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碧玉录第17部分阅读
在这其中,谢弘与谢琰功不可没。
偃珺迟默。两年前,谢弘离开,她未随。他道:“我等你。”
而她想,她未在,他能全力去实现自己的抱负。她未随是对的。
她抬眸微笑。
谢琰站在她身侧,见春风吹起她的发丝,他道:“你何时喜着青衣了?”
两年了,她想换一种颜色。她笑问:“不好看?”
谢琰瞧了她良久,吐出两字“好看”。
偃珺迟又笑。她突然想起那胡人王子留下的几名胡姬,不禁打趣:“四哥还是去瞧瞧你那几个胡姬吧。”说罢,迈着轻盈的步子离去。
而翌日,偃珺迟便听侍女说琰王将那几个胡姬送去侯国了。谢琰来找她时,她便问为何送走了。
谢琰道:“不好这个。”
偃珺迟噗嗤笑出声。“四哥好哪个?”
谢琰默。
偃珺迟道:“四哥总不可能不成亲吧?”
“你何时关心起这些事来了?”谢琰看她一眼,“大皇兄和二哥都还未成亲,我不急。”
偃珺迟一愣,垂了眸。
谢琰似有所思地看着她,良久未言。
又是数月过去,谢琰巡视完军营,心情似乎不错。他对偃珺迟道:“许久未下棋了。现下既无事,你来陪我下一局如何?”
偃珺迟想起往日的惨败,有些不情愿道:“你每次赢我有什么意思?”
“这次我让着你。”
偃珺迟见他兴致极高,笑着点头,又道:“无需让我。我不是输不起的人。”
谢琰摆好棋盘后坐下来,然后道:“那么为何某人不愿同我下棋?”
偃珺迟执黑子,一边落子一边说道:“我只是不愿每次都输给你。”
在她落子后,谢琰很快落子,然后看了她一眼,也未言语。
先前二人落子都是极快,后来,偃珺迟总要深思百虑才下子,而谢琰却仍是极快落子,还能断了她的后路。偃珺迟执着黑子,看着满盘棋局,不知该落子何处。她垂头百般思索,脸上涨得通红。最后,她抬头看着谢琰,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有些耍赖道:“四哥给我一些提示。”
谢琰未看棋局,只看着她,淡道:“后方起火,舍大取小保存实力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偃珺迟得到启发,中盘落子,然后点头笑道:“也叫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只是,胜负已定,黑子大势已去。哎……”
谢琰笑了笑,站起身来,也不继续。偃珺迟诧异道:“四哥不下了么?”
谢琰看了一眼棋局,道:“落子尽在心中。你无论如何也是输了,无需再下。”
偃珺迟见他似笑非笑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以后莫要再叫我下棋了。你若真想下,日后回天都找阿……二哥一起下……”她脸色更红了些,道:“你一定下不过他。”
“是么?”谢琰看着她,不置可否。
谢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又一如既往的面色无波,缓缓道:“天都传来消息,大皇兄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了,不知能否熬得过这个冬天。父皇也是身体微恙,我上表回京探望,父皇却不准。二哥应该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在北疆四年,她并未寻得治太子疾病之药。偃珺迟皱眉看着他,眼中透着莹莹之光,坚定地道:“二哥不会这样的。你一定是误会了。”
谢琰面无神色,又道:“人的改变往往只在一念之间。如今天下局势大变,你两年未见他,怎知他不会这样?”
说罢,谢琰挥袖出帐。
偃珺迟愣在当场。脑海中又想起姜宸说过的:“谢弘也不是什么君子。你为了他舍了命救谢馻,谢馻苟活,只怕并非他所期望的。更何况,他也是希望你嫁给我……”
皇室之争果真无可避免?
然而,她早就知晓的。因为,她曾说过:“姜宸,你若能全力助二哥,没有什么是我不能答应的。”
她原就知晓,只是未想这么快。她扬唇轻笑:“即使真如四哥所言,那又如何?”
她未在二哥身边,想的便是他在那个位置时,不被天下人耻笑。即使,她与他再不相见,她也不悔。
作者有话要说: 公司还在忙。要忙到月底。只能忙里偷空写一点点。大家见谅。
☆、十五
太子寝宫,一众宫人都已退下。殿中只余太子谢馻与二皇子谢弘。谢馻有气无力地躺在榻上,唇色灰白,两眼无神地看着谢弘。谢弘坐在榻边宽慰着他,让他好生休养。
谢弘话音未毕,谢馻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好一阵才止住了咳。而他捂着嘴的手心布满了鲜血。他呆呆地看着那团刺红,一动不动。
谢弘替他将血渍擦干净,又喂他喝了口水。谢馻回过神来,断断续续地道:“我这病拖了这么些年,终究还是无法治愈。如今终于是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他话音一毕,又是一连串咳嗽,止都止不住。咳到最后便是差点上不来气。谢弘连忙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嘴里安慰道:“皇兄勿想太多。那么多太医总会有法子的。眼前安心养病才是最要紧的。”
谢馻顺过了气,一番咳嗽后更觉精疲力尽。他盍了双眼,气馁着缓缓道:“养了几十年都未好,不过是等死罢了。”
谢弘见他毫无生气的样子,一晌无言。又过片刻,谢馻似睡了过去。谢弘为他整了整被褥,令宫人们进来小心守着。外殿的几名太医见谢弘出来,纷纷站起身来,皆惭愧地道:“二殿下,太子之疾,微臣们实在无能为力。只怕……只怕……过不了今冬……”
时值夏初,离冬天尚有几月。从前太子的病虽是拖着,却无人下过命结之结论。如今却都如此言语,太子果然是到了膏肓之时,无药可救,唯一能做的便是将其性命能延几日便是几日。
谢弘亦有些疲惫,他闭了闭眼,而后睁开,沉声道:“继续想法子!”
言罢,拂袖而去。
谢玄那里,他一早便去过。谢玄偶感风寒,本不是什么大病,却拖了月余也未痊愈。朝廷政事也无心处理,已有数日未朝了。
每日上朝时辰一到,满朝文武官员便空站在议政殿上,急得团团转。他们的皇上既不上朝,亦不让人出来主持,那些亟待处置之事无法进行,不知该如何才好。整个殿上人声鼎沸,一团糟乱。
有大臣来找谢弘,谢弘一概避而不见。每日必去探望谢玄与谢馻。
谢弘从谢馻处出来,正欲回自己寝宫,却被杨丞相及一干大臣拦住了去向。
一大臣道:“柳州突发大水,死伤不计其数,百姓流离失所,请二殿下示下。”
一大臣道:“紧邻天都的一处峡谷盗贼横行,烧杀抢掠,无恶不做,百姓苦不堪言。请二殿下示下。”
一干大臣纷纷奏禀,谢弘皱眉听着。待众人都说完了,纷纷躬着身子望着他,他才道:“我会向父皇转达,请父皇示下。大家回吧!”
大臣们仍站着不动。谢弘的脸沉了下来,“不走,你们还想做什么?逼宫么?”一个谋反的大帽子扣下来,众臣心里忐忑,自不敢留,这才叹着气,一哄而散。
最后只余杨丞相一人。他恭敬地问道:“太子的病到底如何了?皇上何时才会上朝?”
谢弘蹙眉摇头。
杨相疑惑:“皇上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谢弘警告地看着他,道:“做好你臣子的本分!”
杨相自知说错了话,急忙告罪。而后又道:“不过朝廷上满是请二殿下主持政事的呼声。二殿下众望所归。”
谢弘斜眼看向杨相,“从何处传出的呼声?”
杨相低头答:“不知。”
谢弘哼了一声:“杨相啊杨相,四年前本殿下便说过,你所忠之人当只有天子!你那些小动作别以为本殿下不知。那些呼声最好再也不要让本殿下听见!”
杨相蹙眉。
谢弘喝令:“退下!”
而在谢玄宫内,谢玄靠在卧榻上,正闭目聆听一女子抚琴。那女子坐在谢玄对面,一身紫衣,娇艳无双。四年过去,其眉目之间并无岁月的痕迹,只愈加妩媚。她正是十一殿下谢胤的养母,谢玄所封之丽妃。
丽妃一曲终罢,谢玄仍未睁眼。她行至谢玄身侧,双手搭在他肩上,嗔道:“臣妾一曲,竟让皇上睡着了么?皇上也太不解风情了。”
谢玄睁开双眼,一只手揉了揉额头,另一只手握着她在他身上游走的手,顺势将她拉进自己怀中,在她唇上一吻,笑道:“朕哪里不解风情了?”
丽妃娇羞一笑,静静地躺在他怀中。
一名太监入内,手里端了一碗粥,朝谢玄跪拜,道:“皇后娘娘送了粥来,说是润肺的。请皇上趁热用。”
丽妃伸手接过,谢玄摆手,太监退下。那粥香气怡人,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丽妃离了谢玄怀抱,一勺一勺地喂谢玄,嘴里笑道:“皇上这一病,皇后倒是愈发体贴了。”
谢玄吃了几口,亲自拿了碗,一饮而尽。尔后看向丽妃,道:“朕乏了,退下吧。”
丽妃眼里透着不舍,但只能依言退下。
——————————————————————————————————————————
北疆军营。
三更已过。谢琰停了手中军务,正打算歇下,却见帐外站着一个纤长的身影。他起身出帐,偃珺迟一身青色裙装,正静静地站着。
“有事?”谢琰问。
自那日下棋之后,谢琰终日忙着军务,偃珺迟亦早睡晚起,两人总未碰过面。一算,竟有月余未见了。
偃珺迟笑着摇头。她今夜不知怎的,竟睡不着。见谢琰帐内灯火未灭,便过来看看。
谢琰见她神色比往日好了不少,想来过去那一月调养得还不错。他道:“进来吧。”
偃珺迟摇了摇头,道:“四哥忙完了?那便歇息吧。我是白日里睡得多了,现下并无睡意。我走一走便回去了。”
是时,夜空之中,一轮明月高悬,银色月光一泄千里,静静地照在大地上,整个军营因此格外亮堂。她站在月光之中,唇角微扬。
“十五了。”谢琰恍然道。
偃珺迟望了望明月,亦才想到今夜又是一月中的十五。她尚望着夜空,手却被人牵起。她低头,谢琰已拉着她的手朝前行去。偃珺迟心中顿时生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心无由跳得快了几拍。她一时心急,挣脱他的手,站着不动。
谢琰回头,神色未变,淡淡地看着她。
偃珺迟一阵尴尬,一晌无语。
谢琰转头,继续前行。偃珺迟想着自己受伤那会,在他怀中,她都未曾如此心跳,今夜是怎的了?如此扭捏可非她的性子。她望望夜空,是月色太好之故么?
见谢琰行出几步,又停下,只不回头,她便跟了上去。谢琰见她跟上,便又抬步而行。
月色之下,两人便一路无话,只并肩缓缓行着。
天都。谢弘亦望着那轮明月,默然无语。
几时对酒,某人吟唱:“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连续上的第十天班了,上周周末都在加班。希望手上的事赶快做完,这样可以调休,和清明节一起,就可以耍5天了!还可以多码字,多好啊!
☆、回宫
天方亮,谢弘便等在了谢玄宫外。宫人言谢玄尚在就寝。不一时,丽妃亦至。谢玄有言,除二皇子谢弘及丽妃外,概不见第三人。谢弘对丽妃一礼后,并未言语。丽妃则笑道:“二皇子一大早就侯在这里,孝心可鉴。难怪在诸位皇子之中,皇上最器重二皇子。这么多皇子,只让二皇子来见。我还听说朝堂上大臣们亦对二皇子敬重有加。”
谢弘亦笑道:“皇兄皇弟们对父皇的孝心都是一样的。父皇对我们亦一视同仁。只不过,大皇兄久卧病榻,不便前来。而父皇亦有恙在身,不堪嘈杂吵嚷,我比其他皇弟年长一些,父皇才有此安排。”谢弘顿了顿,面上一直带笑,“不过,朝堂上的事,母妃的消息倒是灵通。只是,母妃所言之‘敬重有加’实乃是大臣们对皇子们应有的礼节。皇家子孙,有哪一个大臣敢懈怠分毫的?”
谢弘一席话,丽妃再无挑剔,点头道:“二皇子所言极是。”
过后,丽妃又言及谢胤。她对谢弘道:“胤儿最近念书习武都颇有长进,若是他父皇见着了,也定然欣慰。不过,即便如此,还是得请二皇子多多关照胤儿一些。他到底年少,还有许多不足。他素来与你亲厚,你的话他也听得进去。”
谢弘点头,正欲言语,谢玄的宫门已开。一个宫人出来宣谢弘及丽妃觐见。谢弘让丽妃先行,两人一路至谢玄寝殿。谢弘站在殿内,丽妃自然而然地行至谢玄身侧。
谢玄刚梳洗完毕,此时正在用膳,嘴里还含着一个丸子。见二人进来,他将丸子咽下,道:“难得你二人每日一大早便来这里。可用过膳了?”
二人皆言用过。谢弘问谢玄:“今日,父皇的身子可好些了?还头疼胸闷么?”
丽妃接道:“要不臣妾再为皇上抚琴一曲?”
谢玄摆手,对丽妃道:“今日朕不想听曲。昨日皇后送的粥,倒让朕觉得身子爽利了不少,头不疼了,胸也不闷了。稍后你陪朕走一走便是。”
丽妃笑着遵旨。
谢玄又转头看向谢弘,问:“你皇兄如何了?”
谢弘摇了摇头。谢玄叹气。丽妃亦不接话。殿内瞬时静了下来。片刻后,谢玄才又叹道:“当初,高皇后才貌双全,仁德慈善。你皇兄像极了他母后。那时,他出生,整个皇宫都喜气洋洋。朕也欢喜了好几日。哎,只可惜你皇兄一出生便体弱多病。如今缠绵病榻多年却愈发严重了。”
谢弘听了,心头亦难过。默了一晌,宽慰谢玄道:“俗话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更何况皇兄虽如此,父皇、母后及皇弟们对皇兄更为看重,皇兄定然也无憾。父皇切勿伤心过度。”
谢玄怅然点头,看着谢弘,一时感慨,“你们兄弟这么多人,当团结一心才是。”谢弘称“是”。谢玄又道:“你四弟在外八年了吧……你大皇兄如今不济,把他招回来吧。你们兄弟也多处处。当初北狄议和,朕让他留在北疆,也是想让他再整顿三军,再将北疆稳稳。他前些日子上折子说要回天都探望朕与你大皇兄,朕也无甚大事,便听了你一言,让你四弟暂留北疆。还有珺迟那丫头,当初说为太子寻药,在外四年,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谢琰当初上奏回天都,谢弘言:“四弟领兵在外多年,父皇、皇兄皆卧病,若四弟此时入天都,必遭有异心的大臣或是侯国诟病,传出一些不堪入耳的谣言来。”谢玄听了谢弘之言,便未准谢琰回天都之事。
而珺儿……谢弘一怔。
谢玄见谢弘发愣,不禁清咳一声。谢弘回神,点头道:“父皇所言极是。”
丽妃在一旁听闻谢琰与偃珺迟都要回宫,眉头一蹙。
而谢玄二人并未瞧见丽妃蹙眉,只继续说事。谢弘将昨日大臣所言柳州大水、天都附近盗贼横行以及其余诸事皆原原本本地对谢玄说了。话毕还道:“父皇既然好了许多,儿臣及大臣们都盼父皇能够主持政事。”
谢玄却道:“弘儿且说说他们所奏之事当如何处理。”
谢弘知谢玄是在考验他,便恭恭敬敬地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在谢玄面前,他向来坦诚,并无隐瞒。谢玄点了点头,“就按你所言的去办。”
末了,谢玄与谢弘再言语了几句,命谢弘下去。再看向身旁的丽妃,笑道:“谈这些正事又头疼了。走罢,陪朕走走。”
丽妃自然笑着应声,体贴地扶着谢玄,朝殿外花园行去。
翌日,谢玄便重新上朝。当朝宣布将琰王、珺玉公主召回天都。
——————————————————————————————————————————
北疆军营。谢琰听完左明所报之事,左明却并无去意。谢琰一边挥笔批示奏报,一边抬头问站在面前的左明:“还有事?”
左明点头,直言道:“属下愿随琰王殿下回天都。”
“你得留下。”谢琰未加思索便道。
左明又道:“如此,琰王殿下要何人跟随?”
“此行无须随从。”
左明担忧:“回天都,路程遥远。殿下怎可不带随从?若有何事,也无人使唤。”
谢琰瞧左明一脸不放心,淡道:“毋须杞人忧天。”
这怎是杞人忧天?左明心道:驻守北疆八年,从未回过天都。上次上奏回去,却被驳了回来。可见天都并非表面那般风平浪静。乱世之时,万事犹可不计较。而战乱之后,却会有更多的纷争,锱铢必较之人之事常有。此次好不容易有皇上下诏回宫,可别有什么闪失。若是万一有变数,琰王身边无使唤之人,又该如何是好?
于是,左明再劝了几句。谢琰未答,只嘱咐他:“北疆军中要事为紧。如今正是与各边陲诸国建交之时,诸事须得妥帖。”
“这些事……”左明见谢琰神色未动,又埋头处理事务,只得叹道:“属下知晓了。”
谢琰挥手,左明退下。
而偃珺迟一时慨然,未想竟还有回宫之时。
谢琰道此行轻车简从,问她带几名侍女。偃珺迟道:“既是轻车简从,便不带罢。到宫里,素云也在。”
谢琰自然知晓素云便是她宫中最亲近的宫人。她既如此言,他亦不劝。
上路前,偃珺迟以为是要骑马。上路时才知是一辆马车。虽说夏日伊始,然而若是骑马,官道上烟尘滚滚,会吃进不少灰尘。她虽不怕,但也吃不消。
马车上,偃珺迟与谢琰坐在各自对面。谢琰闭目不语。偃珺迟想着心事。她又将回到天都皇宫,四处受束缚之所,当年谣言满天之地。
谢琰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见她凝眉思索,亦是若有所思。
偃珺迟抬头碰见他的目光,勉强笑笑。
“毋须担忧。”谢琰淡言。
偃珺迟又笑笑,转了眼,撩开窗帘。她发现,他可以无波无澜、无所情绪地一直盯着一个人看,直到那人转移视线。
作者有话要说:
☆、宫宴
一路风尘,马车终于在一月后到了天都。天都城门进进出出的官员、百姓,不计其数。城门上的守卫站得笔直。
马车并未停留,缓缓穿过城门。他们一路行来,不惹人注意,亦未差人禀报日程。只想快些到达天都。过了城门,经城中小道,疾驰至宫门才停下。
守卫前来查问,谢琰并不下车,从腰间卸下一个牌子,伸手递了出去。守卫再三瞧了瞧手中刻了一个“琰”字的令牌,再仔细瞧了瞧眼前并不起眼的马车,似不信马车中所坐之人便是令牌的主人。因此,掀开帘子去查看。
车中坐了两人。女子容貌非凡,面带盈盈笑意。男子棱角分明,英武冷毅,正淡漠地看着他。守卫心里一咯噔,此人容貌与二殿下相似,只眼神淡漠,面色严肃,无端让人心生敬畏。想必真是琰王殿下了。他立时赔笑,躬身行礼。
宫门口的其他守卫听得“琰王殿下”、“珺玉公主”几个字,齐声跪呼:“琰王殿下!珺玉公主!”然后看着马车驶进宫门。
而他们不过刚经宫门,便有两人拦在了马车前。偃珺迟一看,一人白衣胜雪,玉树潇洒,正含笑看着她。不是谢弘又是谁?
“二哥。”偃珺迟宛然一笑。
谢弘点头,上前一步,伸手将她牵下了车。
待下了地,偃珺迟再看向眼前另一人。那人十四、五岁,身形挺拔、眉色飞扬,满身少年英气,可谓器宇轩昂。偃珺迟一愣,那少年爽朗着哈哈大笑:“珺迟!才多久就不认得我了?”
“胤儿?”偃珺迟这才反应过来。也难怪她未一眼认出他,想她走时,他不过十岁的小不点,四年间竟长得与二哥一般高大,脸上的少年英气,哪有四年前的样子?
谢胤点头,笑容甚是好看。他又看向谢琰,唤了声“四哥”。
谢琰亦下了马车,与几人闲语了几句,便去面见谢玄。
谢玄早听宫人来报琰王及珺玉公主回宫了。此时正等在宫内。
至两人到了跟前,谢玄眉宇间皆是喜色。“琰儿、珺迟,你们总算回来了。”
谢琰与偃珺迟同时称“是”。未等谢玄再言,谢琰已问出声:“父皇可好?”
谢玄笑着点头,“甚好,甚好!”又言谢琰领军在外,平定一方,军功至伟,朕心甚慰。再言他多年在外,多有艰苦。言至此,谢玄声音哽咽,抹了抹湿润的眼角。
谢琰道:“为父皇分忧尔。未觉苦。”
谢玄却听说了谢琰征战,多次受伤,好几次险些丢了性命。他走到谢琰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连连点头。又问了偃珺迟几句,偃珺迟在他面前依然淡淡,道:“一切都好。”谢玄叹气,让二人先退下歇息,稍后有接风晚宴。
而二人却又至皇后跟前拜见一回。皇后愈发信佛了,神情之中是无争、无念之色。见得二人行礼,也只点点头,未多言。偃珺迟想着当初王皇后对她的管束,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又至太芓宫前,因听人说太子已然睡熟,便改日再见,二人这才终于得空歇息。谢琰虽被封为琰王,但未有王府,又未成婚,因此还住原来的琰光殿。
而谢琰常年不在宫中,琰光殿里的宫人大多是新拨下来的,只一个叫秋荷的宫女是打小便在琰光殿里伺候的。
谢琰一进殿,十几名宫女便对其行礼。谢琰微一点头,也不吩咐便进了内殿。秋荷让她们各司其职,自己打了水为谢琰洗漱、更衣。
其余的宫女在外间窃窃私语,言:“我还以为二殿下是龙凤之姿,原来四殿下比二殿下毫不逊色。”“是呢。四殿下如此姿貌,又能领兵打仗,难怪如今封王的可就四殿下一人呢。”“正是,如今该称琰王殿下!”
几人笑着低语。秋荷出来,看了几人一眼,几人立时闭了嘴,各忙各的去了。
偃珺迟回到承光殿中,素云欢喜得不知东西。仔细瞧瞧偃珺迟,见她容貌愈发美极,却比以往更加清瘦,一时哽咽,“公主受苦了。”
偃珺迟笑了笑,轻斥道:“外面比宫里好得多。我一回宫,你就如此模样。”
素云赶忙擦了擦泪,将偃珺迟扶着坐下,全心伺候她洗漱、更衣。素云一边伺候,一边言道:“以后公主若要出宫,奴婢一定要跟在公主身边。公主可不能再把奴婢留下独自一人了。”偃珺迟楚国、北狄受伤的事,她都听说了。她一人在宫里,只干着急,什么事都做不了。
主仆二人又谈笑了几句,素云道:“公主不在,二殿下也常常过来。”
偃珺迟未语。
因是琰王及珺玉公主的接风宴,因此,大臣们及家眷皆有出席。
在北疆,偃珺迟因谢琰管束,不得进一滴酒,身子也调养好了许多。如今竟也习惯不沾酒了。更何况现下是与外人应酬,她更不愿因酒伤了身子。因此,有敬酒者,她皆婉言拒绝。只静静地坐着,光看眼前热闹。
谢胤走到了偃珺迟身旁,仔细瞧了瞧她。偃珺迟问:“做什么?”谢胤点了点头,道:“我瞧着你比从前好了许多。”偃珺迟笑:“自然。听说你也长进不少。”
谢胤呵呵笑道:“如今我倒想像四哥那样领兵出征,将敌人打得过落花流水。”
“可惜你英雄无用武之地了。”偃珺迟道。
“是啊!北狄蛮子都被四哥给收拾得服服帖帖了。侯国亦在二哥的手下翻不起浪了。我真真是生不逢时啊!”谢胤叹气。
偃珺迟噗嗤一笑:“你不用如你哥哥们那般操心,这就是你的福气了。”
谢胤不置可否,又问了偃珺迟在北疆的种种,听她说她差点毙命。谢胤沉了脸色,道:“你这是傻呀?四哥自有妙计,何须你一个女子操心?”
“女子又怎样?”偃珺迟觑他一眼,“几年未见,你倒是瞧不起女子了?”
“哪有的事?若是我在,定不让你舍身犯险。你是有福不享,自寻烦恼!”谢胤道。
“你……竟说起我来了!”偃珺迟瞪他,好歹他应该唤她一声“姐姐”。“真是目无尊长!”
“你才比我大多少?毋须用那些迂腐之词。那样只显得你愈加迂腐。”谢胤笑道。
偃珺迟又瞪了他一眼。
谢胤哈哈大笑。尔后,悠悠地抿了口酒,赞道:“佳酿也。”
偃珺迟不再理会他。转眼看向对面。大臣们互相敬酒,对谢琰满口恭贺之词,谢琰喝了不少。谢弘亦是面色微红。见谢弘朝她看过来,她立即转了视线,对身边的谢胤道:“你怎不去与他们喝酒?”
谢胤道:“与他们有什么好喝的。你没瞧见二哥与四哥亦是一脸无奈么?我躲还来不及。”
偃珺迟轻轻一笑,忽听一人唤她。她抬头,女子娇美如花,正笑着站在她面前。是杨怡容。偃珺迟一眼便认了出来。
谢胤见有人过来,便起身离开了。杨怡容便坐到偃珺迟旁边,笑道:“几年未见,公主可好?”偃珺迟点了点头。杨怡容又与她闲谈了几句,然后便一直看着对面的谢弘。见谢弘朝这边看来,她立刻笑脸相迎。
旁人见得二人眼中秋波流转,心中皆言,怕是不久后天都会有喜事了。观如今局势,太子命不久矣,二殿下必将成为皇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们的闺女哪怕不能如杨相的闺女那般成为二殿下的正妃,侧妃亦是可以的。大臣们如此计较着,面上又带了几分笑,纷纷去对谢弘敬酒。
作者有话要说:
☆、莲池
宫宴之后,偃珺迟去探望了一回太子。病入膏肓的谢馻有些激动地望着她,双眼恢复了些神采。偃珺迟看着他形容枯槁的样子,心头也不免难过。她不愿见他那般模样,于是在太芓宫里坐了不多时便告辞了。
往后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闲。偃珺迟闭目靠在槐树下的美人榻上,素云在一旁轻轻打扇。偃珺迟在宫中不常走动,此番回宫连谢弘那里也不曾去过。其他人也自然极少来承光殿。日子过得极其清闲。她时常百~万\小!说、写字、摆弄花草,或是歪在榻上就能挨过一整天。
这一日她也正打算什么都不做,只舒舒服服地歪在榻上、闭目养神,实在惬意。她的嘴角不由得挂了一丝笑意。
脸上忽觉一痒,她睁眼,立时映入一张笑颜。
谢弘的手指还停在她的脸上,见她睁眼,手指将她面上发丝别在耳后,笑道:“你这副模样真像一只懒猫。”
自她回宫后,她未去过谢弘的承和殿,谢弘亦未到过她的承光殿。她虽足不出户,对宫中传言却都知晓。在那些传言下,她更不愿踏足承和殿半步。而谢弘亦不曾来。这其中或有她使性子的因由,更有无可奈何之故。
如今一见谢弘,嘴角的一丝笑意顿时消失,眼中蒙上一层雾气。她转了眼,不去看他的脸,淡淡应道:“是么?”
她的神情与某人极为相似,谢弘眉头一皱。偃珺迟良久未听见声音,不由得又转头看他,见他皱眉,又不免担心他有事,便问:“怎么了?”
“我这几日忙,因此才未来见你。”谢弘不答,若无其事地笑着解释他不见她的原因。
“嗯。”偃珺迟应。
“走吧,我陪你走走。”谢弘站起身。
“不想动。”偃珺迟懒懒地赖在榻上。
谢弘弯腰,手一捞,将她抱进怀中,笑眼看她,“这样可好?”
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
偃珺迟心头一慌,做贼心虚地朝周遭一望。还好,素云不知何时退下了,四下无人。她转头瞪着谢弘,“放我下来!”
谢弘将她放下,改牵她的手,缓缓走在花园中小径上。“我那里的莲花开了,今夜去我那里坐坐。”
谢弘的宫中有一亩莲池,每当花开,白白的一池在夜光辉映下煞是好看。往年的她极喜那处白莲,与谢弘坐在亭中品茶赏莲,自在非凡。谢弘也对那白莲爱得紧,等闲人都无资格踏足莲池半步。
偃珺迟点头。
两人许久未见,那一日回宫不过匆匆一瞥。宫宴上他受人万般爱戴,她与他未有一语。两人心中都有千言万语,如今再见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虽都心念着彼此,在如今情势下,却似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园中飞花飘落,零零落落掉了一地。
是夜,月明星稀。偃珺迟迈过曲折游廊,到了莲池。莲池中央有一个水榭。独木连着水岸及水榭。
水榭之中,谢弘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月光在他身上笼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偃珺迟觉得满池白莲中,他便似掌管莲花的神仙,清隽非凡。
谢弘转身,水岸上的女子便似莲花幻化成的仙女,倾城无双。
偃珺迟缓缓走到水榭之中。与谢弘并肩靠在栏杆处,望向池中之花。
“今年之莲比往年还开得盛。这时节最美。”谢弘不由得夸赞。
偃珺迟偏着头见前方一朵莲花半白半粉。她点了点头。
“我们下去看看。”谢弘方一说完便抱着偃珺迟,跳下水榭。那里停有一竹筏。
谢弘将篙插入水中,将竹筏撑着缓缓前行。竹筏在花中穿行,莲香萦绕。水花溅在脸上,清凉非常。
偃珺迟看看莲花,再看看谢弘,赞道:“花真美。”
谢弘接道:“人更美。”
偃珺迟嘻嘻笑开颜,“我想摘一朵走。”
谢弘喜爱莲花,从不让人碰,更不用说摘了。可是,每每偃珺迟在此,她便偏要摘一些走。没想到,如今她丝毫未变,小性子又来了。
谢弘拿她无法,斜睨着她,满脸无奈,“你要,我还能不给么?你就跟个莲花精似的,我等凡人哪能不投降?哪回不是让你如愿以偿?”
偃珺迟“咦”了一声,歪着头朝他笑:“你从前不是说我是莲花仙么?”
谢弘噗嗤一笑,“成仙之前还不是个妖精。”
偃珺迟弯腰,伸手要去摘花。谢弘嘱咐:“别掉水里了。”
偃珺迟将摘下的莲花放在鼻尖一嗅,美滋滋地吸了一口气。
“瞧你得意的……”
偃珺迟捧着花坐在筏子上,看着眼前人笑。
二人游了一番,夜已深,正要走出莲池,却听“扑通”一声响,然后“啊”的一声大叫,并拼命地喊着“救命”。
偃珺迟听得那个声音有些熟悉。谢弘皱眉。偃珺迟催他快去看看。谢弘犹豫一晌,跳进水中。
待将人救了起来,偃珺迟一看谢弘怀中之人,果不出她所料。她朝谢弘道:“我先走了。二哥,你去忙吧。”
不等谢弘言语,偃珺迟便转身离开。任谢弘怎么喊她,她都不理。
偃珺迟不问为何会有人进入莲池,而那人好巧不巧却是杨怡容。她不过臣子之女,若无人将她留在皇宫,她怎敢在宫中逗留?
回到承光殿,她一夜难免。往后的许多个夜里,都睡不踏实。
自那夜以后,她与谢弘也再未见过面。素云端了酸梅汤来,让她消消暑。偃珺迟面上与以往无甚两样。只是素云伺候了她那么多年,对她很是了解。她笑了笑,道:“听说皇上将许多事情都交给二殿下处理。二殿下如今忙得不可开交。”她叹气,“听说二殿下经常废寝忘食。只是,再忙也得注意身子不是?”
偃珺迟不答话,看着书的眼皮抬也未抬。
又有消息传来,谢弘与杨怡容的亲事已由谢玄亲自订下,就在六月初十,也即下月初十,离现在刚好还有一月。四年前谢玄便将杨怡容指给了谢弘。将日子定在六月初十是想让皇宫喜庆一回,或许太子的身子也因此会好些。
偃珺迟当然知晓这并非冲喜,而是谢弘终于与杨相联手了。偃珺迟正在听戏,是一出喜剧,听得素云在她耳边说这个消息时,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偃珺迟午睡时,谢弘来过。他坐在她榻边,静静地望了她片刻便走了。偃珺迟睁开双眼,看着那个修长的背影,心口一绞一绞的痛。
后来,谢弘再也没来承光殿。
偃珺迟夜里睡不着,披了单衣在殿中缓缓走着。
不觉间,听见一阵箫声。她顿住脚步,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琰光殿”三个字。她竟走到了这里。
她站在殿外,静静地听那箫声。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