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鸾记第3部分阅读

字数:18303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只要你说出个人来,我一定一套一套地把手教你,直让你把他收到乾坤袖里来。”

    玉棠昨晚才听他讲西游记长生果的故事,听到“乾坤袖”三个字会神一笑。少鸾见她在笑,也不由自主微笑起来,不过口里仍向少清道:“但你找人可以小心些,万一找个邓子聪,过得了我这关,过不了太太那关,也是白搭。”

    说起这个,少清也不由替少容黯然,“姐姐真要耗到三十岁吗?”

    “那又有什么办法,除非邓子聪突然发个横财。”

    “咱们家又不缺钱,即使邓子聪在傅家白吃白喝一辈子,傅家也养得起啊,真不知妈是搭错了那根筋。”

    “你又不懂了,太太不是要邓子聪的钱,而是要邓子聪‘有钱’。他有钱了,太太才相信他不是为了大姐的钱,而是为了大姐的人。他穷一天,太太就要疑心他一天,这是谁也没法子的。”

    “这好办,你们从家里拿点钱给他不就是了。”玉棠说。

    少鸾笑道:“我的小姐,你说得轻巧,家里就算有金山银山,那也是在老辈手里,二叔刨了点儿金屑子花花,还要被教训不能乱花公账上的钱咧,何况我们!”

    此时少容从公寓里下来,谈话便打住了,四人一起回家去,路上买了些东西,以示今天是逛街。回去自然无事,晚上吃完饭,大厅坐在厅里说话,玉棠拉拉少鸾的袖子,两人起身往楼上玉棠的房间去。

    少鸾在这屋里已经像自己屋里一样自在,在一只沙发上摊手坐下,“说吧,今天想听什么?”

    “随便,”玉棠说,自己弯腰开了箱里,把上面的衣服翻开,拿出一样黄灿灿的事物,“给。”

    少鸾盯着它半晌——距离自己鼻尖不到半厘米处的,是七八根金条——“你太大方了吧?我可没见谁这么打赏说书的。”

    “不是给你的,让你给邓子聪,你看够不够?”

    “白给啊?一根就足足够了,只怕他不要。”

    “谁说白给,他到时要还的。让他去做点什么买卖,赶紧赚点钱吧。别耽搁少容姐的工夫,一个女人老起来多快啊,女人过了三十就嫁不出去了。”

    少鸾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情,道:“万一他赔了,他未必还得起的。”

    “得了,那就当我在飞龙寨的时候少干了一笔买卖。”她把金条搁在边上,拿一条帕子随便包了包,塞到他手里,“我手里就这么多,还有都在我哥那儿管着呢,万一不够,我问他要。”

    这当世最值钱的金属,沉甸甸地握在少鸾的手心里。他的心里仿佛也沉甸甸的。有一种从来没有承受过的东西压上肩头,觉得有些沉重,但人也因此而站得更稳当。

    玉棠只见他的一双眼睛在灯下乌碧沉沉,拿手晃了晃,他方回过神来似的,收起了金条,“你这样够义气,我替他俩谢谢你。”

    “我们飞龙寨的人,别的没有,有的就是义气。你也别谢啦,我又不是帮你。”

    少鸾点点头,第二天,把自己那些玩意儿装了一箱子,偷偷拿出去典了,凑了一笔款子,叫上玉棠,两人一起去找邓子聪。玉棠见他随身带的金怀表都不见了,道:“你也够义气嘛。”

    “我还有个旧的,还能用。”他抚了抚自己的脸,“我真是太会过日子了。”肩上即被捶了一拳。

    邓子聪自然万分感谢,当即立了张借据。出来的时候,少鸾道:“有字据也好,万一他发达了之后另结新欢,我就要他当场还钱。哎,早知道该写上利钱。”

    “哼,”玉棠指尖寒光一闪,捏着一把薄薄的小小柳叶眉刀,“他要敢对不起少容姐,我就让他用血来还。”

    “嗯,有个土匪亲戚还是很不错的。”少鸾说。她一回手,刀又不见了,他上下左右打量她,“放哪儿的?”

    “哼,这可不能告诉人。”

    “那你平时都带着?”

    “当然。”

    “扎着自己怎么办?”

    “我三岁就带着它睡觉啦,”玉棠的眉高高扬起,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哪像你除了在家吃软饭,什么都不会。”

    头一次,被人这样瞧不起,却无言以对。仔细想一下,这二十多年,他确实没做过什么。拿了张大学文凭,却没拿它干什么事。上面的东西也渐渐全还了回去。

    “我果然是只绣花枕头啊……”

    走在上海六月的街头,热得出汗的傅家少爷心底里有一点发凉。

    第4章(1)

    苏州的宅子靠近耦园。这耦园是同治年间安徽巡抚沈秉成携妻归隐处,原名涉园,建于清初,沈秉成和他的妻子严永华请当世名家顾纭在涉园旧址上扩建,分东西两园,是苏州名胜。

    老太太祖上与沈家曾有交情,往年到苏州也常来往。少鸾等几个人没事便在耦园中溜跶。沈家已不复当年风光,庭园却是愈静愈有情致。花草树石,亭台楼阁,直如画中。玉棠从来没见过这样精致的南方庭院,看一处,赞一处。

    少容少鸾少清却都是来过几趟的,开始还陪着玉棠逛,后来两个女孩子怕太阳晒,只在清晨和傍晚出来,于是就剩少鸾陪着。少鸾和玉棠两个人已经好得跟兄弟似的,跟着少容少清两个斯文淑女在一起,玉棠还少不得提醒自己也斯文一点,跟少鸾则不必。两人逛完了耦园,又把苏州的大街小巷逛了个遍。耦园边上就是仓街,这是凡尘里的一个热闹处,尤其是在静悄悄的耦园对比下。几家人合住在一处,天井里滴下雨水来。

    两个人蹿进这里倒也不是有意的。六月天,孩儿脸,说变就变,倾盆大雨泼天而下,两人急忙跑到近处屋檐避雨,于是就看见里面的小孩子把天井四周的下水口堵住,让水积在里面,大人自然要喝骂的,但又要忙着手里的活计,于是也只是喝骂而已,孩子们玩得更疯。

    四面屋檐下都哗啦啦挂着水线,里面的人声鼎沸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而他们静静地站在尘世上旁观。泼天大雨中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寂静,两人站在那儿都没有说话。

    雨下了一阵就收,两人慢慢往回走,小店把收到檐下的家伙重新又搬出来,避雨的人们也重新开始走动,街上重新热闹了,空气里有雷雨过后特有的新清,少鸾道:“你觉不觉得,苏州好像能让人心静下来似的,好像好多事都不重要了。”

    玉棠点点头,心里是觉得有一股闲适的懒散味道,无事可做也不觉得无聊,只想这么慢慢荡下去。

    “以前我怎么没觉得呢……”

    “你来过苏州?”

    “苏州是我老家,你不知道吗?”

    这她真不知道,“我只知道老太太老家在这里。”后来嫁到北方去,后来又因为夫家失势而合家投靠娘家,往南迁,最终留在上海。这是奶奶常常说起的事。

    “我爹就是在陪老太太回来省亲时遇见了我娘,在苏州待了两个月,回去之后,我娘就写信来说有身孕了。我爹担心老太太不认她,于是先让人安置下她,准备等生了之后,再接她过门——”见她微微扬眉,知道她那六十岁的脑子里,肯定在想这样的行事不对,解释道:“我娘是堂子里的……我爹替她赎了身,可惜,在生我的时候,她死了。”

    每年清明,他都要回来替母亲上炷香。小时候是由父亲带着,后来则自己来了。因为从来没有见过面,所以倒也并不觉得如何感伤。

    偶尔的偶尔,会梦见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妇人,声音温柔,轻轻抚摸他的面颊。那就是他对母爱与母亲的全部幻想了吧。

    玉棠歪着头看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发丝有几缕湿了,她把它掳到耳后去,说了声:“难怪。”

    “什么难怪?”

    “难怪我总觉得你像是不把傅家当家似的。”

    “咦,”他诧异,“这话是怎么说的?”

    “你看,你平日里就是在家睡个觉,吃个饭,什么事也不管,不就像住旅店一样吗?我听我哥说,你在商行里挂的职从来不去应卯,你爹都已经气得不管你了。”

    “那是、那是我对商业不感兴趣,”至于不着家呢,“我又不是女人,天天守在家里,现在女人都不兴守在家里呢。”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喜欢干什么事?”

    “……”

    这是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事,每天就是这么过了,手里有钱,身边有人,除了长辈的嗦,什么也不用发愁。因为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做,家里的事便很少拿主意,既然不拿主意,便连听也懒得听了,有什么事先往外一推,乐得清静。

    少容曾经说过他任性,他一笑置之,心道真任性没准就去抽大烟养女人了。他可从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好,他过得顺风顺水。

    玉棠见他眉头微皱,眼神怔忡,拿手拍了拍他,“说不上来了吧?所以说你就是个绣花枕头,嫁人千万不能嫁你这种人,我有个干姐妹就是坏在你这样的人手里。”

    很难说清心里那种有点失落又有点沉重的心情是什么,少鸾勉强笑了一下,“你怎么还有干姐妹?”

    “哦,是我给我哥抢的,可惜我哥不要,结果只好放她回去。恰好她心里一直有人,可惜家里穷婆婆嫌弃,我就给她补了一份嫁妆,她感谢我,就跟我结拜了。可惜,嫁过去半年不到,她男人盘光了她的钱,渐渐地就不回家了,婆婆又给她气受,她就上吊死了。”

    “死了?”这样就死了?过不下去可以离婚啊,他想着,忽然醒悟过来,“你一开始就拿我跟他比?”

    “你跟他一般的油头粉面,一般的游手好闲。”

    “……至少,至少我不会让我老婆受委屈啊!”

    “你现在又没老婆,谁说得定?”

    “至少我不花女人的钱!”

    “切,你家老太太不是女人,你家大太太不是女人?你花的钱哪一个铜子儿是你自己赚来的?”

    “……”少鸾恼羞成怒了,“至少没花你的钱吧!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吧?!”

    “我才没工夫教训你,只不过聊天罢了,你急什么急呀!”她倒是笑眯眯的,头发湿了贴着脸,人好像比平时小了几分。水红衫子也飘上了雨点,腰身格外纤细地掐在身上,滚着深金色的边,底下是条纱裙。这些日子她原本一直穿西式女装来着——自从少鸾送了那套之后,又做了好几套——到了这边便换了。一来是天太热,外国料子比不上丝料凉快,二来,这儿是苏州,又不是上海,反正不跟人相看,土就土,也无所谓。

    不知是不是看久了所以习惯了,少鸾倒也不觉得她的长辫子和斜襟衣裳碍眼了。又或是苏州不及上海洋化的缘故,满大街都是这样的女孩子,打着伞,踩着木屐,踏着汪着水的路面走过,襟上往往别着一两朵茉莉,一路幽香不散。

    在雨后天气里闻着这样的香,好像连气也生不起来呢。少鸾把她襟前已经有些枯萎的茉莉摘下来,到摊子上另换了一朵。是枝并蒂,“喏,愿你和乔天花开并蒂,早结连理。”

    玉棠欢喜地接过,“但愿早日如你吉言。”

    “呵,这么心急要嫁出去。”

    “这些事要办就快些儿办,我可不喜欢磨磨蹭蹭的。”

    少鸾默然半晌,叹了口气,“乔天比我强。”

    虽然一直以来,其实是乔天跟在他身后。但是回过来想,他带着乔天不过是吃喝玩乐,而乔天,至少在他哥哥底下做事,即使离了乔远,他也能自立门户,养家糊口。

    而他傅少鸾如果离开了傅家,就什么也不是。

    虽然,确实,就像她说的那样,在他的心底里,他一直没有把自己真正当作傅家的继承人,他身体里有一半的血被埋在傅家之外。

    他那双晴空朗朗的眼睛,微微黯淡下来,不过玉棠没注意,她在街角发现了卖袜底酥的摊子,欢呼起来。

    袜底酥着实是一种不雅的点心,它的形状像布袜子的底,但吃着很酥,得用东西托着,因为它会淅淅沥沥掉一地的渣子。路上自然是没有东西托的,便掉在了衣襟上。少鸾看着她吃,一面提醒她掸掉屑子。又去买了枣泥麻饼,还有虾子鲞鱼和粽子糖。少清最爱玫酱夹心棕子糖,而少清最爱松仁棕子糖,这两味又多买了些。

    两人拎着大盒小盒回到宅子里,老太太一看两人衣衫半湿,便命人立刻去准备洗澡水,“天热也会受凉的,出去也不知道带把伞!”

    少鸾自然有办法把老太太哄开心。只是晚饭后乘凉的时候,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和众人一起去耦园。玉裳说:“我去寻他来。”没有少鸾的笑话和故事,即使在耦园这样的地方也是无趣的。

    庭院寂寂,只有蛙虫偶尔出声,或者风掠过松树和芭蕉,发出浪涛与雨声一般的声响。院子里有一人穿着白色丝质衫裤,躺在摇椅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这人自然是少鸾。但他又不像是少鸾。看不见眼底那种时刻跃动的光华与神采,这样的少鸾格外清和宁静。松风寂寂,明月高悬。一切像在画中,又在梦中。玉棠站住脚,忽然不敢走近。

    好像一走近,就会惊醒他。好像一走近,就会惊醒一些她自己不也不了解不明白但又不愿它消散的东西。

    少鸾却察觉有人,睁开了眼。不远处玉棠站着,明光下面目梦也似的迷离,见他醒来,咳了一声,问道:“你怎么不过去?沈家老太太请我们吃茶。”

    少鸾道:“有点累,想歇着。”

    玉棠见他神情语气不似往日,走近来坐下问道:“怎么了?”思忖着也没什么事啊,唯一一遭就是今天自己说了他,但她口角一向厉害,哪天不损他七遍八遍?她推推他,“拿块西瓜给我。”

    摇椅边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几样瓜果,少弯“哎”了一声,“好小姐,你去沈家有的是人伺候你,何苦又来折磨我?”手上却已经递了一块过来。

    玉棠尝了两口,道:“是没有沈家切的那个甜。”吃完了瓜,要水洗手,下人们却都不在。往常这时候他们是举家去耦园的,因此下人都得空出去了。少鸾爬起来到井下去打水,井水冰凉,他跟着洗了一回脸,却仍有些蔫蔫的,看来当真是有心事了。

    “哎,”玉棠道,“喏,我说得过了,你比他好。”

    少鸾茫然地“啊”了一声。

    “你不是为这个生气呀——哎,我就知道你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嘛。”

    少鸾却来了兴致,“谁?你说谁?乔天?”

    “就是白天说的那个,我干姐姐的男人,你们看起来虽然像一路人,但你心地至少比他好,你能让人开心。”

    她可真是从来没夸过他,少鸾睁圆了眼看她,以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问道:“跟我在一起你开心,是不是?”

    “嗯。”这一声倒“嗯”得清脆爽利,少鸾的心情不知怎么一下子开朗起来,就像是风吹散乌云,露出月亮皎洁的脸来。嘴角忍不住往上勾,往上勾,笑起来,“那是,凡是认得我的人,都喜欢和我在一起。”

    “呸,一夸就飘起来了。告诉我,你刚才躺在这儿想什么呢?别告诉我你真睡着了。”

    “我在想啊,要是嫦娥能从月亮里下来找我就好了,谁知嫦娥没等到,等来了关姑娘——”

    一双手已经掐住他的脖子,玉棠摇着他,“我让你不说,让你不说……”

    少鸾便腾出手来呵她的痒,两人叽叽呱呱闹了一阵,都笑累了,坐下来喝茶歇气。

    玉棠道:“你不愿说,我还不愿听呢!把那茱丽叶的故事给我讲完了。”

    少鸾近日变得可恶,一个故事往往到紧要关头就刹住,要不就根本不讲完,好支使她捏肩捶腿,端茶递水,他常说的话是“欲知后事如何,且去端杯茶来”。不过今天倒没提要求,痛痛快快地把最后一个结局说了。他于戏剧上颇有天分,声调神情,比一般说书先生到位许多,更像一名伶人。故事里的爱恨情仇,被他说得宛然就在眼前。玉棠听得泪眼模糊,才洗过的脸又要洗了。头发是傍晚是洗过的,因没干透,所以只松松地挽着,方才一番玩闹,有几缕散下来,再洗脸的时候便弄湿了,索性把发髻拆开来让它晾干,一蓬幽幽的香气跟着头发散开来,直如瀑布溅起的水汽,打湿了空气,也打湿了行人的衣,少鸾只觉得心中一阵微微的荡漾,脑子里无由地想起那些古早的话,长发为君留,相伴到白头。又说一寸青丝一寸心,长发的好处,蓦然地领略到了。

    “乔天这小子还真是有福气……”他喃喃道,想象着这头长发披了一枕的绮靡妍丽,不觉怔了。

    转眼过了七月,天气便不再像前些时候热。老太太想着回去早日把玉棠的事办了,便打算动身,少鸾道:“便看这几天凉,等下秋老虎就来了,索性等到开学再去。再说,咱们天天闷在家里,苏州城都没有好好逛逛。”于是行程便耽搁下来,第二天他来敲玉棠的房门。

    玉棠向来是起得早的,没想到今天他居然比自己还早,诧异,“你不是梦游吧,傅少爷?”

    “带你去吃早饭。”

    “今天家里不开饭?”她一边到里间去换衣服一边问,“厨子告假了?没听说呀。”

    “去街上吃不好吗?”隔着屏风,少鸾道,“嗦。”见她换了好了衣服出来,上下打量,“换一件衫子,这件不配这裙子。”“你才嗦咧,乔天又不在这里,我穿给谁看?”

    “给我看不行啊?”

    “那可犯不着。”

    少鸾瞪了她一眼,却无法,待要搁下一句“那就不带你出去了”,岂不是让自己白白起这一趟早?

    第4章(2)

    家里的厨子原就是本地的,吃的也一向是本地风味。但家里做出来的,跟小街上做出来的,味道到底不同。大饼油条粢饭汤团面衣饼南瓜团子蟹壳黄,堆得琳琅满目,光是面条就有几十种,用水粉牌写好了挂在墙上,看得完,吃不完。玉棠不知吃什么好,少鸾替她拿了主意,“咱们往前走,遇到人就问他吃了什么,然后我们就吃什么。”

    这法子立刻得到了赞成。于是两人就用现学的苏州话去问人“早上吃个么啥事”,有人吃饭团加油条,有人吃面,有人吃馄饨,问到第四个人,此人道:“吃个小死人。”

    玉棠的眼睛立刻睁得滚圆,确定他不是开玩笑后,进了最近的一家铺子,看遍了牌子,瞧见有道名叫“荷叶包死人”的,估计就是了。

    于是两人叫了壶茶,再叫了另外几样点心,玉棠一心等小死人。上来才发现就是家里厨子做过薄饼包油条,饼的里侧刷上辣酱,里头包上一根油条。“荷叶”是指薄饼,“死人”则是指油条了。她忍不住道:“苏州人取名字真是鬼得很。”

    吃完慢慢地往回转。因为快要回上海了,便忙着买送人的东西。走到一半时,手上已经拎了大包小包。后又遇着卖糖画的,棕红的糖浆在白铁勺里加热了,就在一块圆铁皮上画起来。等画好了,就插上一根细竹签子,这时糖浆也凝结得差不多了。滋味只能算一般,但手艺人会画许多品种,有龙有凤,有虎有蛇,十二生肖都全了,还可以根据小孩子的要求画蚱蜢和蝉。最绝的是他还会画人物,比如猪八戒就是个大胖子,孙悟空便拖一支金箍棒。玉棠拍手叫好,几乎叫他把能画的都画全了,喜滋滋地拿在手里,“能吃吗?”

    “糖做的,怎么不能吃?”

    她便舔了一口兔子,唇是鲜润的红,不擦口红也红得娇艳,微露一点丁香舌。少鸾错眼看见,心怦地一跳,偏过脸去,“别在大街上吃东西。”

    “怎么了?”他们又不是没这么边走边吃过。

    “叫你不要你就不要,就不能听一回话吗?”

    他的口气倒像是跟个孩子说话,十分之无奈却又不得不打起耐性来,玉棠“哧”的一下笑了,“我偏不。”照旧吃得津津有味。

    少鸾恨恨地看着她,忽然抢去一支,跑了,玉棠叫了一声便追上去,两人追追打打回了家。下人抿嘴儿悄声说:“有客人从上海来呢。”

    这倒是稀罕事,两人往厅上拐了拐,隔着假山,隐隐看见老太太在和一个穿西服的男人说话,男人背向着外边,看不清脸。

    玉棠道:“啊,是不是邓子聪赚了钱了,来看少容姐?”

    少鸾眯了一会眼,认出来了,“是乔天。”

    “啊?!”玉棠真是又惊又喜,攥着少鸾的胳膊,“他不会是来提亲的吧?!”

    “你有这么着急的吗?回屋去!”

    “我才不,他来自然是找我的,我这就过去。”她把手里的东西往少鸾怀里一塞,少鸾一把拉住她,东西没接好,哗啦啦掉了一地,“矜持!矜持你懂不懂——”

    然而这动静已经让厅上的人转过脸来,老太太道:“回来了。”

    乔天已经站了起来。玉棠扔下一句“帮我把东西收拾好”,人就过去了。

    少鸾站在原地,大太阳当顶照着,浑身的皮肤都麻刺刺的。糖掉在地上已经沾了灰了,且在日头下半化,粘腻腻的怎么也不可能收拾干净了。真是一种叫人心烦的绝望。

    乔天此来,半为公,半为私。公是要替大哥采买一批货物,私自然是想着能来苏州,所以自动请缨来了。虽然不是提亲,但他这份心意,众人都是明了的。老太太已经写信去飞龙寨,准备替玉棠备嫁妆。夜里三个女孩子在一块儿说知心话,已经开始谈到婚礼是西式好还是中式好的话题。

    少鸾因为较熟悉苏州,便陪着乔天办货,有时去的地方稍远,两人便在外面吃饭。这天两人选一间临河的小饭馆,乔天道:“在这里待这么久,闷坏了吧?”

    “还好啊。”声音却确实没什么精神。

    “往年在青岛还急吼吼要回上海咧,这小城你又怎么待得住?也难怪你闷闷不乐。”乔天一副“我很了解”的模样,“赵雅丽和宋朱丹还有那个玛莎小姐,可都问了我好几回你什么时候回去了。怎样?这次一起走吧,天也不热了。”

    “你这是劝我回去啊,还是想让我把玉棠一起带回去啊?”

    乔天嘿嘿笑,“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少鸾不说话,盯着他良久,方开口:“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答我。”

    “你说。”

    “你对玉棠,是想娶她呢,还是只是交交朋友?”

    少鸾难得在人前这样正经,乔天不由肃了脸色,道:“实话对你说,从第一次见玉棠我就喜欢,就想一辈子和她在一起。可要娶你们家的人,场面上过不去我也没脸来提亲。你知道我现在不过是替我哥打打杂,他又不让我入帮派,我迟早还是要出来做做生意的,总要手底下有点积蓄,才敢提。”

    “也就是眼下不会提?”

    乔天苦笑,“眼下我哪里有这个能耐!”

    少鸾端起杯子敬了乔天一杯,“那好,来来,喝。”两人到晚都带着酒气进门,少鸾酒量更好些,乔天便由他架着,扶到房里去了。

    老太太嗔道:“他好不容易来一趟,该让他和玉棠好好处处,你还天天的带他出去喝酒。”

    “真是冤枉,他和人谈生意,我是陪酒的那个!”他在院子里坐下,少容少清玉棠都在那儿吃西瓜乘凉呢,他也捞起一块。

    少容忽然一笑,“你今天心情倒不错。”

    “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啊?”

    “这两天就不好,下人摔了个杯子都挨了你半天骂,大家都得看你的脸色。”

    “那时这些天往外跑,受了点热,上火。”

    “那今天降火啦?”

    “还上着呢,你们都给我小心一点。”

    说得众人都笑了,玉棠道:“乔天的货办得怎么样了?”

    “就快好了,”少鸾答,抬头,“你问这做什么?”

    “他叫我们跟他一起回去。”

    “不回去,偏不回去,可不能让这小子如愿……”

    少清笑,“二哥喝醉了!”

    然而到底扭不过一心想办喜事的老太太,且学校也要开学了,一行人便一起走。乔天先把货物托运了,然后陪着众人一起坐火车。车程不长老太太也抱怨了半天闷,乔天把新结的青皮桔子拿出来剥,清冽香气果然令众人神清气爽了许多。但桔子酸,都没什么人吃。乔天说浪费了,自己吃了。老太太点头,说他知道爱惜东西,定然也知道爱惜人。

    乔天是过过苦日子来的,父母去得早,兄弟俩相依为命,后来乔远少年发达,才把乔天也擎带上来了。

    “嗯,这样才是真汉子。”玉棠道,“我最看不惯那些吃祖宗软饭的人——好吧,你除外。”后面三个字是朝少鸾说的。

    少鸾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歪着头去看风景,不搭理她。

    玉棠又问了许多乔远的事,对于这位从小混混爬到黑帮头目的男人,她有极大的兴趣,一遍又一遍地听乔天讲乔远。这也是乔天最乐意做的事。

    江湖事迹还没讲完,车便到站了,傅家早已经派了人来接,一辆来接人,另一辆拉东西,前一辆却是关玉蕉开车。玉棠笑着拍拍他的肩,“你长本事了啊!以后咱们开一辆回去。”

    “你哥现在是我爹的左膀右臂,不像你,脑子里除了嫁人,就再装不进第二件事。”少鸾凉凉地道。

    “你会说话呀,我还以为你在车上突然变哑巴了呢。”玉棠自然不示弱,“我脑子里至少还装了一件,你脑子里呢?只怕连半件都装不下吧。”

    “这两个人真是属蛐蛐的,才好了一阵,又斗起来了。”老太太摇头,“快上车吧,太阳怪大的,上海就是热。”

    然而两个人到了傅公馆也是气鼓鼓的,眼睛像是装了雷达,一碰着对方的衣角就滑开了。

    大太太道:“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又闹起来了?”

    “谁跟他闹?”两人倒是异口同声,玉棠“哼”了一声,加一句,“犯不着!”

    少鸾已经拉下了脸,闻言站起来,“我出去了。”他当真扬长去了。老太太连声喊都喊不住。

    玉棠的脸早已憋红了,少容少清连忙劝解:“他就是那样的性子,你别放在心上。”

    玉棠冷哼一声,“我要放在心上,刚来那会儿就气死了,还用得着今天。你们先坐着,我回去洗个澡。”

    她说着便上楼去了,下人们已经把各人的行李搬到各人房里,她房里堆的东西最多,一箱子一箱子的苏州衣料,一盒一盒的苏式蜜饯和果脯,还有点心。杨梅浸的酒。吃不腻的粽子糖。还有一箱子画册——她认得字不多,因此对画极感兴趣。这些东西就放在手边,不打开来看真不知道有这么多,都是少鸾打点的。尤其是衣料,走进布庄里,她几乎没有说话的权利,她看中的东西,他一律只“哼”一声,左嘴角翘起来,似笑非笑地嘲弄。结账的时候却又命老板把她点过的一起包起来。

    还有几把扇子,几样扇坠之类的小玩意儿。甚至还有一个小盒子里装着石子儿,那是第一天去耦园,她觉得那儿的石头都是美的,自己身上没口袋,便揣到少鸾的口袋里去,后来就混忘了,也忘了问他要。

    明明才回来,却已经像隔世。苏州的雨水和天空,苏州的白墙灰瓦,像是另一个世界,更像是一个梦。梦里带着茉莉花的清香。

    她把这些盒子统统关上,到一盒盐津杨梅的时候拿了一颗放在嘴里。先是一股酸咸劲,把人的心都弄酸了,鼻子也发酸,眼泪不知怎么掉了下来。

    第5章(1)

    两人冷战了数日,少鸾比当初还要早出晚归,但因听说是和朋友谈合伙做生意的事情,老太太也就没有太念叨。玉棠照旧和乔天出去,最常去的是戏园子,因为玉棠爱看戏。今日演的是《夜店》,那演武松的身段灵活,玉棠瞧了半天,点头道:“这人倒像是会家子。”

    乔天道:“这是上海最有名的武生,不过却是个女的。”

    玉棠睁圆了眼,“有女武生?”

    “她的艺名叫做杜雁秋,乃是杜老大的干女儿——不过这一节少有人知道罢了……”正要细说给她听,忽然瞥见少鸾同着个人走进来,不觉“咦”了一声。自打当年那件事后,傅少鸾是早已绝迹戏园了。乔天连忙招手叫他。

    他转过脸来,先瞧见了坐在边上的玉棠,穿一身金鱼黄旗袍,正是当初做的几件里的一件,贴合着身段,宛如一只上了岸的美人鱼。

    玉棠也看见了他,却别过脸去磕瓜子,只看台上。这边乔天问他所为何来,少鸾便说想开个上海最大的玩乐地,要有吃有喝有玩有乐,穷富皆有,老少通吃,因想把戏园子这块纳进来,所以今日来看看。

    乔天拍手道:“有这等好事,也不告诉我去。我告诉你,没有青帮的人入股,你这生意可做不成!”

    “你哥已然入了股子了,至于你嘛……”少鸾拍拍他的肩,“你手里有几个钱?纵有钱,也要留着娶媳妇用,别让人等得心急火燎——”

    一语未了,玉棠回过身来,把瓜子一搁,挑眉道:“你这话说谁呢?”

    “谁等便是说谁咯。”少鸾满面带笑,嘴角弯弯,“我还有事,先走了。”微一点头,便去了。玉棠气得牙痒痒。

    乔天看出他两人之间的不对,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气鼓鼓道,戏也看不下去了,好心情全叫傅少鸾搅了,便提前回去。

    洗过澡,一时半会却又睡不着,明明已经过了暑热,心里却躁得很,爬起来到花园里练飞刀,用的是二爷平时玩西洋飞镖的靶子,笃,笃,笃,“死傅少鸾,臭傅少鸾……”她射一刀,便骂一句,力量掷出去得到了反应,虽然天黑看不清准头怎样,心里却稍稍解了点气。

    汽车的灯光从大门外扫进来,有人回来了,玉棠没放在心上,直到把刀全部投了出去,方吁出一口气。蓦地感到不远处有动静,她警醒地喝了一声:“谁?”

    那人慢慢走了过来,到近处眼睛便适应了这模糊的星光,是傅少鸾。他走过去把靶盘取下来,只见十几把眉刀全挤在中央,不由赞了一句,道:“只可惜,这种飞镖靶子也只够你玩一次。”刀尖都透到靶子后面去了。

    玉棠劈手把靶盘夺回来,把刀一支支地拔下来,少鸾看着那刀一支支在她心里消失,“我说你这刀到底是放哪里的?”

    玉棠不理他,收好了刀就走,少鸾拖住她的胳膊,赔笑道:“玉棠妹妹,好妹妹,好小姐,我肚子饿得很,你去给我下碗面好不好?”

    玉棠甩开他,“我是你家厨子吗?要吃面找厨子去!”

    少鸾笑道:“好,好,总算开口了。”

    玉棠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星光下,眼睛里像是要滴下水来似的,“你不用跟我好一阵歹一阵的,我知道,你回来上海啦,有得是人陪你玩陪你乐,你也用不着拿我打发时间了。咱们只管各人过各人的,从此两不相干。反正谁少了谁,也照样过得乐得。”

    她说完便走,少鸾“哎”了一声,到底没唤住她。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四下里寂静无比,只剩虫声蛰蛰。

    过了几天,二爷和二太太从日本回来了,带回来许多稀奇玩意儿,却正值少鸾最忙的时候,连接风宴都没有出席。老太太因向大太太道:“你看他忙成这样,屋里也没有个人照顾,真是可怜!丫环能做的有限,早点给他找一房媳妇是正经。”

    大太太答应着,笑道:“总要等他把眼前的事忙完了再说。”

    “那是自然。现在叫他看,岂不是给他添乱?我们不妨再访到人选,等他的事业稳定了,大家一起出来坐坐。”老太太说着叹了口气,却是充满满足的,“我一直说少鸾这孩子样样都好,就是一直长不大,现在,可总算是懂事了。”

    二爷凑趣道:“男人会长进,多半是有女人在背后激励,我看少鸾没准已经有了人了。”

    二太太先啐了他一口,“那我怎么没瞧见你长进?你还没有寻着自己的心上人吗?”

    大家都笑了起来,二爷也笑道:“看来,要表清白,我只有给少鸾打工去了!”

    二太太问玉棠的事怎样,老太太道:“快啦。”再没有比操持后辈的婚事更令老年人高兴的事了,老太太已经兴兴头头地替玉棠办下许多东西,又想着“少鸾未来的媳妇”,每样多备了一份。

    大太太道:“老太太多少年没出去逛街了,今年一年都快抵得上往年十年。”高兴归高兴,眼看已近秋凉,老人家在外面受了点风,当晚就咳嗽起来,第二天大夫便上门了,说了好生静养。

    那一阵子天气都不好,连连地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