“宣此次殿试状元张及第,榜眼裴若愚,探花尤添一觐见面圣——”

    裴若愚甩甩袖子拜了下去,起身的时候对着旁边的张怀谣打了下手势,那是他们从小就相互熟知的暗号。

    “坚持住。”

    坚持住。——就有希望。

    从宫里出来浑身几乎都散了架。其实才刚五月,日头却是像提前借了伏天的热,隔着轿子晒得裴若愚脑袋昏。

    面圣的时候倒不是太紧张,但是一眼瞥到了侧立在旁的七王爷,加上他对着自己眉开眼笑,心里就有些怪怪的。而皇上好像被串通好了一样,大笔一挥自己就成了翰林院文库官,正正好好刚刚巧巧隶属七王爷的管辖之下。

    躬身,叩,谢主隆恩。然后裴若愚就觉得自己被自己一句‘谢圣上恩典’给卖了。

    ——可偏偏小泽儿喜好钱财懒弄职权,要不然一起当个小官也是不错的。可那家伙现在身在苏州,见不到摸不着,自己中了榜接着就打人去报,可到现在连个回信都没有,你夫君现任翰林几品几品官,你倒是连声贺也不道,更别说投怀送抱了,果真在商人眼里元宝永远比人顺眼。

    裴若愚胡思乱想,越想越憋气,心里好似呼啦啦着了火。而这时轿子猛然停下,他差点一脑袋撞上轿栏,于是怒火一冒三尺高,猛地掀开轿帘大吼:“干什么?!”

    迎面挡路的也是一顶轿子,洒了自己满眼光辉,一日不见就如隔三秋让自己念念不忘的身影不急不缓走出来,冲自己稍一弓腰浅吟吟的笑:“果真官升脾气长,几日不见身子还好吗裴大人?”

    裴若愚一愣,那些噼里啪啦本来烧着的小火苗皆消弭的干净,甚至连舌头都有些打结。

    “……苏、苏老板。”

    “某人肯定在想‘苏延泽眼里钱永远最重要连本人高中晋升翰林院都不舍得来书道贺更别说某某某某了’,”苏延泽拿出扇子轻轻摇,“我说的对吗?”

    “咳咳咳……”裴若愚脸一红,“小泽儿你直接回家就好了呀,还在这里摆下酒菜干嘛?”

    “道贺啊。”苏延泽倒上酒递过去,“先祝裴若愚榜上有名,再祝裴大人入职翰林,这么这一桌东西算下来也就不值什么了。”

    裴若愚接过来酒杯点点头,忽然灵机一动,就拽过来苏延泽的手,“来来来,不够不够肯定不够,加上交杯酒才差不多。”

    “……”苏延泽皱眉看他兴奋满面,刚想说‘这酒不是新婚夜才能喝的吗’,思路刚过滤到‘新婚’两字,脸一下就红了。于是心里稍微斗争了下下,干脆就放下了矜持,不再拒绝任他胡闹。裴若愚看他不怎么抗拒,就喜滋滋的抓过来他的手,静静交握,手腕的肌肤摩擦,蹭出一点羞赧赧的红,而嘴唇抵住酒杯的时候,对方的呼吸就落在自己眉梢,眼角,顺着脸颊向下,细腻的脉络,弯曲的绒毛,都是属于自己的,视线的留白里是说不清道不尽的娇俏,那种抱过来不舍的放开的冲动,顺着神经线衍,比美酒都甘醇。

    楼板上噔噔噔响起的脚步声,瞬间撕破了这暧昧气氛,苏延泽触电一样躲开,脸上的红晕层层深入延伸到脖子根,连手里面的酒杯也忘了抽出来,喝剩的半盏残酒泼在裴若愚额头上,沿着睫毛往下滴答滴,滴答滴,而鲁鲁莽莽跑进来的小厮呆呆的看着那酒杯在地板上滴溜溜打着旋。

    “干什么?!”裴若愚怒吼,他后悔死了刚才没吩咐下去一句‘没事勿扰,有事请敲门’给这群没有任何眼力见的下人们。

    “……七、七王爷刚才派人来,说有请大人去、去一趟。”

    第二十三章

    翰林院里,除去状元郎外,榜眼探花直接就被安插进来委任了编修,从七品。裴若愚他们这些年轻后生头顶上是些熬不成宰相心急火燎的老编修们,见又来了新人,更是卯足了劲地揽活干,起草昭书,编修文献一样一样仔细掰认真写,精细的像是穿针引线,一丝不苟。

    “才干是自个儿有的,职位可是皇家定的,等什么时候这两边儿能直接关联起来,你也就算是熬出了头。”一位姓顾的大人从一堆文史经籍里面抬起脸歇口气,捋捋花白的胡子冲他们笑了笑,“这是真理,”指指那些人,“那是榜样。”

    裴若愚于是就在他手底下抄了一上午的文书直到手软,回到家对着正打算盘的苏延泽说,“你给揉揉。”

    苏延泽正因为从外地一笔的生意利钱至今还没到帐,比预计足足迟了快半个月,而商号允诺出去的赊账条子还没收回来,这一来一去中间竟少了平常几倍的利润而头疼不已,根本懒得搭理他,手指头把个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裴若愚就看着他手指头愣神,这么葱段似的白嫩指头这么呼啦下去早晚是要打出茧子来的,就趁他在停下的那一小会的时候一把抓过来捧进手心里搓了又搓,修剪得整齐淡粉的指甲花瓣似的扣在手上,就像他自己以前说的,苏延泽这孩子长的,连指尖都是好看的。

    “干嘛?”苏延泽看他盯着自己手指头看,“你任职第一天莫非学的是看手相?”

    “……苏延泽你现在一定要注意,”裴若愚不松手,反而挺认真的对他说,跟教育小孩似的语重心长,“你现在活的不是你自己你知道吗?这手指头我还没摸够就打糙了怎么办?你现在是我的,所以连你手指头都是我的。”

    苏延泽想生气又想笑,一巴掌拍他脑壳上,“你受什么刺激了?”

    “人生无常啊。”裴若愚叹口气,“我今天连续看了几个时辰的史籍,全是王朝从强盛到覆灭,一朝一夕间,变数千千万,就现了这么一个道理,人生享乐需及时,有些东西没了就真没了,往后拖一天,不,拖一个时辰就说不定那么错过了。”

    苏延泽光眨眼没吭声,眼神没焦距,不知道在想什么。裴若愚就凑到他耳朵旁边,语调以大灰狼推倒小绵羊之前的垂涎笑容呈现,“小苏苏啊每天晚上光搂搂抱抱摸摸真的很是不足够的啊……人生享乐需及时,需及时吗。”

    苏延泽木然转头看他,裴若愚正奇怪他怎么没反应的时候,突然对面一巴掌伸过来摁在自己脑门上,身体一下重心不稳结结实实摔在床上,苏延泽站起来打了个响指,“在当铺里再加上个一点三分利,这么亏缺可不就能补上来了吗?”说完就往外走。

    “苏!延!泽!!”裴若愚捶床咆哮,“你无情!”

    苏延泽迈到门口,轻轻转头,笑的嫣然。

    “你无耻。”

    日子像白驹过隙,光阴犹如足了力向前奔,眼看着银杏树的叶子又要转黄,而裴若愚早已过了二十年限。

    络绎来太傅府提亲的人还不少,才貌双全的,门当户对的,快让裴家老爷太太挑花了眼。裴若愚晚上回家,看见堆在桌子上一层的画卷挠挠头,“咱们京城的姑娘们都来不及了??”

    “是没耐心了。”苏延泽在另一张桌子上誊账本,头也不抬,“都知道裴家公子是块肥肉。”

    “可惜呀是块别人嘴里的肥肉了。”裴若愚走过去抱他在怀里,“看谁抢得走。”

    “喔?你怎么这么有把握?”怀里人手不停,“这肥肉又黏又腻的,我可不一定舍不得扔。”

    “这样啊……”裴若愚躺回床上,“这么说还真有非扔不可的那一天,你怎么办?”

    “真还有那么一天的话,”苏延泽搁下笔,等笔尖上的余墨重新湮回砚台里,他就看着笑,“只好就咽下去。”

    可正当裴若愚扭股糖似的缠着苏延泽说‘你干脆现在就吃吧吃吧我不介意’的时候,裴大人也正对着夫人牢马蚤:“今天早朝后七王爷留我喝茶,中间竟问起来愚儿的生辰八字。”

    “这这这……”裴夫人抓着外衣的手不由自主的开始抖,“莫非连王爷他也……”

    “现在还不敢乱说,不过王爷家郡主只轻愚儿两岁,且以前曾玩在一块,若王爷真的有意,我们也只好应着,若就此没了也只能装傻,总之你明天先去推了那些人家好了。”

    裴夫人若有所思点点头,眼神里顿时又积聚起忧愁来。

    裴若愚还并不知道这件事情,上次应命去了七王府,同去的还有憨厚脸的状元和狐狸眼的探花,七王爷算他们顶头上司,宽待新人交付工作也很正常,虽然事后裴若愚老是觉得七王爷看自己的眼神跟看他们不太一样,不过很长一段时间内相安无事,也只能解释为自己想多了。

    而此时……

    “你要出门行商?!”

    “是啊,你还记得前年在梨州订的那批锦缎吗?”苏延泽把东西归拢在床上,让丫鬟进来收拾,“东西到现在也没有了消息,打听后才知道那个于老板在去年的时候就不知为什么没了,然后连江南的产家再也联络不上,所以还是我亲自去看一趟比较妥当。”

    “没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顺利的话应该年前就差不多了,”苏延泽算了下日子,“若路程上耽搁了,我就直接回苏州过年了。”

    “怎么这么长……”裴若愚刚想嘀咕,小丫鬟进来说老爷叫。苏延泽眯着眼拍拍手,“正好我跟你一起去,顺便去跟叔叔婶婶请个辞,这一趟说不定还真要年后才能回来。”

    “泽儿果真还是走上了你爹爹的路,京城这些商号现在由你打理有了不少起色,现在再将各地商路走一走,趁着年轻多历练些总是不错。”对于苏延泽的业绩,裴大人总是赞不绝口,他挥挥手,“明日我遣人去送你,今天就好好休息,路上多注意些。”

    看苏延泽忙说是,裴若愚连忙一句话插进来,“我明天朝中没什么事,我去送他好了。”

    “你不行,七王爷刚刚才派人来请,说让你明天去他府上请安,”裴大人顿了顿,拿出来一样东西,“你明天去的时候,把这个带上,亲自呈给王爷。”

    裴若愚和苏延泽同时一愣,裴若愚就接过来一看,是个鎏金封红的信笺,“这是什么?”

    “你的生辰八字,”裴大人捏捏眉心,“王爷曾问我要的,你明天面呈给他便是。”

    ……生辰八字。

    裴若愚心里猛然咯噔一声响,他手一抖,目光不自然地飘向苏延泽,而苏延泽正也望着他,紧紧咬着嘴唇,那一个被牙齿生生咬出来的血红印子,鲜艳的刺眼。

    王爷府中,花前雨下,共躲一屋檐,共撑一把伞,你贴着我,我靠着你,状元配公主,榜眼配郡主,都是才子佳人,怎么传出去都是一段佳话。苏延泽怎么都克制不住心里一股浓浓酸味,他倚在床上长长叹口气,斜眼瞧着裴若愚,“咱们相识这么久,我怎么也得备上一份大大的贺礼才说得过去,是不是呀裴郡马?”

    裴若愚瞪他一眼,眉头拧起成一个川字,继续瞅着那封信笺,眼里要冒出火来。“我拿笔给他改了好了,什么年月最天煞孤星,就写那个。”

    “嗯好,被现了就是欺君,虽不大可能致死,也免不了牢狱之灾,”苏延泽看看指甲,“而且弄不好就赔上全家进去,小郡主就还真要不成了,破釜沉舟的好办法。”

    “……那我现在就跟爹娘去挑明了,说我喜欢的是苏延泽苏少爷,绝对不娶小郡主!”裴若愚咬牙捏拳,拉着他就要出门去。

    “嗯好,说明白了裴叔叔或许要吐血三升婶婶就以泪洗面,然后你被毒打我被赶走,从此天各一方永难相见,接着京城里就会在朝夕之间传遍‘堂堂裴太傅的榜眼公子是个断袖喜好龙阳’,小郡主怕惹一身腥肯定不再要,”苏延泽站起来,“同归于尽的好办法。”

    “……走,咱们走,管他什么王爷什么郡主什么功名什么利禄,我们跑一个他们谁都找不到的地方过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去!”裴若愚急了,抓的苏延泽手腕生疼。

    “……你到底是拿什么通过殿试的?”苏延泽甩甩手,敲敲他胸脯,“不顾一切跑了家业抛了父母抛了功利抛了我是被感动了可你心里能安吗?”

    “那你说怎么办?那好我就顺应他们心意娶了小郡主然后每天跑出来跟你偷情!”裴若愚抓住他晃呀晃,“就算你愿意我也不愿意!”

    苏延泽被他晃得七荤八素,突然觉得自己能喜欢上这个家伙肯定是因为鬼迷了心窍,他好不容易才挣脱开,“你先帮我吩咐下去,明天去江南的行程延后,等我想去了再去。”

    “你不去了?”裴若愚瞪大眼睛。

    苏延泽眯起眼睛,轻轻拨弄两下算盘,“跟王爷郡主做场生意,你是本金也是利润,所以只能赚不能赔,你说还有什么能比这次更惊心动魄呢?”

    “呃?”裴若愚不太明白,“你要做什么?”

    苏延泽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会,然后就轻轻把算盘塞进他手里握好。

    “干……干嘛?”裴若愚看看算盘又看看他。

    “今晚上它是你的了,”苏延泽指指墙角,大?br/>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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