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莫轻离第27部分阅读

字数:18337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还是关于五年之后的事。

    她没有怀疑柳影轩从何得知,她是从五年后的时间而来。毕竟她爹与苍寒关系不一般,既然她爹能帮苍寒暂时保存七水剑,又遵循了苍寒的计划,将她弄来魔族的驻地,想必回溯时间这件事也是从苍寒那里得知。

    “陈家最终的结局,是亡族?”

    “是的。除了陈家三小姐,其他人都死了。”

    柳影轩轻哼:“力保三小姐不死,这是沈苍寒干的吧?”

    “嗯……”

    一开始柳影轩还问些严肃的话,问到后来语气与话都无端轻快起来。

    “我成了时雨山的新主君?”

    “嗯。”

    “你们救回来的那具尸体,便是‘红衣少主’?”

    “嗯。还有爹爹,她不是尸体,过几天就活过来了……”

    “是就好了,尸体不尸体又有什么关系。五年后你过得如何?可有去寻过我?”

    幽静哭丧着脸:“明明是爹爹总是赖着不出来,还成天派杀手来整我。”

    柳影轩的目光滞了一瞬,不多时便低低笑起来:“还真像我的作风。”

    幽静:“……”

    “沈苍寒说,你中了剧毒,生命垂危,所以才要回到这个时候来,寻找解药?”柳影轩突兀地话锋一转。

    幽静一怔,随后忙不迭点头。

    “他自己不知道药方根本就是假的吗?”柳影轩冷笑,“羽族的毒,解药却在凡世,哪有这等好事?更何况你所中的毒,连羽族也是无能为力的。”

    幽静一呆。真是这样的话,那她半年之后岂不是还要死?

    “除非他能弄到羽族的灵珠‘腾瑶’,否则你只有死路一条。”柳影轩的话字字像刺在她心上。

    铮铮……

    七水剑正躺在柳影轩手边,闻言竟不安地颤动起来。

    柳影轩侧过头去,一把按住剑身,肃然而冷声:“你是觉得我不该将这件事告诉静儿吗?沈苍寒,我知道你是高高在上的羽族,而你将娶的亦是凡世高高在上的萧家后裔。堂堂男儿,畏畏缩缩,甚至连真相都不愿告诉自己的妻子,这可不是我当年认识的那位嚣张的天神啊!”

    “还是你觉得,时候未到?”顿了顿,他徐徐道,“你既然不能凭半年就把腾瑶珠弄到手,那么将死期告诉静儿又有何妨?”

    幽静呆呆地缩在原地,定定地看着慢慢停止颤动的七水剑。苍寒沉默了,说明柳影轩所言都是真的。死亡的倒计时再度开启,余下的时光只有寥寥半年,甚至可能连半年都不到。

    “你怕了,静儿。”柳影轩的目光忽然转过来,冷冽逼人,“你在害怕。”

    “没有。”嘴上虽说得镇定,幽静的身体却在不自地发抖。

    “只是怕又能怎么样?害怕死期,死期就不会到来吗?”适才逼人的目光柔和下来,柳影轩语重心长道,“诸葛世家被灭门那日,我没法出手救你出去,回到时雨山后又悄悄折返,见你的藏身之处已成废墟,四处都没有你的身影。”

    “那时我以为你早死在了慕容枫旷手下,也就是那个来自羽族的叛逃之人。”柳影轩的声音里含着自责,“你母亲临终前吩咐我一定要护住你,但我没能办到。直到我见了同样是返回废墟的沈苍寒,我才知道你还活着,且已被送往残霞村,已平安无事了。”

    幽静默然听他诉说前事。

    “既然预知了死期,为何不努力回避它?”柳影轩道,“半年,足够发生很多事了。希望在这期间,嚣张的天神能寻到解毒的办法。”

    他的手缓缓伸向幽静,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你母亲希望你能活下去,”他停了一下,“为父也是如此想的。”

    幽静默默低着头,无声许久,轻轻地问:“爹爹本来不是萧家的公子吗,为什么要和娘亲一起生下我?爹爹的家族不会管吗?”

    “为父倒想过公子的生活,娶个爱妻生下你,一辈子好好待在家族里。”柳影轩好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只可惜苍天安排着命,事事由不得我。”

    “爹爹没想过回去吗?听说爹爹的家族排斥魔族,可萧龙皊不也是魔族吗?”幽静抬起目光,“也许爹爹回去后,会受到欢迎也说不定。那里才是爹爹的家啊。”

    柳影轩揉着她的头发,莞尔道:“这些话,你可以去和五年后的爹爹说。时候不早,爹爹叫人送你回去睡了。”

    封幻应声出现在幽静身后,肃立听命。柳影轩收回手,摆了摆,他便抱起幽静,一句话也不说就朝外边走。

    “爹爹,有可以更改容貌的办法吗?”将离开营帐时,幽静突然转头喊。

    营帐内一时无声,封幻干脆停下步子,静静候着左使的回答。

    “灭生换躯咒。”几秒后,柳影轩的声音传来。

    ……

    萧龙皊面露倦色地看向身边的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里,苍寒居然冲着空气怒吼了十余次“住口”。

    虽然知道他正监视着七水剑周围的事,却猜不到究竟是谁人气得他连连怒吼,还叫那人住口,只是那人应该听不到苍寒在吼些什么。

    “今天他话怎么这么多。”安静下来后,苍寒道,语气竟有些郁闷。

    萧龙皊下意识问:“谁?”

    “你那多嘴的兄长柳影轩。”苍寒攥紧拳头,被藤蔓困住的手臂上凸起青筋,“那混蛋,赶鸭子上架也不是他这样的。”

    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萧龙皊只好报以同情的苦笑。

    “二公子,过两天若是紫云被陈家囚禁,你救不救?”大约自己也觉得独自窝火毫无意义,苍寒岔开话题问。

    萧龙皊不明他的话像表示什么,只诧异反问:“陈家囚禁紫云做什么?”

    “你难道忘了紫云五年前所为么?刺杀陈家主,好让陈家于群龙无首时被妖所灭门。”

    似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萧龙皊不由得皱起眉来,“倒是险些忘了。算算时候,好像也差不多该发生这桩事……可是,紫云不该全身而退么?又怎会被陈家囚禁?”

    “当时你们又不曾离开陈家,紫云刺杀完毕后,自然躲在陈家养伤。”苍寒道,“可别说你那时没对她一声伤起疑。如今你我与紫云都不在陈家,甚至没法回去,紫云任务成功或失败后被捉,这就成了很自然的结果。”

    “这一回,她应该会避免受伤吧?”萧龙皊低低地道。

    “难说。如果她身子稍微好些,全身而退也不是不可能。”苍寒冷笑,“不过依妖谷之主的抠门劲儿,在一枚一次性的棋子上下大功夫,那可是非常不划算的。”

    萧龙皊不喜欢听他口口声声将紫云称为棋子,这时却并未反驳他。他说得不错,紫云的确是一枚棋子,用完便可以扔掉,若是用完一次后她还活着,便可以一次次循环使用,直到紫云香消玉殒为止。

    但他想竭力保护这枚毫无地位的棋子,想帮助她摆脱棋子的命运,而不是眼睁睁看她一次次做着违心的事。

    “想什么呢?对了,顺便告诉你,你家夕儿中午时分刚刚战死了。不过不用担心,柳影轩的人已把她救回魔族驻地去了,令狐家的‘三生咒’会让她过两天就活过来。”

    萧龙皊猛然抬头,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五年前的传闻,令狐夜夕和她的副将一起摔下深崖,原来是真的?!”他颤声,“怎么会这样,我还以为她离开家族、加入除妖大军,后来只是自己负气去了魔族。没想到……”

    猛然想起于时雨山的那一晚,他怀抱红衣的女子,颤抖声音恍然大悟一般说着“五年前你与孟晋一起坠落山崖,我还以为你早已不在世上”。那时不过是惊喜之余的随口之言,没想过她的的确确是死过一次了。

    而她战死的时候,他却还和紫云一起待在陈家,过着快乐的弟子生活。

    他忽然挣扎起来,身周放出冰寒之气,疯了似的攻击着藤蔓。

    苍寒边看他做徒劳的事,边嘲讽道:“急什么急,一早就告诉你时候未到。一提紫云的事你懊恼,一提令狐夜夕的事你倒疯了,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狭小而昏暗的地牢之中,只有一盏长明灯,微弱的火光在元气凝成的灯油上垂死地跳动。苍寒忽觉有人在暗处窥视,下意识侧过目光看向下了禁制的入口。

    一片素白的衣物,在他的视线中一闪而逝。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萧龙皊、少主和紫云的三角恋,我会好好想想…

    ☆、125问责来客

    “死生生死,凡人事矣。分离离分,命途舛哉。但愿命长久,以不负初心。”

    一大早醒来便听柳小然悠悠而念,幽静使劲将额角揉了又揉,这才完全清醒。她看到柳小然正往一本书册上写写画画,不由得凑过去一观。结果一瞥纸上潇洒至极的墨字,她迟疑几秒,还是知趣地移开了目光。

    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道:“然姐姐这是在写什么啊?”

    “也就随便写点感慨啦。”柳小然愉悦地合上书册,在幽静面前晃了几下,随后收在手边的书柜里,“把每天的感慨呢,都记在这个本子上,等长大后再看时,会有意外的惊喜呢。”

    幽静配合着点点头,随后回到床铺边穿戴起来。待一切收拾得差不多,姐妹二人便向着炊事营走去。

    初破晓时分,赋雪崖上吹来的风不免令人打起寒颤。怕幽静冻着,柳小然特意将自己的皮衣给她披上,尽管幽静现在根本就不冷……

    这几日二人都是炊事营最早的光顾者,因柳小然有早起的习惯,负责炊事营的魔族只好配合着天天起早做饭,故二人一到就有热腾腾的早饭用。但今日却有人比她们更早,柳小然一掀开门帘,幽静立即发现正有人背对她们用早饭。

    那人一身素白袍子,衣摆犹沾着灰尘和草叶,倒像是急匆匆从山崖下一路跑上来的。见那人竟是一头蓝发,幽静心中一惊,当下脱口:“苍……”

    “嚯!玥姐姐回归,难得难得!”结果柳小然却先她一步,蹦跶着凑到那人身旁,将胳膊肘搁到那人肩上,“莫非是蚀影那边无任务可接,终于肯给你点自由时间吗?”

    “玥姐姐”头也不转,没好气道:“我可是奉帮主命令前来质问的,你当我度假来啊?谁让你们没把事情办好。”

    “诶?你是寂哥哥派来的人?”

    她话音刚落,脆生生的童音响在耳边。蓝发女子终于侧过脸,紫色眸光一扫站在门边的幽静,却莫名其妙点点头:“呀?你平安无事啊。看来事情并不是出在你身上。”

    但她这一扫倒让幽静再度惊了一惊,旋即又忍不住脱口:“泠姐!”

    蓝发,单瞳为紫,喜着浅色长袍,爱逗人,她的第二任师父——泠玥。看着那副再熟悉不过的面容,幽静鼻子一酸,下意识跪下去哽咽道:“师父!原来你还活着!我、我一直以为自从那天以后,你就死掉了……”

    她不会忘记于华昭城空巷的那一晚,泠玥用“灭生换躯咒”将她的身体变为容器,又将自己一身修为尽数渡入她体内,随后悄然离去,仅给她留下“术成我亡”四字,就再也没出现过。

    她的火属性剑术,是泠玥手把手教出来的。若没有泠玥,她只会听萧龙皊等人的话,修习与她元气根本不符的冰属性剑法。虽然最终是泠玥害她不得不以容千泫的面容示人,但她并不会因此而忘记这个师父曾经对她的帮助。

    然而她这么一跪,柳小然傻了,泠玥则狐疑地皱起眉:“泠姐?师父?我怎么不记得收过你这么个小弟子?”她又转过去,严肃道,“还有,我玥霖从没死过,你可别诅咒我。”

    沉寂几秒,柳小然晃着她的双肩,嚷道:“哎哟我的玥姐姐!收徒了也不告我一声?”

    “都说了,我!没!收!过!弟!子!”泠玥一字一顿,扬手轻轻一掌将她的脸推到一边去,随后提了声音,“小丫头你叫幽静是吧?我知道你是帮主的义妹,但你也不能随便认师父吧?立刻、马上,给我起来!我不是你师父,别跪我!”

    幽静起身之时,泠玥转过身,慢慢走到她身旁,眯起眼左右打量她,自我介绍道:“姐姐叫泠玥,魔族这儿的人大都称我为‘玥霖’。其实就是个名字而已,怎么叫都无所谓。你么,跟小然一样,叫我玥姐姐就是。”不等幽静答应,她又坐回去,自顾自嘀咕,“泠姐听起来真是别扭……”

    幽静揉揉眼睛,尴尬一笑。是她过于激动了,看见泠玥竟忘了这时自己还在幻境中。五年前的泠玥,当然还活得好好地。

    柳小然依旧粘着泠玥问长问短,幽静理所当然被晾在一旁。好心的掌厨魔族给她端了碗獐肉面来,她就边吃面边听二人寒暄。

    只是泠玥现在的身份与她的记忆有些不相符,幽静记得她曾教过自己《紫霜剑诀》,此剑诀乃是陈家,也就是所谓“大陈门派”的镇派武学。可听二人聊了会儿,幽静突然发现泠玥却是“蚀影”帮会的一员,而且还只是成天在外执行任务、鲜有空闲时间的外门弟子。

    怎么回事?莫非又是幻境在自行更改历史?

    随后柳小然的一句话给她做了解答:“我说玥姐姐,你既是陈家弟子,又是蚀影的成员,也不嫌累啊?”

    似是被戳到不愿提及的地方,泠玥面色一变,顺手赏了她一记栗子,“累不累与你何干,我是什么身份,你自己知道就好了,可不许抖出去!”

    柳小然吃痛地抱着脑袋,“行行行,哎,我就是想知道你学的《紫霜剑诀》与舅舅教我的《冥影剑法》,究竟哪一个更厉害嘛……”

    “你厉害,好吧?”泠玥颇为不快地瞪了她一眼,随口敷衍。她拿筷子敲敲桌,愤愤道:“被你问东问西,我差点要忘了回来的目的了。我说,你们是不是囚禁了蚀影的人?”

    柳小然呸呸连声,“少诬陷自家人了!咱们时雨山的魔族什么作风,可别说你不清楚!”

    面前的桌上啪地拍下一封书信,泠玥歪在一旁,托着下巴,“我刚回来,诬陷不诬陷可不是我说了算。喏,你自己看看,看完我去拿给左使大人。”

    柳小然半信半疑拆开信,幽静也丢了碗筷凑过去看。柳小然阅读速度惊人,眼光一扫便将内容浏览完,不等幽静看完,也是啪地一声将信摔在桌上,毫不留情骂道:“狗屁的不守信用!我与舅舅只带了幽静回来,鬼知道其他两人去哪儿了!没准是在路上看到了什么好风景,自顾自游玩去了也说不准。”

    幽静小心翼翼将信移过来,继续看,才匆匆看完,一只秀手便将之夺去。泠玥一句话也没再多说,起身整了整衣袍,双指夹着信晃了晃,示意二人她这就要离开。

    她只是负责传达消息,至于其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事,那就不是她一个外门弟子可以知道的。但此事又与时雨山有关,她接下来所要做的,必定是将这一消息尽快传达给身为首领的左使,由他定夺处理方式。

    泠玥正准备掀门帘,衣袖蓦然一紧。她不悦地低下头,只见自己的袖子正被幽静用两只小手扯住。

    “泠……玥姐姐,可以带我一起过去吗?”幽静眼里满是恳求,“我大概知道寂哥哥指的是什么事了,麻烦你带我过去!我要去把这事告诉爹爹!”

    泠玥眉头不由得皱起来,下意识反问:“你爹?”

    “就是我舅舅。”柳小然在她身后解释道。

    ……

    左使营帐中,一壶香茗正于炉上悠悠煮着。清冽茶香四溢,惹得人忍不住想去将那小巧精致的壶盖掀去,好仔细一嗅。

    只是下一刻,小巧而精致的茶壶便轰然炸开,香茗洒了一地。

    “呵,哈哈!我说妖族最近怎么一点动静也无,原来野心家的手下,全被派去看守新来的囚犯了。”

    凝视手中未散的魔元气,侧过目光一瞥脚旁的茶壶碎片,柳影轩的面色冷如寒冬飞雪。

    “看来雾岚还是没有把事办好呢。”他低声,俯身慢慢拾起一片片碎瓷,“还是说,问题出在萧龙皊身上,是他阻止雾岚杀掉端木紫云?”

    “您竟派了阿岚过去?!”听到此处,泠玥不由得失声,“阿岚身中死咒,您怎么能让她再用元气!您会害死她的!”

    “无妨,本座已将死咒解开,她再无元气反噬的危险。”柳影轩不动声色继续捡着,“静儿,去为父座位之后拿过七水剑,问问你夫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妖族囚禁萧龙皊是为何。”

    ☆、126负心之人

    七水剑今日一丝动静也无,幽静也不知要如何与苍寒联系,对着剑身左敲敲右弹弹,直到柳影轩催促,方才苦着脸抱着剑出来。

    结果柳影轩甚是干脆地取过剑,边运元气于其上,边咬着字狠狠威胁道:“青鸢,你个惹事狂,二公子被囚禁了也不吱一声。眼下人家帮会找来问责,最好给本少把你的计划解释清楚,少将黑锅甩给我!”

    说罢,大袖一挥,讯息化成光芒投入剑内。

    泠玥不明所以地听了自家主子的一番话,下意识轻敲额角,怀疑自己是不是尚在做梦。这番话,哪像是从平素冷面又冷漠的左使口中道出的,倒更像是纨绔轻狂公子的骂街之言。

    柳影轩却还淡然将剑交还到幽静手上,又把收集到的碎瓷片平铺在手旁的桌上,抄手俯视泠玥,良久方问:“若本座让你回去告诉蚀影帮主,萧龙皊、紫云二人并不在我魔族的地盘,他信几成?”

    几乎不用想,泠玥答:“一成。如果让幽静回去,估计有五成。”

    柳影轩哼了一声,背过身,在营中踱了几步,“没想到我魔族之信誉竟这么低,也罢,那便不解释了,你就回去报告说,妖魔联手将那二人掠去。若他敢派人前来为难,那就死也不还。”

    简直是强盗的语气。泠玥忍住笑,恭恭敬敬行了礼,随后飞奔而出,约莫急着复命去了。

    她一走,柳影轩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回到幽静身上。无端被父亲盯着,幽静只觉浑身不自在,一方面疑心是不是自己方才说错了什么,另一方面犹豫该不该离开。

    “昨天你为何问我易容的办法?”收回目光,柳影轩淡淡问道。

    幽静“诶”地惊讶一声,但很快回过神,干巴巴笑着答:“没事,我……随口问问。”

    “你倒不知随口问得的是什么咒。我问你,可是沈苍寒用了‘灭生换躯咒’,将你变成别的样子了?”哪知柳影轩偏不放过她,且一语戳中她的痛处。

    “是……是用了这个咒,也变成了别的样子,但不是苍寒干的。”幽静苦笑道,“那,爹爹知道要怎么变回去吗?”

    “灭生换躯,莫看名字吓人,其实不过是得以常年维持的易容术。既是易容的法术,减少一些元气,便能暂时维持新面孔。”柳影轩说话之时,面貌忽变。他一头长发泼墨似的披散开,无风而动,轮廓分明的脸庞也稍微柔和起来,终年漆黑如无月之夜的长袍,也随之变为青色长衫。

    易容术施展之后,立于幽静眼前的,赫然是一位年轻俊美的公子。

    “为父,还是最喜欢这副年少时的模样。”青衣公子叹息着,竟连声音也发生了转变。下一瞬易容之术再度施展,他又变回了铁青脸的魔族左使,“想要解开灭生换躯咒,办法极为简单。你只消找沈苍寒,让他对你反结咒印即可。”

    觉察到幽静眼里的犹豫,似乎还有别的话想说,柳影轩便好奇道:“怎么?难道你所中的易容术,不叫‘灭生换躯’吗?”

    幽静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好像还有个什么容器……”

    “容器之术?”然而柳影轩却脸色骤变。

    幽静讶然抬头,见父亲神色不定,便心生困惑:“大概是容器之术,爹爹……知道它?”

    “若是容器之术,连我也毫无办法了。”柳影轩转而去收拾一桌的碎瓷片,用水元气将它们一点点拼合在一起,待拼成一个完整的茶壶,方将之托在手中,侧过来让幽静看见,“你看这个,假如用灭生换躯咒是为了施展之后的容器之术,就好像为父将茶壶击碎后,再用秘法把它重铸一遍。即使能够将茶壶还原,或是将之变成其他形状,可毕竟是新造就的躯体,用不了多久,它便会自行破碎,甚至比原先还要糟糕。”

    “此术是叶家禁咒,无法解开,无法破去。”柳影轩移开茶壶,眸中隐含着怒意,“你的新身体大概已经维持多久?谁对你用了‘容器之术’?”

    幽静被他的目光看得一哆嗦,“大概维持……一个月多了,术法是泠玥给我用的,好像她把所有元气都渡给了我。”

    “泠玥?呵!”柳影轩忽冷笑一声,“蠢材,定是为了修炼她的灵魂分/身!枉我将如此重要的灵魂禁术交给她,她却用在了你身上。”

    幽静哭丧着脸:“那我是不是又要死了?我还能活一个月还是两个月啊?”

    柳影轩摆摆手,“少吓自己,泠玥既然把全部元气给你,定不会让你短命。我想你的身体,再撑个三年五载并非难事。”

    这时有人在帐外沉声禀报:“左使大人,柳小然请幽静去西营一趟。”

    认出是封幻的声音,柳影轩对幽静点头,“那你先过去吧。至于如何对付‘容器之术’,为父且再为你查查。”

    ……

    “瞧瞧!我就说!姓令狐的人哪有这么容易就阵亡咯!”

    探过红衣女子的鼻息与脉搏,柳小然喜滋滋地冲幽静喊,仿佛重获新生的是她。

    光喊还不够,她拉过幽静,把着她的手放在红衣女子身上,“你摸摸,有温度了哎!‘三生咒’真是神奇。”

    孟晋躺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小然姑娘,将军最讨厌与别人接触,您这么放肆地抚摸,当心将军醒后头一个打的就是您啊!”

    柳小然一脸的无所谓:“我又不是男人,且只是检查检查她的伤势,有啥讨打的?”

    孟晋还是哭笑不得:“也是,假如您是男人,那不光要被将军打,还要被将军的未婚夫狠狠教训一顿……”话至此处,他自觉住了口,干咳一声,“咳!不知不觉就说开了,要让将军听到,我也免不了一顿打。”

    “红衣姐姐还没醒,听不到的,就算听到了,她也没力气打你。”幽静在一旁轻声道,“要不,趁红衣姐姐还睡着,哥哥你给我们讲讲她参军除妖的理由吧?”

    孟晋脸上的笑一滞。

    “我听人说,红衣姐姐是受了气才加入除妖军队的,气她的人就是她未婚夫。”幽静哪听人说过红衣少主的过往,不过是误打误撞无意探得些端倪,故随口编了这么个“传闻”。萧龙皊、紫云与少主,这三人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否则少主也不至于一听到有关紫云的事,便气得发狂,一见到紫云就想方设法置她于死地。

    这事,按理说不该她碰,也不该她管。但幽静隐约觉得,若忽略了这事,日后必将扯出更多乱七八糟的事。所以眼下既然有机会,那就决不能放过。

    脸上戳来一根手指,柳小然奇道:“幽静,你的想象力是不是太丰富了点?很行啊你!这层理由连我也没想过。”

    孟晋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身不由己地苦笑:“回二位小姑娘,将军还真是因为负气才参军的……”他小心翼翼看了眼红衣女子,整理一番思路后,讲故事似的道,“我也不止一次说过,有人在等将军回去,所以将军万万不可以死。事实上那个等待将军回去的人,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负心人。将军头一天来营中,简单作了介绍后,便一个人去喝闷酒了。”

    “喝闷酒?那是想家还是想她未婚夫?”柳小然插嘴。

    “不知道,谁也没敢问。”孟晋道,“我们虽然不知将军叫什么,但将军既然姓‘令狐’,那定是一位令人畏惧的人物。二位小姑娘或许不知,朝雾城令狐世家,那可是整个凡世数一数二的幻术世家!你们魔族在华昭城郊外的‘界之境’,还是数百年前令狐家的先辈参与建造的!”

    “不过我跟随将军的时日略长,那时听将军边喝酒边吟着些关于情意遭背叛的诗词,也稍微猜出些她的想法。”孟晋冷笑,更像在替主子不值,“将军她,定是想着那负心人。可笑她心心念念的人,自打将军参军后,便再也没过问。我呢当时还担当情报收集的兵士,一次外出时,途中偶然听闻那负心人已带着他的新欢,离开家族,南下前去了炎寂之都。怕将军听了更难过,我就一直藏着此事,从未告诉过她。”

    “其实红衣姐姐早就知道了……”幽静想起于陈家的种种,萧龙皊中毒之后,还是红衣女子告诉她,该去哪里寻找解药。至于红衣女子为什么会出现在陈家,想必是知道了萧龙皊的动态,只不过始终没有告诉旁人罢了。

    既然情深,既然伤心直到对伤了自己心的人深恶痛绝,那就更不会将令自己心痛的事说出口。难耐的记忆,只有渐渐不去管,才会忘却。可既然心痛,既然受伤,为何还要去看伤了自己心的负心人,还要去管他的死活?

    作者有话要说:  写着写着又感慨了。爱越深、伤越痛,果然是真理呢。

    ☆、127专业越狱

    日光投进营帐,映在红衣女子脸上。这时女子发出一声低低的梦呓,沉默片刻后又含糊地喃喃自语,时而啜泣。

    幽静不由得摇摇头。恐怕萧龙皊的背弃,便是红衣姐姐最大的梦魇。但萧龙皊知道这些吗?她不知五年前红衣少主醒后是如何想的,可她清楚在梦魇中挣扎良久方惊醒的感受。

    喜悦之中的绝望,生还无计的无助。

    孟晋的叹息仍在耳畔:“将军如此,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真不知道她的未婚夫究竟在想些什么……哎!”

    柳小然无奈瞥了他一眼,看他又吃痛地倒吸冷气,右手紧紧按着腹部渐渐渗出暗红的裹布,她边取止血药,边幽幽打趣道:“你感慨也犯不着牵动伤势吧?”

    于心不忍,幽静却不愿意看红衣女子这般痛苦,趁柳小然给孟晋上药之时,她令元气凝聚于掌,低低吟诵起咒语。

    “入梦”是她从苍寒那里学来的羽族咒术,作为梦境被苍寒窥视而给他的惩罚。苍寒教授完毕后,还不忘叮嘱她少去关注他人的梦,毕竟梦常是一个人心底的执念。

    尽管她明白出入梦境会遭遇什么,不过头一回入他人之梦,她多少还是紧张的。

    “只用一回,而且还是为了让红衣姐姐更好受,有什么好怕的呢。”心中主意已定,幽静再度催动咒印,掌中绿莹莹的光华顿盛,直刺人双目。

    柳小然忽觉眼旁光芒一闪,猛然回头时,恰见幽静软绵绵伏在了红衣女子身上。

    ……

    昏睡之中,心里忽念头一闪,萧龙皊登时惊醒过来。

    “你可是第三次惊醒了。”他侧头看来之时,苍寒先一步道,“又想问我‘夕儿怎么样’吗?”

    “沈祭司一定有离开此处的办法吧?”萧龙皊感到自己的声音又无力了许多,轻得简直像是自言自语。

    “有又怎样?你离开这里,是想见令狐夜夕,还是想见紫云?”

    “我得回燕家,”萧龙皊答,而后解释,“五年前我虽为紫云加入陈家,可我的脚夫还在燕家未走。我想让他们将有关紫云真实身份的消息带回家族……”

    “那我可实话告诉你,你父亲他们未必不清楚紫云的身世。”苍寒打断他,“你只觉得他们没有处理紫云,是看在我的面上,因为紫云的病是我给治好的。现在我来告诉你,你错得有多离谱。”

    “事实上萧家那几位长老早对我不满了,在他们那儿,我的面子可以说是半分钱不值。”苍寒话锋一转,“但毕竟我是上界之人,他们哪怕忍不住也得忍,谁知道羽族会不会因为我而插手凡世之事呢。”

    萧龙皊听得错愕:“那……难道是因为紫云的身份,父亲才顶着被令狐世家为难的风险,默许紫云留在我身边,而且让她成了我的未婚妻?”

    “推断得可以啊,你还不笨。”

    萧龙皊默默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说说看吧,除了让脚夫回萧家,你还想让他们做什么。”苍寒悠闲道,“比如偷偷载你回家。”

    犹豫片刻,萧龙皊缓缓道:“那我……还是去看看夕儿吧。”

    继而却又改口,“罢了,夕儿现在或许还没有醒,我即使去了也无用。沈祭司可知道,眼下紫云去了何处?”

    苍寒笑眯眯地“哦?”了一声,“怎么,还是没能做出确切的决定?”

    跟这家伙说话太费力气了。

    但萧龙皊还是缓了口气,慢慢道:“是啊,夕儿与紫云,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我终是没法做出选择。”

    “哪怕知道紫云是妖谷谷主之女,你也依然这样想?”苍寒仍含笑,“那我得替令狐夜夕不值了,人家虽性子烈了些,可心疼你是真。你真该听听她部下的话,‘有人在等将军回去,所以将军万万不可以死’,‘事实上那个等待将军回去的人,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负心人’。”

    萧龙皊攥紧拳,低声,“他说的很不错。只是我还不如他说的,我最多不过心血来潮想起夕儿,会心疼一时半刻。至于等待她回来……”如果手未被藤蔓束缚,他这时大概会用手扶着额角,“等过吗?没有吗?连我自己也未必记得。”

    “所以,如果你真想出去,先考虑考虑究竟出去了该做什么。”苍寒“语重心长”道。

    说罢他忽提高声音,“儿女情长有什么可偷听的?你要是想表达点什么看法,干脆进来说。”

    闻声,匿身门外阴影中的女子只踌躇一瞬,随后闪身进来。

    “端木紫云,见过沈祭司、萧公子。”一语道罢,还未来得及说别的,一阵咳嗽声便传来。

    “还真干脆,我以为你会再三寻思呢。”苍寒对来者皮笑肉不笑道,“连对二公子的称呼都变了,嗯,挺有自知之明。”

    紫云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径直走到萧龙皊面前,抬手呈上一支玉笛,理顺气息,道,“我已经不配留在萧公子身边了。这潇湘笛,就还给萧公子了。”话毕,不由分说将玉笛用咒印贴在萧龙皊手中,声音仍然轻而虚弱,“既然萧公子没法做出选择,那就由我来。”

    随后的话,仿佛决绝之言:“从今往后,端木紫云只是你二人的敌人。”

    “紫云……”看向手中玉笛,萧龙皊一时百感交集,诸多思绪涌上心头,可想出的任何一句话,他竟都无法说出口。不论是挽回的话,还是责备的话,哪一句都不适合作答。

    苍寒在一旁不紧不慢道:“别忙着撇清关系,你还欠我们一人一条命,就这么不打算还了?”

    并未理会他,紫云掉头就走。

    “这就要走啊,不知端木姑娘下一步是要继续在外头偷听呢,还是打算去陈家?”苍寒在她身后继续道,“依我看,与其偷听,还不如去陈家继续执行你的任务呢。你先停一停,这样吧,你也不必欠我命了,按我说的做好,我们之间的恩怨就算结了。”

    “……”紫云依然无言,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停住。苍寒的话中,似乎有无形的力量,将她束缚在原地。

    萧龙皊不明所以地看向苍寒,又听他对紫云吩咐:“你现在把二公子放下来,之后带着他一起去陈家。反正你的刺杀计划迟早都要执行,干脆早点结了,省得夜长梦多。”

    随后发生的事出乎萧龙皊意料,紫云居然真的回过身,抬起双手,结印拍在藤蔓之上。可她眼中明明白白写满愕然,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伴随一声轻响,藤蔓在咒印之下分崩离析,萧龙皊自然从墙上落下。由于被捆时间过长,他落地后趔趄一阵,旋即立刻扶过双目无神的紫云,惊异万分。

    他伸手想去触碰紫云脸颊,却反而被对方扶起。紫云搀着他,硬是往外走。

    “魔族的毒还不赖,时隔半月还能起效。”看着二人,苍寒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没想到“纵心”竟然还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沈祭司!你对紫云做了什么!”将穿过门口的禁制时,萧龙皊忽转头厉声。

    苍寒笑道:“慌什么,我只是想起了半个月前,一时兴起给紫云下的毒。眼下既有利用的机会,怎么能轻易放过呢。不要在这里废话了,若是让慕容枫旷察觉就太糟了。”

    看萧龙皊的神色似乎还有话要说,人却被紫云拉进禁制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以元气凝成的灯油仍催动烛

    </p>