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殄第4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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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真不如再生一场大病。

    ……

    谭鸣鹊昏厥前最后的记忆是菊娘望着明月,她望着菊娘。

    其实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着真正的菊娘,因为当时她看见了三个。

    三个菊娘同时回过头,对她说:“鸣鹊,我。”

    正好三个字。

    因为菊娘没来得及说第四个字,谭鸣鹊就果断地“扑通”倒地。

    对,一定有“扑通”这声,不然她醒来的时候脑袋怎么会那么痛?

    谭鸣鹊伸手摸了摸,飞快地撤手。

    还有点肿呢。

    “哇啊。”谭鸣鹊深深叹了口气,心情糟糕透顶。

    头发混乱,出了一身的汗,浑身湿黏黏的,脑袋像是要裂开,还肿了个包。

    而且,她好像还忘了一件事。

    “鸣鹊!”菊娘喊人,敲门,推门,入屋。

    ——她想起来了。

    她一看到菊娘的脸,所有的记忆一涌而上。

    “我昨天改变主意了,想告诉你我跟陛下谈了什么,但没来得及说,我就晕了。”谭鸣鹊揉着脑袋往床下爬。

    菊娘抢着说:“你要入宫?”

    “你怎么知道?我晕了还会说话?”谭鸣鹊僵住。

    “不不不。”菊娘连忙摇头,“宫里来了一位安公公。”

    “谁?”

    “新提拔上来的,新面孔,我也不认识。”菊娘说,“是陛下派来的,他来接你入宫。”

    “哦。”谭鸣鹊这才恍然大悟,她点点头,冷静地去衣柜拿换洗衣服,“让人给我搬一桶热水来好吗?我要洗澡,麻烦你了,菊娘。”

    “没问题!”菊娘高兴地跑出去,吩咐了人,又跑回来,“你们改主意就好了!现在你们和好了,真好,我这就放心了。”

    “你说什么?什么和好?”谭鸣鹊一愣。

    她忽然觉得,菊娘心里琢磨的事,可能跟她说的根本不是一码事。

    菊娘还是很高兴:“陛下不是派这位公公接你入宫吗?那你们不就是和好了?”

    “你,你,你……你等等。”

    “行啦!我知道你是想给我一个惊喜,怪不得昨天怎么都不肯说。”菊娘笑嘻嘻的,“你放心,陛下对淑妃根本不感兴趣,他是因为秦将军的功劳才纳她,况且,准备淑妃之仪的一直都是德,不,现在应该说太妃娘娘。”

    听到秦兼月,谭鸣鹊连勉强的笑容也挤不出来。

    她真不喜欢那个人,她讨厌她,讨厌她的一切。

    讨厌秦兼月的针对,讨厌秦兼月的身份。

    沈凌嘉是不是真的对秦兼月不感兴趣,那一点也不重要,事实是,无论那人依赖着谁,都已经成为了淑妃。

    只是谭鸣鹊不解,沈凌嘉就一点也不在意?

    她听说沈凌嘉如今正重用林丞相,为什么偏偏纳了秦兼月?

    他明知道秦兼月与林睿然有一段情,他不是被蒙在鼓里,又为什么……

    也许沈凌宥说的有一点对。

    皇帝,真的是很难猜透的。

    “算了。”谭鸣鹊心思沉郁,也不想解释,便问菊娘,“那位安公公在哪里?”

    “你快跟我来!”菊娘正要拉她,又点点头,“是了,你昨天第一次喝酒,直接喝得倒了,我得先给你找些醒酒汤,你先等等,怎么都得整理好了再见人。我去厨房叫人煮汤,你先洗澡。”

    自说自话之后,菊娘扭头就走。

    谭鸣鹊拽住她:“那位怎么说都是宫里来的人,我不用先去见他一面?”

    “没事没事,有你七弟在招呼他呢。”

    “我哪来的七弟?”谭鸣鹊更不肯让她走了。

    菊娘笑嘻嘻地说:“得啦,等你入宫,七殿下就要叫你皇嫂了。”

    “够了,够了,别跟我开这种玩笑了。”谭鸣鹊无奈地说。

    她本来是为了避免麻烦,因此不想解释,但现在看来,要是不解释,任由菊娘思绪发散,整件事情一定会更加麻烦!

    “我没有七弟,我也不是他的什么皇嫂,菊娘,我是要入宫,但并不是……我并不是要做淑妃那样的人。”谭鸣鹊咬着牙说出淑妃两个字,“我无处可去,也不想给你,给七殿下带去什么麻烦。昨天,陛下来了,说答应我的要求,我的要求就是入宫,做宫人。”

    菊娘懵住,谭鸣鹊说的话实在太出乎她的意料,她根本想都没想过!

    过了很久,菊娘才茫然地开口:“鸣鹊,你傻了吗……”

    “大概是吧。”谭鸣鹊苦笑,“我简直是自讨苦吃。”

    她不敢问他秦兼月是怎么回事。

    不想去其他地方,不想回家,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曾经对她下药,甚至只是因为忌惮沈凌嘉才留她一命的父亲。

    曾经的山盟海誓烟消云散,她记得承诺,他却绝口不提,她甚至不明白为什么。

    谭鸣鹊觉得一团乱麻,她静不下来,她想知道沈凌嘉为什么偏偏要做最伤人的决定。

    她想去他身边。

    她的想法很简单,他不是说,她要什么,他都答应?

    那么此刻她只想去他身边,而不是隔一座宫城,锁上所有的门,此生不复相见。

    她想等他愿意说,或者等她愿意问的时候。

    如果,真的有那个时候。

    或许是因为这,谭鸣鹊其实很清楚,这算不上是一个答案。

    “你就是自讨苦吃!”菊娘瞪她一眼,“你干嘛说这种傻话!如果你想入宫,想做妃子,他也会答应的!”

    “那不一样,菊娘。”谭鸣鹊道。

    “有什么不一样!”菊娘反问。

    在她眼中,看得明明白白,他们分明相互喜欢,只要能在一起,用什么办法,有什么要紧?

    “那不一样……”谭鸣鹊摇摇头。

    她想了想,问道:“菊娘,若你和七殿下因为某种原因不能成亲,陛下有心撮合,给你们赐婚,我问你,那和七殿下向你求亲……是一回事吗?”

    菊娘愣住。

    谭鸣鹊浅浅一笑:“亏你还是姐姐,我都明白,你还不懂?”

    菊娘却突然啐了一声,道:“谁要跟他成亲!?”

    她脸一红,扭头冲出了房间。

    这回换谭鸣鹊愣住。

    “喂!”她喊了几声,没有回应。

    谭鸣鹊呆呆地看着门口,半晌,才无奈一笑:“这可不是我的目的啊……”

    她是想说服菊娘,但菊娘的反应,完全在她意料的十七种以外。

    谈起成亲这事,菊娘真是意外的清纯!

    念及此,谭鸣鹊无奈地摇摇头:“要么,是我老了。”

    正叹息时,送水的侍女来了。

    谭鸣鹊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换上新衣,只觉得神清气爽。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笑了没多久,便拉下脸。

    洗完澡之后,她的肌肤有如剥了壳的荔枝一样光滑水嫩——可惜她的优点也就剩这个了。

    谭鸣鹊慢慢走近铜镜,对着并不清晰的人影琢磨半天。

    “唉。”

    她相当懊恼地承认一个事实,“秦兼月虽然人是混账,可确实比我长得好看。”

    “谁说的!她那种质素也算大美人?京城里一抓一大把!”菊娘用脚开门,一脸恨铁不成钢。

    她把双手端的满满一碗黑色药汤放在桌上,汤碗飘着热气,明显是新鲜出炉。

    “你也太打击人了!”谭鸣鹊怒。

    秦兼月叫一抓一大把,那她岂不是平平无奇?

    菊娘讪笑道:“你看,光林家大小姐就比秦兼月好看,你别妄自菲薄啦。”

    “行了,我早知道你不会说话。”谭鸣鹊撇撇嘴。

    菊娘不会说话?

    对外人就玲珑八面,对她就言辞犀利,这算是什么本能?

    “别生气,来来来,喝完醒酒汤,对你好。”菊娘招呼她过来。

    谭鸣鹊凑过去闻了闻,边嫌弃边一勺勺喝光。

    ☆、再入宫

    喝完,谭鸣鹊评价曰:“腥。”

    “怪我,我加错了点东西。”菊娘坦率承认。

    谭鸣鹊敏锐地问:“这是你亲手煮的?”

    “怎么样?”

    “我刚才不是说了,腥?”

    “但你现在知道,这是我亲手煮的啦!”

    谭鸣鹊震惊:“你这是打算自欺欺人,叫我编个谎话说给你听?”

    “我不介意。我手艺不错吧?”菊娘一秒入戏。

    “不错,好喝,真厉害,哇,你第一次煮东西啊?天生之才!”谭鸣鹊面无表情地赞。

    菊娘一点不介意她表情没跟上,统统照单全收:“谢谢,谢谢,谢……”

    谭鸣鹊相当敬佩她的厚脸皮。

    “怎么你今天这么开心?”

    “有吗?”

    “跟七殿下有进展啊?”

    “哈哈哈……不是……”菊娘脸上写明四个字,言不由衷。

    谭鸣鹊噗嗤一笑:“祝你心想事成,早日得偿所愿。”

    “多谢多谢。”菊娘一拱手,便想起谭鸣鹊与沈凌嘉矛盾未除,尴尬地笑了笑,不敢继续秀恩爱。

    “你要是顾忌我,就有话不直说,那你才真叫欺负人。”谭鸣鹊白她一眼,“你有进境,我替你高兴,你不信啊?”

    菊娘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谭鸣鹊大惊:“你不信?”

    “我是说,对,我跟他最近还不错!”菊娘瞪她一眼。

    “你的意思真难懂。”

    “你的逻辑才奇怪!”

    “别对我大吼大叫,我要走啦,你留在英王府,以后我们可不一定能见面。”谭鸣鹊笑笑,“京城这么小,但隔着一道宫墙,再想像如今这样自由自在地说话,很难的。”

    “你也知道很难!”菊娘气愤地问,“那你还那么傻,要入宫,竟然还想做宫女?”

    “宫里的女人,除了宫妃,就是宫女嘛,我不想做宫妃,那还能怎么办?”

    “歪理!”

    “对,我自有一套歪理,可你别跟我生气,我就要走了。”

    菊娘一口气噎在喉头,下又下不去,上又上不来。

    “你非气死我!”

    她怎么跟谭鸣鹊生气?她总提醒得及时。

    一道宫墙,或许就是天各一方。

    想到这里,菊娘似有明悟,“你就是怕这个,所以要入宫吗?”

    谭鸣鹊笑而不语。

    她自己都没琢磨明白,又怎么回答菊娘?

    菊娘泄气地说:“罢了,我不跟你生气,也不跟你猜哑谜,可你答应我,别真的一去不还。”

    “呸呸呸。”谭鸣鹊笑道,“谁一去不还?你不要咒我。”

    菊娘轻轻地抱了她一下:“此去我再也帮不了你,你自己珍重。”

    “我会。”

    “宫里的人捧高踩低,我知道你看不惯,但你别搀和。”

    “嗯。”

    “还有……”

    “得啦!”谭鸣鹊忙笑着求她,“别说啦,菊娘,我发现你变得啰嗦好多。”

    “我替你着想,你竟然嫌我啰嗦?”

    “不嫌,我怕你说多话,会口干。”谭鸣鹊给她倒了一杯水,指着墙角桌上那堆绣品,“都送你啦。”

    菊娘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那些刺绣你向来爱若珍宝,舍得全都给我?”

    “菊娘,你有没有听过诗仙的一句诗?”

    “诗仙的句子多了,你说哪一句?”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谭鸣鹊缓缓说道。

    菊娘略一琢磨,懂了,讥道:“不要脸,自卖自夸。”

    “刺绣嘛,说我自夸就自夸了。”谭鸣鹊甚是自信,走到桌边,拿起其中一幅绣品,“哎,对了,我闲暇时绣了这个,若是你有机会遇到李老板,帮我给她。”

    菊娘走过去,接过那副绣品一看,不由得愣住。

    这上面绣的是个女人的头像,竟然是李老板,栩栩如生。

    谭鸣鹊盯着这幅绣品看了一会儿,才道:“她是个伯乐,眼光比你好,这幅绣品送你你不懂,帮我给她。”

    菊娘呆呆地点头。

    谭鸣鹊这番举止颇有种放弃一切的托付之感,她一时不敢搭话。

    “谢谢你让我住在这。”谭鸣鹊背着手将整间屋子瞧了一遍,“这里很漂亮,你眼光不错。”

    “这间院子不是我挑的。”菊娘说完又后悔,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谭鸣鹊抿唇一笑,“我走了,有缘再见。”

    菊娘愣了一下,也露出笑容:“我觉得我们还算有缘,必会再见。”

    “你不是说不想跟我打哑谜?”谭鸣鹊逗她一句,及时收手,“青山常在,绿水长流……”

    菊娘笑她:“这是什么不搭调的江湖人话?”

    谭鸣鹊不答,做了个拱手的姿势:“我们后会有期。”

    这不算郑重的拜别,却更让人感慨。

    菊娘叹了口气,“再会。”

    谭鸣鹊脚步轻快地走出门去,宛如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儿。

    但她们多么清楚,她早已经做不成那无忧无虑的谭鸣鹊了。

    ……

    安公公见了谭鸣鹊,客气几句,便请她入轿。

    轿子在正门外等着。

    谭鸣鹊自离开屋子,便一直沉默,见了沈凌宥和安公公,只是微笑不语,宛如淑女。

    沈凌宥觉得不习惯,安公公却也陪她笑而不语,送她上了轿子。

    “多谢英王殿下,您,不用送了。”安公公与沈凌宥告别,也上了另一抬轿子。

    轿子和马车不一样,晃晃悠悠。

    晕车与宿醉相结合的后果是,谭鸣鹊差点一起步就吐满车厢。

    她捂着嘴熬了半天,终于等轿子从英王府到了宫城。

    任凭平民百姓,皇亲国戚,有机会入宫的话,一律不得驾马,坐轿,除非皇帝恩赐。

    谭鸣鹊以为她终于能下轿喘口气,谁知道轿夫仍抬着轿子往前走。

    她算着路程觉得不对劲,忍无可忍掀开帘子往外看才知道轿子已经入了宫。

    闹呢!

    “停轿!”谭鸣鹊吼一声,两抬轿子都落了地。

    安公公脚步匆匆跑过来,问谭鸣鹊:“谭姑娘,出什么事了?”

    “不是入宫了吗?怎么还不下轿?”谭鸣鹊阴着脸问。

    她脸色难看,是忍着吐,安公公却实在烦恼,不懂她的无名火从何而来。

    他赔笑道:“您放心,陛下有命,您和别人不同,可以坐着轿子在宫中行走。”

    先生是不是在整她?

    谭鸣鹊直接往外走。

    “行走?坐着轿子也叫行走?”谭鸣鹊用不容置疑地语气说,“我不用轿,叫他们回去!”

    “是,是是是。”安公公非常听话,从善如流遣走了轿夫。

    把人送走,他又跑回来,殷勤地问谭鸣鹊:“谭姑娘,请跟我来,不要让陛下久等。”

    “……去哪?”

    “陛下说,在御书房见您。”

    又是御书房?

    谭鸣鹊的脸色更加难看,她对那里的记忆相当糟糕。

    但她更明白跟一个陌生公公谈条件要求换地方,更没指望,因此只能点头说:“带路。”

    “是!”安公公乐滋滋走在前面,给她领路。

    谭鸣鹊默默地走在后面。

    老实说,撇去一开始的抗拒,这次入宫与第一次被沈清辉召见时的感受截然不同。

    第一次即将要面对的人是沈清辉,陌生的君主,她对他毫无了解。

    但这一次,她要见的人是沈凌嘉。

    即使变成皇帝真的会对一个人有所改变,但是有几点不会变。

    他曾经是她的殿下,他曾经是她的先生,她对他的了解绝对比对沈清辉的多。

    最起码,她知道他喜欢的颜色,讨厌的食物。

    至于对沈清辉……她光知道他的名字叫沈清辉,这还是沈凌嘉教她的。

    谭鸣鹊一边想,一边走,因此走得有些慢。

    但安公公却很有耐心,并不催促,他眼光奇准,看得出沈凌嘉很看重这位“谭姑娘”,否则的话怎么会那么紧张地让他一再礼待谭鸣鹊?沈凌嘉特意叮嘱,可见他对这位谭姑娘不一般,如今又专门用小轿接入宫中,莫非……

    安公公仔细琢磨,脚步也不快,二人便各怀心思,徐徐而行。

    不久,到了御书房,安公公请她稍等,先进去禀告。

    谭鸣鹊有些无聊地在门外等候,没多久,里面传出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十分急切,但突然顿住,然后放慢速度,缓缓来到门前。

    那人将门打开,谭鸣鹊原以为是安公公,但当她回头望去,却发现开门的人竟然是沈凌嘉。

    安公公忐忑地站在他身后,看起来十分矛盾,又想抢着开门,似乎又不敢动。

    沈凌嘉打开门,看着门外的谭鸣鹊,二人相隔三步,却像是隔了一道天堑。

    谭鸣鹊与他隔着一道门,相对无言。

    过了一会儿,沈凌嘉才尴尬地咳嗽一声,回头说道:“你出去吧。”

    安公公早等着这句话,慌忙从旁边侧着身子逃出来。

    他匆匆告退,然后落荒而逃。

    谭鸣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下意识问沈凌嘉:“他跑什么?”

    沈凌嘉本能地接口:“不知道。”

    一问一答,如从前般默契而自然。

    二人再次对视,这回却只是一眼,就各自避开。

    “别站在外面了,你先进来吧。”沈凌嘉匆匆说完,比逃走的安公公还要狼狈地转身进屋。

    “是,陛下。”谭鸣鹊谨慎小心地答应一声,马上也跟着踏入屋内。

    ☆、宿醉

    “昔寒,你……”

    沈凌嘉猛然回头,她缀在后面,被吓了一跳,倒退一步。

    “你怎么样?”沈凌嘉有些懊恼地说,“我不是故意吓你。”

    “没事。”谭鸣鹊轻轻摇头,偷看他一眼,重新把头低下去。

    沈凌嘉的声音陡然又变得不悦:“你昨天不是还挺有勇气吗?怎么今天又小心翼翼,怕朕?”

    她用得着怕?

    谭鸣鹊想,来这里的时候明明觉得没那么紧张,跟沈清辉比起来,面对沈凌嘉,应该更容易。

    她鼓足勇气说:“我不是怕……您,只是有些不舒服,所以说话跟不上气。”

    “怎么又不舒服?”沈凌嘉一愣,忍不住上前一步想看她的脸色,“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昨天,昨天晚上……我弄了点酒喝。”谭鸣鹊吞吞吐吐地说。

    “你现在还喝酒了?”沈凌嘉怔住,他是走了半年,不是走了半辈子吧?

    “头一次。”

    “什么头一次!你忘了上回喝酒以后病得多重?”沈凌嘉喋喋不休,“你怎么不长记性?”

    “上次喝酒生病是因为我不能碰人参,跟酒可没有关系。”谭鸣鹊据理力争,一时情急,不知道扯动了那根弦,头疼不已。

    她伸手扶额,身子晃了晃,沈凌嘉当即色变,顿时失了分寸,伸手来搀她:“还啰嗦什么,赶紧坐下!”

    谭鸣鹊迷迷糊糊地跟着他走,被沈凌嘉按下去。

    她下意识往后一倒,原以为会摔跤,没想到后面有个靠背。

    谭鸣鹊缓过了神,这才发现自己是坐在一个椅子上,低头一看,这椅子还铺就着明黄铯的锦缎。

    她当即慌张地站起了身,看着沈凌嘉,不知所措。

    “陛下,这,这是您的……”她以为自己闯下了滔天大祸。

    然而沈凌嘉比她还诧异,道:“无端端的,你又怎么回事?”

    等谭鸣鹊结结巴巴指着椅子啊啊哦哦几声,他才明白过来,顿时大笑:“你以为这是龙椅?”

    谭鸣鹊大疑,“这不是吗?”

    “你个傻子!龙椅只有一把,在金殿上,这不过就是把普通椅子罢了,你怕什么?”沈凌嘉重新将她搀扶到椅子上坐下,“你好好休息吧!”

    谭鸣鹊心中还有顾虑,却也不敢说,只得忍着,明明这把椅子坐得相当舒服,她却像是生了虫,又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怎么都坐不住。

    沈凌嘉在一旁站着,看她矛盾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但刚扬起嘴角,想起前事,便又撇下。

    她自暴自弃来做宫人,他怎么开心得起来?

    他走到一旁,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两张椅子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盘点心,还有两杯倒好的茶。

    谭鸣鹊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点心比她在魏王府和英王府见过的更加精致,但考虑到这是呈送给皇帝的,自然要是最好的,也在情理之中。五朵荷花,叠成小塔,谭鸣鹊琢磨半天也想不到这点心是怎么做的,便拿起来吃了一口。

    “……好吃!”谭鸣鹊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一鼓作气将小小的莲花塞进口中,几口嚼碎吞下,仍觉得留有余香,不禁赞叹一句。

    “喜欢吧?”沈凌嘉正喝着茶,看她吃东西的仓鼠样,忍不住轻笑一声。

    “喜欢!”谭鸣鹊立刻点头,“我很喜欢这种味道,和府中的‘莲蕊酥’很像!”

    莲蕊酥是魏王府点心师傅的拿手本事,谭鸣鹊至今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但很喜欢吃。

    “朕知道你喜欢吃莲蕊酥,特意让御膳房做了类似的,原本的师傅已经告老还乡,不然朕一定让他天天给你做莲蕊酥。”沈凌嘉笑道。

    “天天做就不必啦,什么好东西,天天吃都会腻!”谭鸣鹊摆手道。

    她低头拿手绢揉了揉手上残余的糖粉,突然抬头问道:“您怎么知道我,民女,喜欢吃莲蕊酥?”

    沈凌嘉噎住,半天才挤出一句:“知道别人的口味,很难吗?稍微注意一点就行,比如德太妃,七弟,甚至是菊娘的口味,朕都还算了解……”

    他啰里啰嗦解释了一大堆,中心思想是,他知道谭鸣鹊的口味,是非常普通的一件事。

    谭鸣鹊噗嗤一笑,不敢拆穿,索性哄哄他:“是,民女明白。”

    “嗳。”沈凌嘉忽然很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谭鸣鹊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陛下,怎么了?”

    “昔寒,你别总是民女民女这样说话,真奇怪,你也是,七弟也是,我们很不熟吗?这里没有别人,为什么那么生分?”沈凌嘉有些别扭地说。

    “可是,别人都这样说话。”谭鸣鹊不解地道。

    “别人是别人,你和别人是一回事吗?”沈凌嘉脱口而出。

    谭鸣鹊有些诧异地望着他。

    沈凌嘉为难地扭过脸,道:“就听我一回吧。”

    谭鸣鹊心下一软,当即道:“好,我知道了。”

    “你瞧,这样说话不是舒服得多吗?”沈凌嘉果然振奋起来。

    “是啊。”谭鸣鹊一边承认,一边笑眯眯把手伸向第二朵莲花。

    不多时,沈凌嘉又轻轻摸着茶碗的边缘,一脸纠结。

    虽说帝王本该喜怒不形于色,沈凌嘉这次却一再将心绪写在脸上。

    他新手上路,虽然为人稳重,但是想一步登天做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却也不容易,他在外人面前可以端着,在谭鸣鹊面前却冷不了脸,何况他本来就满腹心事。

    谭鸣鹊察言观色,立即开口:“您有话说?”

    沈凌嘉动了动嘴,最终还是一脸别扭地说:“没有。”

    “您这分明是言不由衷。”谭鸣鹊道。

    她说完,又拿手绢擦手。

    沈凌嘉忍不住好奇,问她:“你每吃一块点心就擦一次手,是何缘故?”

    “糖粉黏在手上,当然要擦啰。”谭鸣鹊一脸理所当然。

    “可你擦完手又去拿,岂不是又弄脏?何不吃完再擦?”沈凌嘉又问道。

    谭鸣鹊自有她的一番逻辑:“我擦手是因为吃完一块就不想吃了,没想到擦了手还想吃,所以去拿,我本来就是吃完了才擦的。”

    沈凌嘉无言以对。

    “况且我现在已经吃完了。”谭鸣鹊将手帕折起来,放在一旁,伸手去端茶碗。

    “哎!”沈凌嘉立刻叫停,“你等等!”

    谭鸣鹊动作停住,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你不知道茶会解药性?”

    “您教过我,我当然知道。”

    “那你还喝茶?”

    “我又没吃药,怕什么解药性?”谭鸣鹊十分费解。

    “谁说你没吃药?”沈凌嘉也有他的一番逻辑,“虽然你现在没有吃,但你待会儿要吃。”

    “安常!”沈凌嘉高声唤人。

    门猛然被打开,安公公满头大汗地出现在门口,他先飞快地抬头将屋内的情况扫视一遍,见谭鸣鹊与沈凌嘉相对而坐,不由得一惊。

    不过安常一向稳重,见到这奇景,也只是安静如常地快步走进来,在沈凌嘉面前恭敬地问:“陛下有何吩咐?”

    “你去太医院,请李院长过来看看,她昨天喝了点酒,到现在还不舒服。”

    “不必了!”谭鸣鹊一听事情要闹大,顿时着急地插嘴。

    沈凌嘉瞪她一眼,“这个别想让我依你,好好坐着,不许说不!”

    谭鸣鹊动动嘴,不甘心地嘟起嘴巴。

    “去吧。”沈凌嘉回头看向安常时,又恢复往常情态,淡淡吩咐道。

    安常低声答应,平稳而迅疾地退出了屋子。

    门重新关闭。

    谭鸣鹊的嘴巴还能接着挂油壶:“我真得喝药?”

    沈凌嘉不说话,默默地点头。

    “我只是喝了酒,又不是生了病。”

    “是不是生病,问了李院长再说。”沈凌嘉相当坚决,“不许说不。”

    一样的四个字,不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决然。

    谭鸣鹊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她是入宫来做宫人的,一开始就劳动院长,未免风波太大。

    沈凌嘉拿她没辙,却也不是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他直接扭过头不看,也就是了。

    “先生!”谭鸣鹊伸手去扯他的衣袖,他不理睬,她就耐心地摇,摇到他回心转意为止。

    谭鸣鹊玩起死皮赖脸,那沈凌嘉可就真的没法子了。

    “你看着我也没用。”

    “求您啦!”

    “求我也不行。”

    “我是有点不舒服,可菊娘说那叫宿醉,没什么的。”

    “别人是没什么,你可不是别人。”沈凌嘉似笑非笑地提醒她,“忘了你那些前车之鉴了?”

    谭鸣鹊可是连砍柴都能砍到自己的腿,烧炭喝酒连续大病爬不起来的神奇之人。

    “……”谭鸣鹊自知理亏,沈凌嘉一搬出她那些前科,她就没法反驳了。

    “乖乖坐着,等李院长来吧。”沈凌嘉得意地也伸手拿了一块点心吃,咬了一口甚是嫌弃,“你怎么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

    “我就是怕苦嘛。”谭鸣鹊小声嘀咕。

    “在我面前少玩指桑骂槐这一套,你再怕苦也没用,只要李院长开了药,你就要喝。”

    谭鸣鹊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也学他扭转开头。

    ☆、顾忌

    然而沈凌嘉从来不怕这个,乐滋滋把手中的莲花几口吃掉,还落井下石:“生你的气吧,李院长待会儿就来了。”

    谭鸣鹊发了会儿闷气又觉得于事无补,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先生!”

    沈凌嘉警惕地盯着她:“你是不是又打什么鬼主意?”

    谭鸣鹊一脸受伤:“我才没有!”

    “那你叫我干嘛?”

    谭鸣鹊笑嘻嘻的:“等李院长来,让他也给你看看好不好?嗯,这叫什么来着……平安脉?”

    “诊什么平安脉,我好好的。”

    “那也让他给您看看吧!”

    “随便吧。”沈凌嘉看她一脸可怜的模样,有些心软,便松了口。

    谭鸣鹊大喜。

    “你到底打什么鬼主意呢?”沈凌嘉重新警惕起来。

    谭鸣鹊没耐心地说:“我哪有什么鬼主意,关心您还不行吗?”

    “你关心我,我信,但你无端端这么懂事,我可真放不下心。”沈凌嘉道。

    他审视着谭鸣鹊的双眼,越是看,她的神情越是心虚。

    谭鸣鹊的受压能力实在不强,被沈凌嘉看了几眼就焦心投降。

    “我真没有什么鬼主意!是,我是有点心思,可并不是要害谁。”

    沈凌嘉感兴趣地挑起一边的眉:“小心思?说来听听。”

    谭鸣鹊倒是很不想说,被沈凌嘉催促了好几声,才不甘愿地开口道:“先生,您还记得您为什么要让那位安公公来接我入宫吗?”

    她不提倒好,一说,沈凌嘉顿时冷了脸。

    为什么要让安常去接她?

    因为她要入宫。

    她入宫要做什么?

    做宫女。

    他脸色能好才怪,她怎么还记得这一着?

    谭鸣鹊就接着说了:“我是入宫来做宫女的嘛,一进宫排场就这么大,还请来李院长给我看病,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

    最重要的是,沈凌嘉的举动,难免会让人有其他想法。

    但谭鸣鹊对其他身份实在是毫无兴趣,她只想用另一个普通的身份,站在沈凌嘉身边,就足够了。

    她不需要其他。

    也从未考虑过其他。

    说来好笑,父亲对待她再有千般不是,却唯独没对不起母亲,他的一生,只有一个妻子,一个女人。也许就是这一点影响了谭鸣鹊,当她在皇榜大街看到秦兼月的那一刻,便知道她与沈凌嘉再无缘分。

    可是谭鸣鹊的心却偏偏纠结,再无缘分,她也不想斩断唯一的牵连。

    或许等她自己想通,才会主动离开这里。

    ——却不是现在。

    人的想法,有时候既复杂又矛盾,却也因为这种复杂矛盾又难以解释的特性,才会组成繁复的所谓人性。

    谭鸣鹊望着沈凌嘉,目光如炬,仿佛无所畏惧。

    但她的勇气也只到这里为止,如果她真的有勇气,就会问,他回宫后,为什么不来找她,又为何要去纳秦兼月,可她没有,便只能做这些微小的恳求。

    “所以你要他给我号平安脉?”

    “是。”

    “你多心了。”

    “陷入此局,难免多心。”

    沈凌嘉叹息一声,道:“好,我不为难你,等李院长来,我就让他给我号平安脉。”

    谭鸣鹊松了口气,露出明显的庆幸之色,“谢谢您。”

    “你要是真谢我,就替我考虑,别叫我替你担心了。”沈凌嘉白她一眼,“你顾虑这么多,还要做宫人?”

    他没有明显地质疑,但字字句句与神情眼色,都明显地透露出疑心。

    谭鸣鹊却相当之坚定,她斩钉截铁只说了一个字:“是!”

    沈凌嘉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之色,又很快恢复,笑了一笑,道:“那就随便你吧。”

    他不生气,谭鸣鹊反而更加顾忌。

    她不断地偷看沈凌嘉,悄悄打量着。

    “想要看,就大大方方地看吧。”沈凌嘉笑容不变,“偷偷摸摸是干什么呢?”

    又笑了,又笑了。

    谭鸣鹊不理睬他说什么,只是专心致志研究他的表情,一边思考,一边摇头。

    沈凌嘉见她苦思冥想,皱着眉头,不由得不解,道:“怎么了?”

    “先生,我实在不知道您的心里在想什么。”谭鸣鹊忍不住说,“您一会儿冷落我,一会儿关心我,我甚至不明白您什么时候会变,这对我来说,压力太大了。”

    “我,我有吗?”沈凌嘉双目圆睁,甚是诧然。

    “您还没有啊?”谭鸣鹊想起沈凌宥说过,人变成皇帝,就真的变了,连三哥也变得甚是多疑——她正要说,又怕这话给沈凌宥带去什么麻烦,便改口道,“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她觉得沈凌嘉变了,没必要牵连旁人。

    沈凌嘉道:“你也这样觉得?”

    “还有别人说吗?”谭鸣鹊问。

    “……虽然他们不敢说,但想要看出来却太容易了。”沈凌嘉的笑容变得淡然,他叹息道,“可我觉得我没有变,明明还是和从前一样,为什么人人都觉得我变了?”

    他看着谭鸣鹊,没有说话,但谭鸣鹊分明从他脸上看出了委屈,还有一句藏住的话:

    ——连你也觉得我变了。

    谭鸣鹊有些矛盾,她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错,却又觉得自己害沈凌嘉委屈,着实是不应该。

    她纠结了一会儿,道:“可是,我的确不明白您心里在想什么,也许您只是随便改了个想法,没说出口,觉得无所谓,但对于我们来说,这确实有莫大的压力。您真的一点不变,也不可能,您已经是皇帝,不再是魏王了。”

    这样的话,或许只有谭鸣鹊敢在他面前说。

    “我已经是皇帝,不再是魏王了……”沈凌嘉仔细咀嚼着这句话,“所以,大家都怕我?”

    “伴君如伴虎,我想,无所谓‘君’是不是虎吧,在大家眼中,您已经是虎了。”谭鸣鹊已经说了个开头,索性一直把心里话说下去,她在沈凌嘉面前分析桩桩件件,十分自然,她是有些心事,却并非所有的话都不敢说。

    沈凌嘉忍不住一笑:“也就是你,能够坦然分析这些事。”

    “还行。”谭鸣鹊谦虚一句。

    她自觉,她并不是真的那么坦然。

    “那你也像其他人一样视我为虎吗?”沈凌嘉若无其事地问道。

    他的心中当然不像?br/>电子书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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