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生最好的时光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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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穿鞋。”眭雍哲又恢复了一副对小孩说话的口吻:“先送你回家,我还要回学校写篇报告。”

    “哦。”闻静乖乖地坐下穿鞋,想了想对他说:“楼下就有公交车,我自己回去。”

    眭雍哲抬起头望窗外一眼,见天色还早,神色平静地点点头:“也好。”

    眭雍哲的车驶上地下车库的斜坡,加速,绕过住宅区就是公交站。他换档放慢速度,远远望见闻静瘦小的身影挤在人潮中,一脸的汗,贴住腮边零乱的发丝,狼狈不堪。

    公车来了,看着她手脚并用奋力往上挤,眭雍哲总感到一颗心悬着不踏实,立即息了火,欲下车把她叫上车来。

    公车忽然开动了,车站上已不见了闻静的人影。

    她还是挤上去了。

    眭雍哲顿时松口气,整个人往前一倾,伏在方向盘上,手心已微微溢出了汗,滑不溜秋,只好用力握着拳头。

    他所拥有的也只是握得住的这些罢了……

    抬眼望去,沿街一排老式洋房,白墙红字一个大大的“拆”,与城市风貌格格不入。

    时代是仓促的,这种老旧建筑已经过时,新的建筑正飞速拔地而起,可以挤掉任何言语,任何伟大而虚假的事物。热情往往在事发之后转为空虚的寥寂。

    夕阳西下,满目火红,眭雍哲忽然感到眼睛灼烫,努力挣眨几下,却仍是一片干涩。

    绿灯亮了,他挺直肩,发动引擎,缓缓滑入汹涌的车流当中。

    21

    21、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没有眭雍哲的课,闻静到教室时只见同事们三三两两堆在角落里聊天,完全不复上眭教授课时的热情。

    她挨着一干同事旁坐下,不料大伙儿顿时纷纷扭头瞪住她,目光似利刃,像是恨不得在她身上扎出个洞来,跟躲鬼一样“哗”一下全拥挤到了后排,所有的眼睛忽然掉过去不再望着她,只留她一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前排,

    难道我昨天没洗头发?

    闻静被搞糊涂了,回头望了同事们一眼,纳闷地嘟起嘴拎着发梢嗅了嗅,还来不及细想,上课铃响,老师已经推门而入。

    一上午的课在众人的无精打采中度过,直到吃中饭的时间,闻静照例跟在同事们后面去食堂打饭。

    女孩子们本来叽叽喳喳像小麻雀似的话挺多,一见到闻静在旁坐下,都不约而同地闭了嘴,一副据她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开始吃饭。

    气氛僵硬,闻静才往嘴里扒了几口饭,女孩子们已经纷纷起身,端着盘子到水槽边冲餐盘去了。

    闻静恐落人后,也匆忙咽一口菜,离了座跟上去。

    才走到水槽旁,刚想把餐盘搁上餐车,高颖终于忍不住回头发了飙:“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嗄?我?”闻静不解地睁大眼睛,瞅了瞅四周,见同事们均以一种同仇敌忾的眼光瞪着自己,不由得呆住了。

    她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同事们一向冷落惯了她,这是不争的事实,正因为不把她放在眼里,也懒得较真儿,像这样恶狠狠的众矢之的还是头一回。

    还没等闻静念头转过来,就听见身后一个同事阴阳怪气地接口道:“人家想去北京,跟着我们顶屁用?只要掉几滴眼泪,‘眭教授眭教授’随便喊两声,就不声不响跟在屁股后面走了,本事大着呢!”她一扭头就变了脸色,凶巴巴地冲闻静嚷道:“平时看你挺老实一个人,想不到心计这么重!”

    “别装了,昨天在大楼底下大家可看得清清楚楚!”高颖接上,像审犯人似地盯住闻静,咄咄逼人。

    周围的几个同事都没有再说话,只斜过眼冷冷地睥睨着她。突然安静下来,骇异的寂静简直刺耳,滋滋响着,磨得人太阳岤发疼。

    “我没有!”闻静听懂了,再也忍不住就冲口喊出了声。

    她立在原地,紧咬住下唇,抬起脸倔强地望着同事们,单薄的肩膀因激动在微微发抖,似一只被猛禽团团围攻的小兽,悬崖峭壁,凄惶不甘,单凭一己之力作最后无望的反击。

    “那你昨天又哭又闹缠着眭教授做什么?”高颖毫不放松,逼前一步问道,声音尖薄得像脱了鞘的剃刀。

    我在做什么?

    闻静默不作声地慢慢低下头去,半垂着眼,两只小手紧绞在一块儿,腕处已经泛出青白。

    她们要她说什么?

    我同眭教授讲了一个故事,曾经也有那么一个人,他没有坚持自己的理想,放弃了爱的人,也毁了自己……

    那个人,也叫眭雍哲。

    可她说了,她们信吗?她心里没有鬼,目睹的人却存了旁的心。

    见闻静木着一张脸不说话,更加深了同事们笃定她耍手段接近眭雍哲的事实。

    “以后别再跟着我们!”高颖狠狠甩下这句话,就跟同事们像卷起了一阵风似的“哗哗”走了,独落下闻静一个人孤零零地立在水槽边。

    鼻管酸胀,满目委屈,迷蒙的雾气很快袭上了她的双眼。

    “我不哭,我不哭!”闻静在心里对自己不断重复着这三个字,渐红了眼圈,用力睁大眼睛,僵着身子一动也不动,任凭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赌气似的不让它掉下来。

    四周人声嘈杂,心中凄寂莫明,终于隐忍不住,眼泪顺着面庞蜿蜒而下,大颗大颗地砸进了水槽中,她一扁嘴,孩子气地用手背遮住眼睛,开始小声呜咽。

    哭了一会儿,闻静忽然抬眼透过指缝惊觉到周围人来人往纷纷对自己扭头侧目,顿时感到有些窘,顾不上再哭,扔下餐盘转身就跑。

    她在鹅卵石小道上胡乱走着,心里又惊又气,似被迎面揍了一拳,痛意还不及涌上,只有彻头彻脑的错愕。

    虽然了无名目,闻静也开始理解起杜兰庄的处境。只是她才貌双全,家世一流,的确有被人人嫉妒的资本。

    而自己呢,什么都没有,同眭雍哲更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去。

    他不是也说了么,她不喜欢他。这句话倒是叫她心安,好像又找回了那么一点点可怜浅薄的自尊心。

    闻静时常在想,我们到底会为了什么爱上一个人?

    因为外表出众?因为财势雄厚?还是因为这个人本身就符合了爱情的全部幻想?

    恐怕都不是。

    是因为他懂你,懂你所懂,原谅你所不懂的……

    要找一个真正懂得自己的男人是很难的,所以,要爱上一个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这个世界分分秒秒都在进行的钟情,分别,分别,再钟情,不正张显着爱情是一件多么轻易且急速的事情吗?

    匆忙赶路,错过风景又看不到你,她不要这样。

    闻静在校园里傻走了一圈,决定回家前,还是扯破了脑袋都想不通。

    没过多久,同事们对闻静的反感和挤兑终于付诸了行动。

    华大半年的进修课程很快结束了,结业那天任课老师们到场一一致词,唯有眭雍哲缺席,女孩子们领到结业证,满心失望地回到了学会里,回到了一成不变无惊无喜的生活中。

    重返工作岗位,贺晓峰照例打着官腔,在众人面前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话之后,随即布置了新工作:下个月学会在永定召开土楼建筑勘查会,要派工作人员打头阵先去当地打点。

    女孩子们一听就立即炸开了锅,众所周知,福建南部一带多为山区,交通又不方便,路途辛苦,除了名甲天下的土楼之外,实在不是一个工作顺带旅游的好选择。谁都肯但这份苦差事?

    “贺老师,让闻静去吧。”高颖忽然出声,带头提议道。

    “是啊,是啊,还是让闻静去最合适。”同事们立马在一旁纷纷附和道。

    闻静眼里闪过一丝惊惶,急得缩了缩肩膀,禁不住嗫嚅着问道:“为什么要我去?”

    高颖斜瞟她一眼问:“你会写与会公文吗?”

    闻静不明就里,想一想摇了摇头。

    “你会做与会统计吗?你会发会前报道吗?”高颖丝毫不留情地步步紧逼问道。

    闻静不懂反驳,只好又老实地摇了摇头。

    “那不就结了。”高颖露出轻蔑的眼神,倨傲地下了断言:“前期工作你什么都不会,这儿除了你还有谁走得开?!”

    “等等。”贺晓峰打断了她:“小闻年纪小,没有社会经验,叫她一个人打头阵恐怕不太合适吧。”

    领导发话,高颖只好闭了嘴,两眼一翻,摊一摊手,言下之意: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真是笨蛋一个。

    浑身血液“啾”一下冲上了闻静的脑门,受够了被瞧扁的窝囊气,她的牛脾气上来了,憋着腮帮子挺一挺身,一鼓作气对贺峰说道:“贺老师,没关系,我去。”

    贺晓峰转过身狐疑地看着她问:“你行不行啊?”他仍不放心把事情交给她。

    闻静更加不服气,连忙一个劲儿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事情终于定下来了,两天以后,由闻静一人先坐火车到厦门,然后坐长途汽车到龙岩,再从龙岩辗转到永定,代表学会开展落地事宜。

    20岁以前自己的世界被保护得很好,20岁以后呢,终于有了一丝前路渺茫的感觉。

    千疮百孔的世界,值得难过的事情非常多。很小很小的时候、因为洋娃娃跌破玻璃眼珠子,便嚎啕大哭半日,读书的时候,数学考了十七分,又好像觉得到了世界末日。

    可是因为年轻,即使彷徨无错,一切都不足以挂为心事,极度向往外头的世界,实在不能有好事,坏事也行,坏事不出在别人身上,出在自己身上也行——年轻总是所向披靡的,哭一哭,又活过来了。

    倒是闻妈担心坏了,唠叨个没完:“就说你姑姑这人没有好工作介绍,哪有让你一个小姑娘到那种偏僻地方出差的道理?算了,辞职算了。”

    闻静不理会,径直拖着行李出门了。

    生活太过平庸,连出一趟远门都似在奔赴一场昭华盛宴,被当成了无所不能的挑战。

    当下的时代。

    22

    22、第二十二章

    九月的厦门依然艳阳高照。

    闻静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火车,出车站正值中午时分,烈日当空,又赶不及吃午饭,抬头便感到一阵刺目晕眩,周围人潮拥挤,只好踉跄着靠到了一边。

    所幸城市不大,闻静喘一口气四下打听,得知汽车站离这儿并不远,坐公交车几站路就到了。

    闻静定一定神,按照指引马不停蹄地赶到汽车站一问,是有最后一班去龙岩的大巴,不管三七二十一,便买好票上了车。

    司机是个大嘴巴,一路上尽同乘客们扯皮,半途上又遇上大堵车,等车驶到龙岩汽车站时,已是晚上七点多光景。

    一下车,闻静就接到贺晓峰的电话,得知她已经到了龙岩,告知不必立马赶去永定,在当地迎接等几位老专家,凑齐人数再出发与大部队会合。

    到底年纪轻,闻静挂上电话,一下慌了手脚,本没有在龙岩过夜的打算,永定那头的宾馆还给她留了房间。可领导指示一下,让你站着死,就不能坐着再自杀,这点认知她还是有的。

    怎么办呢?只能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再说。

    人生地不熟,车站附近的宾馆是万万不敢投宿的,光被杀猪不说,龙蛇混杂到时被卖了哭都来不及。

    闻静一手拖着行李,一手揿着地图,沿着环城路一直走下去,停停问问,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又累又饿,手脚渐渐脱立,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坐倒在路旁的人行道边,行李箱“啪啦”一下摔翻在地。

    天还没完全黑下来,半明半暗间透着一丝暧昧的光,消暑的人潮只有等到这时才倾巢出动。

    霓虹灯渐亮起来,大片大片地逐染上马路两侧参次不齐的建筑,夜幕下的强光像被硬撑起来似的,将万物自那一点点的迷蒙再逼陷入一个更纯粹的境界当中——改头换面只在片念之间。

    人声鼎沸喧闹,红男绿女擦肩而过,被拥挤的人潮逼成了情侣,也洋洋自得,独享其乐。

    闻静按一按酸麻的小腿,累得站不起来,只愿永远这样坐下去,坐下去……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中,永远起不来恐怕也不会有人来过问罢。

    绿灯亮了,对街的人潮向这边蜂拥而至,闻静下意识地一低头,缩起身子,彷徨四顾,人地两生。

    纷繁匆忙的鞋步“哗哗”从身边掠过,忽然,一双浅驼色薄底鞋顿了顿,停住脚步,调转方向慢慢映入她低垂的视线,轻踏过盲道,终于在她眼前站稳停下来。

    闻静不觉地一动,缓缓抬起头自下而上仰视,薄底鞋上面是一截笔挺的裤管,视线再上移是白色衬衣和一张熟悉清朗的面孔……

    她愕然睁圆了眼睛,迷惘的神情一寸一寸从面孔上消失,改换成一种见到奇迹难以置信的梦幻表情,心头狂跳,人却呆僵住,连话也不会说了。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她以为自己又在做梦——每次看见他,总好像云里雾里的不真实,跟做梦一样。

    太过美好的人和事,大概都不是真的罢。

    而这个世界,真的会有奇迹发生吗?

    眭雍哲出了宾馆看见街拐角有家便利店,没有开车,走两步路去买矿泉水,就在等绿灯过马路时,远远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坐靠在路边,身旁一只粉红色小箱子乱糟糟地翻了底。

    开始还怀疑自己的判断,见到了她?怎么可能?又眯起眼仔细瞅了一会儿,才确定真的是她。

    糯糯的,懵懵的,大概迷路了,慌张地睁大眼四处环顾,不得其果又黯然地低下了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不是她还有谁?眭雍哲一看就忍不住想笑。

    从北边来,龙岩是通往永定的必经之路,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不想再走夜路,便打算在本地住一晚。

    每次学会组织学术会议,只要时间充裕,他是必不落下的。

    这个年代有耐心坐下来探讨纯建筑理念和人文关怀的人越来越少,稍出了点名就跑去盖大楼,靠设计商业建筑赚大钱,一本万利地进帐,好像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那种房子,照他不客气的话来说,是给死人住的——靠实砖堆砌起来没有灵魂的建筑。

    这些人偶尔也与会凑个热闹,一边阿谀一边同他吐两句苦水:“不比你眭教授,我们这叫没办法,借债念完了七年建筑,拼死拼活接工程还完债,还是两袖空空。也想做点有价值的东西总好过听建筑商瞎吆喝,可整天想着怎么把厕所的面积公摊出来,又怎样把这块坟地改造得滴水不漏……早往岔道上走了,再想回过头做那种东西?只好等下辈子喽……”

    眭雍哲也不反驳,往往只是不以为然地一笑。

    不是听不出他们酸溜溜的语气,生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们羡慕他豪门少爷,不必为衣食奔波,有大把资本向理想冲刺。

    可他们并不知道,他最最痛恨,便是自己的这个家。

    若不是有意避开父亲,杜绝同家里的一切牵扯,也不会年少就远渡重洋,过了十几年漂泊无依的生活。虽然物质上是丰裕的,可在异乡漫无天日,孤寂凉薄,心底被点点啃噬的痛从不曾停歇过。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同自己说:做任何事,只为自己不为他人。从母亲死得那一刻起,他已决定与眭家划清一切界线。

    哪怕得肺炎病得快死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过来了。世界那么大,他却只有自己一个人。

    不是不黯然同杜兰庄的分手,不过只是黯然罢了,世上原本就没有什么不离不弃,任何人都不会。

    而令眭雍哲始料未及的是,第一次会在千里之外,偌大的城市中与熟人不期而遇,这也是他多年独在异国生涯中,前所未有的经历。

    孤单惯了,以为有足够的坚定从容目空一切,已然忘了害怕孤独是人的天性,长路漫漫,必须找点网罗牵绊。

    哪怕“同伴”是一个啥也不懂的小姑娘。

    几乎突然之间,身后高楼广宇所有的灯齐齐亮起来,华然璀璨,像一颗颗镶嵌在夜空中的宝石,熠熠生辉,无数金色的灯柱射勾出建筑物的轮廓,似琼楼玉宇,恍如梦境。

    无数人仰望欢呼,街头的人流渐渐停止涌动,驻足于这绮丽奢华的城市夜景。

    眭雍哲怔忡着充耳不闻,也许是背后缱绻流涟的音乐,也许是陌生城市的魔力,令人在无边的夜色下暂且失了神,他只听见自己胸膛中“哗啦啦”一下子,像是寒冰渐裂的声音。

    眭雍哲俯□,不假思索地向闻静伸出手,仍是淡淡的表情,声音却透出暖人心脾的温和:“先起来。”

    他整个人逆光而立,万道华光自身后溢射而出,轮廓被勾勒出一层淡淡的光晕,蒹葭玉树,近乎一种虚幻的神圣。

    直到很多年以后,闻静仍然忘不了这一幕,在自己最仓惶无措的时候,有一个人伸出手将她拉起身来。

    掌心相抵,他的手宽大,温热,布满了与身份不符的薄茧,如同他的字一样强劲有力,暖意一直默默地传递到心底。

    在这个苍凉冷漠的世界里,他救赎了她,她亦救赎了他。

    他和她,原本是没有什么分别的。

    仅是这一刹那的温存,也足够令人回忆起来柔软地活个十年八年。多么牛逼的事情……

    夜凉如水,身后是喧闹的人声,两人静静相对,微笑相视,心中一片宁和,有着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你怎么会在这儿?”眭雍哲望着她,过了很久才打破沉默开口问道。

    闻静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讪讪地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

    眭雍哲低头想了想,当下作了决定,拎起她的行李箱,朝她做一个手势:“走!”

    闻静笑着“嗯”一声,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同他一起总感到很安心。

    23

    23、第二十三章

    眭雍哲把闻静带到宾馆,付完押金,重新替她开了一间房。小地方没有高级酒店,宾馆设施简陋,连喝水都要从楼下的开水房打上来。

    穷山恶水,栉风沐雨,都要深入实地勘查那些有价值的古建筑,条件再艰苦眭雍哲都已经习以为常。可想到闻静是头一次住这种连房门都关不严实的地方,终究不放心,反复叮嘱了好几回,窗户是千万不能开的;如果有蚊子就下楼向前台要蚊香;洗澡前记得先把水管里的锈水放掉……

    他本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还是头一回像事儿妈这般罗嗦,自己想想都忍不住笑了。

    等一切安顿下来已经很晚了,眭雍哲没再说什么,替她锁上房门,便回了自己房间。

    舟车劳顿,闻静也累得眼皮子直打架,虽然今天堪称神奇,但也没有力气再作回味,匆匆抹一把脸,往床上一扑,便睡着了。

    才睡到半夜,就被“嗡嗡”的蚊子吵醒了,闻静心中窝火,一撂被子赤脚下了床,迷糊间忘了自己还穿着睡裙,就径直下楼到前台要蚊香。

    宾馆是由一幢老式洋房改建的,过道又深又长,没有电梯,闻静的房间在最里面一间,下楼必要经过开在楼面低下的开水间。

    夜深了,这种做小生意的老板大概为了省电,连楼道里的灯都拉掉了,一片漆黑当中,唯有开水间明晃晃的日光灯显得格外耀眼。

    闻静摸着扶梯瞎不拉叽地下了楼,见开水间有光亮透出,便下意识推开了虚掩的门,眼睛还没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就被眼前的画面吓破了胆。

    “啊!”下一秒,一声凄厉的尖叫陡然划破了寂静的夜。

    闻静的身子顺着门框滑落,瘫软在地,已经恐惧到了极点,全身不住地痉挛,头一歪,再也忍不住,靠在墙边,便大口大口呕吐起来。

    她的胃里面似有一只狰狞巨爪,恶生生要把五脏六腑都刮掏出来,直到吐不出东西来了,还止不住在干呕。恶气涌上来,只感到头晕眼花,整个人好像失去了知觉,手脚软绵绵地垂搭在地,没有一丝力气。

    恍惚间,闻静感到有好多人涌了进来,没有人顾及她,尖叫哭喊,七嘴八舌地拥在屋子里,又是打电话报警,又是叫救护车。

    “秽气啊,要死不死死在开水间里……”

    “还是上吊死的,说不定会有冤魂找回来的……”

    “可怜呐,肯定是老公不要她了……”

    “别聊了,快出去把救护车带进来,不准还救得活!”

    我是不是也快死了?闻静无力地倒在一边,绝望地想着,多希望谁能救救自己。

    终于,她感到一双有力的手将自己抱了起来,埋入一个温暖的胸膛,那人身上的热力贴着她冰凉的身体,企图一点一点消散她的恐惧。

    混混噩噩中,只听见他坚定的声音贴在自己耳边一字一句沉声说道:“别怕,有我在,别怕!”

    闻静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揪住他的前襟,似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目光空洞而茫然,许久才终于发出一阵如小动物般的呜咽声。

    眭雍哲低头见她被吓得脸色发青,手脚冰凉,着实可怜,额上背上全是冷汗,整个人在不住地发抖。

    他心中不忍,蹙紧了眉,一语不发。

    回房后又继续工作,才躺下没多久就听见楼底下乱翻了天,知道出事儿了,本没有凑热闹的习惯,起身欲去冲凉,却无端端担心起楼下的那个小姑娘来,可别趁乱被卖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看看。

    房门是虚掩着的,人早就不在房里了,暗叫不妙,等他赶到开水间时,果然出了事儿。

    人潮渐渐散出去了,眭雍哲欲把闻静搀起来先扶上楼去,无奈她吓得两腿发软,努力站了好几回,都不成功。

    眭雍哲叹一口气,屈膝蹲□将她背在肩上,这才弄上了楼。

    他的背宽阔,坚强、稳定,像一棵大树。闻静靠在上面,渐渐止住了哭,整晚的焦灼恐惧,都在这儿得到了镇静和安抚。

    回到二楼房间里,眭雍哲一翻身将她放在床上,本想叫她好好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就没事了。

    刚想转身离开,忽觉行动困难,回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袖口被闻静用力紧紧揪住,看样子除了被吓得不轻之外,神志倒还算清醒,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像是不情愿从牙缝中逼出来似地断断续续哀求道:“别走……别走……”

    对她来说,这个男人已不再是小说中万人之上,情深似海的商界骄子,也不再是享誉建筑界,万人仰慕的闪耀星。

    他就是他,在这个偏僻的谁也不认识他的小城中,在她最无助的那一刻,唯一在她身边的人。

    他们就像茫茫人海中最普通的两个人一样,褪去华丽的光圈,养眼的皮囊,抛弃所有虚妄,灯红酒绿,她只遇见了他,所以也只认定了他。

    在闻静20岁的理解中,这已是一生一世的事情。

    眭雍哲被她抱住胳膊,难以脱身,实在没有办法,转身打算安抚她两句先哄睡着了再说。

    他弯腰挨到床边,才发觉自己几乎是将闻静虚虚地拢抱在怀,实在太接近了,一垂眼就可以看到她雪白的后颈,薄薄的睡裙底下映出少女纤细的曲线,透着一股莫名的淡淡的香,滚烫的掌心触到凉柔而又滑腻的肌肤,竟让他喉头没来由地微微一紧。

    眭雍哲猛然近乎粗鲁地拨开了她的手,抽身而退,勉强贴住了冰凉的墙面。

    她对他掏心掏肺地全盘信任,可是他在做什么,乘人之危地心猿意马?对这么一个青涩懵懂的小丫头?

    “呜……”闻静被他这么用力一甩,心中恐惧万分,以为连他也不管自己了,嘴一扁,又急得要哭。

    眭雍哲一低头用力按住太阳岤,仿佛听见血液在血管中澎湃冲撞的声音,忽然觉得在自己二十九年的人生中,从未遇到过如此漫长烦躁的夏夜,身上似被点了一把火,一片一片铺天盖地地蔓延上来……

    眭雍哲用尽全身力气才转过身,踉跄着冲进卫生间,就着冷水管狠狠连搓了几把脸,略微平静下来。

    他是个成熟的男人,不是吃素的和尚,国外这些年,在这方面并不生涩,甚至算得上轻车熟路,可这样的小丫头……

    眭雍哲挫败地咬紧牙关,蓦然闭上了眼睛。刚才他是怎么了?到底是什么让他昏了头?

    闻静战战兢兢地抱着枕头,悬空了两条腿坐在床沿,见眭雍哲从卫生间里出来,偷偷望了他一眼,张口结舌地慌忙道歉着:“对不起,眭教授,我……但你别走,我……”

    眭雍哲背着她连头也不抬,径直拉开了房门:“我在门口等你,换件衣服去大堂坐。”

    等神智清醒过来,思前想后作了决定,再在她房里呆下去也不是办法,就算没事发生,也要叫人说闲话,自己是无所谓,可女孩子的名声一旦搞坏,再难澄清。

    她不敢一人独处,只好找个公开地方呆着。

    经过一夜的闹腾,天很快就蒙蒙亮,派出所的民警这时才折回来录口供,闻静坐在沙发上老老实实,一字一句作了答。

    眭雍哲本想天一亮就退房走人,可照目前的情况看来,也走不了了。

    民警录完口供就走了,闻静一直呆滞地睁大眼睛,在沙发上呆坐,只怕再碰上什么,也不敢回房间。那些电视剧中受了刺激发高烧,病恹恹的状态全然没有,精神亢奋得出奇,整夜整夜地不睡觉,与眭雍哲寸步不离坐在大堂上,只吃他泡给她的方便面,沉默着别人问什么只会点点头或摇摇头,就对眭雍哲一人话特别多,近乎神经质地唠叨。

    她说的话都很奇怪,有时会问眭雍哲:“我这人是不是特别晦气?人人都没碰见,偏让我给碰见了。”

    又忽然问他:“她们说上吊死的冤魂会自己跑回来,我第一个看见的,你说她会不会回来找我算账?”

    简直叫他哭笑不得。

    有一次,眭雍哲上厕所,出来就见闻静固执地守在门口,也不管进进出出男人们古怪的眼神,看到他才露出如释重负般的表情,搞得他头痛不已。

    几天捱下来,两人都被折磨得筋疲力尽,眭雍哲受不了了,终于举手投降,向闻静提议:“我们走吧。”

    “嗄?”闻静反应本来就慢,受过刺激后更迟钝了。

    眭雍哲耐心解释道:“我们先出发到永定,只要离开这儿就没事了。”

    “可是……”闻静抬头看一看他,仍死心眼儿不开窍地问:“贺老师让我留在这儿待命,我怎么能走呢?”

    “我跟他联系。”眭雍哲果断地站起身,将房卡递给她:“收拾东西,我取了车在门口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端午快乐!

    24

    24、第二十四章

    途锐颠震着上了路,驶了半个多小时出了郊区,便开始下起雨来。

    闽南的雨不同于北方,牛筋般粗的水柱又野又猛,且后劲十足,持续下着,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将雨刮开到最大,前方仍是白茫茫一片。

    山路泥泞崎岖,又勉强往前开了一段路,好像突然卡住了什么东西,只听“嘭”一声巨响,车身后陷,眭雍哲和闻静一下毫无防备地向前冲去,幸好系了安全带,将二人弹回了座椅,可闻静已感到肩膀被大力勒得肿痛,忍不住“啊”了一声。

    “要命!”眭雍哲立即熄了火,心直往下沉,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野外行路是家常便饭,走山路他是极清楚的,这样的天气再加上这种状况,只怕已遇上最棘手的情况:下大雨能见度太低,看不清前路,车身陷入巨泥坑中被卡住了,浸泡时间一久,只能停火歇菜了。

    眭雍哲迅速拉下安全带,转头对闻静正色道:“我下车去看看,你呆在车里,千万别乱走,知道么?”

    “唔!”闻静圆眼睛望着他,忙不迭点头。

    眭雍哲从后座捞起一件外衣往头上一套就冲出了车外,不一会儿便浑身精湿地回到了车里,坐下来狠狠扯掉外套:“真见鬼!早知道弄辆越野了!”

    “修不好啊?”闻静忍不住插嘴问道。

    眭雍哲没有说话,看着她担心的神色,还不忍告诉她,车整个底座陷进去,排气管进了水,不能走了。

    怎么办呢?这荒郊野岭。

    闻静见他怔怔地没有反应,也不敢再问,只好又缩了回去。

    雨越下越大,天色也渐渐暗下来,两人都不免焦急起来。抬眼望去,不远处似有稀稀拉拉的灯火闪烁着。

    眭雍哲略忖片刻,已下定了决心,转身注视着闻静一字一顿问道:“今晚我们恐怕走不了了,怕么?”

    闻静回望着他,坚决地摇一摇头:“不怕。”只要同你在一起,她在心里又悄悄补上一句。

    “好孩子。”他鼓励地微笑,探过身从后座取过一件雨衣递给她:“穿上,我们下车。”

    “去哪儿?”闻静听话地穿好雨衣,还是忍不住问道。

    眭雍哲伸手将她的帽沿拉好:“车坏了,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一晚,明早村口就有到永定的大巴。”

    只有一件雨衣,闻静穿在身上,行动笨拙地跟着下了车。

    眭雍哲将外套罩在头顶,不便回头,自顾自疾走几步路,察觉到闻静没有跟上来,便向后扯一扯外套,风雨淋漓中艰难地探出半个脑袋,回身等她上来,支住一条腿以防被泥石流冲下山,一边伸出手将她拉到身边,反复好几回,已经全身大湿。

    大概这一带不是旅游线路,人烟寥寂,翻过小山坡稀稀落落几户人家,根本没有专门招待游客的住宿。

    最后,眭雍哲才同一家农户商定好,由闻静跟着他老婆睡一张床,那家男人和眭雍哲在外间搭个地铺。

    他们见眭雍哲被大雨浇得狼狈不堪,可英挺不凡,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举手投足间都散发出一股矜贵气质,久居山区的人哪见过这样的人物,只是低头互相瞅着,挤眉弄眼好奇地笑。

    眭雍哲多付了点房钱,想让他们弄点吃的,早上从龙岩出来到现在,闻静和他只吃了车上半旯被捂实了的面包。

    男人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吞吞吐吐告诉他,明天一大早几户人家都要去山下收豆子,不敢屯剩菜剩饭,夏天怕馊了。

    没东西吃,眭雍哲沉默片刻,叫闻静先进屋去睡。

    闻静怔怔地低下头没有挪身,一张脸看不见下巴,更小得可怜,只剩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仓惶地打转,像只小动物。

    眭雍哲知道她心有余悸,便俯□与她平视,温和地说:“没事的,有事喊我名字,我就在外屋。”

    闻静迟疑地点一点头。

    “我叫什么?”眭雍哲试图令她放松下来,故意逗她。

    “眭教授。”闻静看了他一眼,老老实实地答道。

    “不对。”眭雍哲在她眼前晃了晃食指,半真半假地吓唬她:“要是喊眭教授,我第一时间肯定反应不过来是在叫我,到时候可没人救你。”

    “嗤!”闻静一乐,笑出声来,随即摆起面孔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声:“眭雍哲。”

    风雨飘摇的夜,颇折腾了一番才走到这一步,谈不上安身立命,起码此刻暂且安稳,天大地大,只有这间残破不堪的野屋,还有身边的这个人。

    想到这里,两人都心中一暖,深望到彼此的眼底去,烛光摇曳其旁,仿佛隔世璀璨,熠然一闪,时光就此停驻,岁月在一刹那永恒。

    说到底人没有天长地久的计划,在琐碎细小的温情面前,便仿佛看到了永远。

    眭雍哲在外屋打了地铺躺下。

    山里的夜晚寂静得可怖,人鼾声如雷,在万籁俱寂中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头,辗转难眠。

    可生命中有许多远比鼾声更震荡人心,备受煎熬的事情。

    比如:病痛。

    25

    25、第二十五章

    闻静是真累了,一沾到床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说也奇怪,离开了那间宾馆果然没有再做噩梦,也许是自己心理闹鬼,也许是昨晚……眭雍哲的承诺有着安抚人心的镇定力量。

    一想到他人在外屋说不定现在已经起床了,闻静没来由地脸上一热,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情愫升起,软软绵绵,带着一丝夹杂不清地彷徨,顿时心慌意乱起来,不敢出房门。

    她慢吞吞地踱到窗前,见大雨仍“哗哗”下个不停,天是灰的,远山也是灰的,更远是空旷的田野和参次的树林,直伸向缥缈的烟雾中,鳞鳞的瓦房在烟中淡了,白了,一部分泛了色,像一幅山水画。

    耳际不时传来几阵奶牛唤犊的叫声和狗追赶牲畜的吠声,更显示出山间的安谧与幽静。空气中充斥着被雨浇灌过泥土的清香,野草的芳香,沁人心脾。

    闻静深吸一口气,感到舒畅无比,这才定一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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