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事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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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眼睛含着笑,“好好度这良宵。”

    “为、为什么?”裴若愚突然明白了,冷汗黏了一背。

    “太多了,罄竹难书,以后时间长得很再慢慢列举,”苏延泽打个哈欠,“今晚的理由是,我想。”

    第二十四章

    小郡主认定了自己是因为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才遇见了这么个人的。

    对面坐着的那个请自己喝茶的,有着柔软的头,光洁的额头,粉嫩的嘴唇还喜欢抿嘴笑的苏延泽,小郡主就感觉出门前应该再在脸上用那上好的琉璃香沫子细细扑上它三四把的。

    ……被比下去了,被一个男人比下去了。小郡主抓紧了丝绸长裙,一脸不可思议盯着苏延泽看,从京城里最大茶楼雅间的窗户缝里投进来的阳光感觉都是奢华的,苏延泽冲她行了礼就坐回那片光影里,皮肤被映的有些红有些透明,笑的柔柔的,积攒在衣服上亮灿灿的有些耀眼。

    小郡主回了下神,脑海里瞬间流转过几个概念——我连皇宫都去过,这惊艳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不能这么眼光光的看,简直是太没形象了……难得出门我怎么就没有想起来要穿那件榴花嵌纹丝绒袍子出来?哎呀太恼火了。

    贴身小丫鬟看懂了她的意思,赶紧小声提醒说,小姐那是冬天穿的衣裳。

    哼,多嘴,小郡主脸红了下,“你找我有什么事?”

    “哪敢哪敢,苏某刚好有幸能在路上偶遇到郡主殿下,能请郡主喝杯薄茶实在是荣光无限。”苏延泽牙齿整整齐齐的笑,偶遇二字是重音也是重点,其实要不是往她贴身丫鬟手里塞了那些银钱,小郡主就是乐的天天逛街也不一定能跟他苏延泽在这里偶然遇见。“而在下入秋前从江南带回几样小东西,正想送给郡主玩耍玩耍当个礼物,还请笑纳。”说着便将放在桌上的精美锦盒缓缓打开。

    “我怎会是那种随便受人之礼的人?”小郡主有些不忿,立即起身,“阿梨我们走。”

    苏延泽笑不答话,仍是继续掀开锦盒盖子,小郡主扭头的刹那,只觉一束清冽的流光从他手指缝里泻出,擦过自己的眼睛,身旁小丫鬟就小小的惊呼了一声,“小姐,是您、您最想要的簪子!”

    小郡主脚步顿了顿——通体莹白的梅英采胜簪啊,因为自己前几天爱死了娘娘头上那株用珊瑚玉雕成的鬓花,已经缠闹着爹爹要了好多天,可他总说等那姓苏的商人来京之后再议再议。——可他怎么会知道?

    “这簪子中间还镶着一颗瑶池翡翠,连宫里的娘娘都不曾有,可是郡主殿下却不稀罕。”苏延泽叹口气,又打开另一个盒子,“听闻郡主殿下前些天曾说过‘听闻老挝国的象玉脂最养颜,不知今生见得到见不到’,这盒象玉脂正刚好被在下得到,就是不知道郡主殿下是否还有兴趣?”

    几个字飘进耳朵里,小郡主觉得自己腿都软了,步子怎么都挪不动了。可苏延泽那边竟然还是乐此不疲的拆着每一个盒子,盒子里每一样东西都狠狠钳制住了自己的心神,而他温和的声音里透着三分恬然,七分吸引,又让人从心里一直痒到耳根。

    “这是梅溅雪的胭脂……”

    “这是风露阁的香液……”

    “这是锦什邡的饰……”

    财大气粗是种罪孽啊,而财大气粗又招招戳人死简直就能让人直接涅槃升仙。小郡主咬咬牙,于是一个转身又潇洒无限的坐在了自己的小香椅上,拿手里的帕子轻轻拭了下颊边的汗,淡定的望向窗外。“苏公子有话请讲。”

    苏延泽笑了,他叉起手指抵住下颚,望向郡主的小丫鬟阿梨使个眼色,“郡主殿下的茶都凉了,不如重新换一壶,如何?”

    已经快接近秋末了,街上的树叶开始淅淅沥沥一丁一点的变黄,天却蓝的透彻,偶尔还有几只雁擦着那些卷起的屋顶檐角边优雅划过。

    阿梨不太清楚屋里究竟生了什么,只是她端着新沏好的茶回来的时候,小郡主手里的帕子被她自己绞的比麻花还麻花。

    “裴——”她开口。

    “裴若愚他就是这么说的,”苏延泽以脸上万年不变的笑接下她的话,“他说就算是郡主殿下也是这样,因为京城里面的所有的女子眼光都是一般模样,根本不会分出优劣胜次,所以跟女子做生意的话是稳赔不赚的。”

    “若——”

    “若郡主殿下同意的话,苏某以后就将得来的胭脂水粉诸如此类的东西先拿来交给郡主过目,若是被郡主喜欢上而留下来的,下次就以此为本投放商号多多益善,若真的能受欢迎,郡主您也算得上是京城的商机第一人了。”

    “愚——”

    “与其被裴若愚没有任何根据的说我们目光短浅,不如我们就真的合作一场证明看看谁才是真的鼠目寸光,我相信郡主殿下的眼光,也请郡主殿下相信我的能力。”苏延泽站起来,将眼前的那堆锦盒往对面轻轻一推。“您说呢?”

    小郡主像看知音一样看着他,心里早已把‘裴若愚’三个字抛得远远的,剩下来的只有一个‘那混账竟说我没眼光’的怨念空壳,就点点头,“那就有劳苏老板了。”

    “其实,”苏延泽扫一眼桌上那些让小郡主几乎欣喜若狂的东西,“这些苏某能得知这些,全部都是拜新近探花尤添一尤公子所留心才得以知道,他……”对着小郡主笑得意味深长,“才是真的有心人。”

    小郡主一愣,接着面上红红的像开了桃花,就随口说了句‘告辞’,领着丫鬟们满载而归。

    苏延泽望着她的背影,终于舒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金算盘随便拨弄了拨弄,皱皱眉头。

    “这本金投放重了些,裴若愚啊裴若愚,你说你要怎么赔偿我?”

    裴若愚下了朝之后就直奔回家里,破天荒的现苏延泽蒙着被子在床上睡的正安稳,就扑过去咯吱他。

    “别急别急,你听我说,”苏延泽睡眼朦胧的刚要恼,挣扎了没两下就被他缚手缚脚抱进怀里,裴若愚贴着他的脸蛋哈哈笑,“这次七王爷把尤添一给留下了,我不用去了,这叫什么来着……车到山前必有路还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果真是福大命大哎!”

    苏延泽挠挠鼻子,“你,”指指裴若愚,指指桌子上的算盘,又指指墙角,“明白?”

    “……啊?”裴若愚伸手掐他腰一把,“苏延泽你上瘾了是不是,昨天一夜还不够,你真舍得。”

    苏延泽斜他一眼,手摸索过去拧住耳朵,“昨天一夜?那好咱们来算算,”拧一下,“起来张头探脑三次,”拧一下,“蹲在地上三次,”拧一下,“坐下两次,”拧一下,“来回走动六次,”拧一下,“在窗户前面张望两次,”拧一下,“意图爬上床一次,”拧一下,“意图爬上我的床一次,”拧一下,“图,谋,不,轨,无,数,次!”苏延泽牙齿咬得咯咯响,扯住他耳朵使劲拧,裴若愚连连惨叫。“再拧就掉掉掉了!”

    “……你怎么全知道?”裴若愚搓耳朵,“莫非你也是一夜没睡?”

    苏延泽打一个长长的呵欠,头靠进他怀里,怎么舒服怎么蹭,然后闭上眼睛。“你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大最心力交瘁最不能赔的生意,我怎么睡得着?”

    裴若愚搂住他轻轻笑,“你赔不掉我的。”

    苏延泽也笑了,环住他的腰,再靠近一点,“是我输不起,输不起。”

    银杏树终于全部变黄了,树干倚着墙角,金灿灿的像是一柄时刻印证着时光的黄纸伞,可是谁都现不了,贴着院墙的那一面,树皮被刮开,小小的写着几个字。

    年少,情窦,初开时,

    只知,竹马,青梅事。

    字是歪歪扭扭的,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情,却深深刻进了躯干里,随着那些细腻的纹理,渐渐长成年轮,一圈一圈再也牵绕不开。就像记忆里沉入小溪里再也找不到的青花大笔筒,有着亮白衍儿的促织罐,装着花脸鬼皮的铜笼子,和许许多多从小到大的事情一样,一时找不到或想不起,却也消失不了,就那么存在着。

    也许就那么会在哪儿向哪儿的迁徙途中,忽然,一下子,突兀而甜蜜的……

    就出现了。

    “原来这些东西还都在。”

    裴若愚的调令在那不久之后就来到了,或许小郡主反应了好久才现自己完全被苏延泽牵了鼻子走了很长一段路,甚至连回头也回不了了,脸红了几天不高兴了几天之后,七王爷为心疼宝贝女儿在皇上面前参了一本,于是裴若愚的调令就来到了。

    两个人掂着那份调令反过来复过去的看,一时不知道是喜是悲。

    裴大人摇摇头,“梨州,董大人才刚刚出事不久,这个位置竟是要愚儿去顶。”接着又看看他俩,“不过也好,你们也算是去熟悉的地方,泽儿执意要去那里开商号的话也不错,你们相互都在也算是有个照应了。”

    所以在他们离家前夕翻箱倒柜收拾东西的时候,裴若愚捧出来一大票扎的整整齐齐的信笺,“这些东西还都在啊……”

    苏延泽探过头来看,泛黄的笺子上全是如出一辙的‘供驱使xx日,裴若愚’,只是字体从最初的不情不愿变成最后的丰敦殷实,裴若愚正把这一摞东西摔得啪啪响,“看看看,都是你做的好事,j商苏延泽快来看你的恶行。”

    苏延泽踹他一脚,夺过来看了又看直嘀咕:“这么好的习惯怎么没能坚持下去?太可惜了简直是太可惜了。”

    裴若愚趴在他肩头笑,“喂喂你算算日子吧,这些加起来差不多已经百年后了,你还想怎么样?”

    “下辈子呢?”苏延泽眨眨眼,“下下辈子呢,下下下辈子呢……哪能这么容易放过你?你想得到挺美的。”

    “好好好~那咱们干脆就来做上一笔生意,”裴若愚拉着苏延泽的手踹开挡脚的几个箱子,坐在床上,铺开一张大纸,又拎起一把算盘,“苏大老板动动手把这些日子算一算吧,咱们化零为整,签在一张单子上好了。”

    苏延泽只笑不动,“裴若愚你不安好心。”

    裴若愚环住他,攥着他的手,握住笔,“当心我搞强权哦。”

    “那你试试。”苏延泽就任他攥着手,触感温温暖暖的,鼻尖蘸饱了墨,在纸上一笔一划用两个人的力量写着,有些歪扭,字有些难看,有些地方粗了,有些地方又细了。而落笔的时候,墨点不安分的散开,印了一人一脸墨花。

    我是你的。

    苏延泽笑起来,但笑着笑着觉不太对,就转头问他,“谁是谁的?”

    裴若愚凑近他,“你说呢?”

    苏延泽又看看字,又看看他,“裴若愚你……”

    裴若愚偷腥一样咧开嘴角,细长眼睛一眯,舌头就卷进他嘴里,没再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

    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

    从小到大,从最开始到我们很老很老了以后,从这辈子到下下下下下……辈子好了,就像是——

    斜阳追朝晖,竹马赶青梅。

    都是故事,

    都是传奇,

    都是早已经注定好了的。

    所以……

    “就这样吧。”

    (全文完)

    番外之好春光

    [壹]

    阳春三月,梨州城内,秦江洲头。

    日子有些太平的过头。梨州府衙内,小师爷伏在案上打了一上午瞌睡,醒过来后揉揉眼才现知府大人的座位已经空了。

    茶楼子里刚买来的小歌姬,穿着碧绿衣裳抱着琵琶正咿咿呀呀的唱。

    ……诉说着那无情郎,儿时盼红妆,嫁衣新,玳瑁光,珍珠耀目玉玎珰,彩绸作花花似锦,花轿沿路路飘香,粉面含羞待郎来,郎却不知至何方呀至何方。

    裴若愚捏紧茶杯,咬着牙在桌子上使劲磨来磨去,旁边跟着的小衙役看不下去了,就凑到他耳朵边上来:“大人若觉得这里没意思,咱们去那刚重新开张的花满楼里再逛逛去?”

    裴若愚一愣,“花满楼里还有姑娘吗?”

    “有。”

    “还有说书的吗?”

    “有。”

    “还有唱曲的吗?”

    “有。”

    “好,你备下轿子,”裴若愚抖抖袍子起身,“咱们去那苏大老板的商号里逛逛。”

    “……啊?”

    [2]

    三月冒芽四月开花五月六月香飘满家,苏延泽的商号就开在小柳巷,浓浓的柳荫来回随风摇摆也遮不住的簇新门面,把原本冷冷清清一条小巷子带的变了模样,现在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隐隐得颇也露些热闹气。

    刚刚才运来一批南货,接着就订给了城内几家铺子,现在管事的正齐齐地坐在大厅内喝茶水等着收取结算。苏延泽站在靠南柜台边上打算盘,细长的身条倚着暗红的台面,脚底下踩得光影流窜,浓郁的春光印在地板上,风动柳枝摇,活生生上演了一出精美绝伦的皮影戏。

    裴若愚停了轿子大踏步迈进门槛,门口接待的小伙计赶紧上前行礼,一声‘知府大人来了’之后,就看见苏延泽眉心抖了抖,抬眼冲自己望过来。

    “哎呀,”他搁下算盘,换上商人官方微笑,可身子动也不动,“知府大人亲自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不知所为何事呀?”

    苏延泽你还真不怕被憋死,裴若愚嘴角,“没事,巡视巡视而已。”

    “喔——店内事务繁忙还恕在下不便接待,”苏延泽点点头,宠辱不惊的笑:“大人喜欢就请随意巡视,只是东西杂乱别撞了碰了以免伤了贵体。另外……碰坏了东西要赔的。”

    裴若愚瞪他,“苏老板的意思是我来得不巧了?”

    苏延泽则继续呼啦算盘,“裴大人这是要走?阿福送客。”

    小伙计搓手抹汗,知府大人肯定又和老板闹别扭了,只好惨兮兮的望着裴若愚笑。裴若愚脸色变了变,轻咳了一声咬牙按耐下来,“本官有要事,苏老板借一步说话。”

    “这样啊。”苏延泽终于抬了头,“阿福你带裴大人去大厅里等候就是了,先接待提前来的几位老板。”

    “苏延泽!”裴若愚眼里要冒火,一哼鼻子甩袖进了大厅,不一会回来靠在门框上得意洋洋的看他,“苏老板你的客人有事告辞了,说以后闲了再来。”

    [3]

    “裴若愚你这是滥用职权!”大厅的人果真一个不剩,苏延泽直接摔了算盘,“霸权!无赖!扰民生计!挡民财路!公报私仇!恶贯满盈!……贪官!”

    裴若愚笑眯眯的把最后一个小伙计也支了出去,回身捡起来算盘趴回柜台上,“本府一向清廉公正颇得民心,你可以去衙门击鼓鸣冤,知府大人为你做主。”

    苏延泽气呼呼扭头,心里疼的是今天恐又赚不到银子了,那批货搁到明天说不定就被别的商号抢了先机,这么一来不知又要降几分利钱……只要想到这里气就不打一处来,“裴若愚你赔我银子!”

    “俸禄还没,”裴无赖伸手抱他,“只有人一个,赔给你,要不要?”

    苏延泽躲开,跑到墙角大柜子前面翻旧账本,“不值钱的东西看都懒得看,”积压了不知多久的灰尘从他指缝里飞散出来,呛得直冒眼泪,“……你要是真闲的没事干,就帮我把这些东西搬出来整理下。”

    “……你还真知道随时随地……”裴若愚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废物利用’给咽下肚去,摘了帽子挽了袖子跑过去搭手,“别闹别扭了,回家吧?”

    苏延泽不吭声,装没听见,蹲下把那一摞的账本子使劲拍了拍,灰尘浮进空气中,按照某一个轮廓缓慢升腾,继而形成一阵不大不小的烟雾。

    “小泽儿。”

    “……”

    “苏延泽。”

    “……”

    “苏老板。”裴若愚没耐心了,啪嗒啪嗒走过来两手一搭蹲他面前,“你闹别扭也该有个限度啊是不是?吵个架就离家出走,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的?”

    苏延泽就抬头看他,一直看到对面那人心虚,裴若愚微微别过脸,手指在地上画圈圈,“……那你至少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啊?”

    苏延泽把眼神换成鄙夷,抱起那一大堆账本起身就要走,裴若愚赶紧拉住他,“小泽儿~~~”

    “裴大人。”苏延泽转身,拎起他的衣领凑近嗅了嗅,“这次清理的很好嘛,脂粉味一点都闻不到。”

    “……呃。”裴若愚搔搔脑袋,“洗过澡了嘛。”

    “……那好,你解释一下半夜喝到酩酊大醉回家拽着我喊小怜香,这是怎么回事?”苏延泽挑眉毛,话锋转的刻薄又犀利。

    “那天和李大人吃饭啊,小怜香就是当晚叫的歌姬嘛……”

    “内衣上的胭脂粉呢?”

    “拉拉扯扯的时候蹭上的吧……”

    “衣襟里的香丝帕呢?!”

    “趁我没注意时塞进去的吧……”

    “……裴若愚你!”这家伙特意跑过来劝自己回家,可现在满嘴的大实话连一步台阶都没得下,苏延泽突然觉得自己此时举手投足从动作到表情都像个睚疵的怨妇一样既没面子又没形象,恼羞成怒举起那一摞子账本砸了裴若愚满头满脸的灰和泛黄的过期欠条,缺满盈亏在他脑袋上聚齐成云又哗啦哗啦下了阵雨。

    “苏延泽你……吃醋了?”

    “有点。”苏延泽抚胸顺顺气,然后指指门口,“所以裴大人请回吧。”

    “那你回不回家?”裴若愚死命扒住门框。“况且今天还是咱们约好……啊?!”

    又有东西砸了出来,这次是算盘——在艳阳下颗颗珠子滚圆饱满根根铜条闪闪亮的特大号算盘。

    “去死!!”

    [肆]

    小师爷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现大人已经回来了,坐在堂前的门槛上望着府门口的影壁墙边哼歌边呆。

    千万针,情丝长,为他人做嫁衣裳,愁做粥,泪煮汤,孤枕难眠夜凄凉……

    裴若愚出了半天神才现后面憋笑憋得满脸通红快死过去的小师爷在地上颤抖。

    “因为大人实在不适合这种曲调啊……”小师爷叩头认罪:“不过大人正当青春好年华,何苦面带如此愁容?”

    “过了今天就刚好凑齐五个正字,”裴若愚跺脚扯头,“本大人现在是无肉不欢,无肉不欢啊!”

    [伍]

    晚风习习,苏延泽推门进屋,现有人歪在厅内小藤椅上睡的正香。

    府门前清闲,生意场事忙,好几次苏延泽回去的时候裴若愚就先撑不住睡着了,第二天一早起来匆匆联络下感情又各奔西东,开始惆怅而又漫长的一天。好几次裴若愚抱着苏延泽说生意咱不做了你在家给我好好呆着我养得起你,苏延泽就啼笑皆非,我为啥要靠你养?

    有一天终于把生意谈拢了,苏延泽回家回了个大早,珍馐佳肴菊花酿,秀色可餐小香烛,什么都准备妥当托着腮等当家的回来,可偏偏又赶上京城什么李大人来巡视,裴若愚陪酒陪到快天光,醉醺醺回家抱着苏延泽就喊小怜香,苏延泽一生气把他推开,谁知从身上又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罪证。

    如此,这般,因为,所以,苏老板一怒为红颜,拂袖出了裴府门。

    一直到再后来听衙门里那个爱睡觉的小师爷眉飞色舞的描述,大人坐在门槛上的《香闺怨》跟摊了一书案数都数不尽的‘正’字。

    裴若愚觉得好像有人在看自己,他当是做梦,揉揉眼准备翻个身继续睡,只是在睁眼的一霎那看见了苏延泽。

    苏延泽就看他睡眼朦胧盯着自己看,看了好一会又开始揉眼,然后再看,先撑不住笑了,推了他脑袋一把,“要睡回床上去睡!”

    “你你你怎么回来了?”裴若愚觉不是做梦后,睡意全无。

    “生意忙完了不回家回哪?”苏延泽捶捶肩,“谁跟你似的这么清闲?这几天连接了几幢大生意,焦头烂额的,累死了。”

    “快快快,好好休息休息,”裴若愚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接着吩咐人去烧洗澡水,“明天呢?”

    “明天在家闲着,”苏延泽笑的开心,“可以睡懒觉。”

    裴若愚顿时两眼放光,伸胳膊抱起来就走,任苏延泽怎么掐他都不肯放下来。

    [6]

    黄杨木雕花的大木盆,用上好的漆一涂,藏在花开富贵的大屏风后面,里面刚好能坐得开俩人。

    柔和的蒸汽升腾起来,苏延泽趴在盆沿上闭着眼,水珠从他皮肤上滚下来,拉出长长一道水渍,白里透红。裴若愚拿着舀子舀水,然后轻轻敲他脊梁,“我说苏延泽你再胖点就更好看了。”

    苏延泽嗯一声,“瘦了你嫌弃我啊?”

    “瘦了抱着多不舒服。”裴若愚手伸到前面去,从他胸口开始往下数肋骨,“以前摸得着四根,现在第五根都出来了,肚皮上那点肉又没了,可见你瘦了。”

    苏延泽挡他手,笑着说‘痒死了你别乱动’,裴若愚就把他手抓紧了抱起来,贴住他耳朵竖眉毛,“小泽儿你要知知好歹,你都欠我多少天的了,今天看你没精神也就算了,怎么连解解馋都不许啦?”

    “那么说我该谢谢你啦?”苏延泽脸红,探手过去抓了抵住自己身子勃的那一处狠狠一掐,对着眼泪都要掉出来的裴若愚瞪眼,“算了?……这一根算是怎么回事?”

    “苏延泽!”裴若愚眼睛滴血,箍住他小腰的手暗暗用力,“……你逼我。”

    苏延泽早知道自己逃不过,从那整整齐齐几页的正字里就看得出来,晚点来还不如早承受,于是就回身过去拍拍那座活火山,“……这盆可是专门在秋山订做的,万一弄坏了要你赔的。”

    “你的意思是……”裴若愚迷惑的看着他那娇艳欲滴红扑扑的小脸。

    “……傻瓜。”

    窗外一声锣响,即有人扯着嗓子喊。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柒]

    陈年再忆旧时光,天色晚,风转凉,房内笼暖香。意绵绵,两相望,情满小轩窗,绿腊绿丝绦,红烛红纱帐,红纱帐里弄鸳鸯。

    “裴若愚!你、你给我轻一……啊……”

    ——于是,春风一夜,无限思量。

    (全文完)

    番外之一梦怀竹(上)

    [1]

    张怀谣做了一个梦。

    张怀谣梦见当时自己才刚过了6岁生辰,跟着爹爹去杜府做客的时候,自己趁大家不注意溜出来玩。那家人的院子很大,倚着院墙栽了密密麻麻一片的竹子,从根一直绿到叶尖,再从这头绿到了那头,接连着后面雾蒙蒙的天,倒像是谁一笔写意画出来似的。

    而就在竹子底下,一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小孩,穿着碎花的衫子,从袖子里伸出藕节一样白嫩的小胳膊,一下一下的拍球玩,小心翼翼的,嘴里还哼着歌,乖巧的像小姑娘。

    自己就在那呆呆的看,恰好小姑娘一个抬头也现了自己,抱起球就要跑,可是一转身却摔在了地上,怀里的球咕噜咕噜冲自己就滚了过来。

    球应该是用竹篾做的,外面是绸布缝的,绿油油的绸面上是颜色浅一点的竹子花样,针脚被细细的缝在了里面,软软的拿着一点都不硌手。张怀谣捡起来,冲她喊:“你不过来,就不还给你。”

    小姑娘在地上坐着,爬了两次才爬起来,看看张怀谣,又看那看被他抓在手里的球,还是蹒蹒跚跚走过来。

    张怀谣这才看清楚不是个女孩,藏在帽子里的头软软的,衣裳下摆还拖着青泥,他刚好矮自己一点,大眼睛只管盯着球看。

    “你叫什么?”

    “你刚刚说给我的……”

    “不说就不给。”

    小孩低下头扯衣角,身后是一整片的竹子,他站在最中间红着脸对自己说,他叫杜庭竹。

    杜庭竹。

    梦好像在这时候醒了。那名字熟悉的缠在耳朵边上散不去,张怀谣翻了个身,把这三个字压在竹枕上,梦于是又重新浮起来。

    杜庭竹是杜老爷家小公子,上头一堆姐姐的他自然就成了杜府万人捧在手心上的宝贝疙瘩。杜老爷又是张怀谣爹爹的大恩人,两家子之间的恩怨情仇按张怀谣姥姥的话来说就是能装满一整条通济渠,姥姥躺在堂屋太君椅上摇着扇子给张怀谣讲故事,“杜老爷曾济给你爹爹银子进京考试,考中了又荐给了翰林院,一路有他扶持才这么顺顺当当安居在了京里,”她顿了顿,“可上辈子两边又是仇家,一世情仇一世缘呐,杜老爷是大善人,你可要跟杜小公子好好处。”

    好好处。张怀谣满嘴里答应,可不得好好处吗,上次我掐他脸掐哭了他都没告诉别人,这次掐轻点。

    杜小公子是天生的胆小。

    后来他们念的书院后面是座小山,上面种的桃花在惊蛰过后就一簇簇的开,先生心情大好,翻开了诗经一遍遍的带着他们念《桃夭》。

    念完了书大家就趴在一张桌子上讨论,听说后山最近到了晚上就冒火光,那火光不是红的不是白的是粉的,就像谁用笔蘸了极亮极亮的颜色从天上一点一点刷下来似的。接着就有人问是不是真的,谁亲眼看过啊,说得这么传神。张怀谣一拍桌子站起来,“那就去看看啊,正好今天放学早,到底是真的还是编的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整个学堂的孩子只有两个没在这里跟着听,一个是寄住在裴家的苏小公子,他是那种宁可自己坐在那里翻书呆也懒得打听这些事情的,而另一个就是杜小公子杜庭竹。

    张怀谣就走过去拍拍他,“去不去啊?”

    杜庭竹把身子使劲往里面缩了缩,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张怀谣就转身冲他们拍手,“连小竹子都说要去了,你们谁还赖?”

    前儿个刚下过雨,山上的泥还没干透,脚踩上去软软的,饱满的桃花枝刚及他们头顶,蹭一下,花瓣就落下来洒一脑袋。

    山林不深,他们也不是头一遭来,但心里一旦装进了一个秘密之后,就会平白无故的再添多些紧张和兴奋。张怀谣打头,后来稀稀拉拉跟着三四个人,最后是杜庭竹,他穿的是新的月白长袍,两只手紧紧提着下摆,一步一滑,但仍亦步亦趋地跟着。不知走了多久,当迎着面的光线在眼里明显地一层层黯淡了下去,连桃树上大团大团娇艳的粉都快变成傲冷的紫,就有人撑不下去了。

    “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事,我就先回去吧。”理由拙劣的要死,看张怀谣理都懒得理,那人就自顾自的走了。

    紧接着就有几个附和说功课多的要吃饭的,跟着匆匆的下山去了。

    最后就只剩下杜庭竹一个,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张怀谣赶紧瞪他,眼神犀利到诸如‘你敢说走后果自负跟你没完’之类意义深长,杜庭竹就只好闭了嘴巴,任他过来牵了自己的手,笑眯眯的拉着说:“这才乖。”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当桃花已经暗的只剩下影子了,早春的晚风吹起来还是有点凉,杜庭竹就贴近张怀谣紧紧扯住他的衣裳,“我想回家了。”

    张怀谣转头,看他冻得红扑扑的小脸问,“你害怕了?”

    杜庭竹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指指天,“太晚了。”

    他抓着自己的袖子,自鼻翼往两边伸展出来两片粉粉的红晕,圆眼睛可怜巴巴的皱着,张怀谣就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他先是吸了下鼻子说了句“怕什么,有我呢,我带你下去就是”,然后就突然,捧起他馒头似的脸蛋啃了一口。

    天也许真的凉了,那人夹着温热的气息凑过来,脸上有些僵硬的薄壳就呼啦化开了一片,杜庭竹摸索着把自己的领口提到脖子,傻愣愣的看着他。

    张怀谣的眼神就有那么一瞬的慌乱,潮水从胸口反流,涌回脸上,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后来的事情就有些记不清楚了,只是张府的门人们看见自家小公子直到很晚才飞快的跑回来然后又飞快的跑了出去,接着没一会就是张老爷拎着家法备下轿子,怒气冲冲的喝令:“去杜府!”

    杜庭竹被找到的时候浑身烫,他缩在桃树下面的小样子让人心疼得不得了,浅白的衣裳浮在靛紫的夜里,让人一恍惚还以为见了妖精。

    路是张怀谣带的,接着他就被自家爹爹扭着送去了杜府,杜庭竹蒙着被子正汗,露出两只眼睛看见张怀谣站在一边低着头,而张大人则瞪圆了眼睛指着他问自己,“竹儿你说,是不是他把你骗进了后山?!”

    张怀谣抬头看他,神色如常说不上嚣张也说不上哀求,杜庭竹就拼命的想他平常怎么怎么欺负自己,可脑子里怎么浮现都是刚才那凉风中的一下暖,脸一红往被子里挪了挪,闭着眼点点头。

    “好。”张大人得令一样捏了捏拳头,“你好生养着,等好了我再让他给你过来负荆请罪!”

    蜡烛上灯花晃了眼,杜庭竹好像看见张怀谣出去的那一瞬间眼神温柔起来,融着火光暖进心里,然后脸更红了。

    灯芯长了又短,门梁上的灯笼旧了又换上新的,杜庭竹一躺昏昏沉沉半个多月就过去了还不见好,家里急的连天师都请进了家门来做法,疑是着了魔遇了魇,自己本来还想好了先去探望探望捱了打的张怀谣,谁知他倒比自己早了一步来了。

    “杜小公子听说你遇见鬼啦?”一道来探望的裴若愚劈头就问。

    “……啊?”

    于是裴若愚就莫名其妙被撵出去喝茶,这边月桂帘子一挂到底,朦朦胧胧什么都看不清楚,只隔着帘子听杜庭竹小小的一声:“厚脸皮。”

    “厚脸皮,还以为你再也不肯来了。”杜庭竹双手捧着药坐在床上,小手白白的,连指甲里都没血色。张怀谣把碗接过来的时候碰了碰他的手,凉凉的。

    “那天师姓钱,走的时候说我身子一直不好是因为贵人没到。”杜庭竹看他握着自己的手不放也不说话,“接着你就来了。”

    张怀谣跟没在意似的,伸手摸摸他小脸,“你该再吃胖点脸上没肉不好捏。”

    杜庭竹就没躲,低着脑袋任他摸。张怀谣就顿了顿,“那天我还真没想到你自己还就真不回来,迷路了还是胆小啊,没出息。”

    杜庭竹抬头,“是因为……你没在。”

    张怀谣一下愣了,手杵了半天不知道怎么放下来的,他想起来那天自己明明还曾拉着他的手说‘怕什么,有我呢’来着,这小子就当了真,一直等到自己带着一堆人再找回去才下山。于是又哧一声笑了出来:“没出息。”然后站起来抖抖衣裳就准备走了。

    杜庭竹也没拦,仍坐在那里抠指甲,从侧面看他睫毛长的弯起来,被窗外阳光照成了淡赭色。

    张怀谣只好又回过身去,抓抓他头,最后贴住他脸颊轻轻说,“贵人来了,你给我快点好起来,听到没?”

    番外之一梦怀竹(下)

    杜庭竹似乎果真就好了起来,第二天就从床上爬起来说要去学堂,杜老爷杜夫人吩咐了跟随的小厮一大通的话还不放心,恨不能跟了去直接陪读。直到看见停在杜府外张怀谣的轿子。

    “以后由我来接送小竹子上下学好了。”张怀谣站在门外青石板台阶下面,冲他们伸出手,微微笑。“绝不会有任何闪失。”

    杜庭竹稍稍迟疑了一下,就走下来把手搁在他手里,小嘴抿的甜甜的。

    “这两个孩子……”杜夫人左手握右手,看着吱吱呀呀远去的轿子,“我本还以为再也不搭腔来着……”

    “竹儿昨儿个吃饭说,遇见贵人了。”杜老爷拧起眉头,又重复一遍。

    “他说……贵人。”

    时光荏苒。

    接下来的日子里连裴若愚都在奇怪他们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他的苏小公子倚住窗台百~万\小!说,书页挡不住的视线范围里,一个拉住一个笑,一个哭了,另一个就去哄,神色慌张,动作笨拙,捏着衣袖伸过去擦眼泪的手被推开,对面人眼睛肿得像桃子,边躲边推,“脏、脏死了。”

    张怀谣甩袖愤恨出门,在院子里扑干净了身上的土,杀回来摁他到怀里一通乱抹,弄得怀里人吱吱乱叫,眼泪又要流下来。

    裴若愚在一边眼光光的看,苏延泽收拾好东西走过来戳他一下,“喂,回家了。”

    马上就要出去游学了,一连几天雨淅淅沥沥都下个不停。

    张怀谣坐在裴若愚家的亭子里,手里抓着一个茶杯在大理石桌子上正十下反十下不断的叩叩叩敲敲敲。

    苏延泽使个眼色给裴若愚,那杯子好歹是前朝名窑里铸的,虽不是价值连城,也大小算个珍宝,摆这儿是为了好看的,别给他弄坏了。

    裴若愚就走过来把杯子拿走顺势坐下来一拍肩膀,“怎么了?”

    张怀谣不说话,紧锁着眉头盯着桌面呆,上面纵横交错刻的是棋图,楚河汉界分列两边,中间是一条刺啦啦的大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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