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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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她痛彻心肺,蓦地怒喊。

    “我不想作你爹的陪葬。”冰冷的字句,利落地从他嘴了吐了出来。

    “好!好一个赤胆忠肝的宁远侯……”她忽然笑起来,身形一闪,手中已夺下一把剑。

    剑刃抵上他的喉咙,他抬眼看她:“你要干什么?杀我?”他淡淡一笑,“醉儿,你下得了手吗?”

    “住口!”她手一颤,他的喉间出现一道血痕,到如今,他怎么还能这么温柔地叫她?他怎么叫得出口?

    利落地伸手,那柄剑硬生生地被他折成两段,远远地扔在一边,他望着她的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别玩这么幼稚的把戏,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我恨你!”她咬牙瞪着他,恨得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起来,她更恨自己,居然真的下不了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痛恨的眼神。

    “你干脆把我一起杀了。”她冷笑,看着他。

    他皱眉,似乎觉得她说了什么愚蠢的话:“我不会,你现在除了留在我身边,还能去哪里?”

    她怔住,望着他冷漠的身影,忽而不可抑制地笑起来,笑到满眼泪花,笑到喘不过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看,这就是她期翼的爱情,曾经以为无与伦比的爱情,十年等待,含笑饮毒,一路从京城追到边关,自以为找到这世上至情至性的男人,原来,一切都是她闹的笑话,却还搭上亲人的性命。

    喉咙里咳出了腥甜,一团红雾喷在雪地上——原来,情是真能伤心的啊,她盯着那抹血迹幽幽地笑,任无边的黑暗席卷了她。

    三十一、春花秋月原是空(一)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好美的烟花。

    桃红、橙金、亮银、翠绿……爹在温柔地笑:我和你娘,便是大年三十的晚上初遇的。

    她也想要这样的笑容。

    夜空下,是谁点亮满天的灿烂,让她痴痴驻足张望?

    他说,你输了。

    我没有,我很开心。

    因为他笑了。

    爹,我走了。

    你问我去哪么?

    我只是想,想去问那一个人,能不能也给我幸福。

    很冷,很累,可是我不怕。

    他的怀抱很温暖。

    我喜欢你。

    你听见了吗,爹?他说喜欢我。

    我不想作你爹的陪葬。

    他说谎。

    他不是这样的。他说会陪在我身边。

    爹,你睁开眼。

    我会证明给你看,他骗人。

    为什么我好痛。

    你不要不说话,爹。

    我错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我不来,你也别来,我们一起去看娘。

    很长很长的梦,久得她不愿醒来,只听见谁在低低的哭,哭得很伤心,像小时候与师父走散时躲在街角里的那个她。

    缓缓地睁开眼,满脸濡湿。

    胸口似有千万根针刺,那种深沉连绵的痛,一点点地蔓延到全身,她一动都不敢动,仿佛一动,一颗心会顿时支离破碎。

    抬头依旧是天青色的帐顶,烛火灭了,天又亮了么?火炉跳跃着红光,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阴暗处有个人,坐在那一动不动,仿佛雕塑一样。

    她看见他,他也看见了她。

    对望着,彼此的目光如看不见的丝线,在空间中纠缠,如同他们曾经无数次做过的一样。

    蓦然间,她的眼神里漫上了恨意。

    他无视,站起身从她走来,她背脊顿时防备地挺起。

    “喝药。”他端起碗递到她跟前。

    她扬手打飞,褐色的汤药溅在他上。

    他咬牙:“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她冷笑:“侯爷也会在乎别人的生老病死么?我纵是不想要自己这条命,你又奈我何?”

    他一怔,随即沉下脸来,眼里是冷冷的嘲弄:“报不了仇便拿自己泄气么?别让我看轻你!你想走,我不允,你想死,更不可能!”

    一页纸笺扔在床上,他看着她:“这是自你爹身上找到的遗书!”

    他不再管她,转身离开。

    沉醉盯着那封薄薄的信,气息紧窒——为何会有遗书?难道爹早有坏的打算?

    醉儿:

    若你见此书信,为父必已永诀。平生机关算尽,翻云覆雨,唯你与你娘是我最大的财富,亦是我唯一的亏欠。对你有三愿:其一、力助杨恪击敌。其二、不可自厌自弃。其三、照顾你娘。

    握着信的手微微颤抖,她闭眼,心里一阵悲苦。爹,你明明猜到了这结局,为何还要这样为难我?你叫我怎么甘心?怎么甘心?

    将身体深深地埋进被褥里,她咬牙藏住声声悲鸣——难怪他那样笃定,难怪他那样不屑!他根本早就知道她没有退路!

    陆珣的灵柩仍需运至京城,沉醉送出营三十里,然后目送着那个黑点慢慢消失在视线里。

    她空洞的神情,让他忍不住开口:“你放心,我会把一切安排妥当的。”

    她笑,眼里尽是讽刺:“要不要我说一声谢谢?”

    他一僵,冷着脸沉默。

    满目尽是萧索的银白,忽然想起当日她就是那么固执地闯入这一样的雪地,他寻着了她,那温暖的怀抱,让她以为拥有了全世界,却不知,从那天起,她就踏进了一个噩梦里。

    她一身单薄的白衣,映着身后无垠的冰雪,整个人仿佛都淡得要消失了一样,他看得有些心惊:“回营吧。”

    “放心,我不会走,我会一直等,等到这场仗结束的那一天。”

    “若你想在那时离开,也不可能。”

    她浑身一颤,蓦地红了双眼:“凭什么……你凭什么?”

    “杀你爹,我不得已。”坚定的黑眸望着她,沉不见底,“你,我也要。”

    不得已!好个不得已!

    她忽然嗤笑起来:“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傻乎乎一心对你痴迷的陆沉醉么?”

    他脸色一变,怔忡地看着她,一瞬间,眼里有伤痛,有迷茫,有失望。

    她的心微微一颤,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就在她挣扎的霎那,他狠狠地箍住她的肩吻住她的唇,他逼着她唇舌纠缠,她反抗,她咬他,在彼此口中都尝到了血腥味,他却始终不肯放开她,执意要拉着她沉沦,他的吻不再是以往的温柔,强硬而粗暴,在那滚烫的男性气息里,她居然闻到了一丝绝望的味道,她微惊,脑海里忽然一片空白。

    他突然放开她,冷冷地睇着她:“你以为,你比以前改变了多少吗?起码,这个吻里我没感觉到。”

    她脸一白,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三十二、春花秋月原是空(二)

    “程大哥。”

    “郡主有事?”程三本来正跟几名下属交待着什么,见到沉醉过来,就恭敬地迎了上来。

    沉醉淡淡一笑:“程大哥叫我名字就好。”

    程三知道她是因为六王的事心存芥蒂,不愿别人提起这个称谓,于是也笑着点了点头:“陆姑娘有事需要程三效劳,尽管开口便是。”

    “我想麻烦你帮我另觅一个住处。”

    程三一愣,面露难色。再搭一个营帐容易,可她要搬出来,侯爷那边怕是不允的吧。

    “这个……”他有些踌躇,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应对。

    “陆姑娘要搬,你就帮她搬吧。”辛远秋走了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使了个眼色。

    程三心一宽:“那就在侯爷营帐旁边再搭一个吧。”

    沉醉听见“侯爷”二字,眉头一蹙,辛远秋已经抢在她前头开口:“陆姑娘要不介意,住在我营帐旁边吧,齐森也在隔壁,不管怎么说,你身份特殊,安全总是要考虑的。”

    沉醉回去收拾时,杨恪正在营帐里,他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阻止,也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静静地看她把自己的东西一点点收进包袱里,其实属于她的物件也不多,不过几件衣服,几本书,几样饰物,可再回复到当初模样的营帐,居然让他觉得格外冷清。

    再检视一遍,发现少一件平日在营里穿的罩衫,她走到床边,看见那件藕色的罩衫,被整齐地叠放在那里——明明记得,她脱下后,就是随意地扔在那的。

    她呼吸忽然一窒。

    他知道她要搬走,或者是他早已打算好让她搬出去。

    手忽然就微微颤抖起来,她把衣服往包袱里一塞,胡乱打了个结,就匆匆地往外走。

    转身的时候,有东西掉了出来,她一看,原来是自己那管玉箫。

    蹲下身,视线却触及一双黑靴,再往上,是黑色衣袍的下摆。

    一只手在她之前把玉箫捡起,她顿时僵住。

    他依旧是沉默,并没有还她的意思,只是握在手里,细细端详。

    “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一声几乎不可听闻的微弱叹息从他口中逸出,她蓦地一震,他念的,是当日她吹的《暗香疏影》。

    曾经她费尽心思,纵使宾客满座,要得却只是他一人的目光而已。

    到如今,情何以堪?心里一阵刺痛,他怎敢念出这旧日词句?那一日,是爹的寿筵!

    狠狠地夺过他手中的玉箫,不顾他愕然的目光,她转身飞奔而去。

    他没有追她,只是僵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你选择了最差劲的办法。”

    “那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做?”杨恪苦笑,看着不知何时走进来的好友。

    如果可以,他何尝不想扔下这一切,带她远离是非?

    “虽然你的位置是保住了,还记上一功,但周重元的督军职位没撤,说明刘琛还是存有戒心,他常在君侧,一两句话就能对你不利,所以你的戏还得演得十足才行。”

    “我明白,就怕醉儿……她的性子太执拗。”

    辛远秋无奈地笑道:“说到这个,还真给你料到了,她是怎么也不愿住你旁边。”

    杨恪抿唇:“由着她吧,只要她安全就好。你让齐森在她营帐周围多加派点人手,大战在即,这阵子我总闻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如果南军里真有j细,她的处境就危险了。”

    “这个我也想到了,”辛远秋点头,“我再去挑几个可靠的人手。”

    敛住心神,他回到案前。眼前是展开的地图,承军可能部署的地方,都详细地标注了记号。

    他伸手,打算看一下镇纸压住的地方,视线却突然顿住。

    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拿起一截镇纸,光洁的玉面上,刻着极小极细的娟秀字体:向来痴。

    微颤的手,像怕被烫着似的,拿起另一截镇纸——他咬紧牙关,闭上酸热的双眼,无力靠在椅子上,胸口不停地起伏着,脑海里只剩那六个字在疯狂地跳跃。

    ——向来痴,从此醉。

    三十三、酒寒谁遣为重温(一)

    “你这里,虽然不大,但比别处都要暖和。”

    “你若是喜欢,我让给你。”

    “算了吧,我爹怪罪下来,我可担当不不起。”

    看见沉醉忽然沉下的脸色,无忧有些尴尬:“你还在怨他吗?”

    她冷嗤,不说话。

    每怨恨一次,便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愚蠢,可是,她无法不怨。

    “你知道,他也是没办法,兵权要是落在别人手里……”

    “够了!”她打断了他的话,神色又冷上几分,“抱歉六王府的事连累你爹的锦绣前程了!”

    “沉醉!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无忧急喊,脸上是无措和担忧,他看着她,声音放缓:“你知道——我爹心里,是有你的。”

    沉醉看着他那张酷似他父亲的年轻脸庞,自嘲地一笑:“你以为你爹是怎样才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他心里,有你娘,有金戈铁马,有庙堂之争,纵使有我,那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总有一天,你也会成为像他那样的人。你不要再劝我,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了。如果换作是你,亲眼看见阔别多年的父亲死在自己心爱的人手里,你会如何?”

    她站起身,脸上是深深的倦意:“我出去散散心,你别再跟来。”

    无忧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口,只好木然地点点头。

    月华皎洁,泻了一地冷清。

    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积雪发出破碎的声音,在宁静的夜里,听来格外寂寞。

    有些冷,沉醉拉紧身上的貂裘,右手习惯地向身边探过去——握住的,不是记忆中的温暖大掌,而是冰冷的空气。

    她愕然怔在原地,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慢慢握紧成拳。

    她不该跑出来散什么心,眼前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狼狈地转身,脚下却被什么绊了一下,蹲下身探视,原来是截红柳断枝。

    茫茫戈壁一路向西,也只有这种植物,始终倔强地妆点无尽的荒凉,只可惜这一枝,才吐嫩芽,就已夭折了。

    “天色已晚,郡主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沙哑的声音响起,沉醉站起身,看见一个最不想看见的人。

    “我的事,不用你管。”她冷着脸丢下一句,绕过他向前走去。

    “王爷都没了,郡主的架子倒还不小!”尖酸的字眼成功地拦下了她的脚步,“要不是杨恪怜香惜玉,你以为就凭一个郡主的虚衔,谁还把你当回事!”

    “闭嘴!”一截柳枝指上周重元的鼻尖,沉醉拼命抑制着全身的怒气,颤着声音瞪着他,“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的那些好事!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和刘琛一笔笔还清我爹的血债!”

    她的话音刚落,右手臂突然一麻,三个黑影冲了出来,招招狠厉,意欲致她于死地。

    她瞥见周重元嘴边突然浮上的诡笑,心里蓦地一沉——他是有意要她的命!

    三人的剑网密不透风地锁住她,沉醉心知难以脱逃,便全神贯注地迎战。瞧出一个破绽,她左掌拍在一人胸口,右手顺势夺剑,身形还未站稳,另外二人的剑已齐齐刺来,她举剑硬挡,臂上的伤口顿时让她脸色一白。

    疼痛引爆了这么多天以来所有的愤怒,委屈,哀伤,不平,在她心头燃起燎原大火,她眸中染上一缕狠色,手上的剑招顿时凌厉起来。

    沉醉是萧沐的嫡传弟子,功夫向来不弱,甚至可以算是高手。只是她并不专心于武学,初衷只是防身,出手难免留些余地,再加上临战经验不多,所以开始落于劣势。而此时,局面竟然大变,那三人明显开始招架不住,手忙脚乱起来。

    周重元没料到她这么厉害,竟连自己手下的死士也抵挡不住,不由一慌,转身急步欲走。

    “周大人,你去哪里?”冰凉的剑刃落在他后颈上,他全身一抖,余光里瞥见那三人已倒在地上,无法动弹。

    “本来,我还不想杀你,”沉醉咬牙冷声:“是你硬要逼我……”

    “砰”地一声,剑身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她手臂一震,剑已脱手。

    “你在干什么?”冷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杨恪自几丈远的地方走来,身后跟着一群举着火把的将士。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间,他的表情深不可测。

    “侯爷!”周重元像是看见了救星,急忙迎了上去,“郡主一见着我就出言恐吓,要取我的命,我三名随从出手阻拦,也被她刺伤!”

    他分明是恶人先告状,沉醉气红了眼,冷笑一声:“我要取你的命么?那我就成全你,取给你看——”足尖一点,她身形掠起,下一刻左手已锁住周重元的喉间,一个使力,后者已双目微翻,满脸涨红。

    “够了!”杨恪扣住她的手,猛地一甩,她猝不及防,重心不稳,整个人摔在雪地上。

    “你不要恃宠而骄!”他沉怒地开口,眼里是冰封的淡漠,一直寒到她心里。

    恃宠而骄?她唇边扯起一丝自嘲的苦笑——先是弑父之仇,接着对她不择手段的强留,如今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指控,这就是他的‘宠’么?

    吃力地撑起身体,鲜血浸透了右臂的衣衫,一直染红了她身下的雪地。

    自掌下传来的冰冷,一点点蔓延到全身,冻得她整个人全身发痛,她用尽所有力气才找到支撑她的那一丝骄傲:“那麻烦侯爷把你的‘宠爱’收回去吧,我不稀罕!”

    天下人都认为如今的陆沉醉少了杨恪就完了,连他自己也不例外。

    可纵使她一无所有,也不需要他来可怜。

    “难怪人家说,女人心,海底针。”浅浅的嘲弄自他眼底泛起,“不是前一阵还追着闹着要我回应你的心意么,”他轻笑,淡漠的笑容里带着尖刺一般的疏离与冷冽:“怎么,这么快就不要我‘宠爱’了?”

    三十四、酒寒谁遣为重温(二)

    心里漫过一阵绵密的刺痛,她眼前一阵发黑。勉强咽下口中熟悉的腥甜,她缓缓站起身望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你不是他。”

    说完,她不再看他,挺着脊背直直地往前走去,与他擦身而过。

    他愕然,随即大步跟上,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沉着脸问:“你是什么意思?”

    她抬头看他,不说话,嘴边依然是飘忽的笑容。

    她空洞的眼神让他骤然心惊,他用力,几乎要握碎她的手腕:“说!”

    “我说,你不是他,”她冷冷地开口,因为察觉到他的慌张而感到一丝快意,“你不是我爱的那个杨恪。”

    她爱的杨恪,会为了她的眼泪手足无措,失了镇静;会为了她冰冷的双手,拧紧了眉头,然后握住不肯放开;会在寒夜里,悄悄为她掖好被角,然后静静地看她很久;会于百忙之中,在她兵书上仔细地标上注解;会亲手为她做点心,然后微笑着看她狼吞虎咽。

    他会说,如果可以,我希望从来没有遇见过你,这样,就不会为你的喜欢而欢喜,为你的难过而心痛,为你的冲动牵肠挂肚,为你的笑容意乱情迷。

    “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她望着他深沉的脸色,有些挑衅地问。

    她的态度刺伤了他——

    “自以为是的蠢女人——看着我!”他忽然冷笑,捏起她的下巴逼着她直视他,“看清楚了吗?眼前这个,就是你一直念念不忘,‘向来痴,从此醉’的男人,你问问你自己,你有足够了解我吗?还是,你一直都活在自己的幻想中?”

    轻轻几句,残酷地击溃她所有的伪装,她盯着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以为会有眼泪,但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她以为自己已经魂飞魄散,却还是意识清晰地站在这里面对他冰冷的表情。

    “侯爷,她流血了,让她包扎伤口吧。”有人说。

    他松开了她。

    她木然地往前走——她是要包扎伤口,可是,该包扎哪里?她现在全身都是伤,所有的伤口,看见的,看不见的,都在流血,她那么地痛,痛得希望自己在这一刻就死掉。

    那一天,他是一轮明月,她不经意间仰望,就迷失在那皎洁的清辉里。

    从此,她梦里的那弯玉钩,夕夕成玦。

    浩荡的东海边,师父说,人就像贝壳,只有找到那相属的一半,才能牢牢护起一枚珍珠。

    她从江南的烟雨,一直走进塞北的飞雪里,身后依旧是当时的月光。

    然后才发现,他不是她的另一半贝壳,也不是她的月半弯,而是另一颗遥远的星子,无法触及。

    如果你不是你,那么我是谁?

    长远的岁月里,其实,我记不清你的脸,只记得当日的笑容,深植心中,即使茫茫人海相逢,我也能一眼认出。

    我不是盲目,我只是寂寞,我多么想,从我七岁开始,也有一个人一直陪着我,容忍我的淘气,为我编好看的桃叶蝴蝶,为我欢喜,为我掉泪。

    洞庭荷花盛开,姑苏枫叶转红,钱塘江潮涨起,大理春光明媚,我都会写下来告诉你,因为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这十年,你从来不曾在那日清晨离去,你只是藏在了我的心里,融入了我的身体里,陪着我一同呼吸。

    如果你不是你,那么我如何完整?

    霜湖。

    桃花。

    寿筵。

    雪夜。

    边关。

    亲吻。

    欢爱。

    她记忆里那个笑容。

    深爱的那个男人。

    都渐渐模糊。

    过阵子战事平稳了,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等我,好吗?

    等到边关平静了,我就不可以带你来看吗?

    誓言如指间的雪花,一点点融化,只剩冰冷。

    而她整个人却像置身于烈焰中,无法脱逃。

    持续的高烧让她陷入意识不清的梦呓,沉重的眼帘抬起,恍惚间看见一双焦急的黑眸,她又疲倦地,缓缓地闭上眼,干裂的唇逸出一声脆弱的叹息:“你是谁?”

    朦胧间,有只温暖的大手,轻轻地,颤抖着触碰她汗湿的前额。

    三十五、梦里寒花隔玉箫(一)

    微微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有一个人坐在她床前。

    沉醉虚弱的身体不由地一颤,直到看清那一身白衣,才松弛下来。

    “终于醒了?”辛远秋看着她,温文一笑,“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她看着已经包扎好的右臂,有些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就这点伤……我还真没用。”

    “外伤引发了伤寒,你体质好,所以也不是很严重,”凤眼锁住她,带着一丝了然,“我想,不是我医术不好,是你自己不愿意醒吧。”

    她屏息,藏在被窝里的双手骤然握成拳。

    她是不愿意醒。

    昏迷的恍惚里,依旧听得见那人轻轻地微笑,感觉得到手指相扣的温暖,专注炙热的眸光,伏在案前挑灯夜读的身影……破碎的片段,有温柔的幻觉。

    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假装他从来没有改变,假装她仍然可以从背后抱住他娇缠,假装他依旧会看着她无奈而头疼地叹气——梦境是一层虚幻却又安全的外壳,她可以稳妥地蜷缩在里面,只要不睁开眼,就不用面对冰冷残酷的现实。

    “你说话向来都是这么直接么?”她黯然地笑,没有掩饰自己的懦弱。

    “其实,你心里明白这一切,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而已。”

    她抬头,静静地迎着他探询的目光:“是,我明白——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发生的一切并不单纯。可是,那又如何?我来,没有卫戍边疆的壮志,我只是想为自己心爱的人分忧解难,当他寒夜归营的时候,给他一份灯下守候的温暖。庙堂之上的权力更迭,两国之间的纷争战和,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可偏偏我爹和他都身陷其中。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你可以认为我自私,但我想要的,只是我,我爱的人,爱我的人,都能安乐幸福。”

    “可是,幸福的感觉虽然单纯,但得到幸福的过程却从来都不简单。很多时候,感情并不浮于表面,需要用心去体会。”

    她垂下眼睫淡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对于感情,我曾经倾尽所有以期一份圆满,你知道那种感觉吗——那种很深很深的迷恋,就像掉进一个深渊,不能自拔,即使是坠落的过程,也让人上瘾,而现在,我突然发现自己重重地摔在谷底,而他亦不能救我。他有他的路要走,所做的一切有他的理由,而我有我的不谅解,和我自己对于感情的接受方式,又或者,从一开始我就太过盲目,天真地以为水火能相容……我们之间相隔的,就像这一个深渊的距离。”

    辛远秋看着她哀伤却依然倔强的表情,沉默不语。

    “话说回来,是你一直在照顾我么,真是麻烦了。”她扯开话题,冲他感激地一笑。

    他一愣,神情似乎有些犹豫,然后笑着点点头。

    迟疑了一下,他又开口:“承军已在对岸驻扎,这阵子估计就要开战了,他这两天一直在宁远周边部署后防。”

    “哦,”她声音忽然有些生硬,“宁远是最后一道防线,自然是万分重要的。”

    辛远秋有些尴尬,旋即顿悟似地笑开:“看我这坏记性,你刚醒,都没吃东西,我居然还拉着你说了这么久话,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拿碗清粥来。”

    沉醉一笑:“那就有劳你了。”

    督军营帐里,一壶茶被轻轻地放在案几上。

    周重元放下手中的书册,盯着眼前的人,缓缓开口:“有事?”

    “公子吩咐了,以后请周大人不要自作主张。”

    “什么意思?”周重元蹙眉,有些不悦。

    “陆沉醉。”

    “她精通阵法,杀了她,对你们有利无害。”

    “这个毋需你费心,公子自有考量。”

    周重元脸一沉:“她知道太多,刘大人的意思是斩草除根。”

    那人冷冷一笑:“公子要的人,若再出什么事,唯你是问!”

    “你——”周重元气结,瞪着他:“这是在威胁我?”

    “公子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周大人总该知道,”他回看周重元,眼里带着警告的意味,“既然合作,就该照着规矩来。”

    三十六、梦里寒花隔玉箫(二)

    居然睡不着。

    暖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心里却还是有些寥落的凉意。辗转反侧,怎样的姿势都觉得不自在。

    轻叹了一口气,沉醉有些说不出来的烦闷——还不如病着,很容易就能昏睡过去。

    百无聊赖地仰头望着帐顶,熟悉的天青色映入眼帘。

    一瞬间,有些恍惚。

    ——睡觉也不安分,就不怕冻着了。

    似乎有人在耳边轻轻呵斥,把她牢牢地环在怀里。

    她愕然地转头,身后,是冰冷的空气。

    闭上眼,很难堪地蜷起身体,鼻子又开始发酸,她咬牙,深深地埋在枕头里,将那些不小心逸出的脆弱,狠狠地逼回去。

    隐约有箫声。

    吹得有些断断续续,却格外耳熟。

    沉醉心一动,干脆起身穿衣,循音而去。

    冷清的河边,有一个人正握着管竹箫,缓缓地吹着。

    沉醉的脚步声似乎惊动了他,那人转身,显然是一惊:“郡主,小的叫燕华,是营里的士兵。”

    格外清秀白净的一张脸,月光下,一双凤眼比起辛远秋都漂亮几分。

    沉醉歉意地一笑:“我吵到你了吧?吹的什么曲子,很好听。”

    他微窘:“是别人唱的曲,我听过一直很喜欢,可惜就是吹不好。”

    沉醉笑道:“你若愿意,随意唱给我听一下,我看看我能不能吹出来。”

    他有些犹豫,但看着沉醉诚恳的表情,便应了一声,轻轻哼唱起来:

    “怨怀无托。嗟情人断绝,信音辽邈。信妙手、能解连环,似风散雨收,雾轻云薄。燕子楼空,暗尘锁、一床弦索。想移根换叶,尽是旧时,手种红药。

    汀洲渐生杜若。料舟依岸曲,人在天角。漫记得、当日音书,把闲语闲言,待总烧却。水驿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拼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

    沉醉怔住。

    原来是这首,难怪这么耳熟。

    ——你喜欢听曲吗?

    恍惚记得当日离忧阁,有个人问她。

    ——我不是来看戏,而是来看你。

    她是那么回答的么?

    那一天,他第一次吻她,温和轻浅,他心无杂念,她却乱了分寸。

    嘴边扯起一些自嘲的笑,放手了再回头,才发现当时的自己多么地傻气。

    往事不可追。

    举起箫凑在唇边,她轻轻一笑。

    箫音起,忘我往日情。

    箫音续,断我相思意。

    箫音绝,从此不念君。

    “郡主?”见她吹完箫,却久久未动,燕华有些尴尬地轻唤了她一下。

    沉醉缓过神,朝他抱歉地笑笑:“如何,我吹得对吗?”

    燕华眼里尽是惊叹:“且不说郡主听一遍就记住了音律,单这箫音,说出神入化绝不过分。”

    沉醉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便打趣道:“也不知道是谁让你拼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

    燕华一愣,俊秀的脸黯然了几分,低声道:“鸿雁在云鱼在水,可望不可及。”

    轻淡的声音里,居然有着明显的绝望。

    沉醉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少年,心里忽然也难受起来。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不语,凄清如水的月色下,只有河面的冰雪反射着寂寥的寒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喧闹声惊动了两人,沉醉回头望去,只见军营西边火光冲天。

    那是——粮仓!

    她心里一沉,与燕华对看一眼,同时往那边奔去。

    十几个粮仓,大半着了,连成一片火海。

    到处是浓烟和火焰,匆忙出营救火的将士,都只穿着单衣,用各种各样的办法扑着火。

    有几个士兵搬出了一堆盾牌,沉醉抄起一个,铲着地上的积雪向还能抢救的粮仓扑去。

    燕华见状,也赶紧跟着她。

    眼睛被烟雾熏得睁不开,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灼热的火温烤得生疼,沉醉已经记不得来回跑了多少处地方,本来受伤的手臂每一次用力都在颤抖,有些晕眩地听着不绝于耳的呼喝声,喧闹声,她的额头渗出了层层冷汗。

    忽然间,一双有力的臂膀抱起她,隔开了炙热的火势。

    她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黑眸,那眼神里,有着太多的情绪——焦急,心疼,愤怒,懊恼……

    ——他回来了?

    “放开我!”抑下心头突然漫上来的莫名酸意,从发现粮仓着火那一刻起所有的紧张,忧心,着急,疲累都转化成她近乎崩溃的挣扎,拼命地想推开他。

    “别去了!”宽阔的胸膛紧紧地锁住她,他执意将她挡在身前,不顾迸溅的火星烫上他的脸:“粮草都好好的!”

    她愣住,不置信地望着他,看见他脸上浮现那一贯从容的神色,明白他说的是真的。

    “粮草,你已经转移了?”她问,语气有些僵硬。

    “是。”他有些艰难地开口。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场火?”

    “是。”

    “哦,”她低头轻轻地笑了一下,“我有些累,身上也脏了,该回营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她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走掉。

    杨恪没有拦她,只是木然地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身后是炽热的火焰,他却如坠冰窟。

    三十七、薄情转为多情累(一)

    “郡主!”沉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燕华的惊呼。

    她转头,拨开人群找到了他。

    大概是之前忙着救火,燕华的样子很狼狈,头发也松散了。

    “怎么了?”沉醉看着他低着头,以为他伤着哪里了。

    燕华抬起头,两边黑发垂落,这可怜兮兮的一张俏颜,分明就是一位女子。

    “这是怎么回事?”齐森站在一边开口,脸色有些难看。

    沉醉这才注意这一群人,都是围着燕华的,密密麻麻的目光里,有不悦,有迷惑,有惊艳。

    燕华脸一白,更加无措,想张嘴解释什么,却越发慌张,眼里慢慢泛起泪花。

    沉醉一把拉住她的手,转头看向齐森:“我把她带回去,好好问,你们这样要吓着她了。”

    齐森一时也没办法,就点头答应了她。

    沉醉拉着燕华进了营,她的情绪仍是不稳。

    沉醉笑着抹掉她的眼泪:“有什么事回头再说,你看我们俩,灰头土脸的一身臭汗,先净下身子才要紧。”

    燕华看着对面的沉醉,脸上还有一抹滑稽的污黑,居然忍不住,破涕为笑。

    “我就说嘛,这清秀脱俗的容貌,我见犹怜,哪有男子能长成这般!”沉醉拿了自己的衣服让燕华换上,对着镜中的她啧啧称赞。

    燕华脸一红:“我还是找身男装来。”

    沉醉按住她的肩,拿起梳子替她梳头。

    “女孩子,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遇到心爱的人啊。”

    燕华一愣,看着镜中那个正对自己笑得格外温柔的女子,心里泛起酸楚。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般美好的人儿。

    她曾经,看过她英气潇洒,与一帮将士谈笑风生,看过她与杨恪在一起时娇俏温柔,眼角眉梢都是说不出的明媚风情,那样遥远地望着,跟卑微的自己比起来,她甚至有些嫉妒她。

    难怪……那个人,会对她念念不忘。

    胸口,突然一痛。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故事了么,花木兰?”沉醉替她绾好发,笑着朝她开玩笑。

    燕华缓过神,微微一窘:“我哪及得上什么花木兰……家中二老都卧病在床,我就这么一个弟弟,全家都得他扛着,要是他出征了,爹娘肯定是要忧心的,我想着只要自己小心就好,再说还能有军饷……所以今年新征的时候,我顶替了弟弟。”

    “你也太鲁莽了,这传奇故事终究是百年难遇,纵使你瞒得过今日,以后也难说啊。”

    “所以今日幸亏有郡主在。”燕华起身便要跪拜。

    沉醉拦住她,闪出几步远:“别——我可受不起,再说,我正好缺个人陪,”她状似苦恼地埋怨,“这营里,全是大男人,我都快闷死了!”

    燕华感激地一笑:“只要郡主不嫌弃,我就跟在你身边服侍你。”

    沉醉拉起她的手:“要我答应可以,不过,我可不乐意你服侍我,也不爱听你唤我郡主,你多大了?”

    燕华纳闷地看着她:“十八,九月初七的。”

    “我也十八,立夏生的,所以,你得叫我一声姐姐。”沉醉拍手笑道,像是捡了个大便宜。

    燕华争不过她,便只好笑着叫了一声“陆姐姐”。

    两个人本来都是各自憋闷了许久,又加上一见如故,彼此都有说不尽的话,直到觉得累了,才拥被而眠,都沉沉睡去。

    “刚才听人说,侯爷早上处死了几个士兵,好像是纵火的j细。”燕华自外头来,端着早膳。

    “哦,”沉醉淡淡地应了一声,像是不愿意谈及这个话题,目光落在她身上,“哎呀,你怎么又换了男装,还束了头发。”

    燕华有些尴尬:“我还是觉得这样比较自在,本来大家就都已知道我的身份,再穿了女装在营里行走,太招人了。”

    沉醉促狭地一笑:“怕什么,说不准在这一帮垂涎的目光中,就逮着个如意郎君呢!”

    “你又取笑我!”燕华气恼,作势要抢沉醉手中的粥碗。

    沉醉咯咯一笑,轻巧地闪开,却撞着了一个人,手里的碗顿时打翻。

    “有没有烫到?”一双大手迅速握住了她的,细心检视,直到确定她没事,才松开。

    沉醉的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往后退了几步。

    杨恪看着她的举动,眉间蹙起,看到一旁的燕华,便没有说什么。

    “候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