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生最好的时光第8部分阅读
了一声。
后来几天,学术会、论证会、专家讨论会……一个接着一个开,闻静再也没有机会同他见面,眭雍哲忙起来也没了时间去找她。
所幸都是含蓄内敛的人,在公共场合碰面,淡淡有默契地相视微笑,也能回味很久。
直至会议闭幕那一天,从中午开始,闻静一到会场就隐隐感到气氛不对劲,专家们全都到齐了,唯独眭雍哲缺席,与会专家包括贺晓峰在内全讳莫如深,竟没有一人问起他的去处。
即便提前离开,他也一定会来同自己打过招呼再走的。
闻静有点发懵。
一下午老想着他的事儿,给几个老头端错了茶,被贺晓峰狠狠瞪了两眼,在精神恍惚中度过去了。
到晚上餐会的时候,气氛才轻松热络起来,闻静站在门口统计完所有进餐人员的名单,发现仍只有眭雍哲缺席,正想跟餐饮部对小票,贺晓峰陪着两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从餐厅里走出来。
都是建筑界的泰斗级人物,千里迢迢从北京赶过来参会,此时面色却十分凝重。
只听一人对贺晓峰说道:“也不知道哪儿出了纰漏?国际上都以为这次肯定非他莫属了。”
另一个老头叹口气,摇了摇头:“只能说是评委会的损失啊。年纪、学历、成就都是最适当的时候,以后再想被评上就更难了……”
贺晓峰在旁符合着:“也能理解眭教授,整天就没见到人,想必从早上消息一放出来就知道了。毕竟普利兹克是每个建筑师梦寐以求的,没有拿到奖,再沉得住气的人,也难免会有失落感……”
“喝点酒缓缓也是应该的……”三人还站在那儿继续讨论着,闻静脑中已经“轰”一声炸开了,下面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突然觉得心里发寒,仿佛有什么不妙的预感,像是下楼梯一脚踏空,又像是挨了一记闷棍,嘴唇发颤,手指发凉,有说不出的怅惘憋苦。
他们在说什么?!
这届普利兹克奖揭晓了,得主不是眭雍哲。
倘若她没有理解错误,应该是这个意思。
可此刻,闻静多希望多希望自己是一个会错意的白痴,她想眭雍哲拿到这个奖,这是他最大的心愿。
却没想到……他心里该是很不好受吧……
闻静依稀听到贺晓峰在背后叫自己的名字,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不由自主地扔下小票,转身就跑。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在那儿?他现在在哪儿?
平生从未如此渴望想见到一个人,她只想立刻飞奔到他身边,告诉他,这没什么大不了,这次得不了就等下一次,下次得不了再等下下次……她会永远陪他等,来日方长,他们有的是时间。
永远?是的,永远,永远。
闻静不顾一切地往宾馆外冲去,记起刚才贺晓峰他们的谈话,说他……好像喝酒去了什么的。
永定能喝酒的地方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家,她像无头苍蝇似地闯进去,翻了个遍,也不见眭雍哲人影。
大半夜的,人地生疏,闻静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街道上发怔,心乱如麻。找不到人,一急就要哭,可转念一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得先稳住,不能哭千万不能哭,于是硬生生把眼泪吞回了肚里。
转了半天未果,闻静失神落魄地回到宾馆,餐会还在进行当中,前台认出她是组委会的人,喊住她确认会议的额外费用。
“对了,”前台小姐忽然说道:“下午你们有位套房的客人把酒洒在床单上,电话叫送去洗衣房了,这也是要额外加钱的。”
会议安排的住房一向是有讲究的,专家教授级别全安排住套房,独人独间,宽敞明亮,设备齐全。
闻静魂不守舍,没心思应付,只得唯唯诺诺“嗯”了几声。
谁知前台小姐竟缠着她不放,期期艾艾起来:“那位先生的床单已经烘干了,本来想给他送过去,可按了几次铃都没人应,不知道……他是不是走了?”
“哪间房的?”闻静只得问道。
“7028!”前台小姐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面孔上带着少许红晕。
“什么!”闻静一下抬头,瞪住她问道:“下午7028有人在?”
“嗯。”前台小姐被她一瞪,吓一大跳,不由自主地瑟缩着点了点头。
闻静管她要宾馆的备用钥匙,前台小姐起先不乐意,非要跟着去,后来顾忌她是组委会的人,只得取了钥匙交给她。
电梯里头挤满了人,闻静顿时掉转头往安全出口跑去,“噔噔噔”一口气冲上七楼,站在楼梯口反而犹豫起来,要不要开进去看看?
倘若屋里没人倒也罢了,万一他人在,要怎么面对?
我很担心你,很想见你,所以来找你了?这样露骨的话,她是不会说的。
低头独自思忖了半天,到底敌不过想见他的强烈愿望,闻静一咬牙,还是把钥匙插进锁孔中,开了进去。
套房很大,连着两间打通,里面是起居间,外面是会客室。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房间里头黑咕隆冬一片,只有一线晕暗的灯光从里间蜿蜒出来。
“眭雍哲……”闻静关上门,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听不见回应,便放大胆子朝里间走进去。
里间也没有人,床单雪白笔挺,一看就是新换上的。闻静立在门口,滞住脚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露台。
夜风吹来,搅动着透白的纱帘,隐隐綽绰中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此刻正整个人背对房间半伏在护栏上,一动也不动。由于身量高,只能斜过身伏将下来,背影越发显得清傲风华,睥睨众生。
闻静蹑手蹑脚慢慢走到他身后,试探性地喊一声:“眭雍哲……”
他仍惘然置若地站着,没有回身。
闻静想到两人的决心,一份惊痛,一份悲壮,一份惆怅,心里也不好受,伸出手轻轻扯一扯他的衣角。
眭雍哲终于侧过脸来望了她一眼,像是喝了不少,神情有点茫然,身上的一件条纹衬衣被揉得很皱。他喝再多也不上脸,只转为一种苍白的青。
他像是一下子没有认出闻静,怔怔地盯着她看足有半分钟,最后移开视线,又一声不吭地撇过头去。
他不说话,闻静倒反无措起来,本来急心想安慰他两句,现在千言万语却似堵在嗓子眼,连一个字都迸不出来,只能讷讷地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不知该怎么办好。
空气中一片寂静。
又过了几分钟,眭雍哲陡然转过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眼睛深处有什么在闪烁,直像一个无底漩涡,要将人牢牢吸进去,无力反抗,欲罢不能。
这样深暗浓烈的眼神,闻静只见过一次。那次,他也是喝多了。
突然想起当时的情形,闻静下意识一个瑟缩,手足已然忍不住微微颤抖,本能往后退了一步,双手紧紧抓住冰凉的护栏。
还没等她进一步做出反应,眭雍哲已一把将她整个肩膊扭过来,仰面翻身抵在了护栏上。闻静吓得失了声,只得胡乱抓空挣扎。无奈他箍得紧,一只手死死握住她的肩胛骨,刺痛一阵一阵传上来。
闻静被勒得喘不上气来,疼痛万分,眼里有泪,屏住最后一口气,咬紧牙关,下颌高高扬起,一抬眼,无垠的夜色便映入眼帘。
夜空中缀满闪闪发光的星星,像细碎流沙铺成的银河,斜躺在暗色的天宇上,一时分不清天上人间。
下一秒,眭雍哲灼热的气息已经喷到她的面孔上,夜风一阵阵在耳边拂过,夹杂着他身上的清冽气息,似要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闪烁星光扑满她的眼帘,陌生的热度在她身上辗转,这种奇异的感觉,直叫人永生难忘。
闻静以为他又要吻自己,禁不住双膝发软,脑袋昏然一片,连牙齿也碰得“咯咯”作响,无望地闭上了双眼。
可是他并没有,只俯□将额头紧紧抵在她的额上,一字一句问道:“你,爱不爱我?”
“我……”闻静一个激灵,想也没想睁大眼便冲口欲答,只吐出一个字,就张口结舌地僵住了。
她一直倾慕着他,没错。可为什么在回答同一个问题的时候,她却再一次犹豫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心里面有一个人,全部彷徨,全部心酸,甜蜜苦涩,千回百转,可站在他面前,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终于悲哀地明白了一件事——只有肤浅的感情才能够表达。
就在闻静恍神的当会儿,眭雍哲已经垂下眼低低笑起来,他抬起身,闻静只感到身上一凉,可手脚还是被他钳制住,动弹不得。
“你爱着我呢。”眭雍哲对着她的耳心轻声吐出了几个字。
他在说什么?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明明说过她不爱他,可结果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闻静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只觉得耳边有雷霆万钧在轰轰作响,五脏六腑都在他的目光下疼痛起来,分泌着一种酸楚的物质,慢慢将自己的身体浸满。
她知道这感觉是什么。
过了许久,眭雍哲终于放开她,一下委顿地坐倒在横椅上,支不住,又斜斜滑了下去,半躺在上面,没了动静。
隔了几米远的距离,闻静凝望着他,视线渐渐模糊,终于,莫名的酸楚如潮水般将她至顶淹没,眼泪就这样肆无忌惮掉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心中只有恨,她想他懂自己,又恨他太懂自己。
他早就把她看个通透,料定她走投无路了!
这个恶毒的人!
闻静一转眼,看见大会纪念物——绒毛猴被塞在角落里。
与会人员都人手一只,留作纪念。当初统一设想时,办公室那帮小姑娘们只觉得可爱好玩,便乱哄哄买了回来,等贺晓峰发现,已经来不及购换其他纪念品了。
与会的全都是建筑界的精英,男性居多,一手夹着设计图,一手抱着绒毛猴,别提有多别扭。
闻静握紧小拳头,泄愤似地抡起胳膊对绒毛猴“啪啪”就是两巴掌,仍见它咧着嘴朝自己憨笑,索性一把抓起,“噗”一下用力朝露台外面扔了出去。
闻静回身望一眼横椅上的眭雍哲,心中又恨又惶惑,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继续留下来,还是从此以后不再见他?
脑袋就像要炸开来一样,她不管了,转身冲出房间,“砰”一下用力带上门,速度就像一只被点燃了的小火炮。
这个夜晚,也仿佛得了失心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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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第二天陆续办理离会手续,闻静端坐在会务组的房间里,望着接踵而来的人潮,心里就开始打小鼓,忐忑不安起来,眭雍哲迟早也是要进来的,一会儿见到他,该怎么说呢?
她向来藏不住事,经过昨晚,仍要她若无其事与往常一样,已经办不到了。
正当闻静患得患失,胡思乱想之际,会务组电话响了,她离得最近,便顺手接起来:“你好,会务组。”
“本来打算同你说一声,想你还在睡,就先走了。朗特那边出了事,我要立刻赶过去。”眭雍哲低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气平静温和,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哦……”闻静见同事们正用一种狐疑的眼光瞅着自己,连忙背过身去嗫嚅着应了一声。本来在他面前话挺多,可现在两人的关系变得微妙,只能陷于一种尴尬的沉默中,便没话找话追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话一出口,她就懊恼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样暧昧的语调,就像……恋人之间才有的依依不舍。
没想到眭雍哲满口接得顺溜:“一星期后就回来。”一副理所应当的口气,不知情的人一定以为两人是热恋中的情侣。
闻静面孔灼烧般的烫,心跳欲狂,慌慌张张就想挂电话。
“闻静。”眭雍哲又在电话里低低唤了一声。
“唔?”闻静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他的声音就像羽毛拂过心尖,不经意间的碰触,就撩拨得她整个人一阵轻软酥麻。
那边倒反不说话了,沉默了几秒钟,终于低叹一口气:“没什么,想提醒你别忘了擦药。”
“哦。”闻静有点失望,唯唯诺诺地挂上电话,一下听见坐在身旁的小绿冲口问道:“咦,你的脸怎么那么红啊?”
闻静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正想抬头对着她傻笑,不巧与高颖刀子般尖刻的目光撞在一起,吓得连忙低下头,假装起忙碌的样子来。
可是,面孔上的红潮却迟迟没有褪去,那是一种兴奋的希冀,对于未来生活的展望。
还没等她回味完毕,就见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先生夹着一只绒毛猴大步踏进来,一把将玩具猴扔在桌上,吹胡子瞪眼道:“昨晚我好好的在露台上练香功,这么只东西突然从上面砸下来!还好是棉花,要是花盆什么的,我条老命还保得住么!这宾馆的安全措施是怎么做的?!”
老先生是建筑院的一名离休干部,素来脾气火暴,最后把贺晓峰都惊动了。
大伙儿正收拾准备离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终极解决办法是贺晓峰把连高颖在内负责购买纪念品的工作人员狠狠痛骂了一顿,又花大力气安抚住情绪激动的老先生。
小姑娘们被训得欲哭无泪,闻静望着桌上憨态可掬的绒毛猴,想起自己阴差阳错的行为,盘算着是做对了呢,还是做错了?
直到楼下大巴喇叭响起,她仍作一脸无辜状跟着大部队下了楼,这还是自己头一次幸免于当替罪羊。
她忽然发现,心里虽然有点小内疚,更多却夹杂着一种畅快感。
颠簸了十几个小时,闻静终于回到了家。其实前后不过一个礼拜的功夫,可短短几天内发生的事情,完全颠覆了她二十年来乏善可陈的生活。
她成日处于一种亢奋状态,早晨起床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坐公车的时候……只要一想起心里的那个人,就忍不住呵呵笑起来。
连闻妈都察觉到女儿的异样,不禁担心地对闻爸说:“以前发发呆也就算了,现在好了,一个人尽在那儿傻笑,不会是一跤摔坏脑子了吧……”
等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疤,天气也渐渐凉下来,可眭雍哲还没回来。又或者他早回来了,只是闻静不知道。
毕竟,那几天的经历对他极为精彩的人生而言,是微不足道的。可与闻静简单苍白的人生而言相比,却是前所未有过的。
算不上什么,一切都算不上什么……闻静有点沮丧,终于明白希望越高失望越大,小说中有恋爱、哭泣、悲欢离合……真的人生里没有。每个人只能按照既定的生活轨迹前行。
再笨的人,也看得出那天两人之间有一种不同寻常的亲近,更何况是学会那帮八面玲珑的同事。
大致看明白了个八九,虽嫉恨,也对闻静刮目相看,满心惊惑于不起眼的她竟会有这般奇遇?!
回来后,成日与闻静在办公室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傻傻愣愣的她从不刻意遮掩,看情形,而后眭雍哲并未再去找过她。
于是,她们在心中达成一种默契的共识:这又是像眭雍哲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一次优雅的调情罢了。甚至连暧昧都算不上。
渐渐的,冷言冷语漫天飞了。有天早上闻静办完事回来,在走廊上就听见高颖冷冷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眭雍哲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会喜欢她?别叫人笑掉大牙了!投胎是门技术活,叫她练好了等下辈子吧!”同事们随后一阵哄笑。
闻静僵站在黑暗的走廊上,竟出奇地镇静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受了欺负后没有哭。
原先只知道自己不要什么,跟眭雍哲一番心弦相抵以后更明晰自己要的是什么。
只要一想起他的名字,闻静就仿佛感到力量百倍,有勇气去面对以前不敢面对的一切。
她仰起面孔,挺起胸,安然走进办公室。
那天淅淅沥沥的小雨从早上就开始持续下个不停,微凉的秋意一点一点沁入肌理中,雨中的空气也似乎凝滞不动了,天地万物都静默在这秋雨当中。
可能因为天气缘故,大伙儿工作情绪不高,为避免与同事们正面接触,一下班,闻静便背起包独自先走了。
黄昏的秋雨更显凄凉,一丝一丝地飘着,像满天飞舞的细沙,在天地间织起一张灰蒙蒙的幔帐。
闻静走到楼下,刚要擎起雨伞,模模糊糊望去,只见一辆熟悉的黑车停在大院口的梧桐树下,有人下了车迎着霏霏细雨朝这边走来。
她忽然心跳加速,着实慌乱起来,伞也不由自主地从手中滑落。待到人走近,闻静只能呆立在原地张口结舌地望着他。
眭雍哲很自然地顺手从地上捡起伞,撑开来,替她挡住四面八方袭来的飘雨。
褐黄铯的伞面下,他的面孔看起来有点疲倦,可眼神依然明亮,久久凝视着闻静,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对不起,晚回来了几天。”细雨蒙蒙中,他的声音透着醉人心弦的温柔。
同事们已经纷纷结伴下楼,见到二人,不由得呆住了,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只好讪讪地唤一声:“眭教授。”
闻静见她们的震惊多过于嫉恨,尴尬得要死,他一下飞机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来找她,自己的震惊绝不亚于她们。
“走吧。”望着渐渐远去的众人,眭雍哲轻轻碰了碰闻静的背,说道。
“去哪儿?”闻静一下抬头,紧张地问道。
眭雍哲微微一怔,笑了,随口道:“找个吃饭的地方吧,从早上到现在,我还没吃过东西。”
原来真的只是吃饭而已,而且是路边吃家常菜的小馆子。
菜很好吃,下雨天生意清冷,老板娘还送了两道亲手做的私房菜。两人边吃边聊,说的都是眭雍哲不在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
吃完饭后,眭雍哲便开车把闻静送回家,其他什么都没提起。
第二天,他又来找她,邀她一起去看哑剧。闻静原以为是很高雅的演出,没想到这样有趣,两人被小丑逗乐,笑了很久。
散场之后,他买了可丽饼回车里分给她吃。
又是吃?!
闻静大惑不解,日理万机的眭雍哲,怎么一下子空闲起来?
第三天,眭雍哲再去找她时,闻静有点发懵。他刚要发动引擎,闻静终于忍不住问道:“什么事啊?”
眭雍哲侧过脸不甚明了地看她一眼,眉微扬。
“你天天来找我,是不是有事啊?有事同我直说好了,只要我能做的,一定会做。”闻静一脸认真,为表示决心,还不忘大力点了点头。
日后回想起来,眭雍哲也不断问自己,到底是看上了她哪里?难道是她总能给自己带来意外?
纵使他这样见惯大场面的人,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奈何差点没仰天长啸了。
眭雍哲抬手息了火,俯身趴在方向盘上,将面孔抵在上面,过了很久才听见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哦,我在追求你啊。”
“……”闻静终于听懂了,面孔“腾”地飞红起来,迅速垂下了小脑袋。
他在说什么啊?
眭雍哲算是彻底败给她了,头痛地揉了揉眉心。沉默了几秒钟,他伸手轻轻抬起闻静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道:“小静,我在追求你呢。”
不知道她是假天真还是真笨!难道以为他是那种闲极无聊的人,抛下大工程不管,天天有闲功夫找人吃饭,像傻子一样等人下班的么?
只因为,想见她。
教堂的地基一直有问题,在当地多耽搁了几天,便如火如荼赶回来了。只因为,日思夜想的都是她。
连贺晓峰在内学会里的那拨人都十分心知肚明,天天下班看他俩的眼神有说不出的异样,只有当事人迟钝得可以。
这个笑话,他已经不想再闹下去了。
可现在是什么状况?小姑娘满脸通红,两只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眼看薄薄的布料都要被扯烂了,定定地张着嘴俨然一副吓呆了的表情。
眭雍哲放开她,低头咳了一声,清清嗓子道:“小静,别去北京了。”他顿一顿,转头直直地望向她,才开口说道:“我带你去朗特。”
闻静一怔,不由得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道目光是那样清明坚定。
眭雍哲移开视线,目光越过她一直望向天际的尽头,声音中竟带着一丝奇异的浓情:“那边正在建造人间最高的教堂,没有世俗烦恼,到处鲜花盛开……安静的乡村几乎见不到人,可一到周末所有人都会出动去教堂膜拜,你可以把全部积郁和罪恶向上帝倾诉。到了每年夏天的‘救赎日’,人们从四乡八村开车过来,在村外的土路上,车子排成一条长龙。一大块空地上搭起了无数的棚子。人们喝酒,跳舞,狂欢……”
他整个人陷入一种深沉的情绪当中,闻静也随之被感染了。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眭雍哲别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中似有流光闪过,逼眩得叫人不敢正视。
“我……我……”闻静脑子有点懵,嗫嚅着避开他的视线,过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可我不喜欢你……”
空气有一刹那的凝固,此话一出口,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愣住了。闻静僵着一张脸,不知该说什么好,只知道:完了,这下完了。
本意并不是想拒绝他,可他曾经说过的话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了。
闻静知道自己这点智商永远做不对事情,心里无比沮丧。
过了几秒钟,却听见眭雍哲低低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终于不可抑制要深吸几口气才能缓过来。
他的一只手撑在闻静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握住方向盘,转过身嘴角噙着笑对她说道:“对不起,没有考虑到这点,是我的错。不过,从现在开始,你要喜欢我。”
眭雍哲转手发动引擎,车稳稳地滑入车道。
副驾驶座上的闻静已经当场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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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不日,学会从基层上调了一个叫徐岚的女人。
四十岁上下,矮且丰满,面容苍白,泡面似的小卷发直垂腰间,滤嘴烟不离手,与人初识时,像稚龄少女一样“咕咕”娇笑个不停。
据说,是专补主任退休后的空缺,正在向上头递申请。
闻静跟着同事们一齐喊她“副主任”。真搞不懂,统共不到十个人的机构,统治阶谓怎会如此复杂繁琐?
徐岚没有架子,人很随和,但看得出文化程度不高,言行举止总叫人乍舌。
有一次看到眭雍哲来接闻静下班,第二天特地把闻静叫进去,以亲身经验相传,自己当年与某高校教授的一段情史。
末了到最后,她半眯着眼吸一口烟,似无限缅怀地补上一句:“想当初他老婆还是个跳芭蕾的呢。”说完,便捂住嘴“咕咕”笑起来。
闻静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天真小孩也分得清芭蕾舞者与眼前这尊大神的区别。
她坐在旁边尴尬地陪着一起笑,笑着笑着竟不自觉有了一丝凄惶之意,按住面孔只觉得双颊僵硬,怕再笑下去就要落泪。
不久,闻静便从好事的同事们口中得知了这位“副主任”的详情。
当年贺晓峰下乡时与她有过露水情,最后用尽手段,打通了好几道关节才在县文化馆里谋了一份临时工作,这一做就做了20年。现在趁这个契机调上来,为的就是补一个正式编制的名额。
“都四十三了,还没进编制,还真熬得住。”秦阳嗤之以鼻。
“我在人事科看过她的资料,什么四十三?四十六了。离过婚,还有四年就退休了,也不看看我们老板多大年纪了……”高颖朝贺晓峰的办公室努努嘴。
“马上要退休了,干嘛还要挤破头进编制?”闻静小声问了一句。
“为退休金啊,进了编制同我们这种临时工的待遇到底是不一样的。”小绿嘴快解释道。
“哦。”闻静惘然若失地张了张嘴,就不说话了。
同事们纷纷说开去,不再理会她。
对于眭雍哲会看上这个小笨蛋,她们仍感到既眼热又不可思议,平时想狠狠堵她两句发泄不满,貌似这人也未必听得懂。
漠视成了最大的报复。
这边刚说完,公休日闻静与眭雍哲在双年展上便遇到了徐岚母子。
男孩学环境设计,清俊、腼腆,对眭雍哲闻名已久,见到真人激动得两耳涨红,结结巴巴急于向偶像请教别厅的几座浮雕。
眭雍哲只得转身同闻静告声罪,平日里万众瞩目,淡定自若的人,此时却有点像笨小孩,默默地望着她,十二万分的歉意,并低声解释许多。
到底年轻,闻静忍住笑,推一推他,轻声说:“我在这里等你。”
两人离去,徐岚一屁股在喷水池边坐下,看来为了儿子,着实站累了。她身披一件染大花的袍子,再配上圆圆小母鸡似的身材,简直以为墙上的印象派直接跑到池子里来了。
“眭教授真人比电视上帅多了。”她没话找话,抬起头冲闻静笑一笑,竟也有一丝娇俏的神态。
“您儿子也挺好看的。”闻静不会说话,有点难为情,只得如实回道。
“我们走在大街上,别人还以为是两姐弟呢!”徐岚笑得更欢了,又抬头打量一眼闻静:“你还没我儿子大吧?”
闻静回道:“下个月就满21岁了。”
“还小嘛,不急。再熬个20年,名额就好让给你了。”徐岚想了想,抿嘴一笑。
“什么?”闻静没有听懂。
“你们这些小姑娘啊,就是心太急,在下面还没被人踩够就想进编制?唔,咱们这种编制就得熬,看谁的耐力好,苦媳妇最后才能熬成婆!”徐岚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教导道。
“进了编制又怎么样?”闻静不解地问道。
“怎么样?”徐岚一怔,沉默了几秒钟才笑着喃喃道:“进了编制,身份就跟以前大不相同了,再也没人敢看不起你,再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会被人挤出去……人活了半辈子不就为了这些门面功夫么……”末了长叹一口气,竟有丝解脱的感觉,终于得道成仙了。
闻静没有说话,如今她又听到了另一番说法,可见每个人的追求不同。但无论为退休金,还是为门面,都令她觉得茫然且难以理解。
“可……20年也太久了吧……”闻静嗫嚅着。
徐岚洋洋得意,朝闻静眨眨眼:“十年前,上头就要给我转正。后来卡在文凭上,非得规定大学生才能进编制。我们上山下乡那会儿哪有什么狗屁大学生?还是现在活络,边递申请边买张文凭回来,照样弄进去……”她庆幸自己这点小聪明,自顾自说着。
闻静茫然地望着她,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的一张嘴在眼前不断飞快地开合着,其他一切都是模糊的,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扭曲得不可思议……脑袋里似有千万块碎片,七零八落渐渐拼凑成一个粗糙的雏形,千沟万渠,深不可测。
忽然,在浮着碎的影中,赫然映现出自己苍白麻木的面孔!
闻静吓得险些放声惊叫,拼力捂住嘴,胃开始隐隐抽痛,腿脚发软,迈不出去,顿时跌坐在水池边上,竭力用手掌撑住脑袋,竟摸到一头一脸的冷汗津津。
眭雍哲从雕塑馆出来,远远就望见她抱着头半靠在水池边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动也不动。
他快步走上去,扶住闻静的肩膀,将她把一脸的汗擦去,低声说:“空气真差。”
闻静这才缓过神,刚好就着他的话连连点头,借故离去。
告别了徐岚母子,闻静跟着眭雍哲出了双年展。眭雍哲一直把车驶出了很远,也没有多问,只问她想回家还是想去吃晚饭。
闻静的胃经过刚才一闹,还是隐隐作疼,想起来大概是饿了,就说不如找个地方吃饭。
眭雍哲说声“好”,便在前面路口掉转头,往商业区驶去。
车驶过大剧院门口,见到香港进念二十面体的巨幅演出海报,炫目奇丽,闻静不禁伸长脖子扭头望了又望。
眭雍哲扬一扬眉,边换档边温和地说道:“明天来看。”
“嗯。”闻静掉头望向他,大力点点头,今天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微笑。
她抓了眭雍哲的胳膊低下头,眭雍哲侧脸看她一眼,胳膊就这么一直让她抓着,一只手又是拐弯又是换挡,一路驶入停车场。
闻静心底荡着一片温暖。是的,幸好有他,这个世界上幸好有他。
他总是能一眼看到你心底,告诉你他懂得,委屈也就不算真的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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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红灯笼、油纸伞、竹楼梯……是一家很有特色的湘菜馆,对面就是本市著名的五星级酒店,直面江景,高耸璀璨。
时间还早,客人不多。饭吃到一半,外面开始下起雨来,他们的桌子靠窗,窗子支起一半,以竹帘遮雨,雨声扑簌,细微静谧,真叫人觉得心思空灵。闻静慢慢咬着店里的秘制豆干,人也渐渐平静下来。
邻桌有一对年轻男女贴得很近在打闹。不知道男孩凑在女孩耳边说了什么,女孩直“咯咯”地笑,一抬头被窗外大厦的霓虹灯闪花了眼,轻“啊”了一声,露出一副娇嗔的神态。
餐厅本来人很少,他们说话并不掩饰,陆陆续续飘到眭雍哲和闻静这里来。
“等我赚够钱,就带你到那里头去奢侈一把。”男孩笑着,一手握着女孩的手,一手指着远处窗外霓虹万丈的五星级酒店,年轻的面孔上是踌躇满志的光芒。
“那需要很多很多钱……”女孩定定地望着他。
“我知道。”男孩仍微笑:“据说里面的每间套房都有私家电梯、私家电影院,连衣帽间都比一般酒店的房间大,按摩浴池里的马赛克都是从威尼斯运过来的……”他深情地望着女孩:“你喜不喜欢?”
“天呐!”女孩看了看男孩,又转眼望向远处的宏灿建筑,喃喃道:“这么奢侈,有谁会去住?”
“我们喽。”男孩搂一搂女孩,憧憬道:“开盘的时候眭士楷就说过要打造本市第一个贵族圈,不就是以后的我们喽?”
那边仍在柔情蜜意说着话,眭雍哲不动声色,只顾慢条斯理把盘里的剁椒用筷子拨开。
可闻静俨然按捺不住,不自觉地停下筷子,探出头去望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小声问他:“听说还有本市最美的眺江夜景和一幅塞尚的真迹,是不是?”
眭雍哲一挑眉,没有看她,继续手上动作,淡淡道:“我不这样认为。”直到把剁椒全部拨干净,他才抬起头看着闻静,沉声说道:“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自己的家。”
闻静好奇道:“那么,请告诉我,你见过最美的景色是什么?”
眭雍哲略一沉忖,才说道:“以前,经常想象上台拿普利兹克的那一刻。现在,在天使之城上无论看到什么……都是好的。”
触及敏感话题,两人都不说话了。过了许久,闻静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问道:“你打算彻底放弃普利兹克了吗?”
眭雍哲微微一动,沉默了几秒钟,随即放下筷子,抬眼凝视着闻静,坦然道:“虽然说不重视奖项,可原来我一直都是想的。后来才发现,拿奖只是为了给我母亲一个交待。其实她最想看到的不是我拿奖,而是坚守了自己的承诺。天使之城,才是最好的承诺。”
“可是,普利兹克曾经对你非常重要。”闻静静静说道。
“非常重要。”眭雍哲点一点头,欲言又止,仿佛艰涩的往事令他难以启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道:“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发誓要把普利兹克奖杯捧到母亲墓前,完成她的心愿。只有这样才能把父亲欠她的一切都讨回来……”
他平日为人低调淡漠,绝口不提家里的事,又绝迹于眭家日常公众视线之中,许多新入行的业界同仁都不知道鼎鼎大名的眭雍哲就是巨商眭士楷的小儿子。
闻静是头一次听他主动提及家里,颇为惊讶,不敢作声,只是静静聆听。
“母亲年轻时是很有名的舞台剧演员。”眭雍哲停一停,声音渐渐低下去,动了感情:“最拿手的剧目就是《三姊妹》,甚至理想将来要成为百老汇的台柱。后来,她与父亲结了婚。作了眭夫人,既登不了台又做不了事,成了家族的奴隶,生下大哥后便得了抑郁症,身体一直不好。更令她痛苦的是,父亲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他的眼神忽然微微一凛,夹杂着一种奇异的痛苦表情:“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临终前,父亲还在费城谈生意。只有我和大哥两个孩子在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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