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生最好的时光第7部分阅读
定一定神,拉好衣服走到外屋。
这家男人和他老婆一大早下山去了,外屋空荡荡的,闻静一推开房门却愣住了,只见眭雍哲仍卷着被子面孔朝里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难道忘了一大早要去赶大巴?她站在原地纳闷地想。不可能啊,他是个有担当的男人,怎么会在这要紧关头睡大觉?
闻静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生怕真吵醒熟睡中的他,试探性地伸手轻轻在他肩上推了一把:“眭教授……”
眭雍哲突然动了动,闷哼一声,翻过身来。
闻静吓一大跳,只见他脸色苍青,眉微蹙着,额上都是黄豆大的冷汗,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似乎病得不轻。
她一急扑上去连声唤道:“眭雍哲,眭雍哲,你怎么了?!”
眭雍哲半睁开眼,对上一双清澈关切的眼眸,又忽然感到胃部一阵刀绞似的痛,似有柄钝刃在里头乱搅一通,撑了一夜仍不顶事。
呵,不怕,这样的痛早就习以为常,算不上什么。他吁出一口气,牵一牵嘴角苦笑。
十年前冷冬的那场急性肺炎几乎要了他的命,山遥水远,眭家人一个都不在身边,addenbrookes的医生便自作主张下了重药,红霉素保住了他的命,也损坏了他的胃粘膜,从此落下胃炎,只要一受寒,就会发作。
昨晚躺下没多久就开始了,恐怕也是淋了雨的缘故。
闻静全身俯下去,紧张而担忧的目光在眭雍哲脸上细细巡视着:“是不是很疼?”
眭雍哲痛得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气,只好借她的力勉强半坐起来,一咬牙,隐忍地说道:“没事。”
“还说没事!”闻静一跺脚,不禁冲口而出:“脸都疼白了!”话到末句,已带着哭腔。
她手忙脚乱地一骨碌扑到行李箱前,从里面抽出一条鹅黄铯的小鸭子毛巾蘸湿了水,回到铺前一下一下替眭雍哲轻轻擦去额上的冷汗。
眭雍哲默默地看着她,眼神渐变温柔,任由她擦拭着,好半天才开口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啊。”
“嗯?”闻静没有看他,背过身去换水,忙碌着。
“本来今天早上就要走,又被我耽误了。”眭雍哲靠在墙上,因为疼痛难当,只能嘶着气强笑。
“晚一天走又没有关系。”闻静转过身与他的目光撞了正着,他就这样直直地盯着她看,丝毫没有要躲避的意思。
闻静清澄的大眼睛里藏不住一点心事,一下便红了脸,慌忙低下头,心中忽然一跳,想起刚才自己情急的蠢样,直恨不得咬舌自尽,心里想什么面上就做什么,一点保留都没有,怕他瞧在眼里早一眼识穿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让他看透。
“那个,我去熬点粥吧。”闻静转过身挨到门边,也不敢回头,讪讪地说道。
眭雍哲“嗯”了一声,想一想又补充道:“我进来的时候看见门后还有一点米。”
想来山里人节俭惯了,昨晚谎称家里没有囤粮,眭雍哲见只有一小袋黄米,也没再出声。
闻静点一点头,不敢看他,胡乱地扯出米袋急匆匆拖到后面的灶头间去了。
她一走,眭雍哲这才松一口气,刚才怕吓着她,硬是放缓表情,强忍住痛不吭声,撑了好一会儿连眉毛都拧起来了。
窗外的雨还在继续下着,他痛得昏昏沉沉,忘了时间,终于睡过去了。
再次悠悠醒转时,胃还在隐隐作痛,半撑开了眼只觉得当头明晃晃的灯光刺目,再慢慢移动视线只见闻静蜷着身体缩在藤椅里翻书,大概听见动静急忙跳下椅子,赤着脚喜滋滋地奔过来:“你醒啦!”脸上尽是难掩的欣喜和关切。
“几点了?”他艰难地开口问道,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哑了。
“两点了。”闻静转身到桌边揭开锅,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碗,用手掂了掂还是热的,这才露出放心的表情,端到他面前:“喝粥,热的。”
眭雍哲没有伸手去接,只狐疑地问道:“下午两点,还是晚上两点?”
“晚上两点,怎么了?”闻静不以为然地看一眼窗外,嘟了嘟嘴:“连下了三天三夜的雨,山里面乌漆抹黑的,都分不出是白天是晚上了。”
“三天三夜了……”眭雍哲皱了皱眉,低下头反复喃喃自语道。
“他们呢?回来了没有?”他好像忽然想到什么,突然冲口问道。
“没啊,不是说附近几户人家都下山收豆子去了吗?”闻静不明就里,顺口接道。
天色很暗,眭雍哲沉默地靠在墙上,一颗心迅速沉了下去,脸色深如寒潭,所有疲倦和忧虑都沉在了潭底最深处。
山里的天气他是有经验的,照这种情况下去,连下暴雨,汇洪成涝,泥石堆积,再不走撑不过明天中午,就会发生山体滑坡,堵住要道两口,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弹尽粮绝几天,非等死不可。
活了近三十年,总算是经历过惊涛骇浪,生离死别的人,一切代价不足为惜,原以为只要站得最高,望得最远,屹立得最稳,生活得最好就是对恨的人的最佳报复。
这么多年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捧着普利兹克奖杯到母亲坟前祭奠,替母亲讨回这笔债后正式脱离这个可憎的姓氏。
人生倘若没有这些,根本不值得活下去。
只是,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独自一人走了这么久,终于走不动了……
想到这里,眭雍哲唇边闪过一抹嘲讽的笑,自小到大,什么都力图做到最好,一步一步百密无疏,眼看接近目标了,却未曾料到属于自己的结局会是如此……
原来,预料不到的不是人,而是命运。预料不到会与大哥反目,预料不到会被困在偏僻荒凉的山坳里,预料不到……最后竟还会有人留在自己身边。
身边的这个人……眭雍哲转过头,默默地注视着闻静,这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女孩。
八岁那年,他眼睁睁看着母亲在豪华病房中撒手人寰,她还没有出生;十八岁那年,他成为剑桥首个被破格录取的建筑生,她在念小学;二十三岁那年,他头一次被提名普利兹克奖,她才从电视上知道了圣家族教堂……
他沉痛的记忆里没有她,他辉煌的人生中也没有她,凭什么在这个时候,又要将毫不相干的她强扯进来?
她还那么年轻,一生最好的时光才刚刚开始,漫漫长路,风景都没看透,就要同自己困死在这了无人迹的山坳里,这对她是不公平的……
眭雍哲不动声色地从闻静手中接过碗,送到嘴边咂了一口,随即皱了皱眉,淡淡说道:“煮这什么粥,简直是黄汤。”
他向来涵养颇佳,即便不满也只浅笑带过,这样的冷语还是头一遭,闻静当下窘迫,红着脸接过碗,想他这样说了,大概真是煮得太难吃了。
谁知又听眭雍哲不耐烦道:“算了,你不会煮饭待着也没事可做,先收拾了东西下山等车去。”
闻静歪头想了想,奇怪道:“下山也要等天亮,大半夜的上哪儿坐车去?再说,哪有我自己先走的道理?我走了留你一个人在山上做什么?”
眭雍哲心中暗暗叫苦,看她平时笨笨的,关键时刻倒一点也不含糊,骗也骗不走,还真难打发了。
无奈他胃痛得厉害,头昏昏沉沉没力气再编词儿,只好胡乱冲闻静喝道:“走走走!天一亮就给我走,再不听话,回去叫贺晓峰开了你!”
闻静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吼,顿时像小兔子似的缩了缩身体,脸上闪过一丝惶惑的神情,好半天找不出反驳的词儿,微红了眼圈,默默站着,低下头反复绞着手指。
眭雍哲知道不能心软,一松口便前功尽弃,索性一翻身背对着她,冷冷地不再同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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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痛意一阵一阵涌上来,眭雍哲终于精疲力竭地昏睡过去。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微亮,暴雨还在滔滔下着。
半支起身,定一定神打量着四周,见屋内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到底走了……
眭雍哲长长吁出一口气,四肢百骸仿佛失去了支柱,顿时瘫软下来。这些天,一个人硬撑着,只为顾着闻静,人走了,一切,都没所谓了……
不是自己硬赶她走的吗?她乖乖听话走了,为什么心中反而有一种重重的失落感?到头来,想要留住的人一个都留不住。
浊浊尘世,原没有什么天长地久,最后剩下的仍只有自己一人……
眭雍哲的眼神黯下去,是真的感到累了,这些年的挣扎、努力,不敢稍作片刻停歇。现在,是真的累了。
他重新躺下,沉默地闭上眼睛,寂静空旷的山坳中,充耳只闻雨涝成洪的“哗哗”声。灰心到极致,反而抛开了一切杂念,一颗心出奇地平和宁静下来,沉沉睡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再次睁开眼只见天色已经暗下来,雨还在下,四下仍寂静一片。
眭雍哲挣扎地坐起来,感到胃已经不那么疼了,手脚回了一点力,穿上外套爬起身出门查看雨势。
刚走到门外,忽听见不到二十米的前方“扑通!”一声闷响,紧接着传来“啊”一阵痛叫声。
眭雍哲“倏”的一震,这一刻宇宙洪荒时间静止。他慢慢掉转头凝视向前方,呆站在原地动也不能动,也没有力气动。
他以为自己疯了,得了臆症,仿佛连呼吸也为之停止,冷冷的雨点打在脸上,也不觉得痛,下一秒,一颗心才如擂鼓般剧烈地狂捶起来。
在这山鸿寂野中,好像真的看见了一点亮光,心中有一丝尚未泯灭的火光一闪,绝望渐而转为狂喜,反复兜了几个转,欲破腔而出,又慢慢沉下去,沦为一种更深的悲哀。
眭雍哲感到浑身血液都直往脑门上冲,身体踉跄了一下,终于不由自主地拔腿超前狂奔过去。
凄风冷雨盈灌喉间,发不出一丝声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没走,她到底没走!
闻静挣扎着从肮脏的泥潭中抬起脸,努力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腿一软又扑倒在地,下一秒,就被死死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天暗地静,四目相对,两人的喉头都已经哽住,说不出半个字来,仅短短一瞥间,深深的牵挂,千言万语也道不尽的情愫,尽在其中。
“你怎么没走!”眭雍哲忍不住张口就冲闻静低吼。
曾经闪念奢望,睁开眼看见她还在,还留在自己身边。没想到愿望成真,一颗心却沉到了谷底,透着一股绝望的沉恸。
闻静貌似受了很大惊吓,泥巴雨水打了她一脸,被呛得透不过气来,蓬头垢面,裤腿跌破了一个洞,血正汩汩地往外冒,想必一路上颇吃了点苦头。
她本来胆子很小,满腔委屈只会往肚子里咽,被他这么一吼,索性豁了出去,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顶了回去:“别瞧不起人!不会做饭又怎么了?我会做的事儿可多了!就想下山给你买盒止痛药,谁知道这鬼天气,回来的路上山都塌了,差点被埋在里头,连药也掉下山找不到了……呜……”
仿佛是心疼那药,闻静越哭越伤心,气噎声堵,连气都透不过来,一只手倔强地揪着眭雍哲的前襟,连身体都在微微打着颤。
眭雍哲的脸色渐渐变青,由于担惊过度,整个人微微向后仰,狂乱地寻找着她的眼睛。
不知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激动,他双手颤抖得厉害,绝境中胡乱想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只好揽了又揽加重力道,将闻静箍得更紧。
想来暴雨倾盆,山泥倾泻,瞬间滚滚而下,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纵使山民也不敢贸然行走,她能死里逃生再摸回来,不过是运气好。想到这里,眭雍哲不禁心惊肉跳,连想都不敢想下去。
世界上哪有比她还笨的人?千辛万苦避过了山洪塌方,还直愣愣跑回来送死!
眭雍哲的心头荡着一阵凄惶的感动,明知道这种软弱的情感在死亡面前是最不顶用的。可他管不住自己,世界是大的,人心却是小的,小到除了爱,任何东西都是虚假的,只有感情是真的,只有感情是骗不了人的。
自小冷漠孤寂地生活在那种家庭里,从未感到如意过,旁人眼里三千繁华,锦帆如曳的人生,只有自己知道,千帆过尽,唯有遇上她,只有对着她,才感到自己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
“走,先进屋去。”眭雍哲一咬牙,用力搀起闻静,手指无意触到她膝上的伤口,随即引来一阵呜咽声。
他屈膝一蹲身想背她,无奈病痛刚过,手脚无力,最后终于半扶半抱将她弄回了屋。
进了屋,他要闻静把湿衣服换下来,免得着凉,闻静脸皮薄,忸怩了半天到底不肯脱。
当务之急,眭雍哲来不及想法子哄撮她,走过去三下五除二把她的外衣脱下来,只剩了一件单薄的贴身小衣,然后起身正眼都没瞧她,转手将一条棉被抛到她头上:“裹上。”又转身扯了块布条将她膝盖上的伤口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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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闻静眼泪汪汪地望着他转入后面厨房,过了好一会儿,才端着粥碗出来。
眭雍哲一进门就见她裹着大棉被坐靠在墙边,蜷着身子小小一团,一张面孔埋在棉被堆里简直看不见,一副笨乎乎的样子。
他忍不住笑了。
闻静无精打采地推开他递过来的碗,小声嘟囔着:“不想喝,全身骨头痛。”
眭雍哲一怔,旋即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放下碗“嗯”了一声:“淋了一天雨,有点发烧。”
身体不舒服,闻静情绪低落,对着棉被一顿乱捶,唠叨着:“我这人怎么皮厚肉糙到这种地步啊!见了人死闹个三天三夜不睡觉也没病没痛,淋了一天雨还差点被埋死,才发点低烧……我的天啊……”
她只差点没仰天长啸。
眭雍哲看着她快笑死了。
他扯过一条棉被抛在闻静身上,一本正经地说道:“盖上,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不难受了。”
谁知闻静摇了摇头,亮亮的眼睛望着他:“生病了睡不着。”
眭雍哲奇怪:“那你生病的时候都做什么?”
闻静勾起嘴角:“我妈会陪我聊天。”她顿住,想了想,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你嘛,你讲个故事给我听吧,我要听爱情故事。”
仿佛病人都有恣意任性的权利,眭雍哲左右为难,哭笑不得:“我不会讲爱情故事。”
“别人的也行。”闻静央求道。
“别人的……”眭雍哲突然沉默了,低下头想了想,过了很久才缓缓说道:“别人倒有那么一个……”
他忽然停住,呼吸变得凝重,好像千丝万缕不知道该如何开头。
“我想听你讲。”闻静探过身,拉拉他的袖口,鼓励道。
眭雍哲有片刻的恍神,因为一直都在有意回避,仿佛中间隔了一层漫长的年月,曾经的一切皆已物是人非,连自己都产生了怀疑。
他终于深吸一口气,慢慢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中:“那个男人,他是财团的长子,一直被不折手段的父亲当作政治联姻的工具。后来,他爱上了一个女孩,女孩也爱着他,他们甚至考虑过放弃现有的一切,在一起。可最后,男人终究没能抵挡住金钱权势的诱惑,同女孩分了手,回美国结婚去了……”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个字似从牙缝间硬逼出来的。
寥寥数语间,所有的前尘往事犹如漫漫烟尘般横扫过来,牵动了沉痛的回忆。那些痛心疾首的辩驳,争论,在太平山顶的决裂,终于使他放弃了对眭家的最后一丝希望。
“呵……是悲剧啊……”闻静动容,望着他喃喃叹道。
“悲剧么?”眭雍哲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察觉不到的嘲讽:“结局中没有一个人死去,全都各安天命地好好活着,这算哪门子的悲剧?”他仿佛想笑,又动弹不得,不自觉掣动了一下眼睑。
“那他们后来就没有再见面了吗?”闻静心中一动,轻声问道。
眭雍迟慢地摇了摇头:“不见了。”
“真可惜……”闻静忍不住叹息:“他们太容易放弃了……”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放弃的不过是一段感情,其实,是一生。”眭雍哲别过脸,目光落在虚无的远处,声音有点空洞。
闻静的情绪被感染了,不禁怆然。
“对不起啊。”眭雍哲回过神,意识到气氛沉闷,面色一缓,侧过脸温和地看她一眼:“我真的不会讲故事,这种又俗又不讨好的情节大概已经滥大街了。我应该想到女孩子都喜欢听灰姑娘变公主的童话故事,下次先得练练。”
闻静望着他的眼睛,一呆。是自己的错觉吧,为什么听着他的这番话,心里会有一种甜蜜又欢喜的感觉?!
闻静慌忙低头,胡乱地甩着小脑袋,拼命想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丢掉。真不敢相信,身边的这个人,他是万众瞩目的眭雍哲啊!竟会对她讲这种话?!
还有……下次?!
眭雍哲却抱着肩安然若素地看着她,没有感到一丝不妥。
闻静有点不服气,像有什么在后面逼着追着要讨回些颜面,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问:“这该不会是你自己的故事吧?”
“我?”眭雍哲失笑,随即说了一句:“我不会像他一样,背叛自己的。”乍听像是信口捻来的语气,却透着毋庸置疑的坚定。
“除了自己,谁也不能左右你的人生。”闻静很自然地接上,明亮的大眼睛中透出同样的纯粹与执着。
两人默默地相视微笑。这个时候再说什么纯属多余,甜言蜜语多半是说给不相干的人听。
一阵风卷进来,灯泡晃动,屋子暗了下来,眭雍哲站起身捻正。
“你……”闻静抬起头,凝望着他的背影,突然问道:“为什么想当建筑师?”
眭雍哲一怔,笑了,转身回到她身边重新坐下,神情有罕见的柔和:“六岁的时候,母亲带着我和大哥在挪威国家剧院看过一出剧,那出剧名叫做《建筑师》。那时候还小,根本看不懂,只知道舞台上的那个人一心想造一座教堂,塔尖直抵云霄,能唤来风琴的歌声,为所有人带来幸福……教堂终于建成了,他爬上去想把花环挂到塔尖上,却从上面掉下来摔死了。母亲哭得很伤心,当时我就发誓,长大一定要造一座一模一样的教堂,叫做天使之城,把花环挂上去……”
“你一定很爱你的母亲。”闻静眼中噙着感动的泪水,凝视着他,轻声说道。
“她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在乎的人。”眭雍哲沉声说道。现在,还有你,他在心里又默默补上一句。
“你呢?你同你母亲怎么样?”他想了想,转头问她。
“我?”闻静一怔,随即低下头很认真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道:“我妈没什么文化,喜欢斤斤计较,搬弄里短是非。她从来都没有了解过我,却知道给我弄很多吃的,然后逼我吃下去。她总嫌我不够出挑,在外人面前挺不起腰,有了不顺心的事,就催我相亲,好让女婿替她争一口气……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想,长大绝不要变成像她那样的女人……”
她顿住,望着地面出神,忽然微微一笑,坦然道:“可我还是很爱她,因为她也很爱我,是这个世界上真正对我好的人。”
眭雍哲静静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别过头,断断续续说道:“你说的……很对……”
闻静一抬头,越过窗户望向屋外的篱笆,篱上的藤正努力向上爬,满心只想越过篱笆,外面还有一个新的宽敞的世界。
她低下头喃喃说道:“可我仍然向往另一种生活,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宽阔的长安街,汉阳的红墙,看也看不完的画展,文静优雅的工作,理想,荣誉……我喜欢画画,因为每一张画都是独一无二,崭新烁亮的,只要躲在一幅幅画板后面,油炸花生米下酒的老爸,家庭妇女的老妈,还有庸脂俗粉的同事,全都无法近身了……”她别过头咧嘴一笑,近乎自嘲地问:“我这样想,是不是很没良心?”
“没有。”眭雍哲断然摇了摇头,沉声说道。
闻静僵着脖子好半天没动,忽然感到一股酸涩涌上鼻管。一直在等,因为相信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个人会完完全全地了解自己,已经等到快绝望的时候,他终于出现了。
所幸,还不算太晚。
因为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理想的美好近在眼前,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像孩子哭了半天要苹果,苹果拿到手里还在抽噎,心里既高兴又难过,连欢喜都带着惶惶不安。
可到底做不来夸张的动作,闻静压抑住心悸,吸吸鼻子,伸手撸了撸头发,只弯起腿小心翼翼地朝他身边挪了一挪,坐近了点。
眭雍哲亦有默契地腾出空间,一切无需多言。
窗外的雨小了很多,仍淅淅沥沥下着。他没有开口再说话,她也找不到话说,但在这半黑暗中的沉默中,肩并肩坐着,也并不觉得尴尬。
其实可以站起来转一转灯,让屋子亮堂一些,可两人都坐着没动,似乎怕搅断了他们中间这幻真幻假的美好,黑暗一点点增加,一点点淹上身来,像蜜糖一样浓稠,飘荡在过去将来虚无的时间里。
黑暗中,他们沉默的声音里有一种会心的微笑,直抵心窝的同情与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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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屋外的连日暴雨也终于停了。眭雍哲迷糊间撑起身,霎时感到半边肩膀酸麻难当,一低头就见闻静仍浑然不觉地歪头靠在自己身上熟睡着,绒绒的头发贴住他的衬衣领角,软得几乎像朵云,使他老觉得怀里抱着一只幼龄小动物,贴合处微掠过一丝轻柔酥麻。
他小心翼翼地腾出一只手探到她额上碰了碰,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微笑,还真如她自己所说,皮厚肉糙,过一夜就退烧了。
睡梦中,闻静感到一只大手抚上自己的面颊,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温暖却又带点轻微的凉意,顺着指端一直蔓延到心脏。她脑子里乱哄哄的,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脸庞。
闻静心里一急就醒了,睁眼便对上眭雍哲深幽蕴笑的眼眸,掩不住眼底的温柔,映着窗外的明朗天光,隐隐似有星芒闪动。
闻静脸红了,一下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干脆装模作样地揉了揉眼睛。
只听眭雍哲轻轻问道:“烧退了,觉得好点了么?”
闻静低低“嗯”了一声,到底是小姑娘,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他一眼,来不及细想,便老老实实说道:“就是肚子有点饿。”
经她一说,眭雍哲这才想起两人已经一天一夜没好好吃过东西了,也隐隐感到饥肠辘辘。
他站起来,到桌边取来闻静的干衣服,扔给她;“换上。我去厨房烧锅水做饭。”
闻静睁圆眼睛,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你会做饭?”
眭雍哲哑然失笑,她还真把自己当作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了。不然,千手不动,那十年是靠什么过来的。
眭雍哲绕到后面厨房开始干活。
过了没多久,闻静换好衣服慢吞吞地挨到厨房里,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好半天才嗫嚅着:“那个……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眭雍哲一回头,只见她低着头紧咬住下唇,小拳头都快被她捏出汗来了,知道还在为嫌她不会做饭的事情耿耿于怀,当下莞尔。
下过雨,后山养的鸡全都啯啯哒啯啯哒跑散了,有一两只扑着翅膀直跳进篱笆里来。
眭雍哲眼神一亮,从砧板上取过菜刀将刀柄塞进她手里,朝屋后面努了努嘴:“去杀只鸡,我们添菜。”
“嗄?杀鸡……”闻静愕然地握着菜刀,喃喃自语。
眭雍哲朝她做了个手势,鼓励道:“一刀下去,很简单的。”
“唔。”闻静点点头,一副刑场就义的表情:“那我试试看。”说着便跨出了厨房。
可是等水沸了又沸,连米都下了锅,还不见人回来。眭雍哲有点担心,怕别又滑下山去了,连忙扔掉手上的器具,夺门而出。
还没出门,远远就见闻静一手举着菜刀紧捂住耳朵在前面尖叫狂奔,两只鸡在后面追得凶,其中一只直跳起来去啄她的小腿,闻静一吓跌了跤,面孔又栽进肮脏的泥潭里,两只鸡急追上去扑腾来扑腾去就是不肯罢休。
当下,眭雍哲用力扶住门框,乐得连腰也直不起来了,本想上前把她拉起来,可大笑了半天,手脚发怵,只能岔着气帮她把鸡赶跑了。
闻静从泥潭中一骨碌爬起来,狼狈万分,想到自己反被两只鸡欺负,嘴一扁就想哭,又见眭雍哲在旁乐得不行,也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喘着气笑成一堆,徐徐回到厨房。最后还是眭雍哲动手杀了一只鸡,找了找橱子里只剩小半瓶酱油,便将鸡褪了毛,扔下锅煮熟了白切。
眭雍哲将香喷喷的米饭和整只肉鸡端上了桌,芳香四溢,闻静肚子“咕咕”叫得厉害,不禁咽了咽口水。
眭雍哲把两只肥鸡腿留给了她,闻静讪讪地接过碗,因为实在饿得厉害,顾不得推却,便埋头吃起来。
肥鸡腿下肚,闻静对着眼前一大锅米饭有些愣神了,眭雍哲刚空出一只碗,顺手盛满递给她,微笑着说:“不要紧,剩下的给我。”
闻静用油汪汪的筷子拨了些米饭到自己碗里,所及之处难免沾上了她的饭渍,眭雍哲也不介意,就着原碗吃起来。
这样的家常琐事,他以前从未经历过,恍惚是在梦里,有一种安稳的快乐,仿佛山外的事情都成了遥远的隔世,唯一要紧的,是同她一起吃完这顿饭。
闻静抬头看他一眼,嘴里塞满了米饭,含糊不清地问道:“你家不是厨子佣人一大堆的吗?怎么还那么会做菜?”
眭雍哲心里微微一刺,他向来不喜欢别人提起家里头,只好避重就轻说道:“我最拿手的不是鸡,是三明治。”
“咦。”闻静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四周:“可惜没有材料。”
“要是能出去,就做给你吃。”眭雍哲拿她当小孩子安抚,慢条斯理地说道。
虽然菜式单调,但两人连着几天都没吃过饭,很快风卷残云将饭菜一扫而空。
填饱肚子,眭雍哲动身出门去察看山路,见前后两条必经上山的小道都被泥石流堵死了,想必下不了山。回屋拨电话给110,前几天的狂风暴雨大概把光缆也打断了,了无信号。
闻静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才把碗洗好,晾着两只手绕出来,就见眭雍哲若有所思地半蹲在矮篱前想事情。
“怎么了?”闻静走过去,也挨在他身边蹲下,轻声问道。
眭雍哲别过头刚想说话,看见她却是一怔,终于忍俊不禁,朝她比了比自己的鼻尖。
闻静一愣神,本能地伸手擦了擦自己的鼻子,一抹下来全是洗碗时的皂角沫沫。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眭雍哲望着她,也低低笑起来。
雨后的天空被洗涤得清新明蓝,微风拂过,带来一股暖暖湿湿的气息,直沁心脾。山林静谧,两人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并挨着,心里静静的,什么话也不想说,像豆芽里的两颗种子,有说不出的安然与惬意。
过了很久,眭雍哲微仰起下颌,眼神有点飘,喃喃说道:“我倒宁可永远出不去,像这些泥石堆在山里头就好。从我八岁起,就再也没有过比这两天更开心的日子……”
闻静动了动嘴唇,很想问:你为什么不开心?可到底没问出口。慢慢长大,总得不自觉地学会慎言,因为生活难免令人失望。
眭雍哲顿一顿,继续说下去:“可我知道,就算向往这种生活,也不是现在。因为我们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闻静点点头,认同道:“你的天使之城才造了一半,我也还没有足够实力回北京。”
眭雍哲略忖片刻,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闻静,跟着我你怕么?”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两遍了。再次脱口问出连自己都觉得婆妈,可不知怎的,仿佛只有听她亲口说,才能让自己安心。
可闻静并没有说话,只一个劲儿直摇头。她信任他,知道他会保护她。
远处忽然有“悉蔌”声传来,起先两人以为是山里头养的家禽,并没有在意。不一会儿有几个黑影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渐渐近了,都是武警。
“这儿还有人!”为首的似乎是班长,高声对其他人喊道。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儿干什么?”班长看了看两人,问道。
眭雍哲的身体挡在闻静前面,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班长点点头:“山上已经有好几个人在暴雨时失踪了,你们快收拾一下,跟我们下山,这儿很危险。”
眭雍哲带着闻静不由分说便跟搜救部队下山。
山路被暴雨冲得不成样子,下山特别艰难,还好武警就是当地驻军,对地形非常熟悉,砍了两根松枝给他们作登山仗,有些地方山势陡峭,雨后路滑,好几次差一点滑下山去,眭雍哲在前面抱,武警在后面托,闻静才得以安然爬过去。
很狼狈,也很辛苦,天都黑了,才到了山脚下。两人已是一身泥泞,惊慌未定,也算死里逃生出来的,双脚踏在坚实的大地上,心里有说不出的激动。
眭雍哲谢过武警,便带闻静到站台等大巴。
两人靠着树墩眯了几个小时,天就亮了,不一会儿去永定的长途大巴来了,两人忙不迭上车补票,挤在车的最后一排座,终于沉沉睡去。
短短的三天三夜,已是闻静生命中最大的一场历险。纵使多年以后回首也会若有所思,总算留下过什么,前所未有,以后也不会再有的。
刺激的,鲜活的,对于生命的谄媚,总算在苍白的纸上留下了点颜色。
一生的梦也只做过这一回,近乎幻灭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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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等两人赶到永定时,以贺晓峰为首的大部队早已经到达当地宾馆。众人见闻静是同眭雍哲一块儿露面的,都惊诧不已。
贺晓峰连忙上前同眭雍哲寒暄几句,问明情况。这时闻静已经走到贺晓峰身后,只觉得众人闪烁的目光纷纷落在眭雍哲和自己身上,同事们互相挤眉弄眼,窃窃私语。
她心中有气,两只手在背后紧紧互扭着,一下挺直腰,远远地隔着贺晓峰,很客气很疏离地道了一声谢:“眭教授也是因为学会的人才顺道过来,一路上给您添麻烦,真不好意思。”
眭雍哲闻言,一扬眉,片刻又恢复平常神色,很淡定地说道:“是的,你在大巴上把我的胳膊睡麻了。”
“厄……”闻静顿时无语凝噎。
众目睽睽之下,这人竟越说越离谱!而且,听起来怎么好像还是……故意的?!
闻静没办法,只能红红脸夹着尾巴,灰溜溜回了自己房间。
同她一个屋的秦阳也不理她,有事儿没事儿就往外跑,把她一个人晾在房间里。
闻静穷极无聊,在床上睡着了,半梦半醒中被电话铃声吵醒,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接:“喂。”
“在睡觉?”低沉的声音传入耳际。
“嗯。”闻静点点头。
“到走廊来一下。”说完那边就挂上了电话。
闻静呆若木鸡地坐在床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声音的主人是……眭雍哲。
她手忙脚乱地下了床,总觉得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自己,十分迷惶。
闻静悄悄走到电梯口,果然看见眭雍哲站在那儿,手上拿着一瓶药水,转眼间到她,便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用力把她的裤腿卷起来。
“你在干嘛?”布料已半黏住膝盖上的伤口,一阵扯痛,闻静不禁小声叫起来。
“别乱动!”眭雍哲眉头微蹙,低声喝道。伤口都血肉模糊成这样了,也不知道好好处理一下,万一发炎了怎么办?简直败给她了。
闻静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无奈脚踝被他握得紧,动弹不得。
气氛渐渐沉寂下来,眭雍哲不再说话,只专注地帮她上药,他袖口上的扣子很特别,上面刻着一小串一小串的字,字太小,闻静看不清楚,强迫似地盯住那扣子,不敢动,也不敢深呼吸,被药抹过的肌肤微微有些凉,背后却渐渐渗出汗来——怎么这样紧张?
“好了,记得要每天换。”眭雍哲站起来,深深吁出一口气,抬起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怎么他也觉得热吗?
“唔。”闻静接过药,低下头不敢看他,含糊不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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