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权野兽朱棣第57部分阅读
,就等于半个屁股坐到龙椅上了。
?在战场上过了十二个生日的皇帝
朱棣大军进到赤城,安营扎寨。打败仗固然让士气低落,始终抓不着敌人的影子也使军心涣散,人人提不起精神。
朱棣的病一天比一天重,自己又不承认有病,拒绝见太医,更拒绝用药,大臣们见他的光景一天不如一天,都暗自焦急,他们都想早点收兵回师。
这天,英国公张辅和内阁学士杨荣、金幼孜等大臣来到御帐前,想见见皇上,太监李谦又一次挡驾说:“各位大人,皇上睡着了,请晚一会再来。”杨荣说:“不对呀,方才我还听见皇上在说话呢。”
在里面的是御医,这次朱棣没有轰走他。这几天他失眠很厉害,头往枕头上一躺,就是吼叫的风声、鸣沙声和野狼群瘆人的嚎叫声。
朱棣疲惫地躺在床上,随征御医正在为他针灸,他忽听门外有人说话,是李谦在挡驾:“杨大人、金大人,皇上真的睡了……”
朱棣扑棱一下坐起来,自己拔掉了几根银针,摆摆手,让太医从后面出去,然后穿好衣服,冲外面说:“小保子,让他们进来。”
杨荣和金幼孜、张辅进来,跪下叩头后起来,杨荣说:“我说皇上不会大白天睡觉嘛。”
朱棣说:“朕正要去找你们,听说金忠部下捉了个鞑靼谍骑,怎么还没解来?”张辅答道,那个谍骑叫里秃,他已审过,据里秃说,阿鲁台不敢与我们交锋,率主力已北渡答达纳木儿河,逃遁了。朱棣断定,他不会逃得很远,命火速拔寨起行,一定要追上。
三个大臣互相看看,杨荣说:“启奏圣上,明天是四月十七,皇上难道忘了是什么日子了吗?”
朱棣愣了一下,笑了,可不是,明天是他的生日,朱棣很是感慨,时光真如白驹过隙呀,转眼间他已经满六十五岁了。
金幼孜说,将领和大臣们商议,要为皇上过一个别开生面的生日,好好操办一下,请皇上届时接受百官朝贺。
朱棣却说:“免了。”如今他亲统几十万大军问罪漠北,他想的是如何尽快追上逃敌全歼之,尽快得胜班师,他问是谁出的好主意,竟跑这荒无人烟的大沙漠里过起生日来了?张辅还想劝:“可是……”
朱棣并不在意这些,他也并不喜欢安逸、无所事事的宫廷生活。朱棣五征漠北,加上这一次,共有四个生日是在军旅中度过的,有一次还是在战场厮杀中,他在位二十二年,算起来有十二个生日是在出巡征途中度过的,朱棣想叫史官查过历朝历代史籍,恐怕还没有一个皇帝是在军旅战阵中度过这么多生日的呢,这也正是朱棣引为自豪的。
三个大臣无奈,正要退出,朱棣也不忍心拂了大家的好意,不是有些受伤和病弱的马匹吗?朱棣让宰了它们,今天晚餐每人多加一碗炖马肉,一碗酒,不要说原因,等打了胜仗再告诉将士们。几个人答应着,这也总比无声无息强啊。
?朱棣老了……
这是一条流经沙漠和草场的季节河,没有名字,有雨的季节河水碧青,流水淙淙,枯水的旱季,水全渗漏、蒸发了,便与周围沙漠没有区别,只是河床里多了些鹅卵石而已。眼下正是草原和沙漠多雨季节,无名河里的水很旺,溢出了原来的河床,它向沙漠深处奔跑着,发出欢快的叫声。
朱棣和杨荣站在河边,望着天边紫色的暮霭,朱棣说他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尊天神,这天神的模样又特别像道衍法师,他破窗而入,站在他的床前,问了朱棣这样一句话:作为天子,庇佑天下生灵免遭涂炭,是最大的德政,杀生与杀恶,谁分得清?他问杨荣,尊神何出此言?这是什么意思呢?
杨荣知道朱棣是怀念死去的道衍法师了,但杨荣明显摸到了皇上的脉搏,他想罢兵回朝,却又想找个堂皇的理由。
这是劝导朱棣的良机,杨荣必须紧紧抓住。他说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陛下历来好生恶杀,与天神同德。皇上五征漠北,固然为的是除暴安良,但岂不闻“火焚昆岗、玉石俱焚”的道理?百姓毕竟是无辜的。而打仗,平民百姓总是要遭殃的。
朱棣望着西天的薄暮沉思良久说:“你说的话正合朕意,有罪的只是阿鲁台一人,不应当殃及百姓。你可草拟勅诰,责令传旨蒙元各部落,告诉他们,罪止阿鲁台一人,其余人都可不问,让他们不要惊慌,我大军所过之处,绝不允滥杀无辜。”
杨荣便答应一声。他走后,朱棣坐到了草地上,面对着跳动着浪花的小河出神。李谦走来,说:“皇上,总旗官王瑜专程从北京赶来,说有十万火急的事奏报皇上。”朱棣问他是哪个王瑜。
李谦说:“他舅舅就是兴州屯军高以正啊。”朱棣这才点了点头。让他过来陛见。
王瑜急趋几步,来到朱棣面前跪下:“皇上万岁,万万岁,微臣王瑜见驾。”
朱棣说:“你要上个什么折子呀?这么急如星火地追到北地来?”
王瑜奏道:“回皇上,此事过于机密,非同小可,故不敢写在纸上,才来面奏。”朱棣说:“那你起来,跟朕说吧。”王瑜又把不信任的目光投向李谦,李谦知趣地走到远处。
王瑜奏报的内容吓了朱棣一跳。王瑜的舅舅高以正勾结常山护卫指挥孟贤、钦天监王射成,散布“天象易主”流言,制造了伪诏,单等皇上……说到禁忌处,他急忙打住,吓得不敢往下说了。
朱棣说:“怎么不说了?”王瑜说:“臣实在不敢说出口。”
朱棣说:“你不敢说,朕替你说,他们单等朕一死,就拿出伪诏、假遗嘱来欺骗天下臣民,推翻太子而自立,对不对?”
王瑜说:“皇上圣明,正是这样。更有甚者,他们唯恐皇上龙体康健,得知皇上常常服药,又想在皇上药里下毒……”朱棣说:“好,你能出首你舅父,是大义灭亲。朕当记在心上,你先下去歇息。”
王瑜叩头谢恩走后,朱棣立刻对李谦下令:“马上叫杨荣到行在来,朕要单独召见他。”
?死敌都说他有作为
茫茫沙漠里,地是黄的,天是黄的,连风也是黄的。
方行子、孟泉林和桂儿三骑马越过沙岗,从地平线处走来,在微弱的阳光衬托下,像三个剪影。风吹沙滚,天地间一片浑黄,充斥着鸣沙声。方行子和桂儿都是男装,每个人都显得十分干渴疲惫,嘴唇都干得裂开了口子。
透过朦胧混沌的光线,孟泉林发现了天际有一片蓝汪汪的东西在闪烁,像是海市蜃楼。桂儿也看见了,她高兴得叫了起来:“水!”于是三匹马箭一样冲过去。
有水,就滋养了一块不大的沙漠绿洲,绿洲中央是碧水青青的小湖。水在沙漠里就是生命,因为这点水,这里一片生机盎然,水草丛生,各种水鸟、野禽在这里起落、繁衍,尤其以生存力顽强的野鸭子居多,它们成群飞起来时,居然盖住了湖面。
方行子他们在有水草的绿洲停下来,在沙山脚下,这个水面不大的湖泊就像一块镜子镶嵌在金色沙漠当中。方行子驻马,她担忧地说:“就怕又是个咸水湖。”但她又否定了自己,野禽不也喝不了咸水吗?
桂儿说:“上天保佑,咱带的水可一滴也没有了。”
孟泉林先跳下马,奔到水边,掬了一捧水尝尝,高兴地说:“来吧,可以喝个够了,是甜水。”三个人蹲在湖畔痛快地掬水喝了一气,马儿不等主人去牵,早咴咴地叫着奔到浅水里喝起水来。
方行子从驮子里取出干粮,分给他二人,坐下来吃。桂儿则解下几个大皮囊,逐个重新灌满了水。
方行子望着延伸到天边的茫茫沙海说:“也不知这里离朱棣大军还有多远。”孟泉林没出声,他站起身,绕着小湖走了一会,低头拾着什么。等他把拾来的东西扔到方行子面前时,方行子才看清,原来是一堆干马粪。桂儿不明白,孟师傅拣马粪干什么呀?臭烘烘的。
孟泉林只是笑笑。方行子拾起一团马粪,用手掰开看看,说:“这马粪还没干透,说明是新粪,大军过去没多久。”
孟泉林说:“对,一定在这里补充过水。”
桂儿佩服他们的聪明说:“只要有影就追得上。不过我不明白,千里迢迢地在没人烟的大沙漠里受罪,只是为了替朱高煦送什么玉玺,值得吗?”方行子说:“这是面见朱棣的唯一办法了。上次她说送玉玺给朱棣,骗了他,他把这玉玺可当成了大事呀。当官把印丢了,这官就别想当了,当皇上也一样。”
桂儿说:“他会一眼认出你们的,也许不等咱们动手,早被御前侍卫们砍成肉泥了。”
方行子早想好了,她和孟泉林都不好出面,到时候全靠桂儿了,朱棣对桂儿本来没什么更深印象,再更了男装,更认不出她来。方行子和孟师傅就不出面了,她问桂儿敢不敢。
桂儿说,为了给景小姐报仇,死了也不怕。
方行子倒在湖边,仰望着天上的流云,想一想,自己今年已经三十七岁了,耗去二十二年的精力,只为追杀一个朱棣,这到底是值不值得?孟泉林不会后悔,他认为无所谓值得,也无所谓不值得。他为全家人报仇,蓄志已久,仇报了才能心安。一生一世只办这一件事,也是震烁今古的大事。
方行子并不偏执,平心而论,她承认朱棣是个很有作为又很有人情味的皇帝,建文帝削藩把自己削翻了,而朱棣削藩风平浪静。他五出漠北加固了边防,几下西洋与各国通好,修《永乐大典》,与民生息,纵不能说永乐朝是太平盛世,也算是国泰民安吧……如果抛开私仇,应当承认,他比建文帝有气魄,是个有作为、有建树的帝王。
孟泉林笑了,方行子怎么一下子又悲天悯人起来了?既然朱棣这么好,还刺杀他干什么?那我们可以打道回府了。
桂儿也不赞成方行子,她说:“可不能心软啊!我们几个至今仍是被追捕缉拿的朝廷要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朱棣也没忘了杀我们。”
这倒是真的,迁都北京时,举国同庆,朱棣曾大赦天下,从刑部大牢到各府县监狱都腾空了,但特赦谕旨里,又单单把方行子和孟泉林二人从大赦名册里勾掉,方行子还该对他发善心吗?
方行子说她方才的一番话,是以未来史家眼光评论的,不掺杂私仇。他一口气杀了方家亲友八百多口人,这血海深仇不报,她活在人世间都是耻辱。公与私是两回事。
桂儿这才松了口气:“我以为你要打退堂鼓了呢。”
1
?不求长生不老
过了六十五岁寿辰,朱棣的健康每况愈下了。一多半时间卧在行军帐床上。这天,御医刚服侍他吃完药,见杨荣进来,朱棣挥手让御医走开。杨荣行过大礼,例行公事地问:“皇上服了药,龙体见强吗?”
朱棣抬抬手说他好多了,只是劳累,并无大病,不要听太医们夸大其词,在太医们眼里,人人都像病入膏肓了。说罢勉强笑了笑。
杨荣说:“虽如此,皇上身体时常违和,且年事已高,不可不注意保养。”近年来,早有人劝朱棣践行养生之道,他只是舍不得有限的时间而已,并非不想长寿。
杨荣正为此事来陛见,昨天有人向他荐了一个方士,据说他有延年益寿之方剂,他劝皇上不妨召来试试。
朱棣摇手,不想试。朱棣历来不信长生不老之术。他看得很透,世上从没有长生不死之人,秦始皇、汉武帝英明一世,却难免糊涂一时,晚年怕死,求什么长生药,吃仙丹,还不是害了自己,贻笑后人?朱棣认为,人能清心寡欲,使气和体平,疾病自少,要养正气,正气完,邪气也就无法入侵了。五年前,福建一个姓徐的方士,自称他有灵济宫的仙方,吹嘘他的仙方如何灵验,那次朱棣倒是服了他的药丸,结果害得他服下去出现痰塞,差点送了命,从那以后,谁一提方士、仙药和长生不老,朱棣就嗤之以鼻,再也不上当了。杨荣一听他的鸿篇大论,也就不敢再说下去了。
朱棣从床上坐直身子,说杨荣来得正好。他用非同小可的语气命他马上昼夜兼程回北京,去办一件大事,不要声张,不要动用军队,也不用锦衣卫,只用东厂的人,朱棣已备好密诏。杨荣心里暗吃一惊,他问:“是,圣上。不知是什么机密的事要臣回去处置?”
朱棣叹了口气说:“还能有什么事?王位之争。高煦这几年总算安分下来了,没想到老三高燧又开始觊觎大位,他竟敢制伪诏,又想下毒害朕。”
杨荣说:“皇上,此事宜审慎。即使有,也一定是属官所为,必非赵王本心,皇上训诲的皇子都是尊奉仁义孝悌的……”
2
朱棣苦笑:“你不必这样安慰朕。古往今来,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的太多了,好像皇位、权力是有魔法的,一旦附身,什么灭绝天伦、人伦的事都干得出来,这样的先例比比皆是。先生会比朕不明白吗?”杨荣不敢多说什么,仍说恐是传闻。
朱棣便又出示了赵王给朱高煦的密函,约他一同起事,成功后以长江为界,平分天下。这显然是朱高煦出首揭发的了,所以朱棣说,到了紧要关头,还是老二可靠。
朱棣命杨荣回京后,向东厂出示他的手谕,立即将朱高燧府围住,将府中属官一网打尽,特别要将助纣为虐的首恶高以正、孟贤、王射成立即捕杀,不必经过都察院和刑部审问。
杨荣说:“遵旨。那,赵王怎么办?”
朱棣说:“先夺其护卫,软禁起来,等朕回銮时再做处置。”
杨荣说:“臣遵旨。”
??到此为止吧
当朱棣带着病弱之躯率军来到答兰纳木儿河谷时,但见这条季节河静静地躺在天穹下,风吹草低,荒原茫茫,一望无际。
朱棣坐在豪华而笨重的大辂中,向大漠深处瞩望着,想着杨荣回京去逮捕赵王的事,忽然一阵灰心丧气,觉得索然无味,强烈的孤独感朝他袭来,比沙漠上出没无常的沙暴还可怕。他贵为天子,到头来连亲儿子都不与他一条心,焉能不心灰意冷?
将军陈懋过来奏道:“陛下,末将已派人四出察看,阿鲁台军杳无踪迹,连马蹄印,车辙印也没发现,可能他们已离开此地很多天了,也许阿鲁台根本没到过这里。”
朱棣说:“试想,官渡之战,曹操之所以能大败袁绍,为什么?是曹操先烧毁了袁绍的粮草辎重,咱们轻骑突进太远了,一定要保护好粮草,特别是在大沙漠里。”陈懋答:“是,皇上。”
英国公张辅奏道:“据成山侯王通在河侧山谷间仔细侦察,方圆三百里的荒原里,没有阿鲁台敌兵一点痕迹。请陛下给臣一月粮草,臣愿率本部人马深入追击,一定捉拿阿鲁台归案。”他的意思是让朱棣原地休息。朱棣沉吟着说:“我们出师塞外已久,人困马乏,塞外寒冷季节又来得早,一旦有风雪之变,归途尚远,不可不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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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辅并没领会朱棣的意思,他说道:“但现在才是六月天啊,北地再冷,总不会六月下雪封冻吧?”
金幼孜显然已领会了朱棣的内心所想,就揣摩着朱棣的心思提出建议,他以为,五征漠北,敌人已闻风丧胆,官军未到,阿鲁台早已逃窜到天涯海角去了,足见天朝国威之伟力。这已足矣,只要他们心存恐惧,不再越境侵扰,我朝应与之罢兵修好,用兵与用抚,异曲同工。
此言正合朱棣心意,他马上应和说,古王者制夷狄之患,驱赶而已,并不主张穷追不舍。更何况阿鲁台残兵所剩无几,逃进茫茫广漠之地,就如同沧海一粟,微不足道,也不一定非追杀得一个不剩不可。他得体恤几十万将士。
说到后来,朱棣明确说出“到此为止吧”,下旨说,明日即行班师。将领大臣们面面相觑后,人人面露喜色。
朱棣又令张辅安排好回师之事,让大家吃饱,明天起,从翠云屯分两路班师,张辅随朱棣率骑师走东路,武安侯郑亨领步卒走西路,两路大军在开平会师。张辅等将领响亮地答应着:“遵旨。”
??玉玺,死神
方行子和孟泉林、桂儿策马行进在连绵起伏的沙丘上,他们已经得到了朱棣罢兵的消息。他们刚刚循踪追到答兰纳木儿河谷,见到的只是拔寨起行时遗下的马粪、坏了的锅灶、一堆堆灰烬。他们便又马不停蹄地掉转马头往回追赶。
方行子想不到朱棣这么快就班师了,这不是无功而返吗?这有点不合朱棣好大喜功的性格呀。
孟泉林说:“朱棣也是无奈啊!他病得很重,没听那个掉队的小太监说吗?他连马都不能骑了,整天躺在皇帝大辂中。”
方行子说,得快点追上他。别让他自己悄悄死了,得尽天年,那也是一种善终,朱棣不该是善终。孟泉林忍不住笑了。此时官军已穿越大沙漠,到达清水源了。
风沙肆虐的大沙漠中,背着昏黄的落日,朱棣的东路军伴着冲天沙尘冉冉而来,车辚辚马萧萧,但毕竟能看出这是一支疲惫之师。
朱棣半躺半坐在微微颠簸的大辂中,半闭着眼睛,似醒非醒。
李谦递上一杯水:“圣上,喝口水吧,润润嗓子,该吃药了。”
朱棣喝了一口水,向外探头,见金幼孜紧紧骑马护卫大辂旁,他就问:“得什么时候到达京师呀?”
金幼孜说:“以时下行程推算,要到八月中秋节可在京城过。”
朱棣苦笑了一下,很悲观地说,他也许看不到奉天殿上的月圆了。金幼孜等人闻言,吓了一跳。
朱棣又和缓平淡地说:“京城有消息吗?”
金幼孜呈上几份奏折说:“有。皇上龙体违和,臣等未报。昨日杨荣派专使来奏报,他已遵旨将反贼高以正、王射成和孟贤捉拿归案,当即正法,赵王也已夺其卫,软禁起来,等皇上回去处置。”
朱棣并不感到轻松,反觉沉重。心里凄凄然没个着落。他一直防范着老二图谋不轨,却忽略了老三。这真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啊。停了一下,他说从前错怪老二了,朱高煦密揭赵王想约他联手作乱,这是大忠与大j的对比。
金幼孜说:“他又有奏折在此,是说太子好话的。”
朱棣感慨地说:“老二反倒令我放心了……东宫太子历涉年久,政务已熟,朕还京后,军国事都交付他处置,朕该悠游暮年、享安和之福了。”金幼孜这才放下心来。
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有山有水的葱茏去处,而且迎面有一块屏风般的石壁挺立着。
朱棣探头张望着问:“这是什么地方?简直是沙漠仙境啊。”
金幼孜说:“陛下忘了吗,这里是清水源啊,皇上三度亲征漠北,凯旋班师路过这里时,正是金秋八月,不是降旨要勒石立碑的吗?”
朱棣想起来了,他说:“上次所刻之字,朕还没来得及看呢。”他叫车子快行。大辂很快到了峭壁前,朱棣让金幼孜和李谦扶他下车,费了好大力气,他才艰难地走下大辂,在侍从搀扶下勉强站稳,他举目望着前方巍巍崖壁,只见刀削般的青石崖上,刻了十六个巨大的红字,正是朱棣亲笔所题:塞上飞雪,漠北鸣沙,万代永乐,宇宙恒昌。落款是永乐御笔题于永乐二十年八月。
朱棣感慨莫名而又十分伤感,这是第三次漠北之行的纪念,算起来,距第一次出征,已经过去十四个年头了,他喃喃地说:“万代永乐,万代永乐……朕五出漠北,不正是想让世人千秋万代永远康乐,让煌煌宇宙永远昌盛吗?但愿漠北从此安定,朕不会第六次出师漠北了……后人见此刻石,是否能记得,大明王朝有一个永乐皇帝,为开拓疆土、保障天下安宁,曾亲自带兵,五出漠北……”
金幼孜安慰地说,皇上的功勋足以彪炳千秋,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呀。朱棣似乎心满意足了,他吃力地登上大辂,一只脚刚迈上去,朱棣又回头叫住了金幼孜:“你过来。”金幼孜又下马走近大辂。
朱棣说:“现在回想起来,夏原吉反对朕劳师北伐,也是爱朕啊。可惜他还为此陷在牢狱中。你说,他会怨恨朕吗?”
金幼孜说:“那怎么会?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呀,况且,夏原吉也好,臣也好,都深信自己的忠诚和无私最终能感动上苍。”
朱棣说:“你远比夏原吉、解缙会说话。你马上代朕拟旨,传朕旨意,派人回京,从监牢里放夏原吉出来,官复原职,朕回师居庸关时,希望在那里看到他率文武百官接驾。”说到此处,朱棣眼含热泪。
由于朱棣发烧,张辅和金幼孜商议后,下令全军在清水源扎营休整后再走,让太医抓紧时间给朱棣看病,他们都希望班师队伍进居庸关时,朱棣能意气风发地骑在高头大马上接受太子率百官的迎贺典礼。
方行子等人恰在清水源追上了官军。他们来到朱棣官军营房外,方行子把包袱交给桂儿,说:“你去吧,为得此玉玺,他病再重,也会见你。”不过又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记住,只可替朱棣打开包袱,打开锦盒,不可用手触摸玉玺,那上面涂了剧毒药物,人摸了会致命的。这正是他们经过苦思苦想琢磨出来的行刺手段。
孟泉林又叮嘱说:“朱棣一定会亲手抚摸的,如果他不摸,你要千方百计引诱他摸。”
桂儿说:“怪不得你们不出面呢,原来是用这办法要他命。”
朱棣又在御医陪护下喝药,李谦兴冲冲地进来说:“皇上,大好事,大好事,有人来进献玉玺了。”
朱棣说:“你说什么?什么玉玺?”李谦说:“就是一直没有下落的建文帝的玉玺呀!皇上不是盼得望眼欲穿的吗?”
朱棣兴奋无比,一迭声问:“是真的吗?人在哪?快叫他进来!”
但他马上又警惕起来了:“送玉玺的人是不是方行子?她那年说送玉玺,却没了下文,她本人也消失了。”
李谦说:“不是方行子,方行子我还不认得吗?她是桂儿,当年徐妙锦的丫环,后来哑巴了的……”
朱棣皱了皱眉头,说:“让她来见朕。”
少顷,李谦带了桂儿进来,桂儿给朱棣请了安,递上黄包袱。
朱棣看了一眼那包袱,并不急于打开,他问:“是谁指使你来献玉玺的呀?”桂儿坦然答道:“皇上贵人多忘事,记不得我了,我是桂儿啊,从前是徐妙锦小姐的丫环。”
朱棣问:“你从哪里得来玉玺?怎么会落到你手里?”
桂儿说:“回皇上,我在通州开了一间小客栈,上个月,我们客栈里来了个病重的客人,没钱看郎中,后来死在了店里,分文没有,只把这个扔下了,小的找人一看,才知是国宝玉玺。”
朱棣问:“死的那人什么样?是男是女?”
桂儿答:“住进来时本来是男人,三十多岁光景,可请人换装老衣裳时,才发现是个女的,无名无姓。”
朱棣的眼睛明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他用叹息的口气说:“方行子,除了方行子,会是谁?”朱棣命令桂儿:“快打开,朕看看。”
桂儿恭恭敬敬地打开包袱,再打开锦盒,露出灿烂夺目的玉玺来。
朱棣双手捧起皇帝大印,爱不释手地看着刻文,不禁念了出来:“天命明德,表正四方,精一执中,宇宙永昌!好,谁敢说自己天命明德?谁敢称自己表正四方?唯朕尔!这块凝命神宝,经过多少磨难,总算又回到朕手上了,这是天意啊。”他反复地用双手抚摩着玉印,甚至往脸上贴。朱棣对桂儿说:“朕要重重地赏你。”
桂儿一见他真的把玉玺贴到了脸上,心里一阵暗喜,她替景展翼出了气,她替方行子、孟泉林出了气。想不到小人物也有大用处。
?临终方略,稳定了整个大明王朝
虽刚交八月,塞北已是深秋景象。北风萧瑟,落叶纷飞。天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冷雨,道路泥滑难行。朱棣的大军因朱棣病笃,不得不走走停停,到了榆木川时,朱棣又添了新病,喘气都困难了,大军不得不再次安营扎寨。
榆木川,名副其实,山被刮平,地上到处是榆树,土名叫蒙古黄榆,此地处在风口,常年大风频发,刮得蒙古榆没有一棵是树干挺直的,全都扭曲着,像是弯腰驼背的老人。
朱棣精神恍惚,半卧床上,双手红肿,脸上也紫胀起来,出现一块块溃疡面,他喘气已经很困难了,他对身旁的李谦说:“皇孙朱瞻基不是来接朕驾了吗?怎么还不到?”
李谦说:“就快到了……”
太医给他诊过脉,脸色灰暗地走到帐篷外,张辅和金幼孜迎上来问:“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越来越重了?”
太医道:“手和脸都肿起来了,又透过皮肉向肌里渗入,这是一种外来的毒物所致……我也无能为力。”
英国公张辅和金幼孜惶恐地对望了一下。
张辅问金幼孜:“那件事,还奏报不奏报?”
金幼孜说:“皇上病势这么凶,若是奏报,不是雪上加霜吗?”
张辅说,如不奏报,汉王很可能趁皇上不测时发难造反,推翻太子自立。朱高煦真是错长了眼珠,居然打起他的主意来了。让张辅与他一起谋反。金幼孜问:“朱高煦派来策反的人还在吗?”
张辅说:“在,他是朱高煦的亲信,叫枚青,我已稳住他,原想等启奏圣上后再将他锁拿起来。”
金幼孜便与张辅商量,先不必动他,来个不动声色,立即派人报告东宫,趁皇上健在,传皇上圣旨,派兵秘密包围乐安,灭患于未萌,将叛贼一网打尽,以绝后患,绝不能把祸患留给新皇帝。
张辅点头道:“好,就这么办。”
忽然李谦走出来:“二位大人,不好了,皇上叫你们呢。”
二人急趋床前。朱棣已在弥留之中,他半睁着眼,艰难地托付后事道:“朕怕是不行了,传位皇太子,丧服礼仪,一遵太祖遗制。”
二大臣跪下领命。朱棣又托付了一件他最棘手的事,他终究是不放心老二,有他朱棣在,朱高煦毕竟有所顾忌,不敢有异举,朱棣一旦驾崩,太子仁弱,将难以制服。倘他有不轨,朱棣托付让张辅和金幼孜与杨荣一起,协助新君断然处置,切记不可手软,江山社稷为重。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朱棣在临终时,总算说了明白话。二人颔首领命。朱棣还在气喘,还想说什么。
不识趣的李谦偏偏又拿来一封信,说:“皇上,那个送印人桂儿行前有一封信,叫奴才给皇上。”张辅和金幼孜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朱棣示意张辅念给他听。张辅打开信,刚念了一句“皇上”,就吓得冒汗,不敢往下念了,神色慌张而恐惧。朱棣问:“怎么了?无非是咒朕死,念,怕什么!”可张辅就是不敢再念。金幼孜看了一眼短柬,也吓得面无人色,他说:“皇上不看也罢……”
朱棣不信邪,他让李谦夺过信来,举到他眼前,他自己看。
只见上面写着:“朱棣,在你寿终正寝之时,让我们来告诉你谜底,你在抚摸那玉玺时,已深中剧毒。我们是以杀你为己任的方行子、孟泉林,你这回可以闭上眼睛了吧?”
朱棣大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头一歪,气绝死去。朱棣在凄风苦雨的季节里结束了他未竟的远征,也结束了他一生具有浓重传奇和悲剧色彩的人生。与大殡回京几乎同时,张辅率重兵包围了乐安城。
尚不知轻重的朱高煦带黄俨、王斌、韦达等人以为张辅来助他夺位,得信后立即开城门出迎。在吊桥上,朱高煦在马上对张辅拱手道:“英国公辛苦!你助本藩趁国丧之时杀奔北京,夺得大位,我将封你为异姓王。”张辅不动声色,待朱高煦等出城,张辅突然高叫道:“奉皇上遗命,速将反叛朝廷的朱高煦拿下!”
朱高煦等大惊,急忙掉转马头想回城,但后路已被截断。朱高煦只得回马来死战。
张辅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能放下屠刀,尚有生路,如执迷不悟,你的末日就在今天。”朱高煦泄气了,将手中的刀掷于马下。
居庸关外,风吹云走,残阳暗淡,画角频吹,哀声遍野。代表皇太子来接灵的皇孙朱瞻基和金幼孜等文臣武将护着皇上的大殡,银山压地浩浩荡荡从居庸关外开来,皇家卤簿、执事、宝幡、雪柳……依次而来,张挂着白色大帐的大辂里,静卧着戎马一生归来的永乐皇帝,他身后是灰沙布满征袍的将士,人人穿着重孝。居庸关内,太子朱高炽率文武百官匍匐于关内迎灵,一时哭声震天。
站在陡峭的居庸关长城上,方行子和孟泉林、桂儿三人俯瞰着这浩大的皇家送殡场面,他们是真正的局外人。方行子意味深长地说:“这是朱棣最后一次通过被他称为北门锁钥的居庸关了,他是站着出关、躺着回来的,千秋功罪,只好任凭后人评说了。”
一阵狂风吹过长城,像一道历史的烟幕,瞬间掩盖了一切,眼前一片混沌的遮目黄尘,伴随着那凄凉的柝[1]声和号角声在长空中弥漫。
[1]古代打更用的梆子:“朔气传金柝”。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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