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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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会相信那次殷彻放过他们纯粹是报恩。

    想着另一个男人觊觎着她的美好,想着众人以后看她的目光,他就按捺不住地心烦意乱。所以他回来没马上看她,连回营也是拉着辛远秋一起,怕的就是自己一见着她就控制不了情绪伤到她。

    可是一切都出乎意料——他其实并不需要她解释,可她这样,却像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

    他是不在乎还是早已定了她的罪?

    沉醉看见依然面无表情的他,心酸到发麻:“侯爷既然受人之托,何不把原话告诉我?”

    她每说出一个字,他的脸色便沉下一分。够了——她还不肯放过他吗?只要脑海里掠过那些话,他的心就火燎般的痛。

    “如果是因为我之前的态度让你心里不痛快,我道歉,”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似乎有些倦意,“那席话,我不想再提,就当今日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于千军万马中直取敌将首级都没眨过一下眼的他,如今已经为了这个女人乱了方寸,她要逼他到什么地步,她还要看他争风吃醋地狼狈下去吗?

    为什么明明道歉的是他,她却觉得似乎是自己错了?

    沉醉的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了,窒息一般的难过。忽然就想起,王府寿筵的那天晚上,他也是这么淡漠疏离的表情,英俊疲惫的侧脸,她在远处偷望他,心里是纷乱的甜蜜与悸动,那时的她,一心想站在他面前,仔细地贪看他的眉眼,听他低沉醇厚的声音。

    而现在,他与她只隔了一张案几的距离,却似隔着万水千山。从雪夜的长街,他一句“不是你不好,而是我无法再爱”,到冰封的边关,他清晰说出的那声喜欢,回忆太动人,让她以为已经守得云开,却从没想过,这场角逐里,他如水,她握得越紧,却容易流失;她似火,他有心包容,却亦被灼伤。

    二十四、不辞冰雪为卿热(一)

    一双苍白的小手握着断掉的两截镇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上。

    杨恪怔忡地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她笑,居然异常温柔。

    “你要去哪里?”看着她转身往营外走去,他忍不住开口问。

    “去外面走走,一会就回来。”

    刚走出营,就看见似乎在外面待了很久的无忧他们。

    齐森和程三的表情有些尴尬,无忧担心地蹙着眉,似乎要说什么。

    “让我一个人待会。”沉醉在他开口前制止了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远,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点上烛火,杨恪盯着门毡——她怎么还没回来?

    外面的风又开始呜咽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心因为一个隐隐的可能狂跳起来。

    会不会她伤心,所以就这么走了?

    想起她今天离开时,那么温柔的笑容,那么脆弱的眼神,他咬牙,仓促地环顾周围。

    她的东西还在。

    穿梭在营地里,他的脚步比寻常急了许多。每问一个人,他的脸色就愈发阴沉。明明是平日里熟得不能再熟的军营,第一次让他觉得无比庞大。

    零落的雪花又飘洒下来,落在脸上,已经是麻木的冰冷,远处的甘泉河面,幽幽地泛着寒光,他深吸了口气,一步也不停地奔了过去。

    视线里依旧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蓦地愣住,停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河岸。

    ——候爷这可算是承诺?

    昨晚就在这个地方,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握住他的手指那么温暖。

    关外的寒气渗进汗湿的身体,他突然觉得格外的冷,那种冷的感觉,打从心底里蹿出来,让他无法呼吸。月光,雪地,冰河,白茫茫的一片模糊了他的视线,在那瞬间,他想念她的脸,那张倔强明艳的脸,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睛。

    拖着已有些沉重的步伐,他疾步朝营地走去,地上,跟随着渐快的影子,同样的孤单。

    孤单——抿紧的薄唇扯起一丝苦涩的笑,仿佛很多年,他已经忘记孤单的滋味了。

    忽然间,一阵熟悉的笑声响起,他脚步顿时停住,张望四周。

    右前方的营帐里灯火通明,不时有笑语传出。

    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步伐有些乱,带着些迟疑。

    “所以呀,你们要是去扬州,一定要去花满楼看看,那个老板娘,真的是独一无二……”

    就是这个轻柔的嗓音,这个清脆的笑声,他怔忡地望着帐上娇小的剪影,一颗慌乱的心,忽然间地平静了下来。

    醉儿。

    情不自禁地叫出她的名字,却发现嗓子似乎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沉醉盛了碗热汤递给身旁的一名伤兵,继续跟众人说笑。

    门毡被掀开,进来一个人,营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侯爷!”众人反应过来,能动弹的,纷纷行礼,不能动弹的,也恭恭敬敬地叫了他一声。

    杨恪低低地应了一声,视线却紧紧地锁住沉醉。

    “原来你在这里。”

    她看着他,有些诧异。

    这么冷的天,他只穿了身单衣,肩上堆着薄薄的雪花,似乎在外面待了很久,但额头上却密密地渗着层汗。

    “我一个人转了会,闲着也闲着,正好这边缺人手,我就过来了,怎么无忧没告诉你么?”

    “没有。”他摇头,脸色不太好。

    沉醉笑了下:“大概他忘了,正好这边也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转头朝众人打了个招呼,她准备站起身,却又直直地坐了下去。

    怕冷,在火炉边坐得太久,腿麻了。

    她皱着脸捶腿,却看见他欺近的身子,一愣神,自己已被他凌空抱起。

    “喂!”她猛地涨红了脸,一双手徒劳地推他,不敢去看众人暧昧的眼神。

    他是怎么了?从来不是这么招摇的人啊。

    他抱着她走了一路。

    任她挣扎,吵闹,他始终不松手也不说话。

    终于回到营帐,他把她放在床上,却仍是将她锁在怀里。

    “你怎么了?”沉醉开口,今晚的他,有些不对劲。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埋进她颈项,默默地闻着她的馨香,他的怀抱太紧,仿佛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不是说出去一会就回来么?”半晌,他低哑的声音传来,“我找了你很久。”

    太急,竟然只顾着一个人傻傻地找了半天,在他想下令搜寻她行踪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她的笑语,那么清楚地撞上他的心头,让他几乎不敢置信,此刻拥她在怀里,心里顿时无限踏实,所以的担忧,所有的无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他以为她走了?

    沉醉窝在他怀里,眼眶蓦地泛起热雾。

    二十五、不辞冰雪为卿热(二)

    “我刚才一个人的时候,想了很多,”她闻着他的气息,低低地说着,“我一直以为,是我在后面追着赶着,怕自己跟不上你的步伐,其实走得太急的那个人,反而是我。喜欢你,所以期待你也能回应,投入了多少感情,就希望有同等的收获,否则,就觉得难过,其实,这对你来说并不公平,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在同一个,明明你已经很努力,我却还是在给你增添负担,却自以为那是对你好。”

    “这样的我,很自私是不是?”她咬唇,声音有些哽咽,“今天看见你道歉时疲倦的表情,我真的很害怕,怕你失去耐心,怕你心灰意冷,别人怎么看我不重要,你心里还有她也没关系,只要你不对我失望就好。”

    “傻瓜。”一声轻叹在她耳畔逸出,“我以为,我才是应该担心的那一个……我和絮儿,自幼两小无猜,女萝菟丝般的感情,平静如水也清澈见底,无论我走多远,干什么,她都在我身后默默守候,就像是影子,形影相随很平常,可当有一天转身,突然发现自己身后什么都没有,那一种空荡荡的感觉,才让我发觉错失了多么珍贵的东西。而你,完全不一样,仿佛暗夜里走路,突然满天烟花雨,那样明艳耀眼,让人措手不及,贪恋美景,却担心不知何时会消逝,伸手想握住,却害怕烫到,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从来不知道人的感情可以这样宕跌起伏,惊心动魄。”

    他浅笑,似乎带着深深的无奈:“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从来不知道他也是这样的忐忑不安,无所适从,沉醉几乎听得痴了,好半天才嗫嚅地问:“你后悔吗?”

    “后悔。”淡淡的一句,很干脆。

    感觉到她的身体蓦地一僵,他松开怀抱,双手握住她的肩,逼着她黯然的小脸面对他。

    “如果可以,我希望从来没有遇见过你,这样,就不会为你的喜欢而欢喜,为你的难过而心痛,为你的冲动牵肠挂肚,为你的笑容意乱情迷。”

    注视着她的目光里,是满溢的温柔——沉醉的嘴角一点点地弯起,最终绽放出一个绝美的笑容:“你没有后悔的余地了——”,她看着他,水眸里荡漾着几分朦胧,几分得意,几分魅惑,粉唇里轻轻吐出几个字,“你、完、了……”

    俯首吻下去,他闭上眼,任她的甜美挑逗出他身体里最深的悸动。

    他是完了,从雪夜长街,她带着满身的冰雪扑向他时,他便失去退路,又或者更早,在她从容地喝下那杯毒酒时,他就已万劫不复。

    他的体温笼罩着她,烫得她全身发热,明明就不会再冷,她还是忍不住轻轻颤抖。

    清澈无助的瞳眸对上他宽阔的胸膛,贲张的线条,顿时染上羞涩,慌忙移开视线,却撞上他火热的目光。

    “怕吗?”他问。

    她摇头,抓着他臂膀的双手却收紧了力道。

    “醉儿,我的醉儿。”

    他唤她的名字,用轻如叹息的语气,深沉的黑眸温柔而坚定地锁住她。

    她沉溺于他的低语,迷失在他的目光里。

    直到一阵锐利的疼痛在体内绽开,她惊愕地低呼,却被他封缄。

    泪水无法抑制,像断了线的珍珠,他一滴滴吻去,交缠的手指紧紧地扣住她的。

    “看着我,醉儿。”他的声音不稳。

    她抬头,那双眼睛里的心疼与渴望深深地蛊惑了她,让她晕眩起来——下一刻,他在她身上燃起燎原大火。

    意识慢慢涣散,陌生而灭顶的欢愉淹没了她,她的天地里,只剩他火热的怀抱,紧紧地笼罩着她,让她想从此身陷,长梦不醒。

    天色微亮,营帐里,是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杨恪低头看着卧在他胸膛的人儿,眼底是藏不住的柔意。

    她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开,铺在他的身上,贴着粉嫩的娇颜,绮丽得让他离不开视线。

    一只纤足淘气地伸在被外,清晨微蓝的天光,映得肌肤赛雪,他无奈地叹气,忍不住伸腿勾住她的,将她牢牢地困在他的怀抱里。

    她动了一下,似乎是被惊醒了,一双朦胧的眼睛睁开望住他,又失神地闭上,然后又如他预料中的一般猛地睁开。

    他失笑,胸膛颤抖。

    她无措地盯着那片枕着她脸的赤裸肌肤,脑海中的记忆渐渐回笼,一张脸窘得绯红:“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回答,嘴角仍噙着促狭的笑意。

    她懊恼,却拿他没办法,悻悻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你打了这么多年仗,怎么身上没有半点伤痕,效仿三国赵子龙么?”

    “他到底有没有伤我不知道,倒是我最近刚添了新伤。”

    “哪里?”她一愣。

    他从容地转身,她的视线落在他背后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红痕上,脑袋里顿时“嗡”地一声,一张脸红得更厉害。

    “你这个小人!”三番五次地捉弄她,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有这么邪恶的一面?

    他低沉的笑声又愉悦地扬起,灼热的黑眸盯着她:“我从来没说我是君子,不过,我这伤痕,赵子龙应该也是有的。”

    二十六、不辞冰雪为卿热(三)

    见他又取笑自己,沉醉羞恼至极,反手一掌就劈了出去,他轻松握住,顺势将她制在身下,戏谑地浅笑:“招式漂亮,就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还不是因为……”她猛然停住反驳的话,抬眼瞪他。

    他笑着不说话,静静地抱住她,手指慢慢地抚弄她的头发,她也不再闹,只是乖乖地贴在他胸前,听他的心跳——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即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单是安静地待在一起,就会有说不出的开心和满足。

    “杨恪。”她慢吞吞地念他的名。

    “嗯?”他嘴边逸出一丝笑意,她是第一回叫他的名字,除了他爹之外,也就只有她会这么大大咧咧地直呼其名,别人多唤他侯爷,连当今皇上,也就称他“杨爱卿”。

    “你有过什么梦想没有?我是说,打小就有的梦想。”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他皱眉,想了一下:“小时候,曾经想当厨子,做手好菜,自己开个小酒楼。”

    她一怔,脑海里浮现他握着把长剑站在厨房的情景,忍不住乐了:“还有些相似之处,就是本想拿菜刀剁菜的,变成拿剑砍人了。”

    他淡笑,没有答话,她却觉得心酸。

    抬起头来,明亮的眸子瞅着他:“等边关太平了,我们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一起开个小酒楼,你做菜,我掌柜,可好?”

    他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心头一暖,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她描述的情景,虽然很难实现,居然让他有些向往。

    “那你呢,想做什么?”

    她干笑:“我的梦想太多,记不住。”

    他忍俊不禁——倒是符合她的性子,笑意还未及眼底,她突然抱住他,轻轻地说:“遇见你之后,我的梦想只有你。”

    他动容,久久无语,还她的,是一个深吻。

    “我说你打算——”,嘎然而止的,是辛远秋的声音,他怔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两人。

    杨恪在他出声时早已利落地将沉醉掩在被下,从容地套上衣服,他淡淡地看着来人:“看够了就出去。”

    辛远秋下意识地退了出去,走到外面才一愣:他看够什么了?除了听到一声娇呼还有他侯爷大人的赤裸上身他还来得及看见什么?昨天自己刚当了炮灰,今天又成了他们同仇敌忾的对象,他这是招谁惹谁了?

    越想越不平,脸上浮出一丝恶意的笑容,他用适当的音量冲里面喊道:“郡主对侯爷还满意吧?当初他可曾在勾栏院里留宿几天几夜呢!”

    沉醉闻言,从被子里露出脸好奇地瞧他,原本淡定的俊颜有些尴尬——絮儿离世后他确实有段醉生梦死的日子,只是这个状况,他不知怎么开口。

    “我知道。”她突然说。

    “什么?”他一时迷惑,不解地看着她。

    “你那点风流事,早传遍京城了。”

    什么叫他那点风流事?他气结。

    “那都是八百年前的破事了,更何况那几天我几乎是烂醉如泥。”

    “可惜了。”她摇头。

    “可惜什么?”

    “原来你真是一个不解风情的人。”难怪让她喜欢的这么辛苦。

    他咬牙:“陆沉醉,你别得了便宜卖乖!”

    回答他的是闷在被窝里的笑声。

    “啪!”手中的书本滑落在地上,沉醉一惊,闭上的双眼猛然睁开,才发现几道玩味的视线齐刷刷地盯向她。

    “唉,”有人叹了口气,“第几次了?”

    “第三次。”有人配合。

    “太累了。”

    “嗯。”整齐的声音。

    沉醉红着脸弯腰捡书,恨不得一直蹲到地上去,不用抬头。

    看着众人促狭的笑容,杨恪将她手中的书接过来,看着她无措的样子,眼里是浅浅的笑意:“今天就不用陪着我了,你先回营再去睡会,一会吃饭时我再叫你。”

    “我说她这么累,你干脆抱她回去算了。”辛远秋煽风点火。

    “还是算了,就怕侯爷也回不来了。”这些将领们也是粗人居多,兴致上来了,有人轻轻地添了一句,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沉醉气恼地瞪杨恪,暗暗地掐了一把他的手臂——他不是治军很严的吗,怎么这会任人胡说八道!

    杨恪由着她耍小脾气,也不说话,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

    她一跺脚,急急地跑了出去,却听见他也跟着众人笑起来。

    二十七、于无声处听惊雷(一)

    杨恪脱下满是灰尘的衣服,洗了把脸,刚套上件干净的黑衫,一双白净小手自后头环上他的腰,他转头一笑:“醒了?”

    “嗯,”眯着的双眼带着满足的惺忪,沉醉像猫儿一样蹭到他胸前:“外面怎么这么吵?”

    “粮草运过来了,晚些时候要给户部的人和押粮官兵设宴,刚才忙了一身灰,所以回来换身衣服,”温柔的黑眸看着她为他系衣扣,“吵到你了吧,本来想让你再多睡会的。”

    “再睡下去我就被大家笑话死了!”她懊恼地低喊,手绕过他的腰替他系腰带,却又有些尴尬——他的胸膛于她太过宽阔,她整个人都几乎贴在他身上。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她忽然面红耳赤,急急地退后,却发现被困在他怀里。

    他轻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怎么不帮我系了?”

    “我不会。”她支吾。

    “不会没关系,我教你。”

    春风般和煦的声音低低响起,是他一贯的从容。她抬头,他的吻落了下来,深深地夺去她的呼吸。

    骗子。

    “我哪有要你教这个!”好不容易推开他,她的脸几乎要着火。

    他不说话,依旧是望着她微笑,嘴角勾着好看的弧度。

    沉醉望着他的笑容,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这个男人,线条冷硬,没有师父的清逸,也不及殷彻的俊美,可就是那样不经意的淡淡一笑,就叫人心旌一片倒戈。

    再看下去,她的手就忍不住要摸上他的脸了——不自在地别开眼,她换了话题:“户部来的是谁?”

    “周重元。”

    “他么?”沉醉拧起眉,“粮草没什么问题吧?”

    “我查过了,没问题,再说,押粮的路上要出了什么岔子,他脱不了罪,只不过这些粮草,只够半个月,所以在下一批粮草抵达之前,他会一直留在这里。”

    “堂堂户部侍郎亲自接应粮草,还真是鞠躬尽瘁。”这个人留在军中,如芒刺在背。

    “既然没法赶走,那就好生款待着,”他镇定的目光转向她,“今晚跟我一起去?”

    她点点头。

    “我们这么早来,就为了等这号人物,未必太给他面子了。”沉醉有些埋怨地嘀咕。

    “既然是做戏,那就做足了。”

    她点点头,她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睡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有些饿了。

    一盘点心推到她跟前:“先吃着垫垫肚子。”

    她感激地冲他一笑,顾不上形象便拿上一个吃起来。

    “这是什么?”咬上两口,她表情惊喜,“酸甜中带奶味,却又有一股淡淡的酒香。”

    “奶酥,酥油和面做外皮,内馅是葡萄干,浓酸奶皮,少许马奶酒。”他答。

    “美味美味,你这军营小灶,赶得上唯食轩的大厨了,要是回头仗打完了,你把做点心的小兵送我府里去。”

    “不用,那是我做的。”

    她猛然抬头望着他,一块点心还堵在嘴里,一时让她无法开口说话,只是愕然地瞪着他,他却依然平静的表情,丝毫不觉他的话给她造成了多大的震撼。

    “以前做士兵的时候就会了,手生,又实在忙,只来得及做这几个,材料还是让别人备齐的。”他笑。

    “他说的没错!”下面某人不爽地嚷起来,“就你桌上有,我们都没,连我这亲生儿子也不例外!”

    沉醉半信半疑地跑下去转了一圈,脸上一片震惊——看来他做厨子确实有潜力。

    视线落在他的手上,那是双修长有力的手,天生适合握着三尺青锋,所以当他们抓着面团的时候,看起来一定很蠢、很蠢,可是,为什么她竟想掉泪?

    她抬眼看他,他不说话,只是温柔地看她。

    一阵脚步声传来,沉醉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见后面一道沙哑的声音:“候爷,郡主,各位将军,周某来迟了,还请原谅!”

    一瞬间,沉醉看见杨恪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她有些疑惑,但不方便问,于是转身,站到他身旁,客气冲周重元点了下头。

    杨恪微微一笑,举起酒杯:“周大人不辞辛苦,雪中送炭,全军上下莫不感激,杨某替兄弟们先敬您一杯。”说罢,仰头饮尽。

    周重元也是哈哈一笑:“候爷果然是大将风范,豪气冲天,”谄媚的双眼转向沉醉,“与郡主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周大人你这个媒人呢,”沉醉娇媚地一笑,“要不是那杯毒酒,我和侯爷未必有缘啊。”

    周重元一愣,干笑几声:“郡主的意思是?”

    “多亏你劝酒啊,”沉醉表情无害,“不然大人以为我是什么意思?”

    “不过那日确实惊险,无论是候爷还是郡主,任何一个出事后果都是不堪设想啊!”

    果然是老狐狸,很快就恢复了镇静——沉醉心里暗骂,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无论是谁下的毒,我都会含笑饮鸠,不过,要是让我知道是谁要害侯爷,当日椎心之痛,我必十倍奉还!”

    话说到最后,她的笑意忽冷,凤眸里尽是凌厉,明艳的脸上是一片张扬的霸气,这般矜贵绝然的姿态,令人不敢直视,不要说底下怔忡的众人,连杨恪也从未见过,他听着她话里对他的珍重维护,想起当日种种,一时心里百味交杂,再看看周重元,后者脸上的僵笑几乎挂不住。

    二十八、于无声处听惊雷(二)

    “觉得怎么样了?”看扶杨恪回来的人走后,沉醉俯身探视躺在床上的他。

    修长的身体优雅地坐起来,他扬眉一笑:“我的酒量哪有这么差!”行伍出身的人,哪个不是酒缸子。

    “那也喝了不少啊,我还以为你真醉了。”她转身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虽然我对于刘琛是个威胁,但起码在旁人看来他和你爹之间我的立场一直是中立的,如今你和我在一起,他自然起了疑心,所以周重元那边,我还得慢慢周旋。”

    她点点头:“不过今天我有些冲动了。”

    杨恪一笑,微嘲地看着她:“你现在知道了?”

    “我也知道不应该,可是一看他那张嘴脸就沉不住气。”

    “谋藏於心,事见於迹。心与迹同者败,心与迹异者胜。”她还年轻,书上道理虽在,但始终欠缺历练。

    “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深藏不露,阴险狡诈,”她嗔怪地瞪他,“你若有心欺负我,一万个陆沉醉都斗不过你!”

    阴险狡诈——黑眸好笑地看着她,温暖的大手拉她坐进自己怀里:“我怎么舍得欺负你。”

    “怎么了?”她看见他拧眉,似乎想起什么。

    “你爹知道你到我这里来吗?”

    “我跟你说过啊,虽然我是偷跑出来的,但给他留书了。其实就算我不告诉他,他也猜得到我在哪。”

    “既是如此,周重元如何知道你在这儿?他们一行人到这里之前,我早已吩咐下去不准任何人提起你,带你赴宴,就是有心想看他的反应,他那声郡主叫得太过流利,更何况,纵是寿筵上他曾见过你,但今天他进来时,你是背对着他的。”

    原来如此——她顿悟,怪不得当时杨恪的眼神有些变化。

    一阵忧虑袭上心头,她蹙眉:“那么,军中恐怕早有刘琛的人了。”

    他冷笑:“不止,也许还可能是j细。”

    “这么多人,我们从何找起?”

    “不用找,请君入瓮就行,时候到了,自然会水落石出。”

    沉醉看他脸上一派镇定从容,知道他心里定是有了稳妥的打算,于是放下心来。

    两日后,承军将挟持的五百百姓放过岸来。

    “这个殷彻,虽然气煞人,但也算是个言出必行的人物!”

    齐森睇了程三一眼:“他要是不放人,等殷桓到了,想放也放不了,他这个哥哥,可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角色。”

    此刻,承军那十一万主力差不多也到了。

    杨恪坐在案前深思,表情严肃。

    承军兵力现在总计十四万五千,而南军的十二万,有九万是跟他出征的京军,三万是地方驻军,不是他的嫡系,所以他只能将他们部署为后援,再抽调部分巩固宁远城。

    这样算来,兵力上已大有差距,更何况敌攻我守,若兵败,宁远难保,边境门户大开,所以这一仗,根本没有退路。

    “京城的探子有消息来!”辛远秋疾步走进来,脸上阴云密布,完全不见平日的玩世不恭。

    杨恪看了眼他的表情,接过他手中的信笺扫了几眼,脸色忽变。

    ——六王谋反?

    “怎么可能?”齐森和程三凑上去看到了消息内容,都大惊,但是在场几人又都明白,他们的情报从来没出过差错,更何况这种事绝非儿戏。

    “六王已出逃,皇上颁旨全国缉捕,问题是不知道为何前阵子京城人人都知道郡主和你的关系,视你为六王府的未来驸马爷,刘琛接连上奏要皇上考虑兵权易主,周重元刚被命为督军,诏命已在途中。这么下去,恐怕皇上早晚会对你起疑心。”

    杨恪不说话,表情却越发深沉,被疑谋反也无所谓,反正他行得正做得端,但此刻他万万不能失了兵权,这一连串的事太蹊跷,他甚至怀疑,周重元出现在这里恐怕早就知道这督军的位置会落在他头上。

    前有狼,后有虎,隐隐觉得天大的阴谋已在眼前展开,他环视眼前几人:“这件事,暂时不要在醉儿面前提半个字!”

    “怎么了,表情这么凝重?”她疑惑地看着刚回来的他。

    杨恪轻轻一笑,在她身旁坐了下来:“没事,就是战事在即,考虑比较多。”

    “听说宁远侯可是战无不胜吧,我还等着打赢了回京城你为我洗手作羹汤呢。”

    黑眸里闪过一丝疼惜,他将她抱在怀,心里一阵抽痛——她任性地跑到这里来找他,如果她回到京城,发现六王府一夜倾覆,或许从此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亲,会是怎样的哀恸?又或者她不曾来到这里,一开始就留在京城,她又如何经受住这可怕的变故?

    他要怎样,才能替她遮去这漫天风雨?

    二十九、天若有情天亦老(一)

    “杨恪!”沉醉脸色惨白地出现在中军大帐,不顾众人的眼光,扑到他怀里。

    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襟,她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告诉我那不是真的……周重元那个混蛋骗人……”她抽泣,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爹怎么可能谋反……”

    杨恪看着她苍白到没有一丝的泪颜,咬牙抱起她:“别哭了——我们回营说。”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她的情绪平复了一些,眼里却还是掩不住的惊痛,“告诉我全部经过。”

    他点头,握住她冰冷的手:“四天前夜里,六王离府后,骁骑营以追捕锦瑟宫逃出的刺客为由,硬是闯入王府搜查,结果刺客没找到,翻出了龙袍。”

    “这是栽赃!”她激动地低喊,“锦瑟宫的晴妃不是刘琛的女儿吗?上次能有人下毒,放一件龙袍又有何难?爹要是想坐这个皇位,会等到今日吗?”

    “关键就在这里,”他压低了声音给她分析利害关系,“在所有人看来,六王当初若有心称帝,绝非难事。他是庶出的皇子,身份不及其他人显贵,而且生母早逝,但先帝这些皇子中,他虽然为人冷傲,但却是最出色的,之所以一心帮着皇上即位,是念着已逝太后将他视如己出的抚育恩情,可是纵使他无心,‘别人’也会这么想么?也会认为他会一直甘于人臣么?这个‘别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亲密的兄长,而是一国之君,他善理朝政却多疑,你看你那些皇叔的下场就知道了。谋反是诛九族的罪,皇上却饶了王府其余人的命,还保有你的郡主封号,可见他的目标就是你爹,就算这件事有疑点,他也宁可揣着明白装糊涂,铁了心定罪了。”

    可是,皇上没料到我和六王有这样微妙的关系。

    ——这一句,他没告诉她,他不想她再为他担心。

    “那现在根本没有转寰的余地了?”她张着红肿的双眸,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一线希望。

    他不忍:“至少你爹现在失去踪迹,人应该是安全的。”

    伸手将她抱得更紧,他低语:“醉儿,要坚强,还有我在你身边。”

    她的泪涌了出来,紧紧埋首在他胸口,让带着他体温的布料吸去满脸的湿意,她深吸了口气抬头:“我不会再哭。”眼泪于事无补。

    强撑着坚定的脸上,是记忆中她一贯的倔强,看得他心里一阵刺痛。

    她睡得很不安稳。

    苍白的脸上,两弯蛾眉紧紧地蹙着,杨恪伸手,抚了一下她唇上自己咬出的齿印。

    握紧了拳,他有些愤怒——他现在不能为她做任何事,只能这样看着她的睡颜。

    烛火突然跳跃了一下,帐外闪过一个黑影。

    黑眸里闪过一丝凌厉,他矫捷的身姿已闪电般地跟了出去。

    甘泉河边,一个黑衣人听见后面紧随的脚步声,突然停住。

    下一刻,杨恪手中的剑已抵上他的心窝:“什么人?”

    这身轻功,不在他之下,绝对不是这军营里的人。

    黑衣人微微一笑,将面罩摘下。

    杨恪的剑缓缓放下。

    “你竟来了这里。”

    陆珣盯着他:“我只能来这里。

    杨恪的心突然一沉:“为何来找我?”

    “以你的心思,此刻应该猜到我的想法,你别无选择。”陆珣缓缓开口,看着他忽变的神色。

    “你——”杨恪的胸膛急促地起伏,“我做不到。”

    “我这条命迟早留不住,不如死得有价值点。听说宁远侯的行云剑是出了名的快,应该不会让我太痛苦。”

    “我不能杀你……”杨恪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你是醉儿的爹。”

    “啪”地一声,他的脸被重重地打向一边,嘴角都渗出血丝来。

    “这个耳光,是替天下百姓打的,”陆珣沉喝,“你清楚现在的状况!就凭你和醉儿的关系,你宁远侯的威望,皇上怎会放心将十几万的人马交给你!皇上和朝臣享受惯了这些年的太平,可你还不知道这边关的凶险吗?倘若兵权落到j佞小人手里,那是祸国殃民的后果!”

    “杀了我,”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仿佛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你就能赢得皇上的信任,牢握兵权。”

    银白的月光下,陆珣的表情从容淡定,那几分相似的眉目,让杨恪想起另一张带泪的娇颜。

    他咬牙屏息,心里是排山倒海的疼痛,从来没有觉得手中的剑是这么沉重,单是一个抬手的姿势,就仿佛用尽了他一生的力气。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众人敬仰羡慕的宁远侯,而是因为你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会为情执着,为爱痴狂。

    嘴边扯起一个惨然的苦笑——醉儿,如果可以,真的想从此为你执着,为你痴狂,可原来,我竟连一个普通男人能做的,都无法做到。

    咬牙,熟练的剑花挽出,他封闭了全身的意识,双眼死死地盯住陆珣身上那个细小却致命的伤口。

    “醉儿没看错人,我也没看错人……”陆珣欣慰地笑,虚弱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好女婿……”

    伟岸的身躯猛地一震——他竟称他好女婿?

    惊痛的双眼骤然泛红,握住的双拳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今夜之后,他再无可能做他陆珣的女婿。

    三十、天若有情天亦老(二)

    “抓j细——”不远处一群将士举着火把匆忙赶来,正是先前发现他出营的巡夜士兵搬来的救援。

    “侯爷没事吧?”众人看见他握着剑僵立在原地,纷纷急着问他的情况。

    几个人走上前欲探视“j细”,杨恪猛地暴喝:“别动!”

    众人看着他铁青的脸色,都是一愣。

    “杨恪。”软软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却像是一声惊雷,劈得他魂飞魄散。

    他艰难地回头看她,她被他有些扭曲的神情吓到。

    “怎么了?”她不安,朦胧中感觉他奔出了营,接着就有人喊捉j细,她放心不下,就起床一路跟了过来。

    他不回答,只是静静地看她,那种眼神,藏着太多她不明白的情绪,看得她的心都揪了起来。

    “六王!”一个沙哑的声音突兀地拔高,“不是j细,那是六王!”

    沉醉一颤,整个人僵在那里,惊恐地盯着躺在地上的那个人——那伟岸的身形,那熟悉的轮廓,下一刻,她疯了一样地扑在那人的身上,看清了那张记忆中那张只有对她才慈爱的脸,她像被抛进深深的冰雪里,从头到脚都冷到至极。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她还没为她任性出府的事道歉,她还没有带杨恪一起去见他,她甚至连声“爹”都没有叫够!

    ——沉醉?

    记得那日府门前重逢,他微笑地唤她,眼里是小心翼翼的温柔和溺爱,那样轩昂尊贵的男人,是她的父亲。可如今,是谁让他狼狈地躺在这里?

    朦胧的视线落在他胸前的伤口上,她突然浑身打了个激灵——缓缓地抬头,她看见那把微颤的银剑上,那一抹血迹红得刺目。

    “是……”她望着杨恪,嘴唇歙动了几次,那一个“你”字始终未曾出口。

    “侯爷,真的是你杀了六王?”周重元盯着杨恪,眼里满是惊疑。

    握剑的手紧了又紧,杨恪平板的声音沉沉地响起:“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你说谎!”沉醉通红的双眸狠狠地盯住他,怎么会是他?怎么能是他?

    “你骗人对不对?”她望着他,眼里的伤痛已在崩溃边缘,“你说过的,爹是安全的……就在刚才啊……你还说,要我别担心,有你在身边……”

    他站在原地,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自己不去抱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事实都在眼前,你看得见。”他开口,毁掉她最后一丝希望。

    “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