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鸾记第4部分阅读
着雨,雨丝里夹着寒气,傅公馆里又有人病倒了。这次却是少鸾。年轻人向来是不把天气放在心上的,风里来雨里去,有时连伞也懒得打。往常是没事,近些日子操劳过度,身体却已经吃不消了。他倒下得比老太太晚,烧却比老太太厉害。叫了西医来打针,又留下西药。原说不过是场小小感冒,谁知几日都没好,生意上的事正是最后关头,少鸾带病又出去了几次,病得越发重了。
老太太急得直骂西医不管用,命人请了中医来,抓了大把的药,就在屋子里熬。又命老同看着不让少鸾出去,“赔多少钱都不妨,你要把身子搭进去才是要了我的老命!”老太太道。
少鸾便被关了起来,有紧急事都是用电话同底下人联络。然而到底有事是下面的人摆不平的,急得他直冒火星子。二爷二太太少容少清轮翻来看他,玉棠原先打定主意是“就当不认识这个人”,然而到底却不过亲戚情分,跟着二太太一起去看了他一次。进门先闻得一阵苦涩药香,少鸾正半靠在枕上喝药。皱着眉屏着气“咕咚咕咚”往下咽,看到二太太进来,只点了点头,及至看到二太太身后的玉棠,一口药险些喷出来。
此时丫环又来喊少爷接电话,他便去厅里了。玉棠站在门边差点忘了给他让路,太意外了,仿佛才几天不见,竟然就瘦成这个样子,一双眼睛伶仃地往上吊了起来,面颊上泛着不健康的红晕,下巴变得尖削,哪里像那个风流蕴藉、谈笑间风度翩翩的傅二少?
“唉,少鸾也真够辛苦的。”二太太也替他叹息,“你二叔要是有他一半,我就要烧高香了。”
片刻少鸾回来,二太太问他觉得怎么样,他道:“没怎么样!就是老太太跟我作对!再这么关着我,我要就白忙活了!”二太太道:“你要在老太太面前吃得下饭,胖回来,老太太自然放你出去。现在别说是老太太,就是我们看着也不放心。”
“我不过是一时吃得少点,就当减肥好了,婶子还一向扣着吃呢,是不是?你们快去给我劝劝老太太,再这么关着我,我要疯了——”
他的气息当真已经有点不对了,这么站着,玉棠已经感觉到他的鼻息灼热,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这个举动让两个人都呆了呆,目光在空中交汇,俱充满了讶然和不自在——玉棠飞快地收回手,但他的额头的温度已经留在了掌心。
二太太也探了探,惊呼:“怎么这么烫?”
“刚喝了滚烫的药。”少鸾道。
“那也不该烫成这样,这样下去还了得,还是吃西药吧,不,干脆叫医生来打针吧。”
“你让我出去,把该办的事都办了,心里不躁了,自然就退烧了。”
这话也不无道理,可老太太就这么一个独孙,眼看着外面风雨凄迷,焉能放他去着风受凉?自己亲自来屋子里守着。她自己的病还没好全,少鸾自然不能让她这样,只好熄了出门的念头。只是心火不降,吃喝无味,对病确实有害,老太太整日叫厨房变着法儿做新鲜东西,奈何少鸾只是尝几口便退了出来。
少鸾的病,终于重了起来,医生带了瓶子管子来给他输药水。少鸾人已经有点迷糊,大家团团围在边上,老太太只急得落泪,每逢他清醒些儿,便问:“要喝点什么?吃点什么?”
少鸾起先不答,后来把眼一睁,在人群里找到了玉棠,“给我下碗面吧?”
老太太忙央玉棠:“好孩子,辛苦你了,按说不该劳动你,可他是个病人——”玉棠没等她说完,便把头一点,转身去厨房。屋子里门窗关得紧,出来凉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脸颊仿佛湿润起来,用手一抹,才知道自己掉泪了。无由地,这伤心来得迷茫又突然,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会这么难过,一边和面,一边在心里绞痛,仿佛她搓揉的是自己的一颗心。
只要想到他刚才的眼神,心就一阵阵地疼——那双眼睛里面是祈求,还是其他,她说不上来,只是被他那样望着,整个人都受不住。
面好了。因为考虑到病人薄弱的肠胃,把辣椒去了。少鸾还是吃得开心,大半碗片刻就去了。老太太高念了一声佛,紧张了几日,心里一松,晕了过去,众人又是一阵忙乱,把老太太弄回房,医生也跟过去。
“玉棠。”少鸾唤了一声,待要跟着大伙儿一起走的玉棠停住脚,回过头,她的眼睛湿湿的亮亮的,少鸾问道:“你哭了?”“没,在厨房里让烟薰的。”
“……辛苦你了。”
“……没什么。”
客气话说完了,屋子里一阵静默,再开口却是同时说了个“你”,少鸾笑了,这大约是他病中第一次笑,笑起来的傅少鸾,仿佛又是原来的傅少鸾,那道笑纹深深地钳在面颊里,“你说吧。”
“你说吧。”
“倒跟我客气起来了,我还以为你真跟我绝交了呢。”
“谁说绝交来着,我只不过说你不烦我,我不烦你,省得老吵架,大家都清静点。”
“那你为什么都没再理我了?眼也不瞧我,跟你说话也不理。”他说得甚是委屈。
玉棠眉毛挑起来,“你几时跟我说过话?”
“你眼里就像没我这个人,我想跟你说也说不上呀,比如这次,我都病成这样了,你才来看我一次。”他看看面碗,“看,叫你做碗面,也偷工减料,辣子呢?明知我嘴淡,还下这么淡的面。”
玉棠终于知道他是故意找碴,只是这次却着不起恼来,心底里还有一股细细清泉直往外冒,“哼”了一声,“想吃辣子面吗?先把烧退了呀!”
“吃不到辣子面,这烧恐怕就退不了。”
虽然是这样说着,药里的效用终于上来了,他渐渐困起来,玉棠替他把被子拉到胸前——果然是瘦了,手腕上骨节都突了出来。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慢慢退出来,替他带上门,临去仿佛听他叫了一声,再听时又没有动静了。
两个病人安静下来了,全家也就安静下来了。晚上玉棠正准备睡觉,忽然有人轻轻叩门。心里一惊就坐了起来,因为都知道这个时候她要睡了,除非要紧事绝不会有人来的——眼下除了那两个病着的,还有什么更要紧的——拉开门来,门外站的却是少鸾,裹着床薄被,立在面前。
一颗被提得老高的心放下来,悠悠荡荡地一时三刻不能归位,不觉有火,“你梦游啊,这么晚不在屋里,跑来干什么?针打完了?”
“真是好心没好报,”少鸾自顾自地从门缝里挤进来,递给她一个铁皮盒子,“这是朋友来探病时送的外国巧克力,你没吃过的。”
玉棠把盒子接过来,人却依旧赶到前面堵着他,“那我多谢你,你快回去歇着吧。”
“啧啧,你不知道什么叫礼尚往来吗?你送了你东西,你好歹得送我一点。”
“我这里可没什么朋友送的外国货。”
“但你有地道苏州产的蜜饯呀,”少鸾举目四顾,“放哪里了?我嘴里淡得很,想找点祭祭舌头……你不会全吃完了吧?”玉棠无法,去开大箱子,把里头的小盒子拿出来,“你要吃哪样的?”
“随便。”
玉棠便找了个梅心攒心果盒,把每样都倒出一些装起来给他。屋子里只亮着床头一盏台灯,台盏上绘着牡丹花,灯光把花的影子投到墙上、家具上、人身上,她身上穿着丝质睡衣,领口的扣子没有扣,浅浅地露出一弯脖颈,柔黄灯光下像一截玉脂瓶儿……少鸾连忙把自己眼睛挪到别处去,忽然发现那些盒子一概满满的仿佛当日装起来的模样,“你怎么都没吃?”
玉棠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去开一盒桃条,“谁说我没吃?只不过吃得少罢了。”
“怎么?到了上海就不吃苏州的东西了?你忘了在苏州时你一天能吃掉一盒。”
“在苏州爱怎么吃怎么吃,吃完了立马能再买啊,在这里当然得扣着点。”
不,其实不是这样的。她不愿吃这些蜜饯,甚至不愿开这些箱子。这些东西里头装着苏州的那几十个日子,每一个日子都像是用茉莉花串起来的一个个的梦,想起时会忍不住微笑,但是再想下去,却又觉得伤感。
她不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但让自己难过的东西,总是早点抛到脑后为好。有些东西,当你曾经看见过它的美好,却知道再不能重复的时候,就会告诉自己连同它的美一起都忘了吧。
少鸾不知道她的想法,但她的眼神依依,却是另一种语言,无声地抵达他的心底,他轻声道:“傻瓜,苏州这么近,想去随时都能去。再者,上海也不是买不到。”
“是吗?”玉棠把装满了的果盒递给他,“那你还不自己去买?还要到我这里来蹭?我告诉你,上海买的是上海买的,苏州买的是苏州买的,我就要苏州的。”
“你还就认准苏州了!”
第5章(2)
他接过盒子,玉棠便在后面推着他往外走,他嘴里嚷:“喂,喂,有这么赶人的吗?”
“孤男寡女,你想坏我的名声啊,我还没嫁人呢!”玉棠把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卷”塞到门外去,门只开一条缝,道:“好好睡你的觉去吧!”忽然想起来,从门缝里伸出一只胳膊,探了探他的额头,“唔,西洋药水果然还是有些门道的,竟然已经退了。”便要把门关上,少鸾伸出一只脚抵住,“等等,还有一件事。”
“你又想吃什么?”
“这回不是吃的,”少鸾说,脸现笑容,“我听说,二婶从日本回来时,给你们三个人每人带了一套和服,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还特意叫人来拍了照呢。
“我虽看了相片,却没见你真人穿过。”
“那还不跟相片上一样!”
“那可不一样,你自己那张小照哪里跟真人一样了?我说,那张小照是你自己的吧?不会是拿别人的来顶的吧?”
“呸呸呸,我要用顶吗?”玉棠在里头不满地瞪他,“不过是那张化了妆,所以看上去跟平时不一样罢了。”
“那妆也化得太好了。”
“那是我奶奶的手艺,她以前就那么给你家老太太化的,只是要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大半个时辰,累都累死了……”等等,他们这样隔着一道门缝说话好像怪怪的,“你管这些做什么,回去睡你的觉吧。再跑出来,看你明天又烧起来。”
“那你穿那身和服给我看看,我就回去。”
“你脑子病糊涂了吧!”
“反正你得让我看看。”少鸾的脑子好像真的病得只剩一根筋。
玉棠扭不过他,去把那身复杂的衣服穿上了。她这件是紫地白樱花,樱花瓣自肩头飘洒下来,起初只有一两片,蹁跹如蝶,到了下摆便飞舞成阵,两袖宽大,是日本女人也很少穿着的盛装。
少鸾道:“你把头发放下来。”
玉棠捺着性子照做了,辫子一抖就散,中间挑出发线,披在脑后,头发一直垂到膝弯里。门外久久地没动静,夜静得很,只有衣料彼此摩娑的声响。
“喂,好了吧?”外面却没人答,她走过去拉开门,少鸾仍站在门前,一双眼睛在夜色里如湖面一样幽深,偶尔闪烁水光。他这样静静地凝望着她,目光中似有月华流泄。玉棠砰地一下在他面前关上门,心咚咚地跳着,异常地快,连着吸了好几口气,才能开口:“拿也拿了,看也看了,可该走了吧。”
“嗯。”外面低低地应了一声,忽然笑了。她的背抵着门,自然看不到他的脸,但,可以从他的声音里想象出他微微勾起嘴角的样子,于是那道笑纹就出现在他的左边脸颊上,他道:“这下我可该好了!”
脚步声方混着被子的声响远去了,玉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灯拧开,站在穿衣镜前。她穿这一身是美丽的。那天,二太太、少容、少清还有她,四个人一起穿了让照相馆的人上门来拍照,四个人各有各的风情,唯有她头发长长的,当真像千年前的日本平安朝美人,眸子里宝光熠熠,紫衣光华耀眼,她知道这样的自己美艳不可方物。愿意尝试新鲜衣服的自己可以越来越美。美到,连少鸾这种阅人无数的人,也会在她面前屏住呼吸。
她在镜子里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忽然想起那次在马场看到的白露露,头发烫得烟霞一般,眉毛细细长长,一双眼睛似醉非醉,看人时半开半合,那又是另一种美丽了……如果把头发剪了,也烫一个那样头发……不不不,念头还没转完就给摇散了,可不能乱剪头发!!
第二天少鸾的烧就退了,开始嚷饿要吃的,老太太自然也醒来,大太太也放了心,“这真是菩萨显灵,老太太平日的虔诚到了。”
“菩萨显不显灵我不知道,不过昨晚仙子却有一个。”少鸾喝着粥,眉眼带笑,脸颊仍是瘦长,精神却仿佛在一夜之间回到了他身上,“是那位仙子把我治好了。”
大家都当他开玩笑,笑了一回,玉棠却禁不住慢慢红了脸。过了两天,老太太已经愿意放少鸾出门了,少鸾当天出去,晚上回来,大家都吃过了,正坐在厅里说话,问他是否吃过,他皱眉道:“外面的菜太油腻,我都没动几筷子,饿得很。”老太太便忙命厨房准备吃的,少鸾说声不必,笑嘻嘻在玉棠身边坐下,“好妹妹,我想吃面。”
玉棠正支着手帮少容理毛线,头也没抬,“我没空。”
“那就算了,”少鸾极失望地站起来,“我回屋去了。”
“慢着呀,”老太太忙叫,“赵师傅做的面条也是极好的,你尝尝呀。”
“不吃了。”他把外套一脱,就往自己屋里去。
玉棠“哎”了一声,“好吧好吧。”
他方转过身来,眉开眼笑。
老太太也笑着攥她的手,“你快把手艺教给赵师傅吧。”
少鸾也跟着一起去,两人一起穿过走廊,玉棠道:“我真是欠了你的!”
“多谢多谢,今天你请我,明天我请你。”
片时面好了,少鸾强烈要求加辣子,玉棠不让。少鸾道:“你这样,明天我请你的东西可要减半了!”
玉棠听他话里有因,问:“那你说说,明天准备请我什么?”
“现在可不能告诉你。”
“那就没辣子。”
“哎哎——”少鸾服软了,“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你从来没去过的,也从来没人去过的。”
玉棠的眼睛便亮了亮,咬了咬唇,给了他半勺油泼辣子,少鸾如得至宝,在厨房稀里呼噜把一碗面吃了。玉棠道:“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上海人,上海人不是不吃辣的么?”
“我还听说陕西姑娘都不往嫁的呢,你还不是跑出来了?”他辣得嘴唇鲜红,眼里越发亮了,灯光下几乎让人不敢逼视。玉棠转过脸,忽然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敢看他的眼睛。
“真是见鬼了……”她在心底嘀咕,“倒像我真欠了他似的……”
第二天少鸾便实践了自己的诺言。车子在大门口等着她,一起出门。外面下着薄薄的秋雨,她在旗袍之外加了一件薄薄的羊绒小斗篷,露出宝蓝色捆细边的月牙旗袍领以及最上面的一枚菊花扣,斗篷用两条细带子系着,手里拎着一只镶金扣的黑色小包,脚下一双黑色细根皮鞋,玻璃丝袜柔若无肤地裹着腿。旗袍的叉开在膝上两寸,下车的时候绷紧了,盘得极精致的小扣子仿佛就要跳脱出来。
少鸾先下车打好伞,把她从车里扶出来。她眼下已经出师了,只有那条长辫子还依稀保持着当初的样子,却已经不是老老实实的三股辫,而是贴着左边歪歪地盘了一只髻,用一只盘丝菊花造型的簪子扣着,中间一缕依着脖子斜搭下来,衬着耳环上金刚钻的光,一晃,一闪。
所以少鸾忍不住叹道:“当初说你嫁不出去的话,我真该自打嘴巴。”
玉棠挑眉道:“那就打呀。”
“好吧,等你大喜的时候,我送十个耳括子给自己。”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玉棠笑眯眯。这样笑想来的样子还是天真的,不像外表打扮得那样美艳,少鸾忽然感到少许的安定,仿佛他所熟悉的玉棠又回来了似的,带着她往目的地去。
那地方占了半条街,街口上设着霓虹招牌,“天外天”。里头有各式的吃食小摊和玩意儿,各地风味都有,玉棠甚至在里头看到了陕西宽面和苏州糖画,再往前有杂耍和猴戏,往里是唱戏和评弹的地方,一间间分开来,要点心吃食各个房间都有专人伺候。再往里面,就是个酒会,中央设有舞池,即使白天,里头打着五颜六色的光,许多人在那里挂彩条。
还未转完,竟已花了大半天,玉棠道:“还有这样的地方!这里的人真会想,人只需带着钱进来,便能玩上一整天。”
少鸾负着手,“你可知道这里的老板是谁?”
虽是问,但脸上的得意分明早就泄露了答案,玉棠把他从上瞧到下,叹道:“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想得出这样的主意。”
“你说这主意好不好?”
“好,自然是好。乔天带我去过的那些地方,个个都是有钱人去的,那些没什么钱的人,想进门都难。这地方却是人人都来得起的。有钱人来了,有有钱的玩法,没钱的来了,又有没钱的玩法。真亏你想得出来。”
“承蒙谬赞,今日就让我来招待你吧!”他让挂彩条的人先撤下去,在台子上点了两杯酒,一杯红,一杯绿,递给玉棠一杯,“来,欢迎天外天第一位客人。”
音乐随后响起来,他微微俯身,做出邀舞的手势,“小姐,可以赏个脸吗?”
玉棠含笑把手交出去。
他便带着她跳起舞来。真正说起来,她会跳的舞都是他教的,舞池空旷,但灯光和音乐填补了它。他带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步子跳得极快,她以为自己跟不上,每一步都像是被带得飞起来。一曲终了,身上微微发热,脸上也微微发热,解了斗篷。此时又换了一种音乐,少鸾在五颜六色的灯光下含笑望定她。这回不用邀舞,她已自动滑到他身边去。
跳完了舞,两人坐到茶楼去喝茶。几样茶点端上来,远比一般茶楼细致。就吃喝这一道,大约已经很少有人比得上傅家二少的品味了。次后又逛了戏园子,原本是明天正式开业,但今天已经安排了剧目。偌大的看台上,只坐了两个人,玉棠是一等一的好看客,不住地给彩头,看到精彩处,脱下戒指就扔到台上去了。
少鸾道:“这是谁教给你的?只有姨太太们才这么干。”
“我高兴!”她说,她是真高兴,眉飞色舞,一张脸光彩飞扬。
完了之后,已到傍晚,两人在馆子里吃饭,少鸾让人把招牌菜式都端上来,让玉棠试菜。出来时,外面那些摊子上都亮着灯泡,把一条小吃街照得像白天,而那些小食物在灯光下又比白天更动人食欲。街口大门边上已经有人往里头张望,可卖票的说要等明天才开业。
路过画糖画的摊子,少鸾站住脚,买了一只,“那天抢了你一只老虎,今天还你一头象,够意思吧?”
“不止吧?后面我那些可全给你掉地上了。”
“哎呀,那我岂不要连这摊子一起赔给你?”
“那倒不用,今后但凡我要这里的什么东西,说一声,你给我送来就是了。”
少鸾拍了她后脑一记,“你倒想得美。”
“别把我头发弄乱了!”玉棠连摸索了一下,好在发髻盘得牢,“哎,长头发确实怪费事的,我自己梳辫子还不觉得,今天出门让丫环梳这个头,又让我坐了半天。”
少鸾歪过头来看她,道:“你每次跟乔天出门,也肯这么费事打扮着?”
“嗯……”玉棠想了想,“倒也没有。”
除了头几次,跟乔天在一起倒都比较随便。大约在她心底,让傅少鸾惊艳是比让乔天惊艳更有难度更具挑战性的事吧。看到他眼中亮光一闪,坐得再久便也得到了回报。
少鸾笑眯眯,“你可知道有句话叫做‘女为悦已者容’?”
才出口便知自己造次了,想改口已经来不及,那边玉棠已经答话:“我呸。”
此时雨已经停了,但地面尚未全干,湿漉漉地映着灯的影子,整个城市平添一股妩媚。空气清冷湿润,倒有点像春天。两人都不想坐车,便慢慢地走回去。到傅家时,众人都睡了,玉棠回自己房间去,少鸾在后面叫住她,道:“那些蜜饯,你放着量吃吧,我已经知道上海哪里有卖了。”
玉棠答一句知道了,回去开了一盒金丝桃条,拈起一条吃了,甜甜的滋味在嘴里经久不散,仿佛能直透进心里去,她懒洋洋地往床上倒,瞧着那只糖画的象,不自觉微笑起来。
第6章(1)
上海人都是好新鲜的,天外天开张那天,生意当真是好极了。傅家大爷终于盼得儿子干了件正事——虽说还是在吃喝玩乐上打转,但已能玩出钱来,便是好,于是亲自领了上至老太太下至车夫一起去玩了半日。
少鸾自然亲自带着他们逛,因老太太累了,未逛完便上茶楼坐,问少鸾:“你弄这个,花了多少钱?”
“跟人合伙的,我没投多少。”少鸾答,一般的也和在家一样穿着西服,却不知怎的,已经有了一股在家里不一样的清利气势,眼神不再懒洋洋了,“主要是我出的主意,再找老爷要了点钱,”眨眨眼睛,补充道:“老爷还算了我利钱呢!”
老太太笑起来,“老爷果然是小气!自家儿子,也算得这样精明,你现在手里的,将来还不是他的!”
“是他自己说的吗?”老爷道,“他既有这志气,我何不成全?”
少清道:“这里当真有意思得很,二哥,我明天请我们班上同学来,你请不请客?”
“那是自然要请的,不请,可不要被你记恨一辈子吗?”
大家都笑起来,一天尽兴而归。玉棠没有提自己已经来玩过的事,少鸾也没有提。和众人聊天的时候,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丝笑意便同时泛上两人的嘴角——并不为什么事——也许是因为两人共同守了一个小小的秘密。
少鸾也没有多少工夫陪众人坐,时刻有头面人物来了,便要下去迎接。后来乔天来了,大家在一起吃了饭,然后同傅家众人一起回去,又在傅家坐了半天,老太太留饭,乔天便不推辞了,晚饭后,便约玉棠去看电影。
天外天里也有电影院,两人自然是要去给少鸾捧场的。买了糖炒栗子和炒瓜子,都用纸袋子装着,坐在池子里边看边吃。玉棠对于这种演绎出来的悲欢情仇,向来有十二分的投入,一只栗子剥到一半,就愣在那里忘记了。黑摸摸里忽然伸出来一只手,把那只栗子拿过去。玉棠吃了一惊,一把扭住那只手腕,只听“哎哟”连声,却是少鸾。
玉棠一把松了他,“你倒出息了,来偷东西。”
乔天往里面让了个位置,问道:“你们晚上不是请客么?”
“还说呢,也不替我去陪酒,亏你坐得住。”少鸾揉着手腕,那只栗子却没丢,把剩下的壳剥了,扔进嘴里。
玉棠坐在他边上,闻得一阵酒气,“你喝了不少吧?”
“可不,那些家伙只知道灌我一个人,有人告诉我你们来看电影,我就借口出来躲躲。”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个手底下的职员来找他,说席上在催了。少鸾把玉棠手里的栗子倒出几颗来,去了。没过多久,让人送来几样吃食。
电影散场了,乔天送玉棠回去,走到外面,迎面少鸾走来,道:“我也正要回家,玉棠跟我一道吧。”
玉棠道:“你这么早就回去?”
少鸾没答话,替她开了车门,待车子开动,方道:“说你缺心眼,还真是缺心眼。像电影院这种黑漆漆的地方,也好和男人一起呆着的?又这么晚了,告诉你,到了晚上,男人就不是人了。”
“有你这么说自己朋友的吗?”玉棠白了他一眼,“再说,我像是会吃亏的人吗?”
“虽然说你有两下子……可难保有什么万一,总之以后晚上不要随便跟人出来了。”
“你忘了我头一次见乔天,就是晚上?”
“那次有我和二婶在啊!”少鸾道。
车子很快在傅公馆门口停下,玉棠下车,少鸾却没动,在车内道:“进去早些睡吧。”
玉棠诧异,“你不进去?”
“今天我是别想睡了,只怕要通宵咧。”他揉了揉眉毛,疲惫得很,车子在门口掉头。
玉棠赶上去一步,“那你还送我做什么——你明天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这几天厨房都不用准备我的饭了。”说话间,车子已远去了。
玉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忍不住觉得好笑,真是的,这么大的人了,做起事来却真是傻气。
少鸾当真是忙起来了,上次瘦掉的肉还没长回来,眼看又要瘦下去,老太太心疼得不得了,厨房里时刻炖着补汤,少鸾一旦回来就端上来,一面看着他喝,一面道:“要赚钱也不是这么个赚法,没的把个身子赔进去。”
少鸾“嗯嗯”地应付着,出去还是照旧几天不回来。老太太发动全家人替他物色合适的女孩子,连玉棠都托上了,“媳妇还是老式的好,也不要她念过多少书,会做多少事,只要知冷知热会疼人就好。”
玉棠想了想,“我们那儿,文明人和新女性是没有的,会三从四德的却有大把,等我写信给奶奶说去。”果然回屋写去了。要找个怎样的呢?傅少鸾这样挑剔,第一自然要容貌过得去——不对,光“过得去”还未必行,性子自然是要好点,斯文些的,厨艺自然也要好,因为他嘴刁得很……
倒是大太太手脚更快,兼着有少容少清的同学同事一起入选,很快便拟定的名单,准备挨个儿请到家里来玩玩。大家说定了,先不说相亲的事,只让他们先认识。只是少鸾太忙,有时极晚回来,极早便又出门,众人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要知道他有没有回来,便要问玉棠。因为少鸾回来除了睡觉之外的头一件事,便是要玉棠下面。
这样劳烦客人是不应该的,老太太第一个不赞成,因此让赵厨子跟着玉棠学。可赵厨子做出来的面,少鸾一尝就尝出来了,“不是这个味。”掉过头去央玉棠,“好玉棠,好妹妹,你给我下一碗吧,整晚都在喝酒,我是滴米未进。”
辛苦工作的孙子自然也是饿不得的,老太太两头心疼,两人干脆不告诉她了。
老太太问:“昨晚少鸾吃面了吗?”
“没吃。”两人同声答,少鸾道:“我在外面吃了回来。”
其实玉棠早擀好了面,只等他回来下。刚开始他还要拍着房门央求半天,后来直接敲一下门便开了,玉棠一边披衣服一边挽头发,两人一起往厨房去。然后少鸾就在厨房吃,玉棠便在边上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灯光照着,也不觉得困,习惯了之后,反而异常精神。
少鸾也时常带些小东西回来作为回报,有时是一瓶香水,有时是一两样新鲜点心,随便讲讲各自身边的新鲜事。乔天被少鸾拉去天外天帮忙,玉棠的生活里便少了一大部分新闻,每次都是少鸾讲得多。一面呼噜呼噜吸着面条,一面指手划脚跟她说话,一面还要吸气——给辣的——忙得很。
转眼到了八月节,头几天少鸾就收到叮咛要回家过节,吃小团圆饭,乔天也在场——显然他已经成了傅家公人的自家人。也不过是一家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并无其他新鲜趣闻。只是晚饭收了之后,后花园拉了电灯泡,摆了点心酒水长桌,布置得像西式的野餐会。不一时,便听得门铃连响,客人陆续上门来。
原来是以二爷二太太的名义发起的一次小聚会。二爷二太太在场面上一向玩得很开,这次邀请的大多是名门闺秀,也有许多人听到消息便来了——多半是家里有待嫁的亲戚,要知道傅家少爷可是上海小姐们眼中的一块肥肉。留声机缓缓地响了起来,乐声绮靡,整个傅公馆的花园热闹非凡,小姐太太们首饰上的珠光与容光远比灯光更明亮,身上的香气四逸。
自然也有男宾,这是为少容和未来的少清准备的。少容一向穿得素淡,也被逼着换了几件颜色鲜艳的衣服,带了两件首饰,少清穿一件层叠的嫩黄连身裙,下摆满是精致蕾丝,腰间系着嫩绿色丝质腰带,发上也系着同样的发带,明明是秋天,却被她带到了春天。她还没有正式进入交际场,不过快要毕业了,也是时候该出来见见人。
少鸾知道这场面所为何来,取了两杯香槟,递了一杯给坐在旁的玉棠,道:“看,想改主意的话,这里全都是如意郎君。”乔天正端着一碟水果走过来,“好啊,挑拨离间!”盘子里是切碎的苹果、梨、香蕉和西瓜,放着两把小小的银叉子。少鸾拿过一支,叉了块西瓜送进嘴里,“快点跪下求婚吧!小心有人抢在你前头。”乔天笑着给了他一拳,二太太款款走来把他拉开去,要把一位朱小姐介绍给他。
其实大部分女宾少鸾都认得,有个别还算得上很熟,且他笑容款款,嘴上甜,便是不熟的,句话的工夫也熟了起来。一时留声机里放出舞曲,他陪着几位小姐跳了,一眼却瞥见原本坐着的玉棠不见了,乔天也不见了,他扔下佳丽们,在去客厅的路上碰见少容,因问:“可看见他们?”
少容不喜欢热闹,所以躲了过来,一听笑道:“他们自然找地方说悄悄话去了,你捣什么乱?”
“乔天这小子不厚道,在我家里也鬼鬼祟祟起来,看我拿住他怎么说。”他一面说,一面去,一颗脑袋四下里环顾。
少容笑,“也不知到底是谁鬼鬼祟祟。”
乔天却是在客厅讲电话,是乔远打来的。少鸾用口形问:“玉棠呢?”乔天指了指楼上,面向却是少鸾的屋子。
少鸾的屋子是个套间,外间是书房兼起居室,里间才是卧房,玉棠正站在书柜前,手指头点在书上,一本一本地点过去,因是底下一排,不免弯着腰,长辫子从肩上滑下去,几乎要垂到地上。身上穿的是喇叭管的上衣,底下系着长裙子,腰掐得细细的,仿佛一折就断,少鸾慢慢地轻轻地走过去,隔空握住她的辫子,乌油油一条,在手里分外细润,像一束极上等的丝——拉着它轻轻一扯,“找什么呢?”
“找上次你给我看的绘本,”玉棠由他捏着头发,眼睛也没从书柜上离开,“上册我看完了,下册你放哪里了?”
少鸾便给她找书,回头见她开了一只梅花攒心的果盒,从里头拈了一只糖霜梅子放里嘴里,书在她头上敲了一下,“好啊,自己的不吃,来吃我的。”
“小气,你还不是从我那儿拿的。”嘴里含着东西,说话有些含糊,她接了书,就地翻起来。乔天也打完了电话,找上来。另有高跟鞋的脚步笃笃笃清脆作响,却是二太太找来,把少鸾拉去,“正主儿倒躲起来了,快跟我走!”
舞会到半夜才散,客人都走了,大家坐下来闲谈,不外乎聊今晚的那些人,大太太说东家小姐斯文大方,二太太说西家姑娘漂亮摩登,因问少鸾,少鸾道:“都好。”揉了揉肚子,“饿了,玉棠呢?”
少清笑道:“二哥也太欺负玉棠姐了,今天玉棠姐可没空理会你,她正在楼上收拾行李。”
少鸾吃了一惊,“她要回家?”
“不是不是,是乔天要请她去香港玩。”
少鸾一听便站了起来,“谁说的?!”
“这还要谁说?他们两个人感情正好,去玩玩又怎么了?”大太太拉他坐下,继续方才的话题,“莫小姐说跟你还曾经是同学,真的?”
“我怎么知道?”少鸾的口气已有些不耐烦,“饿死了,我要吃面!”说着便上楼去,把个大太太气得在底下跌足,“这孩子,哪里有个大人的样子!”
屋子里玉棠正开箱倒柜,和丫环一起把衣裳翻出来。
丫环道:“听说那边比这边要热些,多带些薄衣裳吧。”
玉棠道:“到了那边再买。成日家听人说香港什么都有,什么都好,还带这么多干吗呀,你给我收拾两件在船上换洗的。”说着站起身来,就在少鸾站在门口,走廊里的灯把他的影子逼进来,长长的,脸色却不大好看,她“哟”了一声,“这是谁得罪你了?”
少鸾皱着眉,死死地瞧着她,吐出一个字:“饿。”
“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这辈子活该当你的厨娘。”她
电子书下载shubao2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