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碧玉录第1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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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谢琰见她又昏睡了过去,心中开始想她说的话。伸手抚平她深锁的眉梢,又开始出神。

    她睡了几日,他便几日未合眼。

    她再次醒来时,已至北疆。

    左明率领众将士共十万人马,夹道而迎。等了几日,众人才见一辆马车徐徐行来。常飞“咦”了一声,“殿下怎么是坐马车?”因为,谢琰从来都是骑马,在他们印象中,未见过谢琰坐马车的样子。

    顾羽亦道:“难怪我们等了这好几日。”

    左明睨了二人一眼,道:“马车中还有一人。”

    “何人?男的女的?”常飞、顾羽二人立时问道。

    左明笑道:“女的。”

    “哦?”

    “哦?”

    “哈哈!”常飞、顾羽二人互看一眼,一人一前一后一声“哦”,然后大笑。

    “别想歪了。”左明一本正经,“是珺玉公主。”

    二人更加讶异,却见马车已到跟前,便收了玩笑之语。左明一声:“恭迎四殿下”。将士皆大呼“恭迎四殿下。”呼声震天。

    马车停下,车夫向左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左明令众将停下,十万人马才又安静下来。

    一片静谧中,谢琰怀中抱着偃珺迟。偃珺迟将头深深地埋在他的怀中。谢琰低头看她一眼,然后目不斜视,缓缓走过三军,直至中军大帐。

    谢琰将她轻轻放在榻上,让她歇着,这才又转身出去。

    偃珺迟知道他有许多军务要处理,便一个人躺着休息。片刻后,进来几人。谢琰不知去哪里弄了几个侍女过来,只是扮成了男装。在侍女们的照料下洗漱一遍,然后吃过东西,又睡下了。

    数日过后,偃珺迟已好了不少。只是,她再也没有见过谢琰。她偶尔在门口站站,不胜狂风之寒,只能又躲进帐中。

    侍女们又搬了几个火炉进来。偃珺迟一看,那些雕饰花纹都是宫中才有的。莫不是四哥差人去了天都,从宫里带了这些来?她心下一阵感激。

    这个大帐原是谢琰住的,其中还有不少谢琰的东西。偃珺迟将一些破了的衣衫拿出来补补。侍女们赶忙阻止:“殿下说了,公主好生歇着便是。这些还是留给奴婢们做吧。”

    偃珺迟摇头,道:“我想,你们的针线未必有我好。我来吧,反正也无事,全当打发时间了。”

    谢琰来时,偃珺迟一手捧着一件衣服,一手支着额头打盹。谢琰将衣服拿开,将她抱上榻。才将她放下,她便醒了。她朝谢琰笑道:“你来了?”

    谢琰点头,沉声问:“都好了?”

    “嗯。”

    “你……”谢琰未往下说。

    “什么?”偃珺迟偏着头看他。

    “总不听我话。”谢琰淡道。

    偃珺迟也不答他,揉了揉额头,然后指着才将那件衣服,道:“那件衣服补好了,你去瞧瞧。别人可看不出是补过的。”

    这日过后,谢琰似乎不那么忙了,常去看偃珺迟,一日三餐也常在一起。

    “这羊肉粥御冷,多吃一些。”谢琰见偃珺迟只吃了几口便不再吃,不由得说道。

    “可不可以换一些口味?我都一连吃了几日了。”偃珺迟叹着气。

    这草原上,就是羊多,牛多,可每日吃一样的,着实腻人。

    “你想吃什么?”

    偃珺迟见谢琰一本正经地问,摇了摇头,又逼着自己吃了几口。

    下一顿,食物果然不一样了。羊肉换成了雪兔,据说是谢琰亲去猎回来的。平日里,谢琰哪有这样的工夫?看来真是闲下来了。

    偃珺迟忍不住问:“将士们不打仗了都干些什么?会像我这样无聊么?会不会卸甲归田?”

    谢琰淡道:“你操心的还真多。”

    又来了,什么都不要她问。偃珺迟撇了撇嘴,不再言。

    而谢琰却道:“不打仗了自然是要裁军的。只是,你不用管。”

    未听到偃珺迟答话,谢琰看她一眼。偃珺迟抬了眼皮,打趣道:“我不说话,你又看我,我一说话,你又让我别管。”

    谢琰垂了眼眸,扒了一口饭。

    偃珺迟满意他无话可说,心中得意了片刻,转了话题,“草原上会下雪么?”

    “会。”

    “我喜欢初雪。”

    “会冷。”谢琰道。

    “但是很美。草原上下雪的话,那就是雪原了。广袤无垠。你不这样认为么?”因为,她是初雪的时候出生的。

    “不。”

    偃珺迟又一晌无话了。

    二人便又是默默无语地共进晚餐。

    又是数日后,偃珺迟听到了从天都传来的消息。谢玄大赞谢琰平息天朝与北狄的战事,又表彰谢琰受北疆人民爱戴,顺应民意,封谢琰为“琰王”,命谢琰在北疆整军。

    那便是不必回天都了。

    谢琰问偃珺迟:“想回天都么?”

    偃珺迟看着他,心想他六年未回,应是思念故土的。可为何谢玄还不让他回去呢?难不成又是因为四哥未受封,北疆百姓却叫他“琰王”的原因?想当初,谢玄同样猜忌二哥。作为帝王,真是连亲身骨肉也不相信的么?

    “你可以随时回去。”谢琰淡道。

    “不回。”偃珺迟看着他,笑道。

    一时,四目相望。良久,仍是偃珺迟先转了视线。

    “上次听你说成亲了。四嫂呢?”

    不知怎的,偃珺迟突然想起这事来。她脱口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有点少哈,因为下午有事要做,老板催得急。我正在一边吃饭一边发文。。。

    明日有更。

    ☆、雪原

    在军营中休养了十几日,这日好不容易见着了阳光,偃珺迟便独自出了帐。将士们见着她,皆对她毕恭毕敬。想必,她的身份,他们都已知晓。

    偃珺迟漫不经心地走过军帐,军帐之外是望不到尽头的草原。她抬头,阳光虽暖,却仍迫得她半眯了眼。

    “迟丫头!”

    少年清朗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偃珺迟回头,笑道:“曼青。”

    曼青挠了挠脑袋,走到偃珺迟面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她今日不再同往常那般只着布衣,而是换了一身贵女裙装,发髻上的头饰简洁却更婉约优雅。她宛然一笑,便见明眸皓齿,梨涡浅浅,让人移不开眼。

    他清咳了声:“你真是珺玉公主?”

    偃珺迟笑:“不然,你才是?”

    曼青呵呵笑了几声,原来她便是偃将军之女。他一直崇拜偃将军,又听过珺玉公主在楚国之乱时,舍身救太子,对卫、楚之事上颇有贡献,皇上因此赐她“谢”姓,故而对眼前之人亦添敬仰,竟不敢像当初那般与她说话了。

    偃珺迟见他有些拘束,也颇觉不自在。问过他最近做些什么之后,便无话可说了。她放眼一望,没有战争的草原平静美好。

    “北疆草原真美。要是阿姐还在,一定非常喜欢这样的景致。”曼青亦看着远处,有些感慨地道。

    “你阿姐?”偃珺迟看着他,他的阿姐便是她的四嫂了。

    那日偃珺迟问谢琰四嫂之事,谢琰只答了三个字“不在了”。偃珺迟再要问,却见他神色愈加冷漠,心中再好奇也闭了口。

    曼青点了点头:“我阿姐非常美,是草原上最美的姑娘。她有一副好嗓子,唱起歌来最是悦耳动听。当初她一唱歌,便有许多人停下脚步来认真地聆听。”

    那样的女子应是许多男子心仪之人了。四哥也是被她的歌声所吸引的么?偃珺迟心下猜测。

    “哎!”曼青叹息,“只可惜阿姐韶华早逝。”

    “你阿姐怎么去的?”

    “我阿姐遇见姐夫后便喜欢上了姐夫。只是,姐夫一心平定北疆,无此心思。阿姐便趁北狄蠢蠢欲动,献上一计,与姐夫假意成亲。北狄果然派人前来刺杀,结果中了埋伏。而阿姐却不幸中剑身亡,倒在了婚房之中。”

    偃珺迟听完,心中惋惜。如此美好的女子便这样去了。虽是假意成亲,但是,四哥应该还是喜欢她的吧。她也当得她的四嫂。

    曼青有事离开了,偃珺迟一个人站在太阳下面,脑海里浮现出女子唱曲的场面,还有女子香消玉魂的情景。

    冬日的阳光总夹着丝丝寒风。偃珺迟站了不多时,回了营。听说四哥正在整顿三军,那些老弱病残的将士都将退伍,剩下的年轻力壮的将士也得裁一部分。而他们都不愿意离开军营。只是,四哥严令,无人违抗。

    有士兵前来求见偃珺迟,让她帮帮忙,在琰王殿下面前求求情,别让他们离开。

    “我们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家中老小都等着我们的军饷过活。”士兵们眼巴巴地望着偃珺迟。

    偃珺迟安慰了几句,道:“你们保家卫国,不畏牺牲,天朝是不会亏待你们的。打仗时,你们连生命都不顾;停战后,还有何事能难倒不顾一切之人?无人希望战争,百姓都祈盼着能安居乐业。你们的家人亦是如此。故而,不必有不舍。好男儿,当如你们,四方图志,不囿于一隅。”

    士兵们满脸泪痕,“公主说的是。天朝是不会亏待我们的。琰王殿下更是不会亏待我们的。”

    偃珺迟点头,眼角余光突然瞥向军帐门口,那里站着一个玄衣铁甲之人。

    士兵们得到了满意的答复,都起身离去。见门口站着那人都纷纷敬礼,称“琰王殿下”。

    谢琰待众人离去,这才进了帐。偃珺迟已一副倦容躺在靠榻上。谢琰坐在离她一旁不远处,皱眉道:“他们竟来见你了。”

    偃珺迟靠在榻上,半眯着眼,“嗯”了一声,“天朝的银两还没到么?他们用生命拼的那一点钱总不该拖。”

    虽说谢弘让天都重掌楚、卫大权,四方诸侯国进贡到天都的税银虽有增加,但是仍然极少。天都捉襟见肘,银两一时难以拨得下来。这厢又要裁军,将士们都等着这些银钱。此事着实有些棘手。

    谢琰面沉若水,“你就别管了。”

    偃珺迟“哦”了一声,放心地全然闭了眼。

    谢琰让侍女们好生伺候着,自己仍坐在那里想事情。卫、楚两国国力强盛,自不该拿不出银两。那些钱财都去哪儿了?听说现下二哥人在楚国,他是不是应该前去见见,问问究竟?

    ——————————————————————————————————————————

    草原上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雪。早起时,大雪已盖了厚厚一层。偃珺迟不听侍女的劝,硬是要出去看看。三名侍女只得跟在她的身后。

    偃珺迟就那么走着,不知不觉间,到了一处小山丘。一名侍女道:“那上面滑,公主别上去。”偃珺迟笑了笑,“不用担心”,仍迈着步子爬了上去。

    一个侍女才走一步便脚步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惹来同伴呵呵嘲笑。那侍女从地上站起身来,扯住嘲笑她的两人的披风,那两人便也摔了个底朝天。

    三人这一闹便来了兴致,手里抓了一把雪,捏成雪球,朝旁人扔去。几人打打闹闹,连滚带爬上了小丘。偃珺迟看着她们笑。

    不经意间,雪球落在了偃珺迟身上,偃珺迟笑斥:“你们胆子也太大了点!”

    她想起二哥说她与素云打闹时“主子不似主子,丫头不似丫头”的话,若是二哥瞧见了定然又要说了。

    那时在寺庙中,二哥牵起她的手,走了许久,眼前便如现下这般白茫茫的一片,四方雪国,浩瀚无边,分不清方向,看不到尽头。她说寺中没有什么不好的,二哥脚步一顿,侧头看她,“寺里有什么好的?秃驴一群!你若是要做尼姑,没了头发定是极丑,连我也看不下去!”

    天朝的江山远比这无边无迹的雪原大得多。那些山水如画,穷多少英雄豪杰一生也未能画得全。他道:“我一直羡慕四弟能披戎杀敌,在金戈铁马中耀天朝皇威。顶天立地,不妄这男儿身!珺儿,这一路,你陪着我,可好?”

    他说过:“别怕,我在。”

    他说过:“从今往后,我守在这里。”

    他在她发丝上轻吻。她一抬头,他的吻便印在了她的唇上。

    那是他第一次吻她。

    雪国静谧,偶有风声掠过。天地飞花,落在两人身上,渗进彼此心间。

    雪花悉悉索索地飘着,偃珺迟看着它们发呆,她的笑还浸在唇边,仿似时间定格了一般。

    不觉间,一只大手将她的手牵起。她手心一暖,回过神来,抬眼一望。那张脸多像二哥啊。只是,他神色淡漠,眸光清冷。

    她愣愣地看着他。他已将她裹进他的大衣之中。她笑道:“我说初雪很美吧?”

    谢琰看着她眸色朦胧,淡道:“不过是你在那个时候有一个美好的回忆。”

    “是么?”偃珺迟似是在问自己。

    原来不光是因为她在初雪时出生的,还因为初雪时,那个人总在她身边。

    “四哥也有过美好的回忆吧。那是在什么时候呢?”偃珺迟抬头看他。

    “我没时间回忆。”谢琰将她抱起往回走。她的身子已冷得像似冰块。

    而在他们面前不远处,站着一人。那人白衣胜雪,长身玉立,似是画中人。

    “珺儿,我来了。”

    他一声轻唤,接过谢琰怀中之人。

    偃珺迟愣怔地看着他,眼泪不自知地流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二哥来了。再不来,都要忘记弘哥哥了。

    ☆、相见

    雪,仍然下着。站在皑皑雪原中的人却不自知。三名侍女都愣愣地望着那容貌与琰王有几分相似,只更加潇洒倜傥之人。她们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个这番容貌神情的公子。

    谢弘紧紧地抱着怀中之人,见她满脸泪水,心中微微发疼。他在她额头上亲吻,轻声安慰:“是我。别哭了。我带你回去。”

    偃珺迟仍看着他,眼泪止也止不住。

    谢弘长叹一声,不再言语,带她离去,任她的泪打湿他的胸膛。

    谢琰站在雪地里,望向被白雪覆盖着的草原,默。耳边犹是她说的“我说初雪美吧?四哥也有美好的回忆吧?那是什么时候呢?”他负手,手中再没有那份冰凉。回神时,谢弘已走远已走远,他抬步跟上。

    谢弘抱着偃珺迟路过军帐。有士兵阻挡,谢弘看他们一眼,回头对走在身后丈许远的谢琰笑道:“四第的军纪果然严明。”

    谢琰面色无波,对士兵道:“是二殿下。”

    士兵们立刻收了拦着的手,纷纷对谢弘行礼。

    谢弘只点头,不做停留,一路到了偃珺迟的住处。将她放下来,一边用被褥将她盖上,一边吩咐紧跟而来的侍女点火炉、取热水、备姜汤。

    姜汤送来,他亲自喂她喝完一大碗。然后令侍女们下去。最后转而对谢琰道:“我先看看珺儿,过后再去找你。”

    谢琰点了点头,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一番忙碌过后,帐中终于只剩他们两人。

    此时,偃珺迟仍望着谢弘,只不再流泪。谢弘坐在她旁边,笑:“怎么了?变傻了?”

    偃珺迟点头。

    谢弘的手抚上她的脸,叹道:“你长这么大,一直在我身边。你这还是头一次离开了这么久。看你,原本就巴掌大的一张脸,现在又瘦成什么样了?听说你又受伤了。你这个身子,弱不禁风的,原就有伤,现在又添一处,你这是在糟蹋自己,还是存心要让我心疼?这么大冷的天,你又出去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言语之中是责备,更是心疼。

    偃珺迟紧了紧被褥,抬头,噘着嘴道:“我又不是故意要受伤的。二哥你一来就说这些。不会说一些好听的?”

    谢弘的手留在她脸上,双眼看向她的眼,她的明眸之中透着莹莹之光。他轻道:“我想你。”

    偃珺迟眨了眨眼。他吻了吻她的眼。偃珺迟垂了眼眸,他吻了吻她的鼻尖。“珺儿,我很想你。我还记得那日你离去时,我正在整顿楚国军队。我站在那万人中央,一抬头便看见你在那山上举壶饮酒。然后你戴上面纱骑马离去。你还记得你与我同坐马车,你被颠簸得稳不住身,摔了好几个跟头么?那时我便说得再教教你骑马的功夫。那天我在想我不该教你骑马的。”

    “你走后这两年,我时常去你寝宫坐坐。你宫里人少,你人不在,更是冷清。我翻看你写的字,倒是长进了不少。不过总是些经书圣言的,你知道我最不喜你看那些经书。你还记得你宫里藏着一架琴么?那是你七岁时央我送你的。然而,你却五音不全,到手后便放在那里,碰都不碰一下。白白糟蹋了那么好的琴。”

    那时他新学了一曲,在她面前弹,她甚觉其音乃天籁,一时喜欢得紧,央求他将琴送她。他虽给了她,却说:“虽说这是上古好琴,但是也要看抚琴之人的技巧。”他笑话她姿势优美,五音不全,后来她便只偶尔在他面前做做样子,实是要听他弹。

    偃珺迟听他缓缓说着,忆起往日光景,不禁轻扬了唇。“那还不都是因为你老取笑我?琴放我那里,我虽不弹,你仍旧经常弹嘛。”

    “我不过是怕那好琴在你那里从此蒙了灰,埋没了它的光华。”他的手移到额间,在她额间轻轻一点。

    偃珺迟噗嗤笑出声。

    谢弘许久未见着她的笑,看她的笑一如从前,亦不自知的笑了。仿似悠悠岁月,不管过去多久,她在他面前,他一言,她一笑,依然静好。

    他又道:“你那丫头素云,没你在,也老实了许多,整天沉默寡言的,只在我面前说你好吃贪睡,偷懒逃罚之事。胤儿也常问我你何时才回来。”

    “素云那丫头愈发不知好歹了。看我将来回去不说她一顿。”偃珺迟嗔道,“胤儿又长两岁了,可还是淘气?还时常逃课么?我也挺想他的。”

    谢弘点头,“长了两岁,倒是听话了不少。”

    偃珺迟“哦”了一声,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原先在宫中,谢玄就为他指了婚。他当初只是拖延了时日,两年了,不知他与杨怡容如何了。她心下思量,欲问,却又止住了。

    她的一颦一笑,谢弘再了解不过。他见她如此,蹙眉轻斥:“你这胡思乱想的毛病还未改。”

    “你怎知我是胡思乱想?我才不愿想呢。”偃珺迟道。

    谢弘摇了摇头。偃珺迟忽而轻问:“二哥为何突然来了这里?”

    “你说还能为何?”谢弘喃喃。偃珺迟接道:“难不成不是给四哥送银子来的?”

    “那只是顺便为之。”

    “谁信你?”

    一番言语,偃珺迟有些倦了。谢弘让她歇着,他守在旁边。偃珺迟一会闭眼,一会睁眼,直到再也撑不住才睡去。

    谢弘在她床边坐了许久,待她睡得沉了才离去。

    出了帐,已快午时。谢琰的亲卫正过来请他去谢琰那里。谢弘到了谢琰那里,谢琰正在处理军务。此次裁军,对将士及其家属的安置,须妥善完满。

    谢弘也不打扰他,在他对面随意坐下。再兀自泡了杯茶,细细地品着。

    谢琰停了手中之事,对谢弘道:“六年未见二哥。没想你此番倒是来了。”

    谢弘点头:“珺儿在此,我必定要来看看。顺便给你救急来了。”

    他毫不忌讳地坦言。谢琰淡道:“二哥还是老样子。我倒是沾她的光了。”

    “谁说不是?”谢弘打趣一番,进入正题,“北狄与天朝世代为敌,一直侵扰北疆,此番休战,与天朝交好,四弟你功不可没。”

    谢琰默。

    谢弘又道:“父皇本欲召你回宫,又想裁军一事不能耽误,便想让你将诸事办完后再回。至于那些安置银两,天都东拼西凑的,着实有些难。”

    “楚、卫两大国也丝毫帮不上忙?”谢琰问。

    “我们虽掌控了楚、卫两国兵权,然而经济大权却并未掌握。天都派去诸侯国任职之人,总是因各种原因而死。然后,任命要职之人都是他们本国亲信之人。”谢弘叹道。

    “然而现在的楚王不过一名稚子。二哥也说无法?”谢琰问。

    “君王为稚子,却多权臣。姜家虽被拔出,却仍有其他权臣不是?”

    “如此,将士们需一百万两银钱,二哥又带来了多少?”

    “我说来救急,自然是都带来了。”谢弘卖了一个大关子,却原来都备好了。

    谢琰能料到谢弘要凑齐这一大笔数目,与权臣斗智斗勇的一番周折与辛苦。他诚言:“此次谢二哥了。”

    谢弘毫不在意,道:“事关我天朝将士,我只有竭尽全力而为之,无有懈怠。”

    他一番胸襟,谢琰亦佩服。

    议完正事,谢弘便与他闲聊几句,“我曾派人暗中保护珺儿。直至她到了北疆,我想着你在,才将人调了回去。”

    谢琰点头,“我让左明派人保护她。哪知她仍被劫持去了北狄那里。还因此受了伤。”

    “倒是我疏忽了。你战事要紧,怎能将精锐派去珺儿那里。”

    谢弘未有责他之意,谢琰倒责自己大意了。

    时已午时,谢弘想偃珺迟该醒了。他对谢琰道:“我们去唤珺儿用膳吧。其他的事,容后再议。”

    作者有话要说:

    ☆、决定

    发放给将士们的银两在谢弘来的三日后才到。一百万两银子要不少人搬运。谢琰亲自领人前去迎接。

    谢弘则悠闲地靠坐在塌上,看偃珺迟缝衣服。原先在楚国得了楚锦,她说为他与大皇兄一齐做一件衣裳。没想大皇兄的早做完了,他的却不知何时能好。到了北疆,她竟有闲功夫为四弟补衣服,他那件却仍未做好。他不由得言道:“给我的东西,珺儿却不费心。你何时变了心性,对别人好过对我?”

    偃珺迟学着他的口吻,亦道:“二哥又何时变了心性,连这样的小事也计较起来了?”

    谢弘不置可否,催她赶紧动作。偃珺迟无奈,拿出了两年都未动的衣料出来。她原想她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不愿一下子便做完了。

    偃珺迟坐在他对面,一边动针一边言道:“四哥那里那么忙,你倒在这里闲得紧。再者,你可记得今日是何时?”

    “你四哥军营之事,我自不必插手。至于今日……”谢弘笑,“不是珺儿又老一岁了么?”

    偃珺迟哼了一声,佯怒道:“那你还坐在这里让我给你做活?”

    谢弘轻道:“北疆草原有些冷。这军帐更是如此。你身子日渐柔弱,皆因不在意保养。待你好利索了,想去哪里都由你。我千里迢迢从楚国来到这里,还有比这更让你欢心的?”

    他前段话,偃珺迟倒是赞同,只是后半段……

    “没礼物让我如何欢心?”偃珺迟打趣道。

    谢弘起身,行至她面前,一弯腰,一支发簪插入了她的发髻。

    偃珺迟将发簪取下一看,不由得一愣。她八岁时瞧见过这支簪子。谢弘说是皇家世代相传下来的,每个皇子都有,送给未来妃子的。她将那发簪紧紧地握在手中,心中一痛。她清楚地记得她是为何离开了两年。如今她又还能收下此物么?

    “二哥……我不可……”

    她哽咽着,话尚未说完,谢弘已道:“乖,收下。”

    偃珺迟一阵恍惚,看着那发簪发呆。

    “我原本想亲自下厨为你做几样小菜的。”谢弘笑道。

    尚在发愣中的偃珺迟醒过神来,却又是一讶。“二哥不是说过君子远刨厨么?”

    “正是如此。于是我放弃了这个打算。”谢弘仍笑得倜傥。

    “那你还说个什么劲?”偃珺迟睨他一眼,亦笑了。

    谢弘见她终于将那发簪收下,这才宽心。

    谢琰一直事务缠身,到了用膳时分才稍稍歇息片刻。到了偃珺迟的营帐,谢弘二人正等他食饭。今日吃食尽是美味佳肴,并非北疆有的东西。谢琰与偃珺迟同时一讶。

    谢弘让二人尽管用食,然后甚是志得意满地道:“身为皇子的好处便是在某些事上享有特权。总有那么些侯国、那么些人想尽法子来巴结。”

    偃珺迟与谢琰互看一眼,谢琰抬了眼皮,偃珺迟忍不住笑。亏他如此用心,竟从邻国要来这些美味,还快马加鞭送了来。

    “谢二哥。”偃珺迟心中感动。

    谢弘夹了一大夹菜放她碗里,笑道:“要谢我便多吃一些。”

    偃珺迟亦为谢弘夹了一大夹。再看谢琰正默默吃菜,偃珺迟亦为他夹了一回。谢琰只道:“你多吃一些。”

    谢弘还拿了酒来。谢琰在军中不饮酒。偃珺迟正欲伸手斟酒,却被谢弘一挡,“你也不许喝。”

    “我不是陪你么?四哥不喝,你一人饮酒岂不无趣?”

    “今儿你生辰,我一人饮也高兴。”

    饮酒一杯后,谢弘问谢琰借了琴,对偃珺迟二人道:“为兄再弹一曲助兴。”

    曲子是。谢弘弹指如流水,双眼并不注视在琴弦之上,而是眺望帐外雪原。他的琴音独绝,意境悠远,韵中尽显梅花迎风摇曳,酷寒不惧之姿。

    而在此时,笛音又起。笛声忽隐忽现,胸怀博大无边。原是笛曲,经后人改为琴曲。各具风格。而今琴笛合音,其意更为独特。

    偃珺迟见谢弘其状悠闲,其音绝然;见谢琰其状淡漠,其音浩然,真正是旷古之观。

    一曲终罢,谢弘与谢琰互看一眼。偃珺迟喜笑开颜,“二位兄长合奏,世间一绝。吾之幸也。”

    “既是你生辰,有何不可?”谢琰淡声言道。

    谢弘朗声笑言:“说来,这还真是头一回。四弟乐音造诣不凡,令二哥我也佩服。”

    “彼此彼此。”谢琰又淡淡应声,而后起身告辞。

    谢琰一走,偃珺迟二人继续。谢弘又斟了一樽。偃珺迟趁他不注意,拿过来喝了一口。谢弘蹙眉,偃珺迟道:“就今日这一次,我陪你可好?”

    她期冀地望着他。他终于叹道:“好。”

    二人几番对饮,几番笑言。最后,偃珺迟撑着额头,看着谢弘傻笑。风雪尚在继续,谢弘见她脸色酡红,怕风吹着又着凉,便将她抱回榻上。

    他将她放下,方要起身,却被她抓住紧紧不放。他坐下,她顺势将头又埋入他怀中。谢弘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顺着她的发丝。他轻道:“我果然还是太宠你了。尽不能弗了你的意。身子可别又不好了。”

    他的身子极暖。偃珺迟将双手伸了出去,环在他腰间。良久,怀中之人再无声息,他以为她睡着了,却听她迷迷糊糊地唤了声“阿弘”。

    在楚国时她这样唤过他一次。他心中一紧,吻了吻她的发丝。

    ——————

    人定之时,夜色已深。谢琰帐内,灯火依旧。几日里,他已将裁军的银两发放了下去。对于留守的将士,还需重新编组、整顿。他一刻不歇,不觉夜已深沉。

    将手中之事放下,脑海中突兀地出现偃珺迟明媚的笑颜。再后又是谢弘与她两眼相顾的画面。那画面甚是和谐美好,让他不禁看出了神。

    他奇怪自己一连忙碌,却未觉疲惫。举步出帐,四方静谧,漆黑如墨。踏出帐外却不知要去往何处。他唯有静静地站在那里,听寒夜之声。

    今日是她生辰,他奇怪自己竟是记得的。不过,他却什么都未做,除了那多年未吹的笛曲。一名侍女走上前来,将一件衣裳递给他,恭敬地道:“公主说琰王殿下只怕又熬夜了,让奴婢送了这个来。”

    侍女说罢,躬身行礼告退。

    谢琰未料她竟然知晓。想必她是醒着的。抬步欲行,却又止住。在风中再站片刻,转身回了帐。

    谢弘在北疆呆了几日,许多事务未处理,不得不离开。他来到谢琰帐中,兄弟二人深谈了几个时辰。

    “北疆离不开你。北狄要与□□暂时交好,通商实是一个良策。而要永久交好,文化之同化最是从根源而治。而这创先人之举,要行不难,行好不易。北疆边境驻守更不可因裁军而有丝毫懈怠。四弟你肩上的任务极重。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诚然。”谢琰道。那些事他必要做到。而天都那边,却不知何时能够回去。

    “带裁军一事了结,军队重组成功,四哥自然可回天都。到那个时候,我们兄弟再聚。”谢弘似知晓他心中所想,因此言道。

    “她也要回天都么?”谢琰问谢弘。

    前几日,他曾问过她想回天都么,那时她答,“不回。”如今二哥在此,不知她又是什么决定。

    谢弘蹙眉,想起两年前她离去的原因。而那些原因犹在。他要如何才能改变?

    在偃珺迟身边的侍女,问,“公主要与二殿下一齐回天都么?”

    偃珺迟犹自一愣。他,要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变迁

    铜镜之前,青衣女子长发逶地。铜镜之中的容颜未施粉黛,清绝出尘。她明眸看着手中发簪,良久未动,似在出神。

    一旁的侍女轻问:“公主今日是要戴这支簪子么?”

    偃珺迟收好那支发簪,摇了摇头。

    侍女灵巧地梳理着那三千青丝,口中不禁言道:“这两年来,奴婢常见公主看着这发簪出神,却从不戴它。这么好看的簪子也只公主才能配得上。不戴可惜了。”

    两年如白驹过隙。不觉又已两年。她叹息一声,道:“今日只梳一个简单的垂云髻吧。”

    侍女有些奇怪。今日有宴,听说宾客都盛装出席,公主不仅一身青衣装扮,连发饰发髻亦如此简单,岂不失了身份?她方要劝言,见偃珺迟神情淡淡,便止住了。

    走过重重军帐,到了设宴之地。那是一处露天宴会,两旁是宾客位置,主人在正中上座。宴席中央搭了台子,几名胡姬正表演胡舞。

    只听一名胡人对上座之人道:“这舞都看了几出,酒也喝了几巡了,珺玉公主为何还不出来?”

    是了,今日之宴正是为胡人王子设的洗尘之宴。胡人原与北狄交好,如今北狄与天朝休战建交,胡人亦前来修好。八方来朝之况,正是天朝天子梦寐之愿。因此,今日不可不谓隆重。

    只是,那胡人一脸络腮,两眼一大一小,肥头大耳的,虽一身上好装扮显示他与众不同之身份,然而却仍叫人好生厌烦。让人想突然转身离开。

    偃珺迟朝上座之人看去,正好迎上他朝她看来的目光。

    那胡人王子亦看向偃珺迟,两眼突然一亮,嘴上轻浮地道:“琰王,她便是珺玉公主吧?果然具有倾国之貌,如同仙女下凡。难怪四年前,几国前去天都求娶。如今,本王可是饱了眼福了。”

    偃珺迟眉头一蹙,谢琰回道:“王子自重!”

    胡人王子耸了耸肩,毫不在意。举杯喝了一口,目光仍停留在偃珺迟身上。

    谢琰将偃珺迟带到自己身旁坐下。偃珺迟在他耳边轻道:“此人言行举止轻浮,果真是胡人王子?四哥还为这样的人隆重设宴?”

    谢琰道:“事关两国邦交,不可不重。天朝天子胸怀宽广,非斤斤计较者。凡我友邦,自当礼遇。”

    偃珺迟嗤笑:“你父皇胸怀宽广我可未知。不过,我可非胸怀宽广之人,可否斤斤计较?此人猥琐,定然心比貌丑。四哥与此人为伍,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是在说气话。谢琰淡笑:“有生以来,未有人如此评价过我。”

    偃珺迟扬眉,笑,“原来我是第一人。”

    “也是唯一一人。”

    偃珺迟不置可否。

    胡人王子上前对偃珺迟敬酒,谢琰接过敬上来的酒,一饮而尽,淡道:“她不饮酒。”

    谢弘在时,偃珺迟还能撒娇要来酒喝,谢琰却不容分说,绝对禁止她碰酒。只不过,此次是胡人王子敬酒,她也未打算喝。

    胡人王子见偃珺迟端坐在上,不看他一眼,心中不快,却无处发泄。只又喝了些酒,嚷着让自己的人与谢琰的人比武,看谁能赢。

    几番比试,胡人皆是惨败。

    偃珺迟在谢琰耳边问:“不是要礼遇么?四哥让人输得惨不忍睹,行么?”

    谢琰又是淡道:“先礼后兵。礼,体现待人之道,兵,体现天朝实力。”

    偃珺迟见那些胡人被打得落花流水,连滚带爬的,心中亦不禁称快。

    胡人王子未讨得好,对谢琰、偃珺迟却都恭敬了不少,再不敢造次。

    宴会结束,胡人离去。

    偃珺迟看碧空万里,流云几许。草原之上,馥郁之香萦绕。青草之中,万花开放,星星点点,艳矣,美矣。

    两年不长,天下局势却大大变样。十二诸侯国,无论大小都臣服于天子,年年朝贡。北狄、北胡与八方番国亦都前来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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