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第8部分阅读
爷,陆姐姐……你们慢慢聊。”燕华快速地捡起地上的粥碗,奔出营帐。
营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杨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种窒息般的安静包围着她,如果不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几乎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在。
她转身,彻底回避他的视线。
杨恪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一痛。
记得第一回见她,以为她是殷彻的共犯,他走进屋,看见的便是她这般倔强的背影。
明知道他在身后,她却许久不回头,他纳闷又好奇,等了一阵,沉不住气的居然是他,她的转身让他猝不及防,撞见那双清亮的明眸,他的心居然慢了一拍。
而如今,她不愿转身,亦不愿回头。
“粮仓失火的事,我很抱歉,”他缓缓开口,“当初之所以给周重元他们隆重设宴,是要转移他的注意力,那些粮仓,我早就让人暗地里挖了地窖,所以即使有人在里面搬运,外面也是看不出痕迹的,那天晚上,大部分粮草都被转移,换上草屑沙石,只有两三个最近要用的粮仓是真的。后来,我们不是发现可能有j细么?所以我估计着这次我去宁远的时候粮仓会出事,就一直让人暗地里守着,昨晚果然抓着了那几个纵火的,承军那边,就让他们认为我们的粮仓被烧了。”
“你那天没问,所以我就没说。”他只是一直以为,他会有很多机会告诉她,却没料到短短几天内,一切天翻地覆。
“侯爷计谋过人,料事如神,岂是泛泛之辈所能意会的?”她淡淡一笑,“再说,我知不知道,并不重要。”
“醉儿——”他脸色一沉,“你不要这样。”
这样的她,对他而言太陌生。
一直以来,她都像个孩子一样诚实,清澈。开心,难过,都明白地写在脸上,爱谁,恨谁,都分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她不哭不闹,只是淡漠地面对一切,却让他比她拿着剑指着他时还要难受。
“我怎么样?”她终于转头看他,眼里没有一丝情绪,“或许,我是不够了解你,那你呢,也完全了解我吗?”
“不愉快的事就算不能彻底忘掉,也应该尝试去遗忘,我只是不想再这么狼狈下去。只是你呢,你现在这样又是为什么?既然已经选择了放手,既然注定要伤我,又何必再回头?哦,不对,”她轻轻一笑,“这也不是回头,只是你偶尔兴起。”
他僵在原地无语——会变成这样,是他一手造成的,他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这样的他,连自己都觉得虚伪。
“对不起。”心里的千头万绪,到了口中,只剩这苍白的一句。
她听在耳里,失笑。
缓缓地走到他跟前,她抬头,专注地看他。
这个男人,她曾经那么那么喜欢的男人。
她捉住他的衣襟,踮起脚尖吻住他。
深深地,深深地,吻这凉薄的唇。
如当初的夜晚,她独自醒来,看着沉睡的他,偷偷烙下的吻。
他震惊。
她却已退开,扬起手,用尽一生的力气,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这一个吻,是因为爱你。这一个耳光,是因为恨你。”
她的笑,居然异常娇柔:“从此,你不再欠我,我们再无牵连。”
三十八、薄情转为多情累(二)
杨恪的脸色在听到她这句话时变得铁青,他盯着她,胸膛起伏不定,眼里是少有的激狂:“原来六王的一条命只值一个耳光么?我竟不知道,原来你这么爱我!”
瞥见她瞬间刷白的脸色,他冷笑:“再无牵连?可以——除非你杀了我。”
他从袖里掏出一柄短剑,扔在她面前的桌上,嘲弄地望着她:“这柄照影,是我封侯时的御赐,你若是顾虑着你的爹的遗愿,没关系,我会等,等到战事结束后,你亲手把它送进我胸口。”
他逼她,他居然这样逼她!
难堪,屈辱,伤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蹿进她心里,蓦地烧红了她的双目。
她抓起短剑,狠狠地握住:“你以为我不敢么?如果一定要杀了你我才能离开,你的命我要定了!”
他闻言,脸上竟然扬起一抹轻淡的笑:“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近似于不屑的态度更加激怒了她,她冷冷地开口:“你还有事么?如果没有,请你出去。”
“燕华的身份有些蹊跷,你小心了,”他沉默了一下开口,“粮草的事,不要告诉她。”
她听在耳里,却不愿再与他开口说话,他皱眉,转身地走了出去。
中军帐里,杨恪一干人正在商讨备战之策。
门外突然起了一阵嘈杂,只听周重元沙哑的声音响起:“既是商讨战策,本官身为督军,为何不能进去?”
杨恪蹙眉,正欲开口,一道清脆的嗓音打断了他:“有我在,我便不会让你进去。”
周重元恼怒,阴沉的目光看着沉醉:“你凭什么?”
沉醉轻蔑地看着他:“凭我还是郡主,凭我是军中唯一能破敌阵的人!可惜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你,你想知道军情,自己回头去问杨恪。当然,如果你能跟皇上担保靠你能打赢这一战,我便让你进去!”
周重元气极:“陆沉醉,你别太放肆!”
沉醉一笑,仿佛听见了极为荒唐的事情:“我若是真的放肆,我的剑此刻早架到你脖子上!周重元,你威胁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有意义吗?要不是杨恪护着你,你还能活到今天?真不知道是刘琛太看得起你还是你太大胆了!”
周重元看着她狠绝的表情,额上忽然冒出了一层冷汗,他瞪了她一眼,悻悻地离开。
沉醉进了营帐,只见众人都齐齐地看着她,目光里有庆幸有无奈也有担心。
“你这样虽然防住了周重元,但未必太冲动了,”辛远秋叹了口气,冲她摇了摇头,“他怀恨在心,你的处境就更危险了。”
沉醉不屑地笑:“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杨恪看着她,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沉醉没有看他,在辛远秋旁边坐了下来:“你们有什么进展了么?”
齐森点点头:“今天探子回来报告,自昨夜起承军营里就有兵马调动的迹象,应该是他们认为我军粮草所剩无几,所以要伺机来袭。不过我们觉得初次交战,他们还不会贸然倾巢出动,必定先是分兵刺探。”
“那我军如何布营?”沉醉的话是问杨恪,目光却始终回避他。
“偃月营。”杨恪沉稳的声音响起,“背山冈,面陂泽,轮逐山势,弦随面直。”
“偃月外营如何分布?”沉醉问道,心里描绘大概的形势。
“外营四六分幕三万人,一万八千人守地九千尺,以枪御骑,弓为辅,积步六里,余一百八十步为为营轮,留壕沟,陷马坑。一万两千人守地七千二百尺,积步三里,余三百八十步为弦,弦置三门,每门相去四百步。右置上弦门,中置偃月门,左置下弦门。上弦门背山,可居高设伏,偃月门为中坚,承军最有可能的目标就是下弦门。”
“如若承军进攻下弦门,势必曲线行军。”沉醉对着地图,手下划出了一个弧。
“你有办法了?”杨恪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激赏。
“我看你得马上去宁远借点东西。”
他一笑:“我早就借过来了。”
沉醉一愣,抬头撞上他的目光——难道他竟想的和她一样?前几日他去宁远不只是布防这么简单?
三十九、烽火连天血残阳(一)
“既然知道承军会攻击下弦门,为何侯爷依然只布军一万一?加上偃月中营八千人,比起承军这四万人,始终是兵力悬殊啊。”燕华与沉醉并肩马上,疑惑地看着前方的战况。
沉醉摇头:“你莫慌,且先往下看。”
承军倚仗人多势众,正以车轮战形势进行一波又一波的冲锋,而南军下弦门营盘却似铁打似的巍然不动,不曾后移分毫,一时间,双方陷入胶着状态。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霜河落日,白雪皑皑的大地被如血的残阳染上一片惊心动魄的红色,战鼓声,厮杀声交织成一片,每一个人都只专注于手中的刀剑和眼前的敌人,心中只剩下生死二字。
“那是——侯爷!”燕华惊呼,沉醉却早已看见那个人影。
黑马,玄甲。墨色的身影如闪电一样划破血色大地,硬生生地将承军的战线撕开一个口子,他的身后,是数千宁远铁骑。
所到之处,尽是颓然倒下的人影,他手中那把银剑,明明是行云流水般的轻逸,却在每一个挥刺之间,带出淋漓的血色,在残阳余晖里,反射着妖异的光芒。
“诗中说的‘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也就是侯爷这种风姿了。”燕华忍不住惊叹。
沉醉不语,只是看着远处的那个人,身后的火烧云,将他全身镀上一层眩目的金红——他,果然天生是属于战场的。
此时,承军的后方,又出现一片黑色的人影,虽人数不多,但已与营地的南军成夹击之势。
沉醉冲燕华一笑:“看见没?银月映空,若得众星来拱,则交相辉映。”
“可就这么些人出现在后方,是不是太冒险?”
“不怕,承军意欲一破我军营地,此时久无战果,必定更加急躁,此番夹击,只是扰其军心而已,就算承军恼羞成怒返首相击,这部分南军也可以从容撤退。”
看了一会,沉醉注视着承军的队伍,突然“唉呀”一声,策马向前奔去,燕华不明所以,也就跟了上去。
杨恪此时厮杀一圈,正回转而来,远远看见沉醉的身影,便快速的冲到她面前喝斥:“胡闹!你怎么上前方来了!”
沉醉表情有些焦急:“你让无忧他们快点火,这边的人马立刻都撤下来,承军开始用阵了!”
杨恪回头,只见承军已变动了原先天圆地方的队形,一分为二,竟渐渐成八卦之势,向前推行。
他一刻也没有耽搁,立即按沉醉的意思命令下去。
“阵门容阵,队间容队,曲间容曲。右守用阴队,左攻用阳队。矛、盾、弓,布置各有行列,前後阴阳不同。原来这就是兵书上所说的阴阳队图。”
他看着前方,眼里也不由流露出一丝惊讶。
历代兵书里,介绍阵法的不少,很多都涉及奇门遁甲,但真正用在战场上的实例并不多,最出名的黄帝八阵,风后握奇,自三国孔明一用之后,据传张良、韩信、霍光都曾一试,但均是只采其华,未尽其实。
沉醉的脸色却是慢慢凝重起来,她还未开口,杨恪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厉声问左右:“撤退的命令不是早就下了吗?怎么人还不停往前跑?”
本该鸣金收兵,只专守势的南军前沿,却不断地有人跃出战线,然后成片地倒在承军的阵前。
“是幻术!”沉醉的表情也不由一变,“他们看见的,和我们看见的不一样!这不是普通的阴阳阵!”
承军里布阵的那个人,不容小觑。
“你是说,前方的弟兄们出现幻觉了,明明眼前没有敌人,但他们却以为刀枪招呼过来了,所以下意识地去反抗?”程三吃过苦头,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沉醉点了下头,众人的心顿时一沉。
这样下去,防线迟早会被承军撞开,非得从偃月门调兵来顶不可,但这样一来,正前沿就暴露在对岸承军主力面前。
这时,左面甘泉河忽起大火,绵延几里,冲天的火光把本来已暗下的天色照得如同白昼。
“无忧他们已经点着火了。”
天亮之前,河面就被南军用杨恪前两日从宁远运来的火油连浇数里,以冰雪微覆作伪装,目的就是以火破冰,即使冰面不能尽数融化,也绝对承受不了数万之众,这样一来,与营地成夹攻之势,断了承军后路,但这一计的前提是南军必须守住下弦门外营,所以现在的形势,是始料未及的严重。
承军此时已经觉察到南军的意图,攻势更加凶狠起来,漫天的火光和厮杀声惊得马匹也嘶鸣起来。
沉醉心头突然一亮。
她沉思了片刻,猛地转头:“备两千匹马,把营里的枯柴干草浸了油,马口衔草,马尾束薪,往敌军那边赶!”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都面露喜色,不到半柱香的工夫,两千匹马已经呼啸而去,只见承军本来井然有序的队形顿时被冲乱,马身上的火沾着油星,纷纷点燃了承军将士的军袍,顿时火光一片,哀嚎声四起。
“妙计啊,人能为幻术所惑,马却不会,这个阵破得太漂亮了!”南军众将都不禁赞叹。
远远望去,映着甘泉河上的大火,承军数万人在一片火海中仓皇撤退。
时间太短,河面的冰只烧融了薄薄一层,虽未达到预期的目的,但也逼得承军更快退兵,此时南军营前,只剩部分没来得及逃的承军将士在拚死挣扎。
沉醉知道胜局已定,便收紧缰绳准备掉头回营,却听见燕华叫了一声“陆姐姐小心”,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已被推下马来,仓促间她下意识打了个滚,待稳住了身体,却看见燕华倒在几步远的地方,半面脸上都是血。
四十、人生何处觅多情(一)
辛远秋自沉醉帐里出来,便看见杨恪远远地站在那等他。
“伤势如何?”待他走近了,杨恪问道。
“闪避得及时,脸上擦伤了,用上好的药可以平滑伤口,但以后留下一道浅痕是难免的。”
“她如何?”
辛远秋知道他是指沉醉,便答道:“她自然是极为气愤,嚷着要找周重元算帐。”
杨恪皱眉:“她也看出来了?”
“那时候承军死的死,逃的逃,就算有箭来,也及不上射程,单是看燕华脸上的伤口,就知道那箭向是反的。不过,周重元这个举动破绽太多。”
“如果是苦肉计呢?”
辛远秋看着他:“如果燕华真是j细,为了洗脱嫌疑不顾自己的容貌,这个女子的心真狠。”
杨恪沉默,往前走去。
“你去找周重元?”辛远秋叫住他。
他脚步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离开,脚下的步子更加坚决了些。
沉醉盯着燕华的脸,表情郁闷。
燕华被她看得一笑:“不碍事了,就是一个小伤口而已。”
“可那是脸上啊!”沉醉激动,“早知如此,我宁可自己身上被射个窟窿也不要你替我遭这份罪!”
燕华板脸:“陆姐姐说什么混话,今天若不是你,南军多少条人命就没了,更别说你对我的那份恩情,就算今天我搭上一条命,我也不怨,更别说这脸上的小伤!”
沉醉愣住,看着她一时间又是感动又是惭愧,可心头那股气焰却更甚,于是编了个借口出门,一出去便直接朝周重元营帐奔去。
“既然侯爷愿意开诚布公,我也不必再遮掩,”周重元阴沉地看着杨恪,“我也是逼不得已,那个陆沉醉,实在欺人太甚。”
“她行事素来鲁莽,但如今六王已死,以大局为重,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杨某一定保证您的安全。”
“侯爷是为公还是为私?”
杨恪迎着他半信半疑的目光:“杨某的初衷,一因为她是六王的女儿,二因为她是萧沐的弟子,从始至终,杨某心里只有亡妻一个人,若能轻易动心,又何必独身十年?明人不说暗话,就算来日对待刘大人的千金,杨某可以给她身为侯爷夫人所能拥有的一切,但也只能止于夫妻之礼。”
“此番城府,果然是行大事之人,”周重元有些震动地看着他,口气已经带上些许谄媚:“侯爷的意思,可是允了之前刘大人的联姻之意?”
杨恪回他淡淡一笑:“有何不可?”
“识时务者为俊杰,”周重元笑道,“兵部的天下,非侯爷莫属!”
“那就有劳周刘二位大人照应了。”杨恪颔首,眸色越发地深沉。
帐外,是一个仓皇奔离的单薄身影。
沉醉进了帐,只在门口默默站着,似有心事,燕华有些惊讶,笑着问道:“不是说替我拿箫谱么,怎么空手而回啊?”
沉醉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缓缓地走到她面前坐下,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
燕华大惊,握住她冰冷得吓人的双手:“怎么了?”
沉醉觉得心中无限凄苦,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摇头,眼泪抑制不住,疯狂如泉涌。
那些伤人的话语,在她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她一直以为,就算从此再无牵连,他至少是曾经喜欢过自己的,但他却说他没有,从来没有,以往种种心醉情迷的瞬间,只不过因为她是六王的女儿,萧沐的弟子。
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原来当日在酒楼,他是真的要拒绝她,她居然信了他绝不再娶的鬼话,她居然不知廉耻地出关来找他!当她为他饮下毒酒的时候,他心里是怎样想的?当她在那个雪夜追上他表明心意,当她不顾自己的安危出现在宁远时,他又是如何看待她?她那些可笑的情意呵——他从头到尾根本就不稀罕!
这一击太痛太痛,痛得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她以为主动放弃,不再挂念,就可以不必再为情所苦,却发现自己原来如此地幼稚可笑。
过了许久许久,她才抬起头,擦干脸上的泪痕,一双恍惚的黑眸望着燕华,低低地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然后绝望到希望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燕华一愣,隐约明白了她为何如此伤心,她轻叹了口气,落寞地一笑:“如果连喜欢的资格都没有,绝望也会成为一种奢侈。”
沉醉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痛楚,怔忡地望着她,失了言语。
燕华拉过她并排躺在榻上,轻轻哼起一首歌谣:
“落雨不怕
落雪也不怕
就算寒冷大风雪落下
能够见到他
可以日日见到他
如何大风雪也不怕
我要我要找到他
去到哪里也要找他
有谁有谁见过他
有谁有谁提起他
你若遇着了他
请你告诉他我想他……”
燕华唱完,却看见沉醉静静地看着她,眼里有泪光:“什么歌?很好听。”
燕华摇头:“不知道名字,偶然听到过。”
沉醉微微一笑,坐起身:“闷得慌,陪我去骑马散散心可好?”
四十一、人生何处觅多情(二)
甘泉河上,有一队巡营的士兵,见到二人策马而来,便列队拦住,为首的士兵冲沉醉行了一礼:“天色已晚,战事刚停,郡主这是要去哪?”
“溜达一下,不会离营太远。”
“抱歉郡主,侯爷吩咐过了,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
沉醉没等他到说完,已扬鞭奔了出去。
燕华跟了她数十里,她才缓缓地停了下来。
燕华以为她是心里烦闷,正准备出言相劝,却见沉醉转头看着她:“你走吧。”
她愕然:“陆姐姐?”
沉醉苦涩地一笑:“你是殷彻的人对不对?我不知道你是为何而来,但你却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闺中好友,所以,我让你走,在杨恪查出你底细之前。”
燕华怔住,过了半晌才问道:“你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你方才唱的那首歌,是我年少时编的,除了我师父以外,我就只在乐安客栈照料殷彻时哼过,连杨恪也不曾听过。”
燕华惨淡一笑:“是我疏忽了。”
“你喜欢他对不对?”沉醉看着她,语气肯定,“喜欢到,能让你甘愿孤身犯险,连容貌被毁也无所谓。”
“岂止?”心事被看穿,她却丝毫不觉得难堪,沉静的眸子望着沉醉,“我甚至愿意深入敌营,只为了替他掳回心爱的人。”
沉醉震惊:“你说什么?”
燕华盯着她,字字坚决:“要我走可以,你也必须和我一起走。”
“不可能!”
“我不想对你动手。”燕华冷下脸。
僵持间自营地传来一阵马蹄声,沉醉脸色一变,“杨恪追来了!”
燕华却在此时执意要带她走,于是两人缠斗起来,沉醉瞥见远处的人影越来越近,心里焦急起来,突然收手,硬生生地接了燕华一掌,燕华一愣,沉醉却趁机在她马上挥了一鞭,她立刻被马带出了几丈远,等她再想回头,却看见杨恪已赶到,于是只好无奈离去。
沉醉望了下身后,却策马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暗夜里,只见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沿着甘泉河疾驰,沉醉听见他愤怒的呼喊,却置若罔闻,风声在她耳边掠过,这一刻,她居然希望永远这么奔驰下去,逃离下去。
身后的马蹄声已近在咫尺,她的身体忽然被凌空抓起,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他抱着她在地上滚了几圈,她的意识还未恢复,他惊怒的喝斥已在耳边响起:
“你敢逃?你居然敢逃?”
沉醉扭头避开他气愤的目光,不发一言。
下颚被他捏紧,他逼着她迎上他的视线,语气里是不容错辩的强硬:“我要你的解释!”
“你已经看见了,还要我解释什么?”她嗤笑。
黑眸里的怒气更甚:“燕华呢?周重元说她是殷彻的人。”
“走了。”
“你知道她的身份?你放她走了——”他全身的线条倏地绷紧,“你要跟她一起走?”
沉醉怔住,旋即轻轻地笑起来:“这都被你猜到了?我是要跟她一起走,你知道吗?”她看着他铁青的脸色,心中居然有一丝报复的快意,“她来,就是因为殷彻要我。”
她的话瞬间激怒了他,他蓦地俯首攫住她的唇,近似疯狂地吻她,粗暴的动作甚至弄伤了她的唇瓣。
衣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响起,她惊醒过来,拼命地挣扎,踢打他:“你疯了!放开我!”
“我是疯了!”他忿怒的手劲几乎箍断她纤细的手腕,黑眸里染上的令人骇然的红雾。
他受够了,受够了这样互相折磨的日子,受够了她的冷眼相向,更无法忍受她要离开的事实!
“你别碰我!我讨厌你碰我!”他压下的身体让她尖声嘶喊,她不要这样不堪的对待。
“不能碰?”他冷笑,眼神因为她的抗拒而更加阴沉,“你之前在我床上从来没有这么说过,还是——你只是不想让我碰?”
恶劣的话语让她脸色霎那苍白,她扬手想打他耳光,却被他狠狠地制住,绝望中她狂乱地激怒他:“我宁可让别人碰,也不屑让你碰!”
他的理智在那一刻灰飞烟灭,她睁大眼惊恐地看着他愤怒的动作:“我会恨你!”
“那就恨吧!”他凄然一笑,决绝的宣示下,他悍然挺身。
他的蛮横与她的挣扎,让一切成了折磨。
他看着她震惊伤痛的眼眸,却不打算放过她,他心里的那把火,已经烧到他无法呼吸。
如果恨可以让她记住他,那么他宁可她恨。
她渐渐地放弃了挣扎,眼泪从脸颊无声无息地滑落。他残酷冷硬的容颜,在她眼里已淡化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再也看不清,她的视线落在他身后那片远远的天空。
深蓝的夜空,星月一如当初那么灿烂。那时,是谁,为她点亮了满天璀璨的烟花?
——我怎么舍得欺负你。
曾经抱着她温暖许诺的那个人,正深深地伤害着她。
有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她看见漫天的雪花,静静飘落。
柔软的雪,纯白的雪,可否覆盖所有的过往?甜蜜、伤痛、眼泪、欢笑,她都愿意埋葬,所有的感觉全都死掉,她才不会害怕他此刻的残忍。
雪在她脸上融了,如泪般冰冷。
这场雪,竟似那年的被风吹落的桃花。
四十二、此恨绵绵无绝期(一)
已是二月。
西北依旧是纷扬不绝的雪,此时的江南,已是杏花寒,雨如烟。
那一夜他将她送回营,便不再回头,恍惚间她看见他脸上仍是未褪的怒气,她阖目凄然一笑,这世上谁恨着她,她又恨着谁。
事到如今,不如不见,不如相绝。
营帐外的守军多了两倍,将她重重困住。其实她根本就是足不出户,然后一点地消瘦,越发沉默。
直到某个清晨醒来,桌上摆了一个小巧的酒坛。
杏花酿。
闻着记忆里的香气,她怔忡地看着信上那几个熟悉的字迹,泪如雨下。
北雁倦极,始终南飞。
——师父,你也猜到我倦了,痛了?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夜泊秦淮,师父轻轻念了一句,她便被那清幽的香气扰得无法入眠,隔日却又因为马嵬坡下那随杏花雨乘风而去的芳魂泪湿襟衫。
师父只是淡淡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跟了他这么多年,若能学上他一分淡定,也不至于如今遍体鳞伤。
执壶自斟,一杯入喉。酒不曾温,凉沁心扉,却化作滚烫的泪。
本不擅饮,只盼一醉,能忘记这十年的爱与惑。
承军始终自上次一败后,始终按兵不动,而南军粮草却渐渐吃紧。
二月初八,南昭八万大军进军甘泉河北岸。
望着不远处承军早已布下的森严阵营,杨恪回头:“跟紧我。”
沉醉没有作声,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转开视线,脸上矜冷的表情又深了几分。
他面色一沉,没有再说什么。
承军虽不用十将幡旗图禽,五色五行,但确是以太白阵置铺。
南军由死门引入,进伤门转惊门,由惊门入景门,景门绕杜门,再至开、休、最后抵生门。
这一路峰回路转,险象环生,存亡悬于一线,虽是破阵之途,却也是一条血路。
“生门!”最后那一刻,有人抑制不住大喊。
空旷的野地,白茫茫一片。
来不及欢呼,周围银光一片,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杨恪握剑的掌心蓦地泛潮。
征战多年的感觉告诉他,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是杀气,而他们正陷入重重包围。
转眼间,血腥的厮杀已经展开,这边,决意拚死一战,那边,是新仇旧恨杀红了眼,剑起,刀落,温热的血液扑上每一张霜雪凝冻的容颜,震天的呼喊回荡成凄绝的哀歌。
“南军听令,原路返回!”清亮的声音猛然响起,杨恪惊诧地回头,看向不远处的沉醉。
她疯了吗?现在已经陷入重围,还要再返死门?
隔着重重人影,她看着他,双眸格外的清亮。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成了静止的背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浮现了无数个画面。
初逢临别时她回头那一眼。
中毒昏迷时她拽着他说别走。
被他拒绝时明明哭了却不愿让他看见。
为他的吻而红透了的那一张俏脸。
几乎被风雪吞没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气得摔掉镇纸的她。
趴在他胸口说梦想只有他的她——
他信她。
纵使这世上再没有人值得他相信,他也要信她。
转过身,他厉声将她的话再重复了一遍。
军令如山倒。
沉醉看着重新踏入死门的将士,心里微微一宽。
北雁倦极,始终南飞。
千钧一发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一句话,原来有双关之意。
师父终究是破誓了。
承军识破了他们的意图,开始追截。手中剑花一绕,几个人影在杨恪身旁倒下,他习惯性地转身,却蓦地变了脸色:“你干什么?快过来!”
沉醉看着他,浅浅一笑,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收住缰绳,静待原地,她身后,是如潮水般涌来的承军。
“醉儿!”他暴喝,拼命地往回赶,无奈那些识出他身份的承军,疯了似的攻向他。
他出手顿时狠厉了数倍,周围血雨纷落,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敌人的,一圈圈的人在他周围倒下,左手夺过一人手上的钢鞭,他使出了巧劲挥出,缠上了她的腰。
她却一手握紧了缰绳,一手拽住钢鞭,连双手都勒得发白,却还是不放。
“松手!”他惊骇得连声音都嘶哑。
“你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就放手。”
“好。”他盯着她,连呼吸都快停止。
“那天,你在酒楼跟我告别,就已知道我是萧沐的弟子?”
“是。”他的心忽然一沉。
“你说的绝不再娶,也是骗我的?”
“醉儿!你知道了什么?”他瞪大眼望着她,忽然浑身冰凉。
“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将他震得魂飞魄散。
“是。”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才挤出这一个字。
“即便如此,我还是舍不得杀你,”她笑,居然异常甜美,“所以,我还是杀了自己好了。”
她的手中,多出一柄短剑。
那柄御赐的照影。
削铁如泥。
是他亲手赠予她。
钢鞭脆弱地断裂,她最后的记忆,是他瞬间惨白的表情。
春风尚寒,桃花未艳。年年盼花开,唯这一季再也等不到。
那一只桃叶蝴蝶,我小心藏了十年,已经枯黄。
可我知道它曾经多么美丽。
你要它,因为她。
你丢了它,因为她已不在。
其实,我也是一只桃叶蝴蝶。
为了让你高兴的桃叶蝴蝶。
而你又弄丢了我。
那么,谁来珍藏我?
四十三、此恨绵绵无绝期(二)
黄昏。薄暮游离,烟锁重营。白日里战场上残酷的喧嚣被飘渺的水气掩盖,此刻的沉寂显得格外不真实。
雪地里,一身青色绸衫的男子负手而立,好看的嘴角紧抿。
厚重的帐帘被人掀起,他望向出来的人,没有开口,眼里的询问却不容置疑。
“大夫说,已无大碍,不过要多加调养。”燕华沉静地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殷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端的那盆血水上,漂亮的黑眸里顿时染上愤然,不顾紧跟着出来的军医惊愕的眼神,径自走进帐内。
忧急的步子在离床不远的地方骤然放缓,他望着那张暌违许久的容颜,缓缓走近,几步远的距离,竟似隔着山水千万重。
修长的手指像怕惊着了梦中人,隔着空气勾画记忆中的眉目。
起笔是秀丽的远山,再一弯是明媚的新月……收笔是柔软的花瓣。
并不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但看着她,总是觉得一切都安宁下来,心里似春雪初融,小溪潺潺。就如曾经的那个黄昏,他生平第一次看一个人的睡颜,贪看到失神。
只是不知道如今的她,可还如当时的无忧无虑。
紧闭的眼睫里,隐隐有泪光闪烁。
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俊颜微微一僵,他盯着她,昂藏的身躯任夜色渐袭,一动未动。
沉醉醒来,看见眼前伫立的人影,心里忽然一震。
那人开口,声音里有些淡淡的嘲讽:“放心,是我。”
帐内的铜灯被点起,浅黄的光晕里,清澈的星眸依旧是倨傲张扬,殷彻望着她,笑容慵懒:“丫头,我说过我们后会有期。”
沉醉看着他:“为什么救我?”
殷彻轻哼一声:“你是真的想死吗?”俯身望住她的眼,他微笑:“你可真狠,选在我们收阵的时候动手,让他想救你也无从去救,眼睁睁地看你凭空消失。”
沉醉撇开眼,低头不作声,他太聪明。
“南军那边,搜寻的人马出来了好几次。”他盯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缓缓开口。
她不语,抓起床边自己那身红色的外衫扔给他。
殷彻沉默:“你真的要让他以为你死了?”
“既然已经救了我,何不帮到底。”
微讶的黑眸探询着她的表情:“看来,你变了不少,是因为他么?”
沉醉脸色更加难看:“你很好奇,还是明知故问?”
殷彻表情一滞,抓起她的衣服转身向外面走去,快到门边的时候,她叫住他。
他转身冷冷一笑:“怎么,还是舍不得?”
她递上的,是那管打小从不离身的玉箫。
他接过玉箫,怔愣间居然有些愤怒,他以为自己会高兴,但这样决绝冷静的她,让他陌生,更让他觉得难受。
甘泉河一役,承宛南征未果,元气大伤,南昭虽守住江山万里,亦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宣德十八年,宁远侯杨恪官拜兵部尚书,封爵护国公。
营帐内,传来几声剧烈的咳嗽,一干人都按捺不住地冲了进去。
杨恪撑起身子,望着众人,苍白的唇边只吐出两个字:“人呢?”
众人看着他,顿时沉默,个个目光闪烁。
杨恪的额上沁出冷汗,咬牙瞪住他们:“都哑了吗?”
辛远秋走上前,将手中的箫递给他,神情难看。
“什么意思?”手掌骤然握紧玉箫,杨恪的脸色铁青。
“找回来的,只有一件血衣,和这管箫……衣冠冢在河边,很僻静的地方。”
“衣冠冢?”杨恪目眦欲裂,“谁立的?谁说她死了?”伤重未愈的身躯硬是从榻上离开,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爷!”靠近门口的齐森在他面前单腿跪下:“你刚醒,伤势未稳,先歇息吧……承宛的俘虏也说亲眼看见郡主倒在乱军之中——”
“闭嘴!”杨恪抬起一脚,狠狠地将他踹翻,人已踉跄地奔了出去。
白茫茫的冰河边,冷月无声,只有一座新坟。
杨恪盯着墓碑上熟悉的名字,几乎站立不稳,下一刻右手重重地挥出,掌风力石碑应声而裂。
“杨恪!”辛远秋怒喊,望着他被伤口鲜血染透的单薄衣衫,不得已地下了一剂猛药:“她死了!只找到衣服是因为连尸身都拼不全——”
“住口!”震天的怒吼响起,鲜血自杨恪口中喷了出来,他跌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从来不知道,这边关的天这么清澈,确实是适合赏月的。
尤记得她靠在他身边,柔柔地轻叹,连呼吸声,都清晰在耳。
一样的月色,一样的河边,他曾许诺给她一个交待,他答应冰雪消融的时候带她再来,她总是笑着说好,紧紧地抱住他,灿烂的笑靥,纤细的手臂,于千军万马中,给了他无尽的温暖。
注定要负她。
连弥补的机会也没有。
从来,他带给她的,都是伤心多于甜蜜,眼泪多于欢笑。
即便是如此,她说,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