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生最好的时光第5部分阅读
败坏地走了出去。
闻静受了一肚子闷气,鼓着腮帮子,心情更加低落,只感到生活是如此压抑且无望。
人,到底要怎样努力才能脱离现有生活过上一种全新的生活呢?
夜幕降临,白天的暑气尚未消散,令人烦闷,闻静索性穿上鞋,漫无目的地逛出了家门。
夜色辉煌,到处是热闹的人声。西瓜档前一只20寸的电视机“隆隆”作响,前面聚满了人头,手捧瓜片,兴致勃勃地在观看本地新闻——昨天他家死了一条狗,今天你家丢了一只猫。
人要是不把生活中的琐事放大三千倍,唏嘘怨怜,自欺欺人,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在伊拉克,有战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在四川,有天灾,多少人流离失所;在这个繁华都市的角落里,有暗沟,有兽行,有一切不正当的手段,可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生活而已。
在这些伟大隐忍的痛苦面前,世俗的烦扰显得多么微不足道,多么微不足道。
可是,人们也并没有因此多快乐一点,痛苦仍像杂草般侵蚀着生命。活是活下去了,至于活得好不好,完全又是另外一回事情。
不知不觉当中,闻静已经踱到了华清的校门口。华灯初上,学生们吃完晚饭三三两两结伴回教室自习,闻静跟在后头,沿着系大楼的小路一直走上去。
已经很晚了,系大楼里还一片灯火通明,每一格有亮光的窗户似乎都散发出无限疲倦。
“同学,签个字。”大楼传达室的老伯喊住了刚要进门的闻静,这是规矩。
“哦。”闻静摸了摸鼻子走过去,老老实实地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忽然,她余光一扫,往上跳了几栏,一下呆住,随即一颗心狂跳起来。
顶栏赫赫写着眭雍哲的名字,他的笔迹闻静闭上眼睛也历历在目,很少有人写字那么用力,铁划银钩,刚劲有力,与他雍雅淡定的外表大相庭径。
闻静想都没想,就冲口问道:“伯伯,眭教授回来了?”
老伯似乎见多了这样的女学生,有些不耐烦,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爱理不理地说道:“早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去哪儿了?”闻静忙不迭问道。
老伯不高兴地看着她:“我说你这小姑娘不好好进去自习,专打听眭教授的事情干什么?你们这帮女学生哦……”他“啧啧”作声,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只是不断摇头。
闻静霎时就脸红了,知道他一定把自己看作是眭雍哲的爱慕者,步步紧逼,穷追猛打来了。
他已经回来了?想必二人已经摊过牌了。闻静咬一咬牙,霎时感到肩负重任——她要将杜兰庄的戒指还给眭雍哲。
两人分手,他的心里也肯定不好受,闻静于心不忍,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她走出系大楼,在校园里转了两圈,还特地去停车场找过,都不见眭雍哲的人和车。
或许真的离开很久,人早就走了。
闻静讪讪地想着,沿着小路走出校门,往家的方向走去。拐过两个十字路口,正在人行道上低头走着,忽见一辆黑色大车倒逆地横在人行道中间,车头是熟悉的w标志,离护栏只隔一个拳头的距离,行人根本难以通过。
闻静的倔脾气上来了,不肯绕道,缩手缩脚地贴着车身擦过去。挨近了,只见车窗全部摇了下来,她不经意地往驾驶座上一瞟,随即惊叫出声:“眭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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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他怎么会在这儿?
闻静睁圆眼睛,傻傻地愣在原地,脑子一下转不过弯来。
只见驾驶座上的眭雍哲歪斜地倚向前方,白衬衣皱皱地揉在身上,领口松了两粒扣子,面孔压在方向盘上,僵着身体,一动也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怎么的。
闻静急忙探□去,连唤几声“眭教授”,都不见反应。
不会被人敲晕了头吧?!
闻静顿时慌了神,连忙将手伸入车内,拉开保险,打开车门,猫着腰,探过身去。凑近了,才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夹杂着淡淡的酒气,一波波地漾入鼻端。闻静心底似被小爪不经意地刮挠了一下,没来由的就是一阵轻痒。
原来是喝多了。
她倏然松了一口气,直起腰,静静观望着眭雍哲醉了的样子,一股异样的情绪自心中升起。
街边暗黄的路灯投下淡淡的光,打在他英俊而又略带疲惫的侧脸上,大概真的喝多了,神情恣意,眉头却紧锁,与平日里矜贵疏离的形象相去甚远。
平日里,他总是一副淡淡的表情,叫人猜不出到底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
黑暗中,忽见眭雍哲动了动,空间狭促,长手长腿似乎伸展不开,姿势很不舒服,下一秒就听见他发出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很细微,似在呻吟:“兰庄……”
灯影斑驳,四周一片寂静,闻静蹙着眉,感到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和杜兰庄分手,他心里也一定不好受。
闻静就这样坐在副驾驶座上胡思乱想了老半天,才突然惊觉到与眭雍哲两人孤男寡女在车里已经共处了那么久。
她的反应总是慢半拍,身边的人喝醉了酒,没了动静,又是夜深人静,气氛暧昧……
想到这里,闻静顿时忸怩起来,面孔在黑暗中激辣地涨红了。
她猛地转身,决定下车。反正他只是喝多了,没有大碍。再呆下去,她只担心自己那只活该砍下来的小色手,就摸到眭雍哲脸上去了。
可还没等触到车门,突然,左边手臂一紧,闻静整个人就被猝不及防地扳了回去。
下一秒,她就感到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紧紧抵住自己的后背,一记用力,她便被按在车门上,后背铬到坚硬的车把手,疼痛万分。
一具高大的身躯随即压上来,将她钳制住,再也动弹不得。
闻静只感到天旋地转,兜头兜脸都是男人身上的凛冽气息,夹杂着酒气,热烘烘地喷在自己脖子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面孔已经被一片滚烫贴住。
她呆若木鸡般任由他摆弄,已然震呆到忘记了挣扎。
眭雍哲伸手箍紧她,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扳正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闻静冷不防对上他的眼睛,害怕得浑身哆嗦,他不是喝醉了吗?为什么眼睛还那么亮,仿佛能看透她的灵魂。
两人的面孔只相隔一指距离,灼热的气息无处不在。
眭雍哲半眯着眼注视了她几秒钟,没有说话,随即俯□将额头紧紧抵在她的额上,闻静以为他要吻她,顿时一阵慌乱,本能地想挣扎,却无济于事,只好无望地闭上了双眼。
她心中闪过一丝悲哀,纵使眼前的男人完美到无可挑剔,万人爱慕,但仍有一个缺点——他不爱她。
世上再出色的男人,如果不爱她,都只不过是陌生人,她又怎能作践自己去爱一个陌生人?
可是,温热的触感久久未在唇畔落下,反而辗转到了耳根。
闻静只听见他喑哑的声音对着自己的耳心,沉声问道:“你,爱不爱我?”
“什么?”闻静的大脑中一片空白,一颗心好似飘浮在半空当中,晃晃悠悠的抓不住任何东西。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爱不爱他?
他把她当成了杜兰庄……
他分手买醉,照理说,就算当作安慰,她也应该说爱他。何况,有多少女人想当面向他表白,都苦于无奈。
“我……我……”闻静讷讷地望着他,如鹦鹉学舌般反复嚼着几个字,后半句话却如粗石般堵在喉口,无论如何也蹦不出来。她只是一根筋,说话从来都出自真心,来不得半点弄虚作假。在这紧要关头,却迟疑了。
无论是书里,还是现实中的他,不是一向都是她的倾慕对象吗?为什么在这一刻,她却犹豫住了?
就在闻静愣神的当会儿,眭雍哲已经伏在她肩头低低笑起来,他起身,隔远一点死死盯着她有半分钟,目光闪烁,好像要将她穿透一样,忽然弯起嘴角似是而非地笑了,一字一顿道:“你,不爱我呢。”
他神情倨傲,语气却无限寥寂。随即手一松,放开闻静,一骨碌又歪倒在了一边。
失去支撑,闻静整个人一软,差点要顺着座椅瘫下去。
她全身像筛糠似的在发抖,只感到自己像一个在盛夏跑步的人,浑身大汗,忽然把一双脚浸到冰水里,那刺骨的寒意从脚上迅速往上蔓延,至小腹至胸口直至大脑,可一颗心总算自半中央落了地,令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闻静平生从未感到犹如此刻般踏实过。她甚至感激眭雍哲将连她自己都把握不准的情愫,就这样一句话残忍地掀了开来,再也不留半丝假想余地。
她不爱他!原来……她不爱他!
真是可笑,她不爱他,又怕他做什么?。
魂魄稍稍落定,闻静产生了一种忿忿不安的心情,悄然看了一眼醉倒在身旁的眭雍哲,忽然又有点恨他。
这个男人,凭什么一眼洞穿她?!凭什么他说怎样自己就怎样?!最可悲的是,他说的话句句属实,连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都不给自己留下,残酷得可以。
这个狠毒的人,他以为随随便便就能看透一个人?!随随便便就能左右别人的心思?!
闻静牙关紧咬,心中犹如千百只小鼓在无律地敲打着,几股莫名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一波波向她袭来,几乎头晕目眩。
她自小到大生活犹如一张白纸,从未经历过如此跌宕复杂的内心冲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越想寻根探底,越不得果,越不得果,就越害怕,委屈的眼泪直在眼眶中溜溜地打转。
闻静再也不忍想下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叫嚣:赶快逃离这儿,逃离这个可怕的人,越远越好!
她冲动地一转身,一下打开车门,就欲下车。
忽听“砰”的一声巨响,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一个骑电瓶车的人连车带人扑倒在前方不远的马路上。呆了几秒钟的时间,闻静才抱住头歇斯底里地尖叫出声。
身旁的眭雍哲酒意全醒。
整件事情的结果是:辉腾的车门挂了,路人被撞成了脑震荡,眭雍哲和闻静被当作肇事者带进派出所,外加一条醉酒驾车的罪名。
在这盛夏即将离去的烦闷夜晚,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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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派出所的民警见闻静年纪尚小,一副呆憨神态,进来的时候只在一边不断地哭,身旁的男人倒很英挺,气宇不凡,却蹙着眉一声不吭。
他们均在心中一口咬定眭雍哲不是好人,专靠一副好皮相拐骗不懂事的小姑娘,连带这个小姑娘也是受害者之一。
民警们和颜悦色地给闻静作了笔录,并再三告诉她在派出所不用害怕,要她将事情的真相说出来。
可问来问去,闻静只有一句话:我下车时没注意开车门,撞飞了人,他没有醉酒驾车。
民警们面面相觑,大概觉得着这个小姑娘实在冥顽不灵,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刚想站起来凶,监侦室的门被打开,一个女警匆匆跑进来在作笔录的民警耳边低语了几句,众人霎时就变了脸色。
民警站起来,将信将疑地扫了闻静一眼,最后无奈地说道:“走吧,有人保你了。”
闻静也不知道他的态度怎么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战战兢兢地“哦”了一声,便拔腿就往门外走去。
“等一等。”民警又喊住她。
闻静只听他对女警吩咐道:“小黄,你送她到门口,免得局长说我们办事不周。”
一出大堂,就见眭雍哲远远地站在门口,酒醒后,恢复了一副淡淡的表情,身形颀长,气质雍雅,路过的女警纷纷撇过脸好奇地望他两眼,随即低下头抿着嘴走开了。
闻静忽然想到两个最俗气的字眼:好帅。
见到闻静出来,眭雍哲当面走了过去,神情平静,好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对话:“没事吧。”
闻静仰面望着他,摇了摇头,又小心翼翼地瞅一眼四周,悄声问道:“那个人……会不会死啊……”
眭雍哲见她一副余惊未定的模样,不禁失笑,刚想开口,忽见一位西装笔挺的中年人走到他身边,恭敬地喊一声:“四少爷,手续都办好,可以走了。”
眭雍哲点点头:“麻烦你,进叔。”
那个叫进叔的男人却仍立在原地,不肯离去。
眭雍哲奇怪:“还有事吗?”
进叔抬头看了他一眼,迟疑地回道:“恐怕你要跟我走一趟江景湾了……”
只见眭雍哲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冷冷问道:“他来了?”
进叔点点头,一五一十地回道:“七点的飞机,大少爷也到了……”
眭雍哲移开视线,沉默片刻,忽然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就往门外走去。
闻静见这光景,连忙拔腿跟在后头,一直走到派出所外面,见到门口的排场,着实吓了一大跳。
派出所门口停着三台漆黑蹭亮的车,周围满是围观的人群,热闹的议论声不时传入闻静耳中。
“凯雷德,好车啊,一百多万一辆呢……”
“谁啊这是,仗着有钱,都冲到派出所门口来了……”
眭雍哲的目光顺着车牌,一辆一辆地扫视下去,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闻静第一次自他眼中见到了憎恶的神色。
眭雍哲放缓神情,回身轻轻扯一扯她,闻静听话地任由他将自己推到了进叔跟前,只听眭雍哲用斩钉截铁的口吻说道:“先送我学生回家。”
“那你呢,四少爷?”进叔上前一步,不禁问道。
眭雍哲不耐烦地挥挥手:“我自己打车过去。”
“……”进叔为难地低下头,不敢说话。
“我又不是他们,说好去就去,不会叫你为难的!”眭雍哲冷声喝道,话到末句,语气已经极重。
闻静惊讶地张大嘴,不可思议地瞠视着他,每次见到他都是一副淡定从容的表情,似乎连大声说话都少有,像是别人愤怒地说“滚”的时候,他都会客客气气地说声“请”。
没想到这样的人也有怒然到忘形的时候。
“是,是。”进叔唯唯诺诺地退到一旁。
眭雍哲一转头,对闻静倒是很温和:“先叫人送你回家,有事明天再说。”
闻静点点头,想了一想,冲口说道:“我把车门的钱赔给你。”
“什么?”眭雍哲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住笑意,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没关系,保险公司会处理。”
“哦。”闻静伸手擦擦鼻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才想到如果那辆车值两百万,拆分下来,一扇车门也起码要三四十万,自己又哪里赔得起?
看,不经大脑思考,又讲蠢话了。
闻静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安地坐上了车,望着眭雍哲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车窗之外。
车开动,人群散开去,随着上升的车窗,将车内隔成与外面完全不同的一个封闭世界。
闻静坐在后座孩子气地四下张望,只见前后都是训练有素的伙计,包括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进叔,全都神情肃然,噤声克己,只将护送她当作职责所在。好几次她话到嘴边,想叫声“伯伯”,也都讪讪地咽回了肚里。
开了一段路,闻静终于支撑不住,有气无力地开口叫:“伯伯……停……停车……”
进叔吩咐司机停车,转身问闻静;“怎么了?”
闻静来不及回答,已觉胃部翻滚难忍,伏下腰“哇”的一声就吐开了。她诚恐惶恐地抬起头,忙不迭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密闭性太好……我……晕车了……哇……”
车终于在路边停下,闻静立刻打开车门冲了出去,蹲在人行道边张口又吐,难受得厉害,被逼出一脸的泪。
也不知道昏天暗地了多久,一张干净的纸巾递到她的眼皮底下。
她想也没想就伸手接过,道了声谢。
“小姑娘,还能坐车吗?”闻静听见进叔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吸吸鼻子,努力点了点头。
“那请上车吧。”进叔客气地为她打开车门。
闻静硬着头皮坐了上去,发现已不是刚才那台车。也是,自己吐了一车都是,臭都臭死,还要怎么坐人?
闻静只觉得已丢脸到了极点,闷声不吭蜷在后座角落。
车进自后视镜中将一切尽收眼底,一时还吃不准这个小姑娘与四少爷的关系,要说女伴嘛,年纪也太小了,半点不解风情,真不知道看上了她哪点;要说学生嘛,两人三更半夜在车里独处,好像又说不过去……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吩咐司机开车。
车一直开到闻静家门口才停下来——倒是标准的眭家作风,办事负责到底,一点也不含糊。
放下闻静,车往后一轧,风驰电掣般地离去,不到半分钟就消失在了巷口。
“谢谢伯伯!”闻静苦着一张小脸,在后面追叫了一声。
奈何话音未落,车已经驶远。
经过一晚上的闹腾,又加上晕车,闻静再也支撑不住,按住肚子,无精打采地往家里走去,压根把还戒指的事情丢在了脑后。
真是如噩梦般的一晚,无论人,或者事。
作者有话要说:哈罗,各位,好久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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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第二天一早,是眭雍哲的《建筑设计》课,闻静黑着一张脸来到教室,看见同事们无一例外地像平常那样,都占好了座。
讲台上的位置仍然空着——每次他都是掐点进来的。
闻静习惯性地在一旁找了座位坐下,上课铃响,眭雍哲推门而入。
条纹衬衣,米色长裤,神清气爽,丝毫不见宿醉后的疲态。闻静真开始怀疑昨晚碰到的是不是这个人。
课后,眭雍哲头遭布置功课,他环顾一眼四周,忽然指向闻静,用毋庸置疑的口吻说:“下午五点之前,由你收齐统一交给我。”
闻静一下石化,感到自己霎时成了小活靶,同事们的眼光如冷箭般纷纷射向自己。被“荣幸”点名,她又不懂拒绝,唯有不怕死地点了点头。
待眭雍哲离去,全体同事均“刷”一下拥到了闻静的课桌前。
……
“小闻,你下午有事先走好了,我帮你送过去……”
“要不你先送几沓过去,剩下的我们来就好……”
“小闻,姐妹一场,你不会这样吧……”
……
闻静抬起头,只见周围唾沫星子乱飞,七嘴八舌地没完,晕晕乎乎听她们闹腾了半天,都没个结果,最后还是小绿出了主意:“写好的闻静先送过去,没写好的自己交给眭教授。”
大家也不管闻静同不同意,达成共识,便三三两两地散了。
果然不出所料,下午交到闻静手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本簿子,她愣在那儿,正犹豫着要不要去交差,两手一握探入口袋,下意识摸到一枚坚硬的圆物。
去吧,刚好趁这个机会完成交待。
闻静定一定神,整理好桌上的簿子,就往系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正值午休,大楼里静悄悄的,闻静按插签一门一门寻过去,找到眭雍哲的办公室,无奈敲了半天门,也没有反应。
时机不巧,闻静抱着簿子讪讪地下了楼,打算在校园里晃荡一圈再上来。
刚出大楼,隔着喷泉,就看见眭雍哲独自一人远远走来,像刚办完事,正要回办公室的样子。
闻静站得笔直,大喊一声:“眭教授。”
眭雍哲抬头,似乎一下没找着声源,四下张望着。终于,他的目光定格在人造喷泉后面的少女身上。
蓝色的天空,明艳的阳光,随着音乐打转飞溅的水珠,飘扬在空气中,闪耀出一片七彩涟光,再衬上少女纯真明丽的笑容……眭雍哲眯起眼睛,竟有片刻的失神。
是的,仿佛回到五年前,回到第一次遇见杜兰庄的那一天,快乐的好时光。可现在,已物是人非。
两人绕过喷泉终于会在一起,心中都有触动,反而沉默相对,谁也没有说话。终于,眭雍哲扫一眼闻静怀中的簿子上,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晕车没事吧。”
闻静想起昨晚那个伯伯回去一定向他报告了自己的糗事,尴尬得面红耳赤,觉得丢人,只敢低下头盯住自己脚尖,拼命地乱摇头。
眭雍哲低头掩饰性地咳了一声,从闻静手中接过簿子,顿时皱眉道:“怎么这么少?”
“她们没写好,说自己来交。”闻静如实答道。
眭雍哲轻叹一口气,早上他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为省下不必要的叨扰,才指名这个老实寡言的女孩统一送来,顺便解释一下昨晚的事情,这是当负的责任。没想到她就像颗小柿子,糯得可以,也迟钝得可以。
他不动声色地理好簿子,朝闻静点点头:“谢谢。”便绕过她,往大楼里走去。
“眭教授,请等一等。”闻静忽然想起什么,大声喊住他。
眭雍哲回过头,疑惑地问:“还有事吗?”
闻静鼓起勇气,上前两步来到他面前,从口袋中将戒指掏出来握紧在手中,酝酿已久的话反而说不出来了。
眭雍哲一见她手中的小小丝绒盒,顿时了然于心,又见她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只好耐心问道:“这是杜老师请你交给我的吗?”
闻静猛然抬起头,讶异地望着他,不明白他怎么能用这么镇定的语气主动提起这件事,多少也应该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沉痛一些吧。
后来她知道,正因为是电视里演的,所以现实生活中往往不会发生。
见小姑娘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眭雍哲已经将耐心发挥到十足十,他注视着闻静,缓声说道:“那么,给我吧。”
他将手掌朝上,递到闻静面前。
闻静只考虑了一秒钟,毅然将丝绒盒塞回衣兜里,抬起头直望着眭雍哲,目光清明,坚定说道:“把她找回来!”
眭雍哲微微一怔,刚想说话,只见闻静一下拽住他的袖口,近乎哀求道:“眭教授,去把她找回来啊!”
眭雍哲错愕地望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自小生活在钟鸣鼎食的家族中,人来人往,成就多少人情世故,后与父兄疏远,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年少出国,独自摸索生活轨迹,家底雄厚,外形出众,面对纷繁复杂的人事,看透冷暖,独善其身,不是不游刃有余的。
这还是头遭在一个小姑娘面前感到无所适从——要是爱慕者的穷追猛打倒也罢了,自有应对办法。偏是这个直心眼又不开窍的小女孩,为着不相干的人和事耗心耗力,叫人费解。
昨晚,接到杜兰庄的电话,客客气气地报了个平安。前段时间着急赶去朗特,她连分手也只在电话里对他说:“知道工程紧张,所以电话里耽误你一点时间。”说完,她在那头挂上电话,他亦重新扣上安全帽,继续现场指挥修复。
连流一滴泪都嫌匆忙的都市恋爱大抵如此——无疾而终已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当初,理想主义的他和她也不是随便就在一起的,在世界上有一个懂自己的人大概是很难的,他们却发现了彼此。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不是没察觉到两人之间存在某种问题,只感到一切都变了样,往日不复存在,越行越远,殊途难回。
说到底,他也是一个固执的人,以为抓住一些实质的东西,像她,像同她一成不变的关系,就能抓住旧日的美好时光。
在一起就是不变,永远在一起就是永远不变……
接完杜兰庄的电话,无端端想起了许多往事:八岁那年母亲的死……后来与大哥的决裂……
他忽然感到心中堵得慌,买了两瓶酒回到车上喝。
酒吧这种地方他是从来不去的,固执的人往往会坚持某种东西,不分理由,没有原因。
后来似乎真的喝多了,朦胧间瞧见杜兰庄坐在自己身边,仔细看又不太像。
酒精在大脑中发挥了作用,使他摒弃一贯的淡定从容,最终败下阵来,卸下全部胄甲。
熟悉的气息,温热的眼眸,似惟有身边人能让他安心。
好笑的是,酒醒后发现不过是他的一个学生。
看来真是喝醉了,他自嘲,还不至于饥不折食寄情于一个小姑娘。
可现在这个傻姑娘竟跟他犟上了,一副要是他不与杜兰庄复合,就坚决不肯离去的架势。还眼眶红红,可怜巴巴的模样,好像是他欺负了她,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眭雍哲面对着闻静,一本正经说道:“多谢关心,但这件事不需要别人的提点。”
闻静顿时松开了攥住他袖口的手,低下头用极小极小的声音忿忿道:“眭教授,你真是个胆小鬼。”
眭雍哲一怔,很是不解。
闻静抬起头,定定望着他,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大声喊道:“你们只会说一些听不懂的话,既然知道,那就去做啊!只说不做,就是个胆小鬼!”
路过的师生纷纷侧身望着他俩,露出好奇的眼光,想眭教授大概又被哪个自作多情的女学生缠上了。
眭雍哲哭笑不得,揉一揉眉心,略忖片刻,忽然低头看一眼腕表,对闻静提议:“杜老师的公寓下午就要卖出去了,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你要不要去?”
“嗄?”闻静被他突如其来的提议给弄糊涂了,一下反应不过来。
眭雍哲只好再次耐心解释:“知道你很关心杜老师,兰庄对你也特别信任,在住所易主之前,难道不去看看还能为她留下点什么吗?”
他向来不是个在乎旁人的人,连自己都感到惊讶,怎么会对一个小姑娘有一而再,再而三的耐心。
“我要去。”闻静挺直身,目光坚定。
眭雍哲点点头,朝她比了个手势,两人便一前一后往停车场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新年好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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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杜兰庄的公寓其实离学校不远,开车不过二十分钟就到了。
两人一起搭电梯上楼,眭雍哲掏出钥匙打开寓所大门,买主要下班后才过来,屋子里静悄悄的,还保持着原来的摆设。
杜兰庄的家闻静只来过一次,可总感到熟悉。要是自己住这么一套70来方的小公寓,也会在这儿摆一张长沙发,那儿挂一幅油画……
梦想中的家就该是这样的——不大却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家。
闻静出神地环顾着四周,等她察觉,已不见了眭雍哲的身影。
里面房间传出“唏窣”声,闻静闻声寻去,轻轻推开书房门,只见眭雍哲站在书柜前,似刚从架上抽出一本书,正低头怔怔地望着手中的书发愣。
那是一本连书帧都泛黄了的旧书,封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灰,书名排版还是老式的竖体,自上而下:三姊妹。
“呵,三姊妹……”闻静不禁轻叹出声:“杜老师也有这本书?”
眭雍哲凝视着书面,微微牵起了嘴角,情不自禁将指腹贴在上面来回缓缓地抚着。好像这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样生命中很重要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沉声说道:“是我送给她的。”
闻静走过去,轻轻从他手中抽出书,捧在自己手心,低声说道:“书里没有一个坏人,可最后谁也回不了莫斯科。”
“你喜欢哪个人物?”眭雍哲忽然问她。
“当然是屠森巴赫男爵。”闻静仰起头望着眭雍哲,一脸向往地笑了:“最迷他在决斗前对伊林娜说的那番话:‘亲爱的,我今天没有喝咖啡,请告诉他们给我预备一点……’他知道不能活着回来,在同她作最后的道别。非常非常得温柔,非常非常得动人,是不是?”她泪盈于睫,感动地微笑着问。
“是的。”眭雍哲点点头:“可我更认同韦尔希宁,说不定两三百年后的俄罗斯真会像他说的那样美好……‘我们的痛苦都会化成后代人的愉悦,幸福会降临到未来的人间……’”他喃喃低吟着书里面的句子。
时间仿佛有几秒钟的停滞,他别过脸凝望着闻静,闻静也凝望着他。那种眼神,好像他们老早老早就认识了一样。
“眭教授,您相信吗?”闻静打破沉默,真挚地说道:“美好的生活一定会到来,理想也一定会实现,不管还要等上多久,一定一定……生活不会永远这样沉重下去……”
眭雍哲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凉风霎时迎面拂来,外面的世界是那么大,甚至俯览可见半个城市。
他回过头,坚定地对闻静说道:“理想要靠自己争取,为自己而活,有坚守的信念,不向世俗妥协……”他顿一顿,又补充了一句:“除了你自己,谁也不能左右你的人生。”
闻静笑了,一颗心竟出奇地宁和平静起来。仿佛尘埃终于落定,所有彷徨都有了定数,一切都有了一个位置,丝丝入扣,分毫不差。
连姑姑都不曾触及的内心深处,原来他懂。与其说他懂,不如说他和她根本就是一样的人。
“要是眭雍哲有你一半的坚持,他一定会选择永远同洛瑶在一起……”闻静忽然回想起,不禁半自语道。
眭雍哲不甚明了地看她一眼,扬眉作询问状。
“哦……”闻静回神,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对不起,眭教授,是一本书,两年前很红的网络小说,里头的男主角跟您同名同姓。”
“哦?”眭雍哲也感到意外。
“第一次在会员档案里看到您的名字,我也很意外呢。”闻静回想起来,微微一笑:“这个姓的人本来就不多,就想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都快赶上演电视剧了……”
眭雍哲大概听懂了些,不禁莞尔,想了想就势问道:“那么,这个‘眭雍哲’,他又是个怎么样的人?”
“唔……”闻静的大眼睛骨碌碌打了几个转,便飞快地答道:“他和你不同,他是个有缺点的人。”
“怎么说?”眭雍哲失笑,觉得这个小姑娘说话实在有趣。
“他是一个不彻底的人,屈服于现实,屈服于家族压力,最终背叛自己,放弃心爱的人,娶了不爱的女人……”闻静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扁了扁嘴:“就是这样一个故事……是不是很俗……”
背叛自己……笑意慢慢冻凝在眭雍哲脸上。
这四个字就像一把破土而出的小尖锥,扎得他心底一阵刺痛。
那些再也不愿提起的人和事,在此刻如同惊弓之鸟般纷纷向他迎面扑来。
以前唤作“大哥”的人,现在却形同天涯陌路人……除了鄙夷,更多的是深深失望。
曾经那么尊敬的大哥,这个在眭家唯一了解他的人,终于还是让他失望了……
眭雍哲忽然感到异常烦躁,“倏”地咬紧了牙关。
“铃!”手机音乐在安静的房间里猛然唱起来,两人都毫无防备地一惊。
眭雍哲掏出手机一看,蹙了蹙眉,转身对闻静示意:“我接个电话。”
闻静不明就里,只好呆呆地点了点头。
只见眭雍哲反手拿着手机贴在耳际,脸色深如寒潭,也不出声,只不时吝啬地回以对方一两个字:
“您太抬举了。”
……
“多谢关心。”
……
“抱歉,晚餐只吃三文治。”
……
“不习惯没办法画图,下次再打扰吧。”
……
“祝您和sion一路顺风,seeyou!”
……
眭雍哲挂上电话,沉住面孔,怔怔地盯着地板半晌没说话。
“眭教授,你怎么了?”闻静察觉出他的异样,关切地问。
眭雍哲回过神,放缓表情,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接口道:“我在想,背叛自己是最不可原谅的罪。”
闻静点点头,笃定道:“书里的眭雍哲不是个完人,但至少他同洛瑶的感情是完满的。”
眭雍哲心绪不宁地看了一眼腕表,左顾而言他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美好宁和的气氛霎时被打破,闻静明白他们又回到了现实中,按照固有的身份固有的距离继续生活着,一切都没有改变。
只有在艺术面前,他俩才是平等的,就像刚才那样。
“你不是说帮杜老师看看有什么落下没带走的吗?”闻静见眭雍哲已往客厅走去,连忙拔腿追出去问。
眭雍哲一把取过几上的钥匙,就走到玄关前穿鞋:“放着吧,既然她不带走,就说明都不要了。”
“那这本书呢?”闻静将《三姊妹》递到他面前。
眭雍哲没有正眼看,只回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喜欢送你吧。”
“好啊。”闻静将书捧在胸前,目光中泛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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