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殄第45部分阅读
把一只鸟关在笼子里,让她做妃子,不过是让她从一个小笼子去了更大的笼子。什么才是更适合她的?
或许母妃说得对。
看着沈凌嘉纠结的面孔,德妃慢慢露出笑容。
“这样的小鸟儿,怎么适合在宫中?她有更适合的地方应该要去。”
沈凌嘉茫然地点点头:“……对……”
他的脸上,喜悦之色退尽,一点不见方才的狂喜,他的脸色慢慢变得黯然。
一直期待的事情,却在今日被现实击垮,让沈凌嘉觉得心累无比。
原来,做了皇帝,依然身不由己。
德妃趁热打铁,说道:“不过你的话倒是提醒我了,后宫不可以没有女人,我不能总是替你管事,你也应该娶亲了,是吧?”
沈凌嘉现在听到“娶”这个字就耳朵痒,当即抬起头,道:“我不要皇后。”
德妃一愣,忙笑道:“我知道,不会的。”
“嗯,那随便吧。”沈凌嘉现在实在没兴趣多谈这个。
如果注定与谭鸣鹊有缘无分,那么其他无论是谁,都随便了。
德妃又问道:“既然你不喜欢管这种事,那么,选人什么的,干脆我来筹备?”
沈凌嘉不耐烦地摆摆手:“随便。”
“好!”德妃大喜,“那就这么定了!”
沈凌嘉已经站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德妃咦了一声。
“我出去走走。”沈凌嘉只想独自一人静静。
“好,那你去吧!”德妃心愿达成,什么都不在乎了。
……
英王府。
那夜混乱后,马上有人找到谭鸣鹊和菊娘,接她们回到这里。
沈凌宥这个正主在之后不久归来,楠嫔不在,据说是回到宫中去了。
不用见她,菊娘深深松了一口气。
谭鸣鹊打趣她丑媳妇迟早也要见公婆,被反取笑见了德妃不要丢脸。
可是,过了好几天,都没有人接谭鸣鹊入宫。
沈凌嘉也没有出宫。
谭鸣鹊与他已经有好几天不见,她以为他解决了宫里的事会来找她,可是并没有。
他莫名其妙地断了联系,她却不明白为什么,只能自我安慰他很忙。
可每天沈凌宥都出入宫闱,每次见到她,他的表情都很尴尬,这让谭鸣鹊觉得很棘手。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欺欺人既然也这么麻烦,这还不够棘手?
☆、淑妃
菊娘也开始每天找理由留在屋子里,大概是躲着跟她见面,怕她追问沈凌嘉的事吧?
谭鸣鹊苦笑,很想告诉菊娘她多心了。
她不会拿这种心事去烦扰任何人,对方给不出答案只会让她感觉自取其辱。
谭鸣鹊不想见人,索性也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闭门不见客,每日刺绣。
但光是这样做,也不够,她的耳力太好,总有人在附近悄悄议论,于是总有些消息强迫她听进去,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有时候自相矛盾,让谭鸣鹊不知道应该相信哪边。
短短几天,就闹出了许多传言。
关于沈凌岳之死的那一夜自不必说,连沈清辉之死也被翻案。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桃色绯闻,全都围绕着沈凌嘉,有人说秦兼月要封后,有人说林许宣要封妃,谭鸣鹊听人说了好几回才想起这个林许宣的身份——是林丞相的独女。
总之一个个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是趴在沈凌嘉床底下听见一样。
谭鸣鹊听得好笑,传沈凌嘉和林许宣也就罢了,传他和秦兼月?
他跟秦兼月一点都不对付,他不喜欢她,怎么会娶她?
无论外人怎么说,谭鸣鹊一个都不信,一点也不信。
但长期关在屋子里,就算手里有活,照样会胡思乱想,尤其是,这几天沈凌嘉一直都没有出现,便是一直强撑着的她,也慢慢开始动摇了。
她不是想那些传言会是真的,只是忍不住去想,他为什么不来见她呢?
日子就在谭鸣鹊的纠结中,一天天过去。
新年这一天,是登基大典。
沈凌宥乐滋滋叫上菊娘,二人商议一番,又来找谭鸣鹊一起观礼。
谭鸣鹊摆摆手拒绝:“我不去了。”
菊娘一愣:“为什么?”
“你们去吧。”谭鸣鹊不想解释。
她也无法解释,她根本说不上原因,理由?没有理由。
他不来见她,她也不想去见他。——这算什么理由?
菊娘还是十分犹豫:“可是……”
“哎呀!”沈凌宥咳嗽两声,打断菊娘的话,他看了谭鸣鹊一眼,佯装没事地笑道,“既然她不想去,就不要勉强人家了,走吧!我们该进宫了,误了吉时可不好。”
菊娘只能无奈地被拽走。
谭鸣鹊走到厨房,厨房里也没人,想必知道英王不在府中,都躲懒去了。
她看灶里还有火,便自己下了一碗面。
面下好了,煮了青菜和鸡蛋落在碗里,谭鸣鹊自得其乐:“其实我的手艺还算不错嘛!”
她念念叨叨着端碗到灶边的桌上,默默地吃完,洗了碗,又没事做。
高墙之外,很是热闹,当然,登基大典这一天,街上会有派发铜钱的礼车,别说小孩子了,大人也会喜欢这项活动。
只是墙外的欢呼之声,落在她耳中,却有些刺耳了。
这是她在京城中度过的第三个生辰,这一次,身边无人陪伴,倒有些不适应。
谭鸣鹊到底还是从侧门里溜了出去。
大街上果然到处是人,今天这种日子,最不缺的就是热闹。
每个人都喜气洋洋,谭鸣鹊混在人群中,也忍不住傻笑了几声。
呵呵笑了几声,她又无趣地恢复冷静,有什么好笑的呢?她变得独自一人呆在这里,原本就是活该。
他是不是忘记她了?
谭鸣鹊胡思乱想,看话本里常常有这种情节,主角两情相悦时,一方遇到意外,突然失忆忘了对方,于是故事情节急转直下……战场上有那么多危险,沈凌嘉不小心撞到脑袋,不出奇啊!
呸呸呸,她诅咒他干嘛?撞到脑袋岂止失忆,也可能是会死的!
他可能只是忘了她而已。
没有失忆,只是,不那么在乎,所以扔到角落里,想不起来。
她实在是想不通!
明明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他说过要她等他,他说过他喜欢她,可是喜欢,会不在乎,会扔到角落,会想不起来吗?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不肯来见她?连沈凌宥也躲着她走,他们一定有事瞒着她!可那到底是什么呢!
谭鸣鹊正在思考的时候,已经顺着红榜大街,走到了尽头。
再往前走,就到皇宫了。
普通百姓当然不可能进宫城,看热闹的人只能在附近转悠,或是站在那里。
登基大典在禁宫中举行,但完成之后,会来到宫城的城门上宣布。
届时,沈凌嘉一定会在那里现身。
所以,虽然大部分人都是追随着撒铜钱的花车行走,但所有人最终的目标还是宫城。
谭鸣鹊便顺着人群一块移动到那。
她抬起头,望着高高的城门,不久之后,沈凌嘉就要登上那里,宣布他是新的皇帝。
祝贺他。
谭鸣鹊低头笑了笑,转身欲走。
但这时突然有人大喊:“快看啊,陛下出来了!”
她下意识地便停下了脚步,和众人一起抬起头,朝着城门高处望去。
谭鸣鹊的视力跟她的耳力比起来是远远不如的,她首先看到一个黑点,然后是黑压压一群黑点,耀眼的阳光十分刺目,她看不清谁是谁。
她本应该看不清所有人。
但在城门高处,人群中央,却有一道身影,与众不同,她见到,便立刻认出那道身影。
他长高了。
那天在宫城前,他骑在马上,没法辨认身高,但现在不同,旁边有个参照物,谭鸣鹊通过对那两人的熟悉,辨认出那是沈凌宥和菊娘。沈凌嘉和沈凌宥本来差不多高,但现在沈凌嘉却突然高出一个头,想必在战场上真的很锻炼人,他一点吃了不少苦。
他黑了一点。
南方多太阳,他是主将,自然不能总是躲在帐篷里。谭鸣鹊知道沈凌嘉的个性,他从来不甘心做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他愿意上战场,绝不会只是去一趟就回来,何况,从前线传来的消息总是说他很努力,他是很努力,每日跟着左将军东奔西走,顶着烈日,晒黑一点也不出奇。
他变得健壮了。
以前的沈凌嘉风度翩翩,这是好听的说法,其实就是一根麻杆竹子。别人不知道,其实沈凌嘉曾经悄悄对她抱怨过,他一点也不满意自己的样子,他也想要变得像那些武将般,高高壮壮,现在他梦想成真,一点很高兴,但也一定付出了许多代价,艰难,辛苦,汗水。
他变得不像他,变得越来越好,这一定是他想要的,谭鸣鹊却忍不住心疼。
同样被逼得不得不早熟的人,不止是她。
母亲逼他,父亲逼他,兄弟也在逼他,他要面对的为难比她更多。
可他还是全捱过来了。
谭鸣鹊忽然一点也不在乎他不来找她,他是应该好好休息,精神满满地迎接这场付出一切才赢得的果实。
沈凌嘉说了许多话,然后是其余人,谭鸣鹊没怎么听进去。
她只是认真地抬头看着那道身影,在心中暗暗地琢磨着他的变化。
他长高了。
他黑了一点。
他变得健壮了。
还有呢?
谭鸣鹊有些后悔今日拒绝了沈凌宥的提议,也许她应该跟去,她想站在他的身边,不只是为了迎接今日的喜悦,她想起她答应他的承诺。
是了,她应该迎接他的。
他不知道,他凯旋归来的那一天,她在,她看到了。
他的胜利,她全看见了。
她没有食言,她没有失约。
是不是因为没见着她,所以他才生气,才不来见她?他不高兴,因为她食言了,她失约了?
谭鸣鹊一点也不明白这种方寸大乱的心境源于什么。
是因为在乎。
她望着那处,慢慢绽开一个笑容,她改主意了,她要去找他,他不来,那么她去告诉他,她一直在等她,她在那,她答应要在这里等他,她去了。她既不曾食言,也不曾失约。
打定主意之后,谭鸣鹊便笑眯眯地转过身。
她的心中像是有小鹿乱撞,砰砰狂跳,想到即将与沈凌嘉见面的情景,她心中只有欢欣。
就在这个时候,身边又传出一声声惊呼。
又出了什么事情?
谭鸣鹊一愣,连忙回头看去。
原来城门上又来了一人,沈凌嘉亲自把那人迎接到身边。
阳光照耀在那处,晃了谭鸣鹊的眼,她看不清楚那人身影,不禁猜测起来。
是什么样的人,如此尊贵,让沈凌嘉亲自相迎?
是他的长辈,沈清辉的兄弟姐妹?
正在她思索之时,一道乌云慢慢飘来,把那道阳光遮住。
谭鸣鹊终于能看清楚沈凌嘉手中牵着的那个人。
是一个女人。
她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盘出了一个漂亮的髻,金丝银丝缠绕在发间,即便失去阳光的照耀,也在白日反射出粲然的光辉,映衬着她如玉的面庞。
女人的眉眼微微弯起,显示出她此刻有多么高兴。
是啊。
她值得自傲。
一国之君牵着她的手,向全京城百姓宣布,她即将成为他的皇妃。
……
新年这一日,棠国有两件喜事。
第一件是魏王沈凌嘉登基称帝,废除年号弘孝,改年号兴涵。
第二件是新皇纳妃,秦将军独女秦兼月被接入宫中,获封淑妃。
☆、故人心
御书房。
沈凌嘉坐在书案后,安静地奋笔疾书。
“陛下。”
他旁若无觉。
“皇兄。”
他仿若未闻。
“她不吃饭!”沈凌宥忍无可忍地怒吼。
沈凌嘉终于抬起头,问:“她为什么不吃饭?”
说来诡异,两人同时提起这位“她”,明明没说名字,却都知道说的是谁人。
这哑谜简直没有尽头。
沈凌宥没想到这么说还真有用,只得接着编:“她生病了。”
“为什么不请大夫?”
“心病还需心药医!”
“七弟。”沈凌嘉搁下笔,“你直说吧。”
“臣弟一直想要直说,可是这些天您一心只为公事,让我怎么敢来打扰您呢?”沈凌宥半是埋怨,语气凄凉。
“朕一直有空,你说吧。”
“皇兄,臣弟真的受不了了,您……您到底想要怎么做,给我一个主意,好吗?我一定照办,但您这样拖着,让我实在是……”沈凌宥越说越纠结,在崩溃的边缘游走着。
沈凌宥正色道:“你是不是不知道‘直说’是什么意思?”
“好,我直说,我受不了她一直住在英王府,她一个单身女子,总留在我府中,算是怎么回事?”沈凌宥吼道。
最可怕的是,最近已经开始有人传闲话。
可沈凌宥自知苦处,他不喜欢谭鸣鹊,谭鸣鹊也绝不能跟他沾染丁点关系,中意她的人是谁,别人不知道,他可清清楚楚!若是让沈凌嘉知道那些人嚼的舌头,他几条命不够他杀!对,从前三哥对他不错,但如今三哥不是三哥,是皇兄,是陛下!伴君如伴虎,留老虎的女人在身边,有多恐怖,只有他自己知道!
“您不是喜欢她吗?”这是他最难理解的,“纳她呀!”
沈凌嘉正要答他,便被他第二句话噎住。
纳她?
他不想把自己的考虑说出来,却也不能逃避这个问题。
“是,我喜欢她。”
沈凌宥连忙点头。
“所以,我不能纳她。”
沈凌宥脸上写满了疑问:“啊?”
“她没有背景,入宫只会吃亏。”沈凌嘉暗暗嘀咕,吃亏还算好的。
连他的母妃,狡诈如狐,也多次被人算计,他见得多了,更不愿谭鸣鹊经历这些。
那天他离开初和宫,散心多时,得出结论——德妃说得对。
沈凌宥根本听不懂,但这不妨碍他做理解:“所以,你不纳她。”
“对。”
“那你也不管她?让她留在英王府?”沈凌宥不想拖拖拉拉,讥道,“那何不直接把她关起来?禁足在英王府,还要怕她逃!”
二人都很清楚,在逃跑这方面,谭鸣鹊算半个专家了。
沈凌嘉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好。”
“好?”沈凌宥呆住,真要把谭鸣鹊关起来?
虽然他不怎么喜欢那丫头,但他也不忍让她大好年华青春葬送。
他忙道:“皇兄,不管怎么样,她救过您,就算为了这个,您放她一马吧?”
沈凌嘉哭笑不得:“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不然怎么会什么事都往坏处想?
“哈,哈哈哈……哈……”沈凌宥尴尬地笑了笑,道,“那皇兄您的意思是……”
“朕去见她一次,跟她谈谈。”
“好!”沈凌宥终于有机会送走这个大|麻烦,不知道有多么高兴,“不如,就明天?”
沈凌嘉略一思索,便答应:“好。”
沈凌宥欢喜不已,忙道:“那我立刻回去,把这消息告诉菊娘,她可担心了。”
见沈凌宥提起菊娘,便一脸笑意,沈凌嘉也忍不住笑。
可他笑着笑着,便笑不出来。
沈凌宥与菊娘两情相悦,他也不是单相思啊!为何偏他求而不得?
“皇兄?皇兄?您在想什么?”沈凌宥疑惑地问。
沈凌嘉冷下脸,道:“该说的已经说了,你怎么还不回去?”
翻脸比翻书还快,果然是伴君如伴虎!
沈凌宥连忙告退,等出了御书房才愤愤不平,人做了皇帝,果然是会变的!
……
英王府。
和沈凌嘉沈凌宥所谈论的“她”不同,谭鸣鹊一点没闹脾气。
她老老实实地待在屋里,正在喝粥。
她既没有生病,也不曾绝食。
人生苦短,应及时行乐,她虽乐不起来,却也不会嫌命长。
以前这间屋子的布置非常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台桌、五个凳,一个梳妆台之外就没了。
但最近在谭鸣鹊的要求下,屋子角落里多摆了一个圆桌,在圆桌上面放着许多裁剪得非常妥帖的锦布,上面绣满了各式花样,有花草树木,有山川美景,连季节都分门别类,春夏秋冬无一不缺。这些布一层一层叠在一快,形成一座小山。
而这就是谭鸣鹊几日内的成果。
喝完粥后,谭鸣鹊又选出一张红色的锦布,用绷子扣好,接着做绣活。
她绣了这么多东西,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她更不想停。
现在,只有沉浸在刺绣中,才能够让她不用去想其他。
但她永远不能堵住自己的耳朵,仍然有许多议论声,隔着门,隔着墙,隔着院子,传进她的耳里。
“听说淑妃娘娘住的冰轮宫,那上面的牌匾是陛下亲手提的!”
“陛下对淑妃娘娘个真好!”
“据说在陛下登基之前,二人就相识,真是教人羡慕!”
“真是一对神仙眷侣,可惜娘娘只是淑妃,不是皇后。”
“我看那位子是给林大人家的女儿留的,林家千金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呢!”
其实,在登基大典之前,林许宣入宫的传言也甚嚣尘上。
不过,在沈凌嘉正式登基后,林许宣却并未封妃,也没有入宫。虽然林丞相在朝上大力地支持了沈凌嘉,可在他登基后,却仍然与从前没有两样。丞相已经是最大的官,林丞相当然不可能升职,可他却也没有得到其他嘉奖。许多人都以为沈凌嘉会奖他独女入宫,封妃,甚至是做皇后,如果是林家千金做皇后,其余臣子没有几个人会反对。但是,林许宣最终没有入宫。
不过,林许宣却也并未传出要议亲的消息,人人都在谈论她与秦兼月,现在林许宣却连面也不露,有许多人家给林家递过帖子,举办宴会,邀请她出席,林许宣一个也没答应。
而秦兼月已经入宫,如今,已经住进了为她改名的冰轮宫中,获封淑妃。
入宫即为妃,这样的受宠让不少闺中少女羡慕。
谭鸣鹊把绷子丢在面前的桌上,针线放下,冷着脸回床上躺倒。
可是,就算拿被子蒙着头,那些议论声也还是不断入耳。
坷拉拉。
坷拉拉。
坷拉拉。
谭鸣鹊打了个激灵,翻身坐起,满头都是冷汗。
那种耳鸣的声音怎么又来了?
她还记得在回家的路上自从听到这种声音后,做了好久的噩梦。
好不容易摆脱那个声音,却在今日重现。
又来?
谭鸣鹊烦躁地捂住耳朵,但嗡鸣声一直没有停下。
坷拉拉坷拉拉坷拉拉坷拉拉坷拉拉坷拉拉坷拉拉坷拉拉坷拉拉坷拉拉砰砰砰坷拉拉坷拉拉坷拉拉坷拉拉坷拉拉坷拉拉坷拉拉……咦?
谭鸣鹊慢慢放开双手。
在无数的坷拉拉声中,似乎突然冒出了一个突兀的声音。
“砰砰砰!”
又来了,又来了。
“砰砰砰砰砰砰!”这次是连击。
谭鸣鹊懵懂地扭头去找声音的来源处,就像是提醒一样,当她的目光找到屋子的门,就从那里又传出了同样的声音:“砰砰砰!”
有人敲门!
谭鸣鹊终于反应过来了。
“谁啊?”她一边问,一边从床上跳下去,圾拉着鞋子,踉踉跄跄。
门外没有应答。
谭鸣鹊不以为意,她匆匆地跑到门口,将门一把拉开,一时没抓住平衡,差点摔倒。
“小心!”
门外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谢谢。”谭鸣鹊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抱歉。”沈凌嘉等她站好,飞快地放开她的手臂,将右手藏在背后。
谭鸣鹊愣了片刻,才回过味来,一时酸甜苦辣都涌到心头。
她拘谨地低着头,说:“参见陛下。”
手足无措地行了个礼,没人教过她,她的行礼并不规范。
但沈凌嘉无心纠正,他听着那声疏远的客套话,脸色变得黯然。
“……朕来看看你。”
“我,民女……”谭鸣鹊有些懊丧地低下头。
她连沈清辉都见过,那时候也没有如今这么难看。
此刻,她连一句囫囵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人之间,有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就像裂纹。
演得再好,终究做不到圆满。
“朕能进去坐坐吗?”沈凌嘉问。
谭鸣鹊往屋内看了一眼,忙倒退两步,点点头。
此时此刻她原本打算应景地讥讽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英王府里任何地方,他出入自如,何况只是她的屋子?但当她看到沈凌嘉小心翼翼的表情,心中一软,刺人的话便只在舌根打了个转,重新咽了下去。
沈凌嘉安静地走入屋内,看了一眼角落,装没看过。
☆、无处可去
谭鸣鹊仍然住在似锦院,自从那天醒来,她就没有换过地方。
沈凌嘉从大门走到这里,是走老路,非常熟悉。
他还记得自己那时候有多焦急,从缤纷院到似锦院短短的路程中想了多少事。
旧地重游,却已是不同心境。
他的目光扫过这屋子里的每一处,背对着谭鸣鹊,沈凌嘉贪婪地凝望着每一个细节。
这些天,她就是在这里养伤。
她长高了点,身量消瘦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出门,还是心情差,脸色苍白得病态,他很担心,却不能教她知道他担心她。
他宁肯她觉得他冷情冷性,无情无义,也不想让她有一点希望。
她的人生,他注定无法参与。
那么唯有她死心了,才有未来。
他明明已经打定主意了!
可今日,他还是来了。
一听到她生病了,不肯吃饭,他就担心不已,即便只是听沈凌宥说,他也马上改了主意。
沈凌嘉都想不通他怎么连区区狠心都做不到,可见了谭鸣鹊他才明白,是,他做不到。
对她心狠,他做不到。
哪怕是为她好,他也一样做不到。
沈凌嘉差点想回头对她说,不要着急,他的心意没有变过,他不喜欢其他人,他只想娶她,他一定会想办法!是德妃那天的话勒住了他,让他忍住不回头。
德妃入宫多年,她最明白一个女人在那座大笼子里待着,会有多么辛苦。
他亲眼看着她眉间有越来越多的皱纹,他亲眼看着她的神情越来越淡漠,他亲眼看着她从一个母亲成为他的母妃。
他亲眼见证,亲身体验,这座大笼子,有多可怕。
沈凌嘉不敢想谭鸣鹊会被逼成那个样子。
她不应该变成那个样子。
对。
不看她,他应该能狠一点。
沈凌嘉背着手,也背对着谭鸣鹊,声音冷淡,毫无情感:“在英王府中,住得惯吗?”
谭鸣鹊悄悄地转了个身,看着门外,也背对着他:“英王殿下和菊娘对我很好,他们很照顾我,在这里,民女过得不错。”
“那你喜欢这吗?”沈凌嘉问。
明明这是他希望听到的,离开他,她也很好,但若真正听到她这样说,他还是有些吃味。
谭鸣鹊的声音也冷冷淡淡:“住得不错就够了,要什么喜不喜欢?”
“是吗?”沈凌嘉的尾音有些变调。
明知不对,他仍是心中暗喜。
“其实,你年龄渐长,也应该搬走了,不然总难免被人说闲话。”
谭鸣鹊扭回头:“搬去哪?”
“随你。”沈凌嘉也回过头,他已经调整好情绪,绝不会让她看出一点破绽,“这京城里,你想要在哪里住都行。”
“在京城?”
“或是想回益镇也好,对,益镇适合你,你不是一直想要回家吗?你圈个地方,朕拨给你?你救过朕的命,朕封你一个郡主之位,想必其他人不能有意见。你想要什么?朕都能给你,不光是你……”沈凌嘉并没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过急切,“你的家人,将来只要不犯大罪,朕一并帮你护着他们……”
“你赶我走?”谭鸣鹊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你那么想要我走?”
你应该点头说是。
——沈凌嘉告诫自己。
但他的本能却让他摇头说:“不。”
“无论你想要留在京城,还是想要回家,朕全都随你,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朕都答应,朕都帮你。”
谭鸣鹊望着他,眼眶渐渐变红:“若是我想见你呢?”
沈凌嘉避开了她的目光,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笑容有多勉强。
“昔寒,我们都在这京城里,又不是天各一方。”
“对。”谭鸣鹊喃喃,“若我留在京城中……”那便不是天各一方。
“可是……”
“我不回益镇了。”谭鸣鹊摇摇头,“我回去过一次,是您让菊娘送我走的,等我回到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您已经知道了吧?”
沈凌嘉目光一暗:“他给你下了药。是我考虑不周,我没想到当时我落难,他会怕我连累你们……”
“是怕‘我们’连累了他。”谭鸣鹊纠正。
沈凌嘉问:“那你恨他吗?”
谭鸣鹊摇摇头。
父亲做的事情,已经伤透了她的心,可是她没法恨。
那是他的父亲,也是她母亲深爱的丈夫。
如果从这个家庭里划掉她,仍然是一个完整美好的家庭。
“我希望您能让人照应我的母亲,我一走了之,不知道他会不会迁怒于她。”
“你放心,这一点朕能保证。”沈凌嘉道。
“那就好……”
“还有呢?”
“什么?”
“你只要朕让人护着你的母亲吗?那你呢?”沈凌嘉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得像陌生人,“朕怎么说都是一国之君,难道朕的性命就只值这一点?你还要什么?朕都可以答应。”
“是吗?”谭鸣鹊的某种浮现出疑惑。
她迷茫地看着沈凌嘉,暗暗思忖。
沈凌嘉便耐心地等着。
过了好久,谭鸣鹊下定决心,道:“我想入宫,做宫女。”
沈凌嘉以为自己听错。
他问了好几遍,谭鸣鹊都没有改口,她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你说真的?”
“对。”谭鸣鹊一次比一次坚定,最后一次,她说得斩钉截铁。
沈凌嘉刚说过无论她想要什么,他都答应,再改口实在不像话。
他只能愤然说道:“好,明天朕就让人接你入宫,你要做宫女,就别后悔!”
丢下这句话,沈凌嘉拂袖而去。
他千辛万苦要送她回归自然,可这只小鸟却像着了魔,非要从小笼子去大笼子里。
沈凌嘉搞不懂,又不能对她发脾气,决心让她吃点苦头,知难而退。
谭鸣鹊默不作声,只在他离开的时候默默鞠了一躬,等到他背影消失,便关上门。
“呼……”
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回头在凳子上坐下来。
直到此刻,她突然有种腿软的感觉。
虽然那是她熟悉的人,刚才却有些陌生,那是一国之君,他有了不同于往常的气势,一切变化都让她暗暗心惊,暗暗胆怯。她竟然开始怕他,回头想来,谭鸣鹊自己都觉得好笑。
真是不同了。
他像是倒回到他们刚刚相识的时候,有点欣赏,但不怎么熟悉。
她并不敢质问他当初在地牢里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不是真心,为何要纳秦兼月,为何千方百计诱她离开。但是,她想要留在他身边,像从前一样。她想看到他,她和他不一样,她仍然喜欢他,那是交出去的心,已经不在她身上,拿不回来,也舍不掉。
沈凌嘉一点也不明白,人是会变的。
从前她想走,因为她对家人恋恋不舍。
如今她想留下,因为她舍不得他。
魏王府已经不存在,谭家也无法回去,她还能去哪?
那就去他身边吧。
……
入夜。
夜凉如水,谭鸣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月朗星稀,明天说不定会放晴。
她不知道沈凌嘉什么时候才会让人接她入宫,虽然当着他的面说要入宫做宫女时她很有勇气,但等到沈凌嘉走了,她才慢慢感觉到紧张。
在宫中做宫女和在魏王府做绣娘时可不一样,宫里的规矩多得多。
谭鸣鹊只入宫过一次,那次的经历给她的印象非常糟糕。
那是一个光踏进去都觉得喘不过气的地方,不得不说,沈凌嘉一走,她就有点后悔了。
也许,当面问他为什么要纳秦兼月,也没那么恐怖,现在光是幻想做宫女会受到的考验,就足以让她郁闷得半死了。
“喂!”
谭鸣鹊打了个激灵,大半夜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真是吓人。
但是等回过神她就不怕了,这声音来自她熟悉的人,谭鸣鹊回头一看,确认,果然熟悉。
是多日不见的菊娘。
“你肯从那间小黑屋里出来啦?”菊娘讥嘲道。
“别阴阳怪气地说话。”
“嫌我说话难听?你怎么不觉得自己做事过分?”菊娘狠狠地在她脸上掐了一把,“这几天我一直担心你,你关着门不出屋子,又不肯见人,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
谭鸣鹊一愣,怅然又歉疚地叹了口气,小声说:“我很抱歉。”
“得了,会道歉还算你有良心。”菊娘一把搂住她,跟她一样仰望星空,“看什么呢?”
“月亮。”
“我听说,白天的时候,他来见你了?”
“从谁那听说的?”谭鸣鹊笑嘻嘻地问。
“别转移话题。”菊娘正色,“你们谈了什么?”
“他现在可是皇帝,他说过的话我可不敢随随便便告诉别人。”谭鸣鹊仍是在笑。
“别闹。”菊娘认真地盯着她,“我可看出来了,你现在一点都不高兴。”
从沈凌宥那里得知沈凌嘉答应来见谭鸣鹊,其实菊娘心里是暗暗高兴的。
谭鸣鹊总把自己关起来,不见旁人,她担心却也不敢去打扰。
可是沈凌嘉不一样,她知道他们之间从前的故事,也许沈凌嘉能让她走出来。
所以,她来见谭鸣鹊。
一开始,她发现谭鸣鹊果然从屋子里走出来了,心中无比雀跃。
但是,等到她看见了谭鸣鹊的神情,却忍不住皱起了眉。
谭鸣鹊现在明显并不快乐,可她已经见到了沈凌嘉,怎么会不快乐?
他对她说了什么?
菊娘抓着谭鸣鹊的肩膀,表情非常严肃:“我不能看着你这样颓废下去。”
“我现在很颓废吗?”谭鸣鹊反问道。
菊娘很肯定地点点头。
谭鸣鹊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道:“我没办法回答你。”
☆、误会
她也想回答菊娘。
菊娘担心她,她很高兴,她把菊娘当成朋友,而菊娘显然也视她为友。
可现在连谭鸣鹊自己都不清楚她的郁闷来自于什么。
秦兼月?沈凌嘉?宫女?
也许都包括,一时之间,她自己都理不清楚,又怎么回答菊娘?
“你得让我帮你!”菊娘急切地说。
“我愿意让你帮我。”谭鸣鹊抿着唇挤出第二句话,“可是,你怎么帮我?”
事关沈凌嘉,又有谁能帮她?
菊娘愕然半晌,却只能默然。
她无法回答她的反问。
现在,就连沈凌宥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沈凌嘉,何况是她?
她又凭什么大言不惭,说能帮她?她不能骗她,她帮不了。
菊娘愧疚地看着谭鸣鹊:“抱歉。”
“你这样说话,我可受不了。”谭鸣鹊望着她,半晌,问,“有酒吗?”
“酒?”菊娘懵了,“你能喝酒吗?”
“没试过,但我真想尝尝,走吧,我知道你喝酒,你一定知道哪里有酒。”谭鸣鹊一脸没事人的样子,“我早就及笄了,不是什么小孩子,别随便对我说抱歉,也不要瞧不起我,我知道在做什么,可能我现在长得很憔悴,但我没事,你放心吧。”
菊娘幽幽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真的可以放心吗?
最终,菊娘还是成全了谭鸣鹊的愿望,她喝到了人生中第一杯酒。
不,追本溯源,谭鸣鹊第一次喝酒,是与沈凌嘉。
那时候,他与她分享了他最喜欢的参丝露,可惜她对人参过敏。
参丝露里搀了一点黄酒,谭鸣鹊对那杯饮品的唯一记忆就是一场大病。
关于正式的第一次饮酒,谭鸣鹊只有一个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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